2.他完全想象得到那四個記者會問些什麼
羅冬雨在他身後一聲不吭,他也就一聲不吭。
——《城市啟示錄》
那光譜含混卻詭異,怯生生地給霧霾鑲了一道寬闊的五彩的邊。但在余松坡看來,觸目驚心的是霧霾本身,與其說那是上帝在天上趕著浩瀚無邊的灰色羊群,不如說上帝已經煩了,把羊毛都給剪了,那漫天的渾厚洶湧的灰色羊毛。看那顏色余松坡就覺得嗓子一緊,好像吞進了一把羊毛。那位羅馬來的研究環境物理的老先生邊拍邊說:「這霾啊。」然後他們談了一路的霾,北京的,倫敦的,亞特蘭大的,中國各地的,直到從香港窗明几淨的天空落下來。
「霧霾。」老先生說,「我是搞環境物理的。」飛機穿過雲層,「來了!」老先生從夾克衣兜里摸出一個造型奇怪的相機,「看,霧霾的邊緣。陽光打上去散開的光譜。」他對著舷窗「咔嚓咔嚓」一陣拍。
余松坡坐在村長對面,這時候他該站起來去滿酒的,但他走神了。他覺得對面坐的不是鼻孔朝天的村長,而是永遠都意氣風發、走夜路都要哼著扭著迪斯科、跳著太空舞的余佳山。剛從首都回來那會兒,當他開口描述天安門時,半個村都聚到了他身邊。他得意洋洋地說,在北京他受到了大學生一樣的款待,免費吃吃喝喝。儘管村長吃完公雞用黢黑的指甲尖剔牙時說,也不是一點希望沒有,余松坡還是看見了神采飛揚的堂兄余佳山穿上了軍裝,胸前戴著一朵綢子做的大紅花。余佳山咧開嘴笑了,但余松坡分明看見他臉上掛滿的是淚水,那張年輕帥氣的臉在一瞬間變了形。那張變形的臉,轉身之前,憤怒又絕望地剜了他一眼,余松坡夢見自己在夢中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必須走下床,讓自己動起來,把拳頭打出去,把腳踢出去,非如此不能緩解堂兄剜他的那一眼。
「等等,等等!」橋下跑上來個胖子,在口罩底下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抱著個單反相機。「別動,別動,就這樣。這造型,這扮相,還有咱這醇厚的北京霾,沒治了。可以給你們哥倆來一張嗎?」他把鏡頭對準了他們。
現在,余松坡坐在車裡,暖氣開到最大,以便讓緊張的身體更徹底地放鬆。玻璃上起了霧,霧霾中的人更模糊了。他又打開雨刷器,噴玻璃水。前天剛洗的車,剛開這一會兒,幾圈划拉下來,黑色就順著玻璃邊緣往下淌。濕的是霧,黑的是霾。交通台的主持人正用壓低的標準男中音普及PM2.5的知識。這種直徑為2.5微米的顆粒物,一根頭髮絲直徑的二十分之一,一旦到達肺泡,就留下來不走了。如果肺泡內PM2.5越聚越多,肺泡將會被填滿,死亡,然後纖維化。一個人大約有6億個肺泡,展開面積在50到100平米左右,隨著越多肺泡的死亡,肺部纖維化的速度就會越快,肺泡的數量也就越來越少,展開面積也相應越來越小,人類的呼吸功能也將越來越弱。「如果這些您想象起來有些困難,」主持人說,「您一定聽說過煤礦工人的職業病中,有一種叫『煤塵病』,又稱『黑肺病』。兩者差不多是一回事。還有更為可怕的事情,也得跟開車的朋友知會一聲,霧霾中還有更多直徑小於PM2.5的小東西,可以透過肺泡直接進入我們身體的血液循環系統。您一定知道,人體的血液循環是一個封閉的系統,一旦污染物進來了,您就準備它安家落戶吧。」
接下來的三天里余松坡經過
九-九-藏-書天橋兩次。一次是打車,特地囑咐師傅繞行經過這條街,沒看到。第二次是搭助理的車,流浪漢坐在天橋的倒數第三個台階上,穿藏藍色棉大衣、紅圍巾、大頭棉鞋,頭髮鬍子長到了一塊兒,懷裡抱著四五個充過氣的透明塑料袋,低著頭。助理車開得像闖王,沒等那個人抬起頭,車過去了。余松坡只能一聲不吭。當時霧霾漸起,真切地瀰漫到了他的心裏。四天前,他帶祁好、羅冬雨和余果到這天橋附近的商場買行李箱。祁好要去雲南出差,上次從杭州飛回來,新秀麗拉杆箱託運時被摔壞了,拐角處被砸得凹陷進去,余松坡讓它複原后,發現凹陷過的地方全裂出了縫。祁好是搞營養分析的,科學和精確是關鍵詞,容不得半點差池與不完美,於是買新的。剛上天橋,余松坡就覺得不自在,後背上有東西,反手過去撓幾把,還在。讓祁好看,什麼也沒有。過了天橋,到商場門口,那感覺,越發清晰,含混的燒灼感。他背對商場的旋轉門站著,讓他們先進去,就地點上一根煙。
余佳山抽著煙,對他蒼茫一笑。他在墨鏡和口罩里還一個笑。
他不得不感嘆,二十年過去,不管他在美國、在世界各地如何關注中國,認識上跟九十年代初他剛出國那會兒還是青黃不接。他想起當初決定回國后,招呼了一幫紐約的朋友吃散夥飯,一個在布魯克林區待了近三十年的華人老兄提醒他:老海歸的斷層。意思是,這二三十年中國變化實在太快,天翻地覆、目不暇接都不足以形容,一個老海歸必然會面臨認識上的斷層。你會覺得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格格不入。他一笑,沒那麼嚴重,連根拔起也不過是重新栽回到原來的那個坑裡。他確信,二十年來他在紐約的網路上讀到的中國報紙不比任何一個待在國內的中國人少。現在看來,悲觀者的樂觀更須謹慎。
教授兒子 爸爸,晚間新聞,四條,還要聽嗎?
余松坡從後座上拿起包,裏面有祁好準備的幾隻防霾口罩,他戴上一隻,又揣了一隻新的放到皮夾克的兜里,然後對著後視鏡照了一下。除了那兩道濃黑的眉毛和美國作家保羅•奧斯特式的髮型,能被熟悉的人一眼認出來,眼睛以下的部分他自己都很陌生。他從儀錶台上拿起墨鏡戴上,這下鏡子里的人余松坡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他清一下嗓子,從車裡出來,一步一個台階上了天橋。
余松坡想撤出鏡頭,但余佳山愉快地答應了,往他這邊側了側身子。余松坡頗為糾結,正要扭頭躲過,聽見連拍的快門聲。那一連串照片中,有一張第二天早上出現在《京華晚報》頭版,成為那幾天北京霧霾主題攝影中最著名的照片之一。余松坡戴墨鏡、口罩,穿皮衣,圍圍巾,轉頭的那一瞬間既像悲憫地看著余佳山,又像憂心忡忡地面對北京牌霧霾。余佳山的流浪漢形象本身就抓人,有故事感,此刻懷裡還抱著一堆裝滿新鮮空氣的白色塑料袋,另有大紅的圍巾,畫面效果很跳;右手夾一根香煙,與嘴若即若離,一股煙正糾纏著從鬍子里噴湧出來。背景:北京灰色的高樓,天空,車輛,行人。完全是精心設計的擺拍。
整個抽煙過程,他都在努力排除這種奇怪的異物感,但它一直在。他排除了心理學上的誘因,到垃圾筒前掐滅煙頭時,謹慎地環顧四周,同時心跳加速。某種感覺沒來由地https://read.99csw.com蘇醒過來,從很多年前向當下飛奔襲來。他看見天橋底下坐著一個流浪漢,他都沒看清對方的臉,就感到兩道持久的目光。他不想去看那流浪漢的臉,所以他的目光停留在流浪漢頭上一米高的地方,但仿如命定一般,正當他要轉身走向旋轉門,流浪漢站了起來,他的臉恰當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他在他的臉上看見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年輕的受害者。
他夢見了余佳山。但他努力讓自己相信,他只是在夢中看見了余佳山。早上出門前,他用眼睛餘光瞟了一下留聲機,但他想不起之前它是什麼狀態了,所以也就無從判斷昨夜是否曾被啟動過。眼下它完美地合著,像不曾被動過一樣。
專家和演員們沒發現問題,不是人家的錯;你怎麼導他們怎麼演,你怎麼演他們怎麼看。只能說明你的思慮尚欠周全,你對當下的北京、當下的中國認知出現了致命的盲點。網上聲討的不算,北京已經有兩家報紙娛樂版頭條報道了這齣戲的負面反應。有一家報紙第二版的社論文章,專門就這齣戲討論如何看待都市中討生活的年輕人。文章用了最近幾年流行的一個詞:蟻族。他知道「蟻族」,在美國他也做過「蟻族」,當然那時候還沒這個說法。跟很多人共租一間房子,好多人擠在一起,他那時候把自己稱作「火柴頭」,每個人都是一根火柴頭。據說現在很多80后、90后的城市孩子,都不知道火柴頭長什麼樣了,生活里我們都用打火機。
在夢裡余松坡回到了十九歲,高考失利。那年的夏天故鄉罕見地炎熱,知了在枝頭沒日沒夜地叫,直到累死,「啪嗒啪嗒」從樹上往下掉。余松坡家的螺螺也熱死了,那條黑狗膽小,不敢下水解暑,大中午坐在河邊猶豫,一個勁兒打哈欠,嘴張到最大時脖子一梗,死掉了。村子里過了五十歲的女人約好了似的,跟老爺們兒一樣不|穿上衣,滴哩嗒啦甩著兩隻乾癟的乳|房到處串門。沒有男人看笑話,男人們一個個都熱得蔫頭耷腦,連抽完一根完整的紙煙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進了商場,後背上的異物感消失了。在箱包區他找到妻兒和羅冬雨,說原來是煙癮犯了。他們拖著行李箱從商場里出來時,流浪漢不見了。他有恍惚之感,懷疑自己剛才看錯了。
那人站在天橋上,懷抱一堆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這個氣溫里穿一件長及腳踝的棉大衣,有點隆重了。但據說所有頭腦不太正常的人都分不清冷熱,他是嗎?余松坡把車開到輔路上,停下。他需要待在車裡想一想。
天終於涼快點了,父親又請村長來家喝酒,事情得往前走一步。披著中山裝的領導滿頭滿臉的汗,嘖咂地喝著余松坡家的糧食燒酒,啃著余松坡家大暑后餘生的唯一一隻公雞,說:「照理,余佳山那小子今年該輪上了。你沒理由不給嘛。」喝完了半瓶燒酒又說,「喇叭里整天在說北京的事,咱小村小民,遠得找不到在哪兒了,不關咱的事。但有些事不關還不行,小狗日的五月底真去了一趟首都,能耐吧?」
如果不是余佳山那錯亂的表情,余松坡真覺得這是個陰謀。他出現在北京,他甚至來到了自己日常生活的半徑里。他怎麼就會到這裏了呢?這個問題余松坡琢磨了一陣子,跟一個朋友喝茶聊天時突然弄明白了。朋友說起他來北京的緣由,哪有那麼多深謀遠慮,純粹出於一個可笑的情結,就想看看天安門城樓是不是像小時候美術課上畫的,一天到晚都金九*九*藏*書光萬丈。懂事後,當然知道多高大的樓子也發不出光,但心裏有個結。余松坡就想,其實大家都有結。朋友有結來了北京,余佳山更可以理直氣壯地有結:因為北京,他才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腦子亂了,有些記憶還殘存著;就算記憶也不在,那鈍刀子長久切割靈與肉的感覺想必不會丟。而他余松坡,何嘗不是因為一個結來了北京,去國經年,又再次回到北京。如此看,遇見余佳山既偶然也當必然,北京再大也只是個城,這裏碰不上那裡也會碰上,今天撞不著明天早晚撞得著。
都說是天垂異象,要出大事。到八月,大事似乎還沒有真正地來到這個偏僻的小村莊。消息總是滯后。多年後余松坡在北京念大學,慢慢總結出他們村流行事物的周期:一首歌在首都流行一個月以後到他們省城;省城流行兩個月後到他們的地級市;地級市唱完了三個月,才可能到他們縣城;縣城唱過四個月,鎮上的年輕人開始唱了;等到他們村的姑娘小夥子把這首歌掛到嘴上,又得半年以後了。沒道理可講。即使在廣播里他們村和首都人民同時聽到一首歌,但要真正成為他們村的日常生活細節之一,至少滯后一年半以上。歌曲流行的速度已經是最快的了。設若服裝,從縣城流行至他們村,滯后五年都不止。滿世界都穿上了牛仔褲好多年,他們村裡的人才逐漸接受小夥子襠前被褲子勒出的那飽滿的一坨。他們一直認為,不正經的貨才穿那玩意兒,把褲襠里的東西明火執仗地端出來給人看。
「買新鮮空氣嗎?」流浪漢說,轉過身,傻傻地張嘴一笑,露出了凌亂的鬍子堆里稀疏的大黃牙,「便宜,十塊錢一袋。你看這天氣,吸一口我的新鮮空氣,你就能回到草原上,你就能回到大森林里;再吸一口你能回到老家去。來一袋吧,很便宜。」他擇出一個塑料袋往余松坡這邊遞。
余松坡也沒想明白。結果跟你能不能想明白沒關係。那時候高考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名副其實,全村的高中生就沒一個考上過。沒考上不也都好好地活下來了?他得另謀出路。那時候鄉村青年最好的兩條路:考學和當兵。每年都會以鎮為單位徵兵,名額落到他們村,一年最多也就一個。盯著這指標的人能排出去半條街,都知道入伍了就能吃公家飯,一人當兵全家光榮。在部隊里混得好,念軍校,提干,將來當大官據說更靠譜;混不下去了,複員回老家,政府也會安排工作,相當於軍轉幹部,也是半個鐵飯碗。村裡出來的最大幹部在縣城某局裡上班,走的就是這路子。
問題是,今年有競爭力的不只余松坡一個人,成績好也寫不到臉上去;再說,好怎麼沒考上大學?競爭對手成績沒那麼好,高中也沒畢業,落的是去年徵兵的榜。去年入伍的是村長的外甥,他必須得讓。這個名叫余佳山的倒霉蛋,是余松坡出了五服的本家堂兄,書念得一般但頭腦好使,在修車鋪前蹲著看兩個小時,就能把自行車拆散了再重新裝上。坐他姑夫的東風牌大卡車去一趟縣城,坐副駕駛位置上,回來他就和姑夫換了個座,把卡車一路開到家門口,巷子也是自己倒騰進來的。從小學開始就沒有停過做生意,天熱了販冰棍賣給同學,天冷了從自家爐子里夾幾塊燒紅的煤塊,裝進鐵罐子裡帶到學校,考試前誰要暖手誰得幫他打小抄。初中二年級,他托開卡車的姑夫從外地捎回來一套《金庸全集》、一套《古龍全集》和一套《梁羽生全集》,自己當
read.99csw.com老闆開起了租書店,一本書看一天一毛錢。因為有個開卡車跑長途的姑夫,余佳山蹭車跑了不少地方,儼然成了全村最年輕的信使,帶回來各種外面世界的消息。
教授兒子 1.據統計,昨日北京地鐵客流量再次突破六百萬人次。2.今天上午十一時五分,在地鐵一號線天安門西站,一河北籍80后女孩在地鐵開動前落入鐵軌坑道,剎車不及,不幸身亡。原因正在調查中。3.今天凌晨三時許,東五環發生一起惡性車禍,六輛法拉利跑車連環追尾,一人喪生,三人重傷。據警方消息,該事故系違章飆車所致。4.「老虎蒼蠅都要打」繼續深入,昨日又一大老虎落網。爸爸,老虎不是國家保護動物嗎,為什麼要打?
余佳山認真地把兩個塑料袋交到胖子手裡,胖子下天橋離開,他還熱情地跟上幾步說再見。走起路來,余松坡發現堂兄成了瘸子。在裏面待了十五年,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余松坡想起當年村裡的傳聞:余佳山給家裡寫了一封信訴苦。余松坡不相信,也不願相信,他跟父親說,怎麼可能?現在看來,即使他寄出來的信是誇張的,他也沒少受苦。余松坡數了數余佳山懷裡剩下的塑料袋,十二個。他掏出一百五十塊錢遞給他,在塑料袋外圍畫了一個圈,全買了。這單生意出乎余佳山意料,他驚喜地張開嘴,衰敗的牙齒一覽無餘。余松坡接過塑料袋,把那盒中南海香煙和那隻新口罩塞到堂兄手裡,轉身下了天橋。他聽見余佳山用夾著家鄉方言的普通話在他背後說:
夜裡就夢到了他。
喉結處隱隱地痛,但這不會是今天最難忍受的。他完全想象得到待會兒那四個記者會問些什麼。不必忌諱,一部戲產生如此大的反響是他夢寐以求的,多少年來他的戲都小眾,勉強收回成本就算長勢喜人的了,但眼下的結果肯定不是他想要的。沒想到有那麼多年輕人反對。在今天,放眼整個人類,得罪了年輕人都不會有好果子。明白這道理是不是有點晚?在綵排的某一瞬間,他聽到男一號哀號的那一句「讓他們都滾回去!」他還閃過一個念頭,合適嗎這句?他們認同嗎?但全劇結束,就被整個劇組沙塵暴一般的掌聲給掩埋掉了。大家都很滿意。平心而論,戲演得非常好。他邀請的幾個話劇界的專家朋友座下觀摩,結束後站起來給他鼓掌。太棒了,他們說,很可能是今年最好的戲。
教 授 過去的確是。
路上車不多,喇叭聲倒不少,能見度太低。車少總是好事,這或許是霧霾唯一的正效應,市政府下令單雙號限行,減少尾氣排放。今天單號限,余松坡開著尾數是6的斯巴魯SUV,一路綠燈開過了兩個街區。看到姚明保護野生動物的「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的巨幅公益廣告時,才意識到方向反了。余松坡戲劇工作室在西邊。隨即看到了那座過街天橋,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認,沒開錯,潛意識裡他就是要往這邊走。他想看那個人在不在。他覺得他已經開始心動過速了。
余松坡趕緊把中南海遞過去,速度比預想的快。他看見了他的兩隻眼,深隱在皺紋、霧霾和不知來路的污垢里,眼神渾濁、漫漶、邈遠,不像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但當他看見遞過來一根香煙,兜售新鮮空氣的事立馬忘了,眼神迅速聚了焦,尖銳、精明和玩世不恭的read.99csw.com神采一下子全出來了。不可能是第二個人。余松坡覺得腸子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帶得兩條腿都打了個趔趄。不管有多老,不管身置何處,只要心沒死,一個人的眼神是沒法被篡改的。余松坡把煙送到他黢黑的手裡,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點火的時候他努力讓自己不哆嗦。
大事沒有真正深入余家莊的人心之前,全村人認為最大的事就是余松坡高考落榜。怎麼會呢?從育紅班開始,余松坡成績就是全學校第一,小學、初中,都是。高中在縣城念,他們不知道,但肯定不差,他們早就在設想余松坡將來能當多大的官。在省城工作,當然也可能去北京,那樣他們就可以帶著村裡的土特產去找他,弄個大商店看門人之類的官噹噹。竟然落榜了。他都考不上,大學都給誰上了?
教 授 逐條念,謝謝。
余佳山那根煙抽得很享受,誇張地張大嘴,對著灰撲撲的天空噴出煙霧。若非他從第一口煙咽下去眼神就散掉,回到一個流浪漢無賴、滿足和得過且過的表情,余松坡可能就轉身走了。眼下的狀態,他是無論如何認不出自己的。二十多年沒見了。余松坡決定再待一會兒,陪他抽完這根煙。二十多年他預演過無數種碰面,都是杞人之憂,它竟輕易簡單到只這麼一站,遞上一根煙。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摘下墨鏡和口罩。他往余佳山身邊靠近了兩步。
「外星人?」
胖子拍完,向他們倆伸出右手胖乎乎的食指和中指,一個V字形,「耶!」他說,「來二十塊錢的新鮮空氣。」他熟知行情,打余佳山的主意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兒了,沒準一直蹲守橋下,就等一個意味深長的場景和構圖,而剛剛,「天使」余松坡終於出現了。
「找你三十塊錢!找你三十塊錢!我會向政府報告,戴墨鏡的也可能是個好同志!」
余松坡猶疑地往天橋上看,好像有人對他胸膛砸了一鎚子,他的後背猛地撞到了座椅後背上。他在。那個人在。在芝麻糊一樣的霧霾里,依然能看見那人頭髮鬍子長到了一起,穿一件藏藍色棉大衣,脖子上胡亂地纏了一條扎眼的紅圍巾。如果和四天前見到的裝束一樣,腳上穿的應該是一雙只在舊軍用品商店才能買到的大頭羊毛棉鞋。儘管元旦在即,但霧霾讓氣溫居高不下,完全不是北京冬天該有的溫度。霧霾像灰色的羊毛在北京上空攤了厚厚的一層。這是余松坡親眼所見。上個月他去香港參加一個國際先鋒戲劇研討會,上了飛機就犯困,旁邊是位老先生,放倒了椅子正閉目養神,他就順手把遮光板拉下來了。老先生睜開眼,不高興了,質問他為什麼不徵求他意見就把遮光板拉下來,靠窗坐著的是他。余松坡趕緊道歉,我以為您已經休息了。老先生見他客氣,也跟著客氣起來,說他誤會了,每次回國他都會遇上幾個不懂禮貌的國人,正打算逮著一個修理修理。「我在等。」老先生指指艙外。
墨鏡之外的霧霾世界更晦暗了,有種強烈的中世紀之感。那個人懷裡飽滿的白色塑料袋頗有些刺眼。余松坡看清楚了,他抱的不是塑料袋,每一個紮好的塑料袋都垂著一根線,他抱的是所有的線頭。所有線頭加起來也沒有一根點五的中南海香煙粗。余松坡站在那人兩米之外,掏出煙,等他轉過臉來。漫長的三十秒等待,那人才發覺身邊站了個人,目光從天橋下一輛車體印著北五環外售樓廣告的公交車上撤回來,斜斜地看了余松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