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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作室門窗緊閉,助理和四個記者都在

4.工作室門窗緊閉,助理和四個記者都在

「差不多這個意思。一座城市的複雜性,除了受到大家都能意會的那個相對抽象的政治、經濟、文化的複雜性制約外,更要受這個城市人口構成的複雜性制約。他們的階級、階層分佈,教育背景,文化差異,他們千差萬別的來路與去路。」
「這樣的生活有什麼意義?」教授茫然地說,然後轉向剛趕上來的房東,他的初戀情人,說,「他們待在這地方幹什麼?」沒等初戀情人回答,他又憤怒地質問一個正在樓道里燒菜的姑娘,「你們為什麼待在這地方?」
的確是非常好的故事,放進去有助於戲的豐富飽滿。可是任何一部戲都無法包羅萬象,細節多了能脹壞故事,故事多了也會把一部好戲脹死。北京的記者反對面面俱到。
幾個記者在助理的啟發下,提前做了分工。大家集體為劇中爭議部分平反,策劃的痕迹就太重了,傻子也明白怎麼回事。有專註平反的,有闡發其餘部分的,多角度呈現倒顯得客觀。起碼之前是這麼商定的。
再見就是再也不見。請客的掛了電話,地下室里哭成一片。第二天一早,上海記者從地下室里搬了出來。站在上海灘明亮的陽光里,他閉上眼,熱淚長流。他也不知道該去哪裡。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一直待在地下室,他可能永遠不知道該去哪裡。
「李先生所言極是。」余松坡不打算推卸責任。戲是自己的,劇本也是自己參与創作的,打碎牙齒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助理趕緊打圓場。此事從長計議,慢慢談,就不耽誤幾位記者大人的時間了,有疑問電話里再聯繫。把記者們送到門口時,他拽了拽北京記者的衣角,稍等,借一步說話。
當然,這隻是牢騷。發泄完了,廣州記者重新恢復了一個記者的理性。他感興趣的問題是,鑒於余導多年來遊歷世界各大城市的經驗,北京這個國際化大都市與眾多城市相比,其獨特性在哪裡?這是一個專業的社會學問題,應該把劇中的教授請出來好好談談。余松坡正想讓他換一個話題,廣州記者「嘿嘿」一笑,他的研究生是在布魯塞爾自由大學念的,專業是歐洲一體化及發展。念書期間他忙裡偷閒,把歐洲各大城市順道逛了個遍。余松坡明白了,記者先生並不是真要領受他對北京這座城市的高見,他不過想從一個同樣有過海外生活經驗的戲劇導演那裡,確證自己對這城市的看法。就像剛剛讓同行們比較他白襯衫霧霾前後的差異,是否與他看見的一樣。余松坡稍稍有些失望,該記者應該不是那所大學優秀的畢業生,但他還是努力談好自己對北京的認識。恰恰是這樣的記者,你更需要用強悍有力的觀點征服他。
尊重演員的創作,是余松坡的藝術理念之一,多少年裡他都視之為先鋒戲劇活力的一個源頭。不到萬不得已他不能壞了自己的規矩。助理建議,要不「蟻族」那一段弱化或者乾脆刪除,讓男一號順利通過。余松坡不答應,推動這個城市的沙盤流動運行的就是這群無名的年輕人,忽略掉他們,此戲等於天缺一角。
「你可以認為,湯姆是一隻超現實的猴子。」余松坡說。此刻,他的確更願意談些藝術本身的問題,「或者說,一隻魔幻現實主義的猴子。一隻藝術的猴子。」
「余老師您是在開玩笑?」上海記者說。
「那怎麼辦?」教授問。
上海記者有保留地贊同余松坡的想法。單向度地加碼固然能夠形成巨大的衝擊力,卻存在傷害複雜性的危險。他認為「蟻族」是個相當複雜的社會現象,三言兩語、三兩個場景是說不明白的。
回到英國的這些年,兒子只負責節假日回家時跟猴子玩,其他時間都是教授在養著。兒子高中住校,逢上教授出差開會,要麼把猴子寄養在朋友家,要麼就隨身攜帶,每次坐飛機都要為它走一遍繁複的手續。沒辦法,他答應了兒子,要照顧好「孫子」。有一回去愛丁堡大學開會,想著明天就回來,把猴子放在家裡,籠子里添了足夠的食物和水。第二天打開門,小東西破解了籠子上的密碼鎖,自己給了自己自由,把他書架里所有涉及城市下水道、垃圾整治等方面的書籍全弄到了地板上,跟城市不太和諧的氣味相關的圖片都撕了下來,扔進了教授的字紙簍里。就是從這次開始,教授不敢再把「孫子」單獨留在家裡;也是從這次開始,他發現,這小東西對味道極其敏感。每次出門,它都會提前很長時間對一些有強烈味道的地方做出預測,吱吱哇哇地叫。它叫喚的是什麼,教授聽不懂;但兒子能聽懂,可以準確地給他翻譯出來。比如:前面有家香水店;不能再走了,垃圾場到了;我們停下車準備吃午飯吧,附近有家不錯的餐館;拐個彎就該有一群女人,脂粉味衝天。
教授問兒子如何弄明白的,兒子說,看口型啊。跟它在一起時間久了,認真觀察它的口型和表情,再結合當時語境,基本上就判斷出來它在說什麼了。再假以時日,對口型熟了,對聲音也就熟了,只聽聲音就知道它說的是啥。必須承認,兒子有道理,符合語言的認知規律。也因此,教授一直善待猴子。中國的名著《西遊記》中,孫悟空的原型就該是在印度,所以是佛緣。既是如此重大的緣分,須當持守,也是他確證兒子優秀的依據。
那哥們兒是晚上九點多的火車,七點鐘他從外面回來,帶了兩瓶白酒和七八個小菜,招呼擠在地下室的朋友們一起聚聚。都以為他升職了、漲工資了、中彩票了,或者終於有女孩看上他了;為他高興,放開來喝。到八點半,突然發現請客的傢伙已經有陣子不在了,去他房間看,床鋪上空空蕩蕩。趕緊撥他手機,對方在火車站,電話里一片紅塵滾滾的喧囂,正檢票上車。
「就這麼妥了?」教授盯著小猴子,細微的雙眼皮都看得見。
「我有一個疑問,」上海的記者習慣性九*九*藏*書地舉起手,「既然余老師對北京乃至中國的複雜性有如此深刻的認識,何以會在戲中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
「這些年一直忘不了那哥們兒。」上海記者說,「我很感激他。」
「兒子,咱爺兒倆成功啦!爸爸帶你回家!」
——《城市啟示錄》
「我們是在傳經佈道嗎?」他說,「如果不是,為什麼非得讓這戲每一點都向真理看齊?很多人不是覺得出租屋那段有問題嗎,要我說,讓他們批去,火力越猛越好,越多越好。如果一部戲演得四平八穩,連個下嘴找罵的地方都沒有,離死也就不遠了。我想,余導肯定也不想要這樣的結果。大家不是看到那地方就跳腳嗎?索性讓他們跳得再高一點兒!叫好和叫罵對一部戲結果其實是一樣的,票房上去了才是硬道理。余導,咱別裝。」
「余老師,這不叫庸俗,這叫成功學。咱們不是不可以考慮。您認為呢?」
然後就炸開了鍋。先是在網路上傳播,批評,非議,教授的台詞、表情都被搬到了網上,甚至有人截了一段視頻錄像放到了網上。但凡在網上斷章取義地看過教授的台詞和「政治不正確」的表情,幾乎都眾口一詞地站在了該戲的對立面。網路上個體暴動之後,蔓延到平面媒體,一下子變成了公共事件。這還不算完,最近一次演出有了新情況,五個觀眾中途退場表達憤怒,還有一個後排的年輕人當時就舉手表示反對,因為工作人員及時勸阻,才沒有影響演出的正常進行。
「住地下室的最後一個月,一個室友離開了。」上海記者說,「這事對我的刺|激有點大。您別誤會,不是死。他熬不住了,看不到希望,回老家了。」
猴子湯姆 吱吱。喳喳。嘰嘰。呀呀。
戲里一個滿肚子城市知識的教授從倫敦回來,要在國內做個課題,世界城市的比較研究。他待過全世界的很多城市,從市容市貌、歷史沿革、風土人情,一直到交通、下水道系統和社會各階層的生活狀態,都有深入的研究。關於倫敦、巴黎和紐約、芝加哥的比較研究,就寫出了三本書,在國際學術界頗有些影響。這些年,北京這個「龐大固埃」成為新興國際大都市的樣板,年逾半百的華裔英國教授一拍桌子,後半生研究的重心,就它了。以他搜集的材料,作為一個國際大都市的北京,實在充滿了難以想象的活力與無限之可能性。該華裔教授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出國留學,學成後去了南非開普敦的一所大學任教,後來輾轉歐美諸國家,最終落腳在倫敦一所名校。
接下來是能否收養為寵物的問題。這個沒人管,野生的猴子多的是,帶走一隻不少,留下一隻不多,只要你善待它,也是功德一樁。滿街的猴子經常餓得嗷嗷地叫。既然孩子這麼喜歡,您看這小東西又這麼膩著您兒子,就收了吧。最後一關,希望飛機上別讓託運,阿彌陀佛。教授諮詢航空公司時,電話的免提開著。兒子有知情權。人家說得很清楚,只要各種手續齊全,託運兩頭大象也沒問題。所謂手續,也就是衛生檢疫證明,所有權證明,委託一家寵物服務中心託運,付足夠的費用,你想把它送到哪兒就送到哪兒。教授一屁股坐到沙發里。在沙發的另一頭,兒子跳起來,抱著猴子直親,說:
話說教授帶著小猴子湯姆來到小月河,按照初戀情人的指示,穿過一片貼滿各種租賃廣告、辦假證廣告和稀奇古怪的留言紙條的低矮破舊的筒子樓和老平房,來到河邊的一家咖啡館里。滿滿的人,以對坐的年輕男女為主,教授一眼看到了初戀情人,在東南角昏暗的角落裡孤寂地獨坐,雙手捧一杯紅茶在轉,看著窗外河邊的柳樹。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不像奔六十的人,教授為自己多年痴心不改暗暗有了些小得意:美人總不遲暮。他把小猴子裝進口袋,扣上扣子,以免它待煩了突然冒出來嚇著心上人。
「屁話!」廣州的記者說,「灰白褐三色就不用緊張了?」
這一天,教授借口會朋友,不能陪兒子和小媳婦去國家大劇院看演出。俄羅斯某軍樂團來了,將演奏一大批蘇俄歌曲。看演出本是教授的主意,一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車》和《紅莓花兒開》,無限的歷史鄉愁就被勾出來了,他是唱著蘇聯老大哥的這些歌曲長大的。但臨時有了意外,他通過朋友約到了初戀情人,初戀情人突然來了消息,只有今天有空,明天就要出遠門。過這村就沒這個店了,教授當機立斷,囑咐兒子用上磕磕絆絆的漢語,在大劇院門口把他的票轉手。他把猴子裝進口袋,去小月河會初戀情人。
余松坡遞給他一根煙。
「砸了場子怎麼辦?」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們?」
余松坡擺擺手,既然迴避不了,那就要勇敢面對。「那是現場的應激反應和看法,我尊重演員的真實體驗。當然,我必須承認,我的考慮欠周全。」余松坡向助理要了一根煙。他只在焦慮和睏乏的時候才抽煙,「我的藝術更願意探索和呈現某種可能性,而非必然性。尤其事關現實的結論。」
「人口的流動和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改變不了它們既有的複雜性和完整性?」
更有意思的是,此次與教授同行的還有他十九歲的兒子,比他小十五歲的生於法蘭克福的洋媳婦,以及他兒子的寵物,一隻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猴子。
「噢,您說小月河?」胖司機扭頭說,「一個城中村,租房的年輕人特別多。」
「所有人物的觀點說到底都是導演的觀點。」上海記者說。演第一場可以算疏忽,演第二場也可以算疏忽,到第三場台詞還不改,就不能簡單地算作疏忽了吧?
教授說:「年輕人在談情九*九*藏*書說愛。」
要是跟前有面鏡子,余松坡會發現,剛剛自己的臉色是紅的,現在白了。薩助理送記者出門時他坐著沒動,又點上一根煙。三分鐘后薩助理回來說:
薩助理說:「兄弟,把剛才的話說完。」
四名記者揪鬍子的揪鬍子,拽頭髮的拽頭髮,指頭上轉自來水筆的轉自來水筆,四人互相看看,撇撇嘴。北京的記者說:
「這像開玩笑的天氣嗎?」余松坡適時地笑起來,以示他的放鬆和認真,「首要的是藝術。其他的再說。」
「你無法把北京從一個鄉土中國的版圖中摳出來獨立考察,北京是個被更廣大的鄉村和野地包圍著的北京,儘管現在中國的城市化像打了雞血一路狂奔。城市化遠未完成,中國距離一個真正的現代國家也還有相當長一段路要走。一個真實的北京,不管它如何繁華富麗,路有多寬,樓有多高,地鐵有多快,交通有多堵,奢侈品名牌店有多密集,有錢人生活有多風光,這些都只是浮華的那一部分,還有一個更深廣的、沉默地運行著的部分,那才是這個城市的基座。一個鄉土的基座。」
余松坡覺得說到這裏應當結束了,差不多就這個意思。廣州記者臉漲得微紅,這個答案超出了他的預期,但他還是搓著手連連點頭:「余老師,您說得對。我知道該怎麼寫了。」然後咂吧一下嘴,兩手對拍,「還有一個請求,我想再看一遍這部戲。」
「北京並不具有自足的城市性,在我看來。」余松坡從辦公桌上拿過地球儀,放到他們幾個人環繞著的茶几上。他緩慢地轉動地球儀,幾乎不拿眼睛看,手指就準確地落在他要指點的幾座城市上:巴黎,倫敦,紐約等等。「這些城市,它們都鑲嵌在各自遼闊的國土之中,但它們的城市性是自足的。其自足體現在,你可以把這些城市從版圖中摳出來單獨打量,這些城市的特性不會因為脫離周邊更廣闊的土地而有多大的改變:倫敦依然還是倫敦,巴黎依舊還是巴黎,紐約也照樣是紐約。它們沒有更多,也沒有更少,作為國際化大都市,它們超級穩定。」
北京記者看看余松坡。
兒  子 它說,很辣,花椒,香,還有魚。
「真砸了,余老師就是全中國最有名的導演了。」
「沒錯。它們進入了穩定、飽和、自足的城市形態。」
小薩,薩玉寧。
也因此,力挺此劇的評論者認為,海歸導演余松坡視野之開闊,思慮之開放與活躍,是絕大多數本土導演不具備的。這些評論者卻忘了一個背景,余松坡在此之前一直是個勁頭十足的先鋒戲劇導演,讓只猴子上場,算不得多大的創意。真正的創意在於,如何把稍顯魔幻的這部分與無邊的現實主義融合在一起,讓二者相得益彰。當然,這是另一個問題。還說小猴子湯姆。
「要是猴子不往這地方跑,或者乾脆也把猴子給刪了,是不是免掉了給觀眾們的暗示?」助理又提議。
「余導,說實話,我都沒覺得這是個事兒。戲演得再好,也會有人心裏不舒坦。」
三個人重新圍坐茶几前說話。
「我很喜歡小猴子引領教授到合租房的那一段。」上海來的李記者說,「剛畢業在上海,我過的和他們一樣的日子。還不如他們。上海極少有人住地下室,但我住。幾個朋友租了人家的儲藏間,拉了幾張床進去,就開張了。一住就兩年多。出門擠地鐵,回來就進地下室,一天見不著半小時的陽光,差點得了憂鬱症。」
有意思的是,該教授出國三十多年只回來過三次。一次是父親過世。父親去世后,他就把母親接到了國外,母親很快也過世了。一次是看到大學時的初戀情人的老公因經濟問題犯了事,跳樓自殺,他專程回來安慰。結果如他所料,他沒能把初戀情人帶到蘇格蘭(當時他在愛丁堡教書)。第三次,回國參加國際研討會。所謂國際,就是因為請到了他和一個在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的浙江某大學的教授,其他都是國內的學者。到了武漢他才明白,為什麼主辦方千方百計邀請他來,不惜給他訂了頭等艙。他參加過無數次國際會議,頭一次坐上頭等艙。那一次回國距今也有十來年了。他記得會議上教授們談得最多的不是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改造,而是千禧年。中國人對千禧年充滿了真誠的神往,似乎新年的鐘聲一敲響,一個美麗新世界就會自動來臨。
現在舞台上只有象徵性的兩間房子,每間屋被一道布簾隔開,帘子左右各有一張高低床。每個鋪上睡一到兩個人。這還不夠。擁擠有了,貧困有了,壓抑和焦慮沒出來,更複雜的情緒和狀態沒出來。羅龍河給他提供過一個細節。剛畢業時羅龍河與同學合租一間房子,也是一個布簾隔成兩個世界。同學的女朋友隔三岔五會來過夜,他們在羅龍河的帘子對面做|愛。開始幾次還矜持收斂,女孩忍著不出聲,後來習慣了,每一場都山呼海嘯,如入無人之境。事情做完了,他們呼呼睡去,羅龍河卻覺得布帘子還在抖。余松坡問他在特殊聲響下有何感受,羅龍河說:「想撓牆。」
只能努力跟媒體打好交道了。
輪到司機傻眼了,這種事他沒見過。車重新開動。小猴子湯姆端坐在教授肩膀上,穿過車前擋風玻璃往前看,一臉神往的表情。
「那北京呢?」
他們都看到有關媒體和網上的消息了,他們也明白余松坡助理約他們採訪的意圖何在。來工作室之前,紅包已經到了他們的賬上。
「不想讓大家送,怕那場面受不了。」那哥們兒在火車站裡說,「祝兄弟們好運。再見。」
「我哪知道,就約的這地方。」
兒子在那頭聽見了,在電話里讓教授把手機調到「揚聲」模式,他要跟湯姆談談。談的啥教授完全聽不懂,也是嘰哩哇啦、吱吱嘎嘎,https://read.99csw.com但立竿見影,小猴子不鬧了,而是雙手合十,神往地看著教授。兒子在電話里又變回人話:
「爸,您這是去哪兒?情況聽起來有點複雜。」
「沒事,爸,湯姆覺得它到印度了;但眼前的景物明顯又不是印度,它就糾結了。它弄不明白,著急。湯姆在抓耳撓腮吧?它說它聞到了擁擠、頹廢、濃郁的荷爾蒙,旺盛的力比多,繁茂的煙火氣,野心勃勃、勾心鬥角,傾軋、渾濁、髒亂差的味兒。湯姆很激動。」
「沒事了,爸。」
他們在舞台上交談,說什麼聽不見。時光沉默著流逝。我們看見教授的左手伸出去想抓住初戀情人右手的同時,他的右手一下子捂住了風衣口袋。口袋在動。
「就談談這隻猴子。」南京的記者說。
忘了說,小猴子叫湯姆,教授兒子給取的名字。取完名字了,他跟他爸說:「以後湯姆就是您的孫子了。」
廣州的記者有潔癖,小夥子來北京駐站不久,還沒來得及習慣首都特色的霧霾。從進入工作室,他就通過不同方式來查驗早上剛穿的白襯衫髒了多少。他後悔忘了戴圍巾,露在空氣中的白襯衫領子太不耐臟。他又痛罵北京的交通,出門時趕上早高峰,在路邊站了半小時沒打到車,只好一路跑過來,霧霾全上了領子。他低頭把襯衫領子拉出來看,用手機自|拍功能照出來看,讓同行們看,說出衣領與他襯衫原色之間的差別。他咬牙切齒地說,依他的意見,這部戲對現實的呈現與追問還可以再深入。比如,霧霾,把該死的霧霾大演特演、大批特批一番。如果小猴子得了急性「霧霾肺」會怎樣?就像礦工得了「硒肺」「塵肺」那樣的病。
那隻猴子啊,穿過咖啡館,貼著馬路牙子一路飛奔,完全無視行人的尖叫與狂喜。它以回故鄉的自信和輕車熟路直奔最熱鬧的出租屋。當它來到那些出租屋,東聞西嗅嗷嗷大叫時,教授氣喘吁吁地趕到。他潦草地看了一下出租屋裡卑微擁擠的年輕人的生活,悲哀、心痛和怒其不爭瞬間佔領了他的光腦門,那些台詞完全是先於理性自行從唇齒之間奔涌而出。
「都別嘚瑟了,專家發話了。」助理捧著iPhone說,「某教授表示,霧霾只有灰白褐三種顏色,該玫紅色的異常狀況應是霧霾與傍晚霞光結合的結果,並非特殊污染造成的,不必緊張。」
「從不擔心。」余松坡說,「觀眾的審美是被建構出來的。有什麼樣的藝術就會有什麼樣的審美。不要低估觀眾的智商。」
工作室門窗緊閉,助理和四個記者都在。四個記者中,一個是北京的媒體,另三個分別是南京、上海、廣州駐北京記者站的大拿。余松坡進去時,他們正在比較四座城市霧霾的異同。北京的霧霾當然拔得頭籌,味道醇厚,堪比老湯。南京媒體的記者不服,他們的霧霾最有特色,出現了玫紅色的新款。滿世界都是性感、曖昧的玫紅色,你們見過嗎?上海的記者想不起玫紅是哪一種顏色,廣州的記者說,洗頭房去過沒?大白天也開著的那種燈光。大家就笑。圈子就這麼大,文藝口的記者都熟。余松坡的助理很敬業,刷微信看觀眾對新戲的反映,刷到了南京的玫紅色霧霾。
補救的思路很清晰:一,修改台詞;二,改正演員的表情;三,贏得輿論的理解和支持。通常應該是三最難,嘴長在別人身上;沒想到卻是,二最麻煩。飾演教授的男一號在話劇界口碑挺好,實力派的好演員,但他偏偏對「蟻族」抱有成見。原因是他兒子叛逆,先是不學好,念了一個他不滿意的大學,工作也是他看不上的。最近更鬧心,小東西談了一個偏遠山區來的女朋友,門不當戶不對且不提,長相在他和老婆這裏都不過關,用他老婆極端的說法:除了性別女,一無是處。但兒子就對上眼兒了,非她不要,跟老兩口鬧,斷絕關係也在所不惜。罷罷罷,他和老婆決定釜底抽薪,斷了兒子財路再說,堅決不給一分錢支持。兒子和女朋友倒也硬氣,不給拉倒,兩人緊急降低生活標準,與另一對同居的年輕人合租了一個兩居室,廚房衛生間公用。改了台詞男一號沒辦法,導演說了算;但他表情過不去,一到那一段情緒就摟不住,就像看見了兒子和他非法的女朋友,那張臉立馬複雜了。
「這不是常規的藝術批評。」余松坡說。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除非戲不演了。」余松坡斷然拒絕。人物可以省掉一兩個,猴子必須在。在這部「啟示錄」里,叫湯姆的哪裡是猴子,它是個先知。
「安靜,得和余老師談正事了。」上海的記者說。
「所以,其實你也是反對派。」余松坡說。
第二次見薩玉寧是在飯桌上,余松坡請朋友的客,薩玉寧又被帶來了,接受第二輪面試。他們吃傣家菜,買單時服務員問是否有會員卡,可打八八折。這點折扣余松坡沒當回事,現辦卡又顯得小氣,就讓直接刷信用卡。薩玉寧止住了,他想辦張會員卡,這館子菜地道。現場辦理。卡拿到后,薩玉寧遞給余松坡,反正有優惠卡,不用白不用。余松坡覺得這小子有點道行,事情做得好看。先留下吧。事實證明,此後一系列業務上的聯繫,薩玉寧思慮相當周全,總能把余松坡能力之外、底線之內的事情做得圓潤和體面。約見四個記者就是他的主意。
教授不願意兒子跟動物接觸,衛生是個問題,在酒店裡刷牙,他都讓兒子用瓶裝礦泉水。可兒子喜歡,那小東西實在可愛,小巧玲瓏,被兒子捧在手心裏時,它就一根根梳理摩挲兒子的手指,摸完一根抬頭對兒子笑一下。兒子歡喜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要帶走,收養。生搶下來肯定行不通。教授剛離婚,在法庭上信誓旦旦要對兒子好,他也的確希望兒子哪哪兒都滿意。就想了一招兒,問周圍人,猴子誰家的。人說,野生的,四海為家。兒子更開read•99csw.com心了。教授又想了一著,到檢疫部門鑒定,但凡有一點毛病,就以醫學的名義拒絕兒子。這麼干很堂皇。八歲的兒子天天跟他講科學,那他就得在日常生活中將科學精神貫徹到底。打車直奔衛生檢疫站,兒子又勝了。啥毛病沒有,該猴子純潔得跟剛出生時一樣。
那麼,它是一隻什麼樣的猴子呢?記者做過功課,世界上最小的猴子叫侏儒狨。這種世界上最小的靈長類動物主要生活在巴西西部、哥倫比亞南部、厄瓜多東部和秘魯東部的雨林中,體長約十四到十六厘米,雄性重約一百四十克,雌性一百二十克。這種小東西成年了也只有一個成年人的中指那麼長,新生的侏儒狨只有三厘米,整天在熱帶雨林或熱帶草原的樹冠上活動,一般不到地面上來。吃水果、堅果和其他植物性食物,也吃昆蟲、蜘蛛、青蛙、小蜥蜴和鳥蛋等食物。在野生環境里,它們喜歡互相抓虱子吃;最大的敵人是鳥。
「別弄得自己跟個處|女似的,」北京記者說,「這道理你們誰不懂?」
余松坡還真不好說,那麼好的演員,情緒到了那裡形之於色,也算入了戲。入戲你還怎麼說?備胎?沒有。在此之前,余松坡就是個小眾導演,說票房毒藥也不算冤枉,好幾齣實驗戲里,演員唯一的報酬就是下了舞台的那一份盒飯。哪有閑錢給演員找備胎?
湯姆不是侏儒狨,侏儒狨到了北京可能活不下去,單霧霾這一條也得把它袖珍的小肺嗆壞了。侏儒狨也沒有湯姆個頭大。
「嗯,觀眾的確接受了一隻超現實的猴子。」南京記者笑了笑,把話題重新帶了回來,「在戲里,這隻猴子毫不違和,它符合邏輯。」
在舞台設計上,余松坡確實覺得出租屋那一場戲的衝擊力可以再加碼。在現實主義的敘述框架下,有時候要以少勝多,有時候又必須把它做滿,繁複客觀到讓觀眾第一眼就能回到日常生活的現場。
「這是另一個問題。」助理及時打斷記者,「問題儘可能集中一些。」
「以老兄的高見,該怎麼做?」薩助理問。
北京記者兩個嘴角冒出了白沫。「讓教授把話說得再難聽點,臉拉得再難看點。一竿子支到底。」
然後,他們就戲劇中現實問題的超現實處理作了問答與交流。既是現實問題,也是藝術問題。余松坡也在中外戲劇史的譜繫上談到《城市啟示錄》的創作心得,一點不避諱它的潛文本和前文本。藝術薪火相傳,誰也沒法像齊天大聖那樣,憑空從石頭縫裡蹦出來。
問題就出在猴子身上。猴子能說人話,或者說,他兒子能聽懂猴話。而這猴子有個特異功能,對所有奇怪的氣味都敏感。該猴子是從印度加爾各答帶到英國的。當時教授剛和前妻離婚,孩子判給自己,他去德里開會,只能把兒子也帶上,開會時讓他在酒店裡打遊戲、看電視里的動物世界頻道。會議結束,爺兒倆順便去其他城市轉了一圈。在加爾各答的馬路邊上,兒子尿急,學印度人踱到路邊,背對行人尿了起來。尿了半截覺得有人拽他褲腿,低頭看見一隻巴掌大的袖珍猴子作揖一般抻著他褲角。兒子噓噓地讓它走,猴子不走,乾脆抱上了他腳脖子。可那小東西兩隻細胳膊太短,抱不過來,好不容易抱上了就往下出溜,但依然頑強地一遍遍抱。兒子從小喜歡動物,任它抱,斷斷續續尿完了,伸手把猴子抱了起來。
教  授 在倫敦我是。我對這個國家有各種懷念和不滿,我清楚我距離這個國家萬里迢遙。一旦回到中國,我發現,我所有的憤恨、不滿、批評和質疑都源於我身在其中。我拿不出國籍、護照我也在其中。我從未離開過。
猴子湯姆 吱吱。喳喳。嘰嘰。呀呀。
另外三個記者面面相覷。
「您的意思是,」廣州記者稍稍顯出不安,「當你把北京從中國地圖中拎起來考量時,那個鄉土的基座就會從一個貌似圓滿的城市整體中掉落下來?」
「沒問題,暢所欲言。就你的經驗,那一段是否可以再完善?比如,房間里的故事或者細節?」
「是疏忽。」助理糾正說,「且是戲里人物的觀點。」
在一部現實主義戲劇中嵌入這樣一隻猴子,對余松坡不是問題。在美國的那些年,多離譜的事兒他都干過,他的前衛和實驗性在國際戲劇界也博得了相當的名聲。行話說,算「挺大的一號」。每年他帶著團隊在世界各大戲劇節和劇院里巡迴演出。有一年,單德國慕尼黑和荷蘭鹿特丹就分別去了八次。余松坡最著名的一部先鋒劇叫《沉默者說》,全劇三個半小時,演員上上下下二十一人,從頭至尾任何人都沒說過一句話。有自然之聲,風雨雷電;有日常之聲,拖動桌椅,放下杯子,筆尖劃過紙面,鞋底磕響地板,開燈關燈,咳嗽、打噴嚏、哈欠和呼嚕,電話鈴聲(但電話拿起來雙方都沒說話),甚至見到愛人時心跳加速的聲音,人就是不說話。據說該劇贏得滿堂彩,被戲劇界認為是言簡意豐、最大限度張揚身體語言、經營人與環境關係的相互發明以及極好地實現了跨語言、跨文化交流的典範。
教授走過來,打招呼,坐定,舞台的燈光聚到他們身上。教授心中一凜,剛才昏暗欺騙了他。現在光線暴露了對方的憔悴和蒼老,年齡像年輪一樣潛伏在初戀情人的皮膚之下,成為若隱若現的皺紋,粉底和淡淡的胭脂與口紅也掩蓋不了。上次見面,因為丈夫剛過世,她的憔悴別有一番風味,那是新寡之人蒼涼的嫵媚和性感;而今,憔悴實實在在地在她臉上駐紮下來,成為五官和表情內在的一部分。憔悴進化成了衰老。她笑一笑,非常抱歉約到這裏,只有這個時段有空,待會兒她要去收房租。丈夫的自殺也算九*九*藏*書及時,留下了幾套房子,要不她娘兒倆這些年真不知道如何撐下來。經濟案子多半如此,人死了,能不追究就不追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活人繼續活下去。
助理說:「媒體就是替人說話。關鍵是替誰說,怎麼說。」他想以此暗示余松坡,都搞定了,放心說吧。
教  授 安靜!安靜!
初戀情人問:「什麼聲音?」
「您不擔心這隻超現實的猴子會對現實主義的觀眾造成審美上的冒犯?」南京記者問。
「搞定。」兒子說。
「包括對『蟻族』的看法?」南京記者忍不住插了一句。
突然,隨著一聲詭異的尖叫,小湯姆從教授的口袋裡鑽了出來。這個聰明的小東西,悄沒聲息地把扣子給解開了。它的尖叫裡帶著解放和自由的快意,飽含著奔赴新生活的激|情。它跳下地,橫穿舞台,橫穿擁擠喧囂的咖啡館,奔向了下一個場景。
按照劇情,燒菜的女孩面對質問一臉的詫異,繼而羞怯和悲傷。一定是教授勾起了她的傷心事,辛酸艱難的奮鬥史紛至沓來,突然她雙手掩面,大放悲聲。
助理和其他三位記者也有點蒙。
余松坡摸著喉嚨處的創可貼,開口說的卻是早上玻璃被砸的事:「你們真覺得《城市啟示錄》這部戲犯了眾怒?」
教授太太 你不是外國人?
助理知道事又成了一樁:「每一場都歡迎兄弟你來。」
教  授 安靜。
小月河在哪兒他完全沒概念,坐在計程車里隨司機拉。突然,小猴子從風衣口袋裡鑽出來,跳到他肩膀上,齜牙咧嘴大喊大叫,表情和聲音里既有痛苦也有興奮。出租司機嚇了一跳,想踩剎車踩到了油門上,車跑得更快了。小猴子叫得也更厲害。教授聽不懂,看著猴子著急他也著急。司機說,再有三分鐘就到小月河。猴子的表現看上去等不了三分鐘。教授給兒子打電話,對方剛和小洋后媽把票賣掉,正數著人民幣呢。兒子開心得好像這錢是他勤工儉學掙來的。兒子在電話里聽了半分鐘,說:
讓小猴子湯姆奔向下一幕劇情吧。
二十九歲的助理是個老北京,如果他不拿出南京某大學電影學專業的碩士文憑,余松坡會以為他是社會這所大學里畢業的。小夥子實在太世故了,時髦的說法是情商高,為人處世如蜜裡調油,那個老練,讓余松坡驚訝。當初朋友向他推薦人選,余松坡見第一面就不喜歡,第一個否掉的就是此人。但朋友說,余松坡在國外二十年待傻了,不知道國內世道人心變化之劇烈,倘若遊戲都還按規則來,他最終看到的結果可能都是「Game Over」。得有個人時時為他講解一下規則之外的規則或者說新規則、潛規則。小薩是最佳人選。
「該說的已經說完了。」北京記者的煙圈吐得很圓,「就那麼點意思:白貓黑貓,逮到老鼠就是好貓。」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成功沒那麼容易,尤其在今天這種發達的傳媒時代,爭議比讚美更具有廣告價值。他把話說得相當直白。據他所知,余導回國后的幾齣戲里,《城市啟示錄》的影響最大,上座率也是最高。因為蟻族那一段,在大街隨便抓一個年輕人,可能都聽說過一點;但你要讓他們報一下余導演之前的戲名,怕沒幾個人能報出其中任何一部。那幾齣戲業界動輒高潮了一般叫好,有用嗎?出了人藝小劇場沒人知道余松坡是誰。排下一部戲,還得求爺爺告奶奶四處找投資拉贊助,熱臉貼人家冷屁股,賞幾文錢還要看那天是否陽光燦爛、人家心情怎麼樣。一出如此,出出如此。就這麼清高和陽春白雪下去,就這麼愛惜羽毛下去,直至餓死拉倒。為什麼就不能換個思路,先把名頭給弄起來?名頭大了,有的是追著你送錢的;名頭越大,追你的人就越多,趕都趕不走。到那時候你就是拿一部天書當本子來排,觀眾也排著長隊去買票,還爭著說看明白了,排得真好。你以為那些整天文藝來文藝去的裝逼犯們,真懂啥叫審美啊?
假如教授把這句話說完,且表情與當時的鄙夷與憤怒相反,接下來的事兒就不會有了。偏偏教授的台詞只有意味深長的三個字,後面漫長的語調里觀眾可以隨意填空,而對照他的表情,觀眾只可能填出同一種意思:那就是對年輕人,準確地說,對「蟻族」年輕人的輕蔑與不信任。
這些年,猴子就沒怎麼長大,不知道是品種原因,還是小東西像《鐵皮鼓》里的奧斯卡一樣拒絕長大。現在,來到中國,教授他們穿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時,小猴子如果不願意到處看東洋景,就從小爸爸、老爺爺和小奶奶的肩膀上跳下來,輪流鑽進他們的口袋裡睡大覺。
教授說:「你們啊——」
他的右手像拍嬰兒睡覺一樣溫柔地起落,成功地安撫了小湯姆,口袋安靜下來。舞台也安靜下來。
這裏還有個技術問題:在舞台上當然沒法真裝著一隻袖珍的小猴子,抱上去它也不聽你使喚。小湯姆是個模擬的電子產品,內置一套程序,給它穿的小衣服有一排綠豆大的紐扣,眾紐扣各司其職,摁這個它吱哇亂叫,摁那個它活蹦亂跳,摁第三個它開始變換各種表情。有控制聲音的,有控制頭部的,有控制上身的,有控制兩條腿的。在當下相對現實主義的舞台劇中,高科技的使用主要集中在舞台設置的聲光電方面,把一個電動的玩意兒弄上場,的確不是很多。小湯姆的角色設置,在現有的報道和劇評中,也是該劇的亮點之一。
教  授 哦,水煮魚。前面是家川菜館。我請你們兩個外國人嘗嘗著名的水煮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