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終於能坐到飄窗前喝口水,羅冬雨抱著她的大臉貓瓷杯子
「別動!」羅冬雨一把掐住了他的屁股,「好好說!」
教 授 (降下窗玻璃)這位大哥,你怎麼想起來干這個?
他原以為入土之前再也回不了中國了。
「咳嗽。」
「說什麼呢你?」
沒什麼胃口。余松坡中午不回來吃,余果一天都在幼兒園,一個人的飯難做。羅冬雨索性就懶了,熱了一杯牛奶,全麥麵包里夾了一個西紅柿、半根黃瓜和兩片午餐肉,午飯就算糊弄過去了。
「幾個做護士的姐妹相約著來,就來了。」
等她把余果從幼兒園接回家,按照霍大夫的醫囑給余果新熬了大蒜冰糖水喝,又給余果做了推拿和捏脊之後,上樓繼續收拾面具。出門前沖洗乾淨的柏拉圖面具,她又心虛地沖了兩遍,擦乾淨,掛到了牆上。韓山帶來的紙盒子還在地板上,竟然真是她的快遞,單子上寫得明白。她把盒子打開,是一塊帶熒光指針的蒙奇奇時尚卡通表。
「果果!果果!果果是你兒子嗎果果!」韓山突然吼起來。
「就我一人。別啰嗦。」
今天從樓梯邊開始。她從儲藏間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把面具一個個拿下來,擦拭好再一一放歸原處。她清楚每一個面具的位置。
「好的,祁姐。」
「讓我想想,祁老師。」
「差不多吧。」
又是個難題。羅冬雨看著遠處一片燈火闌珊之地,那是密不透風的城市一處難得的野地。工作間隙,她每天都會在窗前遙望幾次。房子低矮、燈火稀落的地方像生養她的小鎮。每天看它是因為思念故鄉嗎?好像是。想家可以回去,她願意回去嗎?好像不願意。其間的糾結與複雜,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有時候,」她只好說,「夜裡能聽見布谷鳥叫。」
余松坡在《實驗戲劇:我這二十年》里寫了很多個人經歷。某年在阿姆斯特丹演出,他從一個酒會上出來去劇院,打不到計程車,天又飄著小雨,沒辦法,他在橋頭一堆自行車裡找了一輛沒上鎖的,騎了就跑。到劇院正趕上導演和演員一起上台謝幕,他就水淋淋地上了台,最先感謝的是忘了上鎖的自行車車主,引得一片掌聲和叫好。某年在德國火車站等車,見月台上人人捧讀一本書,兩輛車間隔十分鐘,是閱讀三到四頁的時間。他突發奇想,為這等車的十分鐘寫一齣戲,會是什麼樣子?真就寫了一出《風吹到站台的時候停了》。譯成德文後在車站散發,反響意外地好。於是,這本書里,余松坡寫道:「網路視頻如此發達的今天,合適的時間我真該排幾齣精短的戲,放到網上,給那些願意把等車的十分鐘用起來的人。」某年在美國南部城市新奧爾良演出,劇場附近不僅有福克納的故居,還有脫衣舞表演和土著老爵士樂隊的演出,這就意味著,要跟以上三家爭觀眾。副導演說,為什麼要跟他們爭?我們有我們的藝術。余松坡說,為什麼不可以爭?藝術需要一意孤行,同樣需要敞開自己,尋找更多的可能性;我們做的就是實驗戲劇,為什麼不能把福克納先生和爵士樂邀請進演出里呢?現在就修改台詞,部分場次重排一下。當然,脫衣舞娘就不必請了。
「我兄弟成了植物人了!」
造化弄人,那家不起眼的小醫院來了個參与會診的大醫生,據說給索爾•貝索、菲利普•羅斯和E•L•多克托羅這些大文豪都看過病,是個狂熱的文學愛好者。此人聽說有個劇作家和導演在這裏「等死」,執意要來病房裡聊一聊。醫生要聊戲劇,余松坡想談肺癌,那個大塊頭醫生只好把余松坡的所有病歷資料過了一遍,來了興趣,重新檢查,他的結論讓祁好在病房裡放聲大哭:哪是什麼癌症晚期,肺部陰影多了一點而已。不是所有的陰影都是癌,也不是所有父親和兄弟死於癌症的人最後也要死於癌症。年輕人,提高免疫力,除掉就OK了。鬼門關走了一遭,余松坡突然就看開了read.99csw•com:「都說中國不適宜搞實驗戲劇,不過是擔心失敗,失敗了如何?命都沒了,成功又能去哪裡尋?惟其不適宜搞,更值得去盡心儘力地搞一搞。」他終於下定決心回國。
韓山沒理她,把紙盒子捧起來:「羅老師的快遞。」
接下來她通常會眯上半小時,起來後跟著網上的教練指導,做半小時到一個小時的瑜伽。不做瑜伽就看書。余松坡和祁好的六個大書櫥對她全開放,她主要看小說、散文、紀實類的那兩個書櫥,學術、理論書基本不碰。也曾裝模作樣翻過幾本,實在看不動,她就跟余松坡說,我還是去做家務吧。接下來的確到了家務時間:洗衣服,擦傢具,拖地。如果上午的文章沒錄完,下午也會接著敲。她用五筆。四點半在定時的電砂鍋里煮上五穀雜糧稀飯,然後出門買菜。如果祁好在家,早上能幫她看顧一下還沒醒來的余果,她就趕早去遠一點的大菜場。那裡的菜新鮮,品種也多。下午去的小菜場離幼兒園不遠,買完菜,她可以保證五點一刻趕到幼兒園。那會兒余果已經吃過晚飯,正和小朋友們一起等待家長來接。
「果果咳得厲害!」
「那怎麼辦?」
現在的生活對羅冬雨來說,基本上也是在夜晚。除非必要的出門,大白天她都待在家裡。不開窗通風的時候,廚房和衛生間的門窗都關上,陽台上用的是雙層隔音玻璃;家務之外,她還有很多事要在安靜如夜晚的環境里做。比如今天上午,安裝玻璃的工人師傅離開后,她開始打字,余松坡的新書《實驗戲劇:我這二十年》。余松坡習慣手寫,用八開的稿紙背面,一頁五六百字。白天演戲、排戲、講課或參加文藝活動,空閑的晚上都會寫上一兩千字,第二天由羅冬雨錄入電腦。第二天晚上,余松坡坐到書桌前,先把頭天寫好的在電腦上修改一遍,順便貫通一下文氣,然後鋪開稿紙再寫新的。如是反覆。前面的兩本書也是羅冬雨這麼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來的。一本《實驗戲劇論綱》,一本探討「第四堵牆」的戲劇理論專著《凡牆都是門》。這些文字大部分她都看不懂,就像余松坡的一些戲,看完了也經常一頭霧水,但她願意看,每一個費解處都讓她有小小的激動,覺得向神秘崇高的東西又近了一兩厘米。
「什麼叫差不多?」
司 機 嘿嘿嘿,我說哥兒們,你這麼勤快嫂子知道嗎?
擦 車 工 兩位老闆見笑了。前些年在城裡打工,沒弄出啥名堂。干不動了,回農村老家,土地又沒了,流轉出去了,想做回個農民也沒機會了。不能吃白食啊,這不又進城了。沒啥技術,湊合著掙口飯吃唄。謝謝老闆。燈綠了,老闆一路平安。
司 機 (轉向教授)這幫孫子。窮得只能幹這個,你都不忍心不讓他干。(對擦車工)好了,哥,別擦了。十塊錢,別找了。
念中學時她不是老師眼裡的好學生,也努力,就是不得法,成績平平。因為長得不錯,老師天然地覺得她的心思不在課本上,隔壁班上的男生經過教室朝里看兩眼,班主任就認為她定然是到處給人拋媚眼了。在一個只講升學率的鄉鎮中學,她先天地就被老師放棄了。不僅放棄,還提防打壓,免得她禍害了成績好的男生。最後她能考上一所市屬衛校,班主任覺得那也是羅家在菩薩面前燒足了高香。她一直在華而不實的誤解里成長,以致久了,華而不實也成了她對自己的正解。她確認自己是個平庸的人,也甘於謙卑地自守平庸;正因為自認平庸,才對高大、神聖和進取的一切事物抱有本能的熱情。比如對弟弟,羅龍河所有要求上進的舉動她都支持。
九_九_藏_書剛工作時,她把每個月工資的一半拿出來保障弟弟的學習和生活之用;在她理解里,後者是弟弟能夠安心學習的保障:體面的衣物,別人有的弟弟都要有。弟弟要來北京念大學,她跟父母擔保,只要有她一口湯喝,就有弟弟的一口肉吃。她希望弟弟把她弄不懂、學不會的,沒有機會學的知識盡數吃到肚子里。
〔十字路口。紅燈。一擦擋風玻璃的中年男人一手噴壺一手抹布,沒徵得同意就噴水擦起來。
羅冬雨認真數過,余家收藏的面具大大小小兩百三十六個。最大的抵得上半扇門,最小的與指甲相彷彿。最近的來源是后海賣的京劇臉譜;最遠的是南美的智利。余松坡去智利演出,特地去了趟合恩角,從那裡的印第安人手裡買下的。世界各地原始部落和深山老林里的原住民的面具最多,余松坡看重的那些,多半掛在樓梯邊的牆壁上,一張面具就是一個民族、一個部落的一部凝固的文化史與生活史。其餘面具擺放在兩層樓的各處:多寶閣上,書櫥里,書桌上,窗台上,冰箱上,以及合適的牆壁上。羅冬雨通常分兩天給它們擦拭除塵。一天是樓梯邊牆壁上的,一天是其他面具。
擦面具羅冬雨很講究,不同材質的面具她用不同的工具:瓷的、金屬質地的,用擰乾的濕毛巾;泥的,用無紡干布;容易褪色且不平整的,用雞毛撣;帶根須的,比如竹根雕面具,用氣筒;紙和玻璃做的,更要小心,得同時動用幾種工具。擦拭完畢,踩著梯子再一個個掛上去。
「還能忍受下去嗎?」
「剛剛?」
電梯打開,合上。腳步聲。敲門聲,然後推開。「有人能幫羅老師代收一下快遞嗎?」韓山探頭探臉進了門,手裡捧著一個紙盒子。
「余果媽媽嗎?」袁老師的聲音尖細。
羅冬雨想了半天,說:「腰挺得太直。」
「咳得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韓山看見二樓的地板上擺了一大堆面具,在日光燈下,每一個明亮的面具都發出乾淨的光。羅冬雨把這些面具擦拭得一塵不染,比他的腳乾淨,比他的襪子乾淨,比他的每一件衣服都乾淨,比他的臉乾淨、手乾淨、頭髮乾淨,比他的整個人都乾淨。他想起現在還躺在醫院里搶救的彭卡卡。有一天卡卡去見一個別人介紹的姑娘,出門前敲他房門,一定讓他看看整個行頭,看著整個人是不是體面。卡卡不好意思用「體面」這個詞,只是問:「韓哥,你看我干不幹凈?」韓山說:「乾淨!兄弟,沒人比你更乾淨。」那次相親失敗了,姑娘沒看上他。姑娘沒有直接告訴他事兒黃了,而是說,他連衣服都沒洗乾淨。
「有什麼好接的!」
正因為喜歡夜晚,在醫院做護工時她盡量挑夜班。白天睡足了,夜間她可以眼都不眨地把病人守到天亮。祁好待產時,要的就是這樣的人。她是大齡產婦,妊娠期間查出一堆毛病,要在別人,醫生就建議這孕別懷了,但祁好堅持要。就因為大齡才更得要,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越想要越擔心,睡著了就做噩夢,護工半夜裡的作用就顯出來了。羅冬雨一直守在床邊,盯住祁好的臉,一旦她表情有變,眼珠子在眼皮後面翻滾,就及時叫醒她。「祁老師,該喝點水了。祁老師,要不要加點營養?」她從來不說祁老師您又做噩夢了。象徵性地喝兩口水,祁好再睡,睡著之前羅冬雨握著她的手。
——《城市啟示錄》
「叫姐。」
「我的兄弟成了植物人!我兄弟成了植物人了!」
她更喜歡夜晚的北京。沸騰的水止息了,熱還在,車輛和行人沉默著往家趕。地鐵到站,載上乘客,繼續出發,大家看各自的手機,聽各自的音樂,發各自的呆,聊天也壓低了聲音。夜晚的北京就是一個滿腹心事的沉默的老人。聲音是內在的,即使所有車輛和行人在同一時刻九-九-藏-書全部停下,她也能聽見這個城市回蕩著輕柔的低頻率動。
教 授 打一輛賓士黑車,坐得還真有點不踏實。
司 機 您就放一百個寬心。黑車也是車,賓士照樣能跑出租。
但這個午後羅冬雨沒睡著,頭腦里總隱隱響著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她坐起來,翻幾頁邁克爾•翁達傑的小說《英國病人》又放下了。羅龍河跟她說過,根據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特別好。韓山一直在路上,他騎摩托車有點野。她覺得應該給他打個電話。一直響到自動掛斷也沒接。看來真在路上,韓山有聽收音機的習慣,現在肯定兩隻耳朵里插著耳塞。年輕人里聽收音機的已經沒幾個了,退休老幹部才整天抱著個半導體。他聽,騎摩托車聽收音機有開車的感覺。其實接了電話羅冬雨其實也沒什麼要說的,怕他擔心,就發了條跟上午相同的簡訊:大嘴熊,記得戴口罩啊。放下手機,就開始幹活兒。
羅冬雨說:「門!韓山,門!」
「昨天晚上。」
羅冬雨打他。她的屁股、腰和兩條腿貼著冰涼的地板,她有一種被強|奸的感覺。韓山伏在她身上,喘著粗氣,運動,運動,運動,運動不止。盯著那張在她面前晃動,因為憤怒、慾望和用力而變形的臉,羅冬雨的眼淚流到了耳朵里。她發現自己要嫁的男人竟如此醜陋和陌生。而在某一刻,不管她是否願意承認,她的確想到了余松坡。如果是那個溫文爾雅的文化人,此刻他會是什麼樣子呢?但她只用了百分之一秒就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韓山又含含混混地出聲了。她聽見他斷斷續續地說:
三點半,掛鐘敲動一下,羅冬雨正往牆上挂面具,門鈴響了。她打開對講機,竟是韓山,他說:「羅冬雨小姐在嗎?有她的快遞。」
一走就四年多,剛出生時余果像只奄奄一息的瘦貓,現在強壯了,已經上中班,可以一套一套地跟你講道理。半夜裡被尿憋醒,會鑽到羅冬雨的被窩裡,抱著羅冬雨說:「冬雨阿姨,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是我媽媽了。」為什麼?「因為你沒有小肚子,裝不下我。」第二天他把這話重複給祁好聽,祁好說:「你個沒良心的,要不是生你,你媽會胖成這樣嗎!」
只有韓山知道她想要這個。半夜裡不開燈也能看見時間。
「你是孩子的媽媽。」袁老師的聲音變得更尖更細,「當然是把孩子帶回去了!」
韓山說:「敞著!就讓它敞著!」
這曖昧的答非所問祁好能理解。她和余松坡之於紐約與北京,大約也正是羅冬雨之於北京與她的故鄉。當羅冬雨感嘆「腰挺得太直」,豈不正是她在第五大道上感受到的硬邦邦?這姑娘的腰,尚未直到腰肩盤突出的地步。
終於能坐到飄窗前喝口水,羅冬雨抱著她的大臉貓瓷杯子,看見四環輔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其實霧霾稠得像剛沖好的芝麻糊,還冒著熱氣,她根據的是驟然響起來的喇叭聲。一輛車摁喇叭,兩輛車摁,一百輛車摁喇叭,無數輛車摁喇叭,整個北京城的喇叭都響起來。這個城市向來如此,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下個雨、刮個風、落個雪,來點沙塵暴、霧霾或者出個車禍,整個城市就亂了。喇叭氣急敗壞地響,代替那些一肚子邪火的司機罵娘。此外就是恍恍惚惚閃動的警車車燈。驚心動魄的紅藍兩色幾乎被霧霾淹沒了。看不見也是車禍,這個基本的經驗她還有。來北京有些年頭了,她還是喜歡不起來北京的白天,白天里她是一個氣喘吁吁的城市,肥胖,臃腫。
預產期前兩周,祁好夢見一個沒有臉的女孩從她肚臍眼裡鑽出來,將醒未醒之際被羅冬雨叫醒。她把噩夢告訴了羅冬雨。羅冬雨說常有的事,她看護過的孕婦三分之一做過類似的夢。她媽當年生羅龍河時也夢過,一個沒有五官
read.99csw.com的男孩從肚臍眼裡生出來。老家的做法,剪兩朵紅花放進鞋裡,踩著花左右腳各走六步,必定逢凶化吉。她找來祁好看過的一本時尚雜誌,撕下印有紅色旗袍廣告的那頁,剪出兩朵富麗的牡丹花,放進祁好的拖鞋裡,扶她下床。「車多?」
「很嚴重?」
「我瘋了!我他媽的就瘋了!」韓山終於出聲了。
「你確定方便?」韓山擔心家裡還有別人。
「那為什麼要來?」
羅冬雨臉紅得要沁出血來。當然是要把余果帶回去了!為什麼一做了這事腦子就缺氧短路。她開始推韓山,讓他停下,她得去幼兒園,現在就得去。韓山正在衝刺,哪裡停得下來。要在過去,這會兒可能就該結束了,但他把電話里的聲音聽得清楚,「余果媽媽」,「啊——是」,聽得又起了無名火,一股咬牙切齒的力量重新生出來。上半身死死地壓住羅冬雨,下半身活動的頻率和幅度同時變大了。他不吭聲,屁股復讎一般聳動著。
走六步正好到窗邊。十五樓的窗外是北京的後半夜,祁好覺得自己懸浮在一片浩瀚的高樓與燈火叢林的半空中,她摸著已經挺到極限的大肚子,感到了巨大的孤獨和憂傷。這是她決定和余松坡回國的原因。在紐約,夜半一個人穿行在曼哈頓峽谷一般的街道上,她從來沒有孤獨和憂傷,有的都是獨行俠一樣的決絕與豪情。她覺得自己在國外待得太久了,人都待硬了。余松坡也是這個感覺。他們決定回來,孤獨和憂傷讓他們覺得離「人」更近一點。
擦 車 工 老闆,不貴,就五塊錢。玻璃乾淨了,看路清楚,開車更安全。
韓山停下來:「彭卡卡出車禍了。」
司 機 嗨,閑著也閑著,您讓我別的幹嗎?老房子拆遷,一個院兒呢,上下補了我們家九套房子,老頭老太都算上,每人住兩套還剩下一個三居室呢。怎麼辦?該賣的賣,該租的租。種菜的地兒也沒了,又沒像樣的工作,可不就得瞎找點活兒幹麼。不瞞您,真不差錢,大奔咱買得起,跑個黑出租,掙您那仨瓜倆棗的,不夠兩頓麥當勞錢,不就圖個樂嘛。起碼咱沒坐吃山空,咱在行動嘛。
簡直不可理喻!羅冬雨也火了,兩手一起上,猛一下把韓山掀到了地板上。她站起來抓起褲子就下樓,往卧室跑。等她換上外出的棉衣往二樓走,韓山兩個光膝蓋跪在地板上,褲子堆在膝蓋彎下面,他在手|淫。右手疾速地動作,嘴裏「啊啊」地叫著,滿臉都是眼淚,淚水穿過霧霾留下的灰色塵跡,整張臉都花了。羅冬雨站在倒數第二個台階上,看著男朋友旁若無人地手|淫,直到他終於低吼一聲,像發動機憋熄火前的最後一次暴跳,兩眼血紅地達到高潮,精|液射到了青銅做的柏拉圖的面具上。
韓山脫了鞋子,穿著襪子直接上了樓梯。羅冬雨一扭頭瞥見他走過的地方一串潮濕的腳印,大叫:「你那雙臭汗腳,快回去穿拖鞋。」
最讓羅冬雨驚訝的是,某年在紐約,余松坡曾在布朗克斯的醫院里「等死」。他被診斷為肺癌晚期。付不起高昂的手術費,從布魯克林的一家私立醫院轉到布朗克斯的公立小醫院,朋友幫忙聯繫的,「苟延殘喘而已」。他以為自己沒幾天活頭,寫了遺書,還爭分奪秒記了筆記。為了不打擾病友,也免得遭醫生、護士和祁好的訓斥,罵他不要命,逮著空就躲到衛生間里,坐在馬桶上記幾筆。他想寫一部《實驗戲劇:我這十五年》。那時候他專心搞實驗戲劇快十五年了,包括他的碩士、博士期間的學術研究。因為時日無多,筆墨從簡,記下一些條條杠杠的想法,卻為今天要寫的這本《二十年》搭好了框架。
羅冬雨明白一大早他為什麼要過來了。他是真想抱抱自己。這麼一想,立馬不排斥了,她把手移到韓山背上,抱https://read.99csw•com住他,兩條光腿盤到了他的屁股上。正做得投入,手機響了。半分鐘過去,羅冬雨才聽出是自己的手機鈴聲。她在地板上摸索半天,拿到手裡,鈴聲斷了之後又響起來。是余果的班主任。她對韓山示意,別出聲。
「換拖鞋上樓。」羅冬雨說,「幫我遞個面具。」
韓山的火就起來了。羅冬雨還在梯子上,舉著兩隻手往高處的牆上挂面具,棉毛衫也跟著往上抻,露出了一圈白|嫩的腰。羅冬雨說:「愣著幹啥?遞面具啊!那個,那個,柏拉圖的面具。」韓山不知道哪個是柏拉圖,也不想知道哪個是柏拉圖。他覺得那一瞬間身體里的慾望跟隨憤怒噌噌噌像血壓一樣往上沖。他盯著羅冬雨那一圈乾淨的白腰,兩步上到最高一個大理石台階上,攔腰把羅冬雨從工具梯上抱了下來。羅冬雨嚇得「啊啊」叫,已經被韓山放倒在二樓的木地板上。他把紙盒子扔到一邊,開始脫羅冬雨的衣服。羅冬雨躺著,棉毛衫只能撩到肚皮以上,他轉而脫羅冬雨的家居褲。羅冬雨喊:「大嘴熊,你幹什麼?韓山,你要幹什麼!韓山,要死了,你幹什麼呀你!」韓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兩個地方:一是腦門,他相信此刻他的臉比平時要大兩圈;另一個地方是襠下,他覺得褲子里藏著的那玩意兒硬得像根變速桿。羅冬雨用力把屁股往地板上墩,韓山右手抄到她腰下,往上一抬,左手抓住家居褲猛地一扯,連內褲都被拽了下來。羅冬雨本能地用手捂往兩腿之間:「韓山,你瘋了!」
「你要不嫌棄,」祁好說,「出了院跟我走。」
羅冬雨暗自好笑,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她不在。」開了樓門。順手把客廳的門也打開了。
「下來!下來!」羅冬雨繼續推他,「我得去接果果!」
一杯水喝完,窗外的霧霾紋絲不動。需要風。治理霧霾唯一的方法只能是風了。天氣預報說,最近有風。可風在哪兒呢?網上有人開玩笑:耐心點,大風已經到張家口了。喇叭還在響,警車還在閃,好像還來了救護車。羅冬雨給祁好打了電話,例行彙報:余果一切正常,勿念。祁好心重,出差在外心更重,恨不能走哪兒都把兒子裝兜裡帶著,當然羅冬雨得跟著,跟親媽相比,余果更認這個保姆。所以,家裡的事但凡沒那麼大,羅冬雨就照余松坡說的,報喜不報憂,免得她在遠處使不上勁兒還干著急。掛上電話,中午就到了。飛馬牌掛鐘響了十二下。
來余家做保姆,沖的固然是主家人好,待遇也不薄,她還在意他們是文化人中的文化人。當初祁好試探地問她,願意參加電腦培訓嗎?羅冬雨立馬點頭。先前余松坡的文章都是祁好幫著敲進電腦,羅冬雨學了電腦以後,Excel、Photoshop、ppt及其他更複雜的文字和圖片處理都會了,錄入就成了羅冬雨的額外工作。工資沒漲,但她幹得開心。把余松坡那些尚未降落就要起飛的潦草文字一個個整齊地排成行、聚成頁、積累成一本書,她覺得對文化人的認知更深了一層,跟文化也沾了親帶了故。高深的理論她不明白,但看懂的每一處都讓她由衷一笑。這些看懂的地方,在她看來是知識,文化的形象化。這也是她每天一空閑下來,就迫不及待要坐到電腦前錄入的原因之一。
「你喜歡北京嗎,冬雨?」
「啊——是。」袁老師從來都改不了口,每次在電話里都習慣性地稱羅冬雨為「余果媽媽」。「果果出什麼事了嗎?」
「不喜歡。」
羅冬雨用鼻子「哼」了一聲,還裝神弄鬼:「拖鞋!我說拖鞋!」
教 授 犯不著啊你。
兩周擦拭一回面具。
他壓住羅冬雨兩條光腿,分開,脫自己褲子時,整個人抖得不行。他從來沒有這麼強迫過羅冬雨,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擋風用的狗皮護膝裹著兩條腿,褲子只能脫到一半,他就穿著一半褲子進入了羅冬雨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