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孩子一生病,家裡的氣氛就不對了
「哪些時候不好呢?」
余果抽泣著,在口罩里瓮瓮地說:「大人也得說話算數。」
「非常抱歉,我還得再啰嗦兩句。這是今天的《京華晚報》,大家請看頭版照片。」羅龍河打開報紙,向聽眾舉起示意。照片上余松坡戴著墨鏡和口罩,和一個鬚髮崢嶸的老流浪漢站在天橋上。那流浪漢的大紅圍巾在漫天灰色霧霾里極為醒目,加上他懷裡的一堆白色塑料袋,彷彿黑白照片上了人工的色,更顯出霧霾的深沉和渾厚。「可能只有我這樣的資深『坡粉』才能一下子認出這位墨鏡、口罩武裝整齊的先生是余松坡老師。攝影師沒認出來,記者也沒認出來。記者只在文中寫:霧霾里也有真愛,陌生人正與賣新鮮空氣的流浪漢親切交流。在記者的語境里,這話頗有些輕佻。這不是擺拍,這是一件相當莊重嚴肅的事。早上起來刷微信時,偶然看到這幅照片,我就想,一定要把這張照片帶到講座現場給大家看。這才是真正的余松坡!
孩子一生病,家裡的氣氛就不對了,哪哪兒都跟平常不一樣。余松坡都堅持跟兒子玩了兩個小時了,這在過去幾乎不可想象。除非一家人出門,純粹為了放鬆遊玩,余松坡會和余果長時間耗在一起遊戲、打鬧、講故事,平常在家,他對兒子表達親密和感情的方式基本是象徵性的。迫不及待地講完一個故事,迅速地指導兒子畫完一幅畫,潦草地幫兒子用積木搭建出一個城堡,然後電話響了,或者要給茶杯添水了,要去趟衛生間了,順道就進了書房,門合上。等他再從書房出來,余果早已經睡著了。他親一下兒子熟睡的光潔小額頭,頗為遺憾地說:「乖兒子,好好睡覺。」繼續回書房忙自己的事。
余松坡:兩者都有。藝術上不圓滿的表現之一,即是它傷害了在座的一些年輕朋友。而傷害了各位,本身就說明了藝術上的不圓滿。
余松坡帶頭為這個坐在倒數第四排最左邊靠牆、站起來說話時聲音發抖的小夥子鼓起了掌。
車繼續加速。余松坡說:「爸爸也沒看見。」
平心而論,余松坡講得相當精彩。走過那麼多國家,作過那麼多演講,他太知道哪些內容和橋段能夠博得普世性的掌聲。但他盡量避免把這場講座變成個人的文化表演,一則純屬公益講座,一分錢報酬沒有;二則面對的是大學生。他想起當年讀書時,滿懷崇敬去聽一個詩人的報告,兩個小時站下來,得到的維一結論是:該詩人是個騙子。為此還留下了後遺症,他對所有扎辮子的男性作家和詩人都信不過。那個詩人滿嘴跑火車,油滑,輕浮,從頭到尾都在講他跟諾貝爾獎的評委、世界上數得上號的文學大師如何如何親如兄弟,好得要穿一條褲子。那時候他就想,倘若以後有機會站在人前說話,務必修辭立其誠。底線要守住,那就是真誠。
鄭庚:余老師在剛才的演講中承認,出租屋那場戲有欠考慮。請問這有欠考慮,是指藝術上的不夠圓滿,還是因為傷害了疲於奔命的年輕人?
「最後一次,好不好,冬雨阿姨?你看我都咳嗽了。」這一陣子不咳了,他又擠出兩聲咳,真就帶起了一串。
「爸爸是中間人。」
「爸爸說錯了。」余果跟羅冬雨一起穿襪子,「是起來,尿尿,刷牙,洗臉,喝完大蒜冰糖水再吃飯。」
鹿茜懷著滿心待嫁的喜悅,上午去了掛甲屯,進了院子臉就撂下來了,體溫都跟著急劇下降。這就是傳說中的他娘的一居室啊。看來話說得沒錯,防火防盜防師兄,這下真給師兄帶溝里了。他們在院子里就開始吵,來學校一路上還在吵,一直吵到階梯教室門口。她都懶得跟他一起進門。但就這麼一路吵,羅龍河也沒忘見縫插針走個神,到報亭買一份今天的《京華晚報》。
醒來的瞬間,羅冬雨從床上坐了起來。坐起來后才開始迷糊,不知道為什麼一躍而起。余果還在小床上安睡,一定是夢見咳嗽徹底好了,或者是浴缸里的恐龍長得有兩米高,所以嘴角掛著笑。她轉動腦袋四處看,看到床前的拖鞋才明白為什麼。還是昨夜睡前擺放的樣子,尖並尖,跟碰跟。後半夜她沒起來過,沒什麼曾把她驚醒。窗帘透進來晨光,她看表,早上七點。客廳里沒有動靜。她不放心,穿著睡衣開了一道門縫。留聲機好好的,所有傢具都好好的。阿彌陀佛。她回到床上,「撲通」一聲躺下,今天起晚了。
羅冬雨不想讓余果下車,在車裡都讓他戴著防霾口罩。「哪有什麼氣球。」
「說話不算數的果果不是小小男子漢。耶!」
今天講座的精彩,一部分也來源於他的真誠。他說:「我一定有一說一。」
「那爸爸不想坐在中間,只能坐九-九-藏-書在兩邊,你希望爸爸坐在哪一邊?」
警察 姓名?
現在,他把《京華晚報》帶上講台,開始了主持人致辭:
「果果,你知道什麼叫中間人嗎?」羅冬雨說。
小偷 小看人,不就那二十六個字母嘛!老子,對不起,我在二環以內幹了可不止二十六年。單是總統見了也不止二十六家。
羅冬雨覺得他看見了。在天橋前他分明慢下來,臉側向右前方。在他的位置和角度,天橋上那個穿藏藍色舊大衣的賣氣球的男人,想看不見都難。可他懷抱的氣球太難看了,還有種莫名其妙的古怪。不要也罷。
羅冬雨只好說:「果果不哭,阿姨也沒看見。阿姨保證,從霍叔叔那裡一出來,阿姨就帶你去買氣球,好不好?」她把余果抱到懷裡,給他擦眼淚。
「果果乖,阿姨回頭帶你買最好看的氣球。」
「騙人!」余果轉過身,透過車后的玻璃往回看,他改拍起車座,「冬雨阿姨和爸爸騙人!就是有賣氣球的!在天橋上!白氣球!」
「上午不是講座嗎?」羅冬雨說。
出了劇場,坐地鐵回北四村的車上,幾個人腦袋扎一起討論,越發地斷章取義和情緒化。豈止是不友好和有偏見,分明就是歧視,余導演在公開傷害我們的尊嚴!一個觀點一旦被鮮明地抽象出來,就會直搗人心。你看它的情節吧:一個久居國外的華人教授,假洋鬼子,其觀點肯定來自作為假洋鬼子的海歸導演本人;一隻不知其種屬的印度小猴子,聞到小月河出租屋的味兒,竟恍如回到了髒亂差的加爾各答;就連房東老太太也是前雙規自殺官員的遺孀。這些魔幻、巧合以及指桑罵槐的批判現實主義,說明了什麼?余大導演他就不能正眼瞧瞧咱們嗎?
建航空母艦是個浩大的工程。余松坡一邊拿著圖紙指點兒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氣球!氣球!我要氣球!」余果拍著車窗喊,「停車!爸爸停車!」
余松坡端著煎好的雞蛋站在門口:「你說什麼,余果?」
剩下的路程很安靜,他們提前三分鐘到達霍大夫工作室。
王辛:余老師在接下來的演出中,會做相應的調整嗎?如何調整?
「我不要爸爸給我穿衣服。我喜歡冬雨阿姨給我穿。」
「至於劇情,我就不透露了,以免理解錯誤多生歧義,引起大家的誤會。顧名思義,這個戲是關於城市的;具體地說,關於北京的;再具體地說,是關於全球化背景下的北京的;是余老師對北京,我們生活的這座城市深入的、全面的思考。這些年余老師走南闖北,遊歷過世界上的大部分城市,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余老師對北京這座城市有何高見呢?
「非常高興,也非常榮幸,今天請到了著名戲劇導演余松坡先生。作為鐵杆粉絲,我能有幸作為本場講座的主持人,與有榮焉。
余松坡看了一眼羅冬雨。「為什麼?」
余松坡說:「戲劇的未來在你們身上。」他們鼓掌。
余松坡說:「兒子,爸爸真沒看見。」
一位海歸導演的成功之路
余松坡笑了。羅冬雨也笑。
余松坡打了轉向燈,拐上了另一條路。能見度依然不高,車速不足五十邁。因為霓虹燈還亮著,羅冬雨看見了左前方那家豪華商場,過了天橋就是。車慢下來,接著加速,天橋和商場一閃而過。
余松坡扭頭看羅冬雨,羅冬雨說:「來得及。」
「我知道,在座的朋友里,有人對《城市啟示錄》持保留態度,因為出租屋那一場戲讓我們身為『蟻族』的年輕人不舒服。如果你是來砸場子的,請三思後行,余老師能夠如此關心一個在霧霾中出售新鮮空氣、頭腦不太正常的流浪漢,他會對我們年輕人,未來的希望,如此冷漠和厭棄嗎?我不相信。我想余老師也會告訴大家,設計這場戲的初衷是什麼,它與整部戲之間是個什麼關係,它的合法性在哪裡。
招租廣告上就是這麼寫的:一居室,有單獨廚房和衛生間,適宜白手起家的恩愛新生活。字字都在點兒上。羅龍河先去看了,多少有點失望,但畢竟是單獨的一間屋,沒有人在帘子對面咳嗽、打電話、半夜磨牙、說夢話、大聲放屁、看日本毛片,有時候女朋友來得突然,等不及你出門他們就迫不及待倒在床上,布帘子抖啊抖,抖得你全身都暈。而且不算貴,稍微勒勒褲腰帶,這個價位他還能承受。所以一居室分三處就分三處吧,小一點簡陋一點也可以理解,蒼蠅也是肉,總歸read.99csw•com有的嘛。於是當機立斷,簽了合同。房東說,不簽也沒關係,明天還有五個人約了要來看房。為此羅龍河還挺得意,跟鹿茜顯擺:歡迎領導擇一良辰吉日前來視察,俺可是從近十名約租者手裡奮勇搶下來的。
「坐著發獃,兩眼不知看著哪兒的時候。」
小偷 真對不住,要知道又是您審,我就——對不起,那我也得偷。
安靜也是有聲音的,細碎柔和地塞滿耳朵。就像小時候,她在安寧的鄉村之夜也聽見這樣的細碎之聲,她覺得那聲音來自星星,滿天的星星發出光亮,肯定也有它的聲音。她提醒自己,要提防一雙迷茫和躁動的腳出現在客廳,要盯緊它們邁出的第一步;為此她甚至想象出了它們的樣子:光著的腳丫子和寬厚的大腳板,咖啡色的棉絨拖鞋,猶疑而又暴虐地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她記得看了一眼韓山送她的蒙奇奇熒光表,凌晨三點,然後歪了一下頭,睡著了。
她只是盯著余松坡,生的卻是羅龍河的氣。她認為羅龍河騙了她,他看上的哪是什麼一居室,分明就是破破爛爛的平房。一個破爛的大雜院里的一間,廚房是在院子里搭建的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違章石棉瓦房;還有更小的,是廁所,整個建築用地比嵌在地上的那個蹲坑大不了多少;所謂淋浴,指的是洗澡時拎一桶水,對著自己從頭上往下淋。鹿茜一進大雜院就要哭了,這就是羅龍河許諾她的單獨的一居。
羅冬雨把陽台的窗戶關上,對余松坡跟小孩兒較真見怪不怪:「做什麼都有的好人。」
余松坡糾結了,他不希望演講現場就有示威者出現,而這幾乎不可能。現任萊辛劇社社長在校門口接到他時,就打了預防針,在校內外的BBS和相關網路海報上,有不少評論和跟帖,就戲中的爭議場景發表了激烈的批評。羅龍河的照片或許可以部分地平息批評者的怒火。但他也不希望這張照片在公開場合被公布出來,多一個人知道是他,就多一分被暴露的危險。他後悔昨天上了天橋,也後悔沒有及時制止那個拍照的胖子。網路時代,風險無處不在啊。
羅龍河邀請他上台,他茫然地站起來。大大小小几百場演講,從來沒這麼亂過。好在他看到了屏幕上打出的那個題目,跨上講台前,知道該如何找一個有效的開頭來平穩自己的情緒和思路了。
「就是坐在好人和壞人中間的那個人。」
羅龍河遲了十三分鐘到達余松坡的講座現場,他母校第二教學樓最大一個階梯教室。時間定在上午十點半,到點兒了主持人沒到,主辦方中文系團委、學生會和萊辛劇社,正好趕得上商量,把會場從先前一百人的教室臨時調成現在盛得下三百人的階梯教室。聽眾多得出人意料,很多校外的年輕人提前一兩個小時到,佔據了大教室的前幾排,換教室后,有些人失掉了有利地形,一直嘟嘟囔囔,羅龍河到了,現場還喧囂不已。
「生氣的時候。凶我的時候。躲在門後邊的時候。還有——」
「那你覺得爸爸是好人還是壞人?」余松坡問。
這是余松坡第一次送他們去霍大夫工作室。
穿好衣服來到客廳,看見余松坡正從廚房裡出來。他擺擺手:「沒壞。衛生間里也沒問題。」砸玻璃的今早沒有光顧。
小偷 男左女右。猴子值錢嘛。其實我也不知道那洋妞兒口袋裡裝的是啥,我就是生氣。她沒事就對著口袋叨咕,湯姆湯姆,別動別動。我還以為什麼寶貝。幸虧老子,對不起盧總,幸虧鄙人業務亮堂,下手快,要不一準兒被丫咬上一口。
但今天晚上余松坡主動陪余果玩了兩個鐘頭。其實晚飯時的格局就有了變化。平常四口人吃飯,正方形飯桌四人各坐一邊。余果坐在祁好和羅冬雨中間,這樣兩個人都可以照顧他,余松坡坐兒子對面。羅冬雨按老格局把飯桌擺好,上桌時余松坡把自己的碗筷移到了祁好的位置上,一頓飯給余果夾了五次菜。吃過飯,余松坡讓羅冬雨先收拾,孩子他來管。等羅冬雨把廚房雜務收拾完畢,發現余松坡正和余果一起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玩樂高。余果想建造一艘航空母艦。難得父子倆這麼一起玩,余果時不時地咳嗽,羅冬雨坐到沙發上看著他倆玩。電話預約了霍大夫,明天上午九點半帶余果複查。
余松坡掐掉煙:「魚和熊掌,哪有兼得的好事啊。」
小偷 他們走在南鑼鼓巷裡,一路指指戳戳,南鑼鼓巷是你們家嗎?read.99csw.com
投影儀在黑板前的屏幕上用敲鍵盤的聲音打出兩行字:
「哪些時候好?」
「再次抱歉,我佔用的時間太多了,請不要給我噓聲,別喝倒彩、鼓倒掌。我們把真誠的掌聲留給余老師。現在就請余松坡導演上台,開始他的精彩演講。大家歡迎!」
余松坡說:「行經世界上的每一座城市,我都在它們身後看見了一個北京城。北京是我考察所有城市的終極參照。」他們鼓掌。
掌聲驟起。羅龍河最先鼓掌,然後掌聲席捲了整個教室。
「起來。」余松坡說,「刷牙,洗臉,吃飯。」
余松坡說:「我和在座的各位一樣,是個渴望高尚和純粹的庸俗的人,每天都被相同的兩個問題糾纏不休:怎樣生活才最有意義;怎樣的生活才最有用。」他們鼓掌。
事情得從頭說:羅龍河去年畢業,考研失利,只能暫時在一家影視公司里當槍手,攬活兒的編劇拿大頭,指縫裡撒下的那點兒分給各個槍手。每天起五更睡半夜揪著頭髮編故事,到手的錢僅夠填飽肚子。公司在北邊,靠近昌平,他就在公司附近的北四村與人合租了一間屋。雙方的女朋友來探親都不方便,只能這周末我去哪兒打個游擊,下周末你去哪兒熬個通宵,把房子空下來讓對方鴛鴦戲水。北四村距京西大學不太遠,也不算近,跟男朋友相會一次,公交車、地鐵、步行(天氣不好還得坐個三蹦子)加起來得一個半小時。這還不算,在合租屋裡感覺不好,不管布簾合上還是拉開,都覺得對面有眼睛盯著你看,脫衣服都擔心抖下來兩顆眼珠子。鹿茜覺得,再去幾次自己肯定得性冷淡。羅龍河想那就搬,找個單獨的一居室,靠鹿茜近點,正好今年接著考研,去母校自修也方便,就去海淀西郊的掛甲屯租了新房子。
警察 又是你!
「爸爸有點不舒服,先讓冬雨阿姨陪你上去。」
余松坡倚到沙發扶手上,聽見兩個人上樓的腳步聲,余果的咳嗽聲,往浸泡恐龍蛋的浴缸里繼續放水的聲音,余果開心的尖叫聲,羅冬雨阻止余果玩水聲。發了一會兒呆,起身去了陽台,打開一扇窗戶,黏稠的霧霾湧進來,他迫切需要抽上一根煙。
余果九點就睡了,睡前喝了大蒜冰糖水,效果不錯,一直到凌晨一點才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兩點鐘就收住了,重新進入深度睡眠。一點三刻她起床去倒熱水,給余果潤喉嚨,余松坡的房間還亮著燈,他還隔著虛掩的房門問了句,余果好點沒?羅冬雨說好些了,端了熱水回房間。余果喝了熱水翻身睡過去,羅冬雨關上燈,在深夜裡聽外面的動靜。
饒是如此精彩、真誠和掌聲不息,問答互動環節,聽眾還是沒有放過他。
余松坡在後視鏡里盯住羅冬雨的眼:「小羅,你看見什麼白氣球了嗎?」
警察 出生年月?
開了一個好頭。羅龍河不像開始之前那麼擔心了。邀請余松坡來講座是他的提議,別人找不到頭緒。最初在網上引發對《城市啟示錄》的爭議,也跟羅龍河有關,不過這一點余松坡至今也不清楚。羅龍河的確把余松坡奉為偶像,余書必讀,余戲必看,凡是跟余松坡有關的消息他都關注。他甚至羡慕羅冬雨,可以在余松坡家做保姆,可以一日三餐和余松坡在同一張飯桌上吃。好像是余松坡成為他的偶像在前,羅冬雨作為余家保姆在後。他完全忘了,如果不是從姐姐的言談中得知世上有餘松坡這麼一號,而這個人恰好又是搞戲劇的,作為一個中文系的本科生,他很可能一輩子都培養不起對戲劇的興趣,更別說與京西大學傳統悠久的萊辛劇社扯上關係,並在大四那一年依靠兩個校級獎的話劇劇本入主劇社,成為社長。不管怎麼說,羅龍河認為自己如今已然是個戲劇人了,在這個行當里上了道。關注余松坡,奉其為偶像和導師,也是他在自己與他人眼中作為戲劇人的一種確證。他認為自己有義務維護偶像與精神導師的形象。
事好事壞羅冬雨不清楚,也不會多嘴。余松坡所以還徵求她意見,正因為她可以守口如瓶;但她知道,余松坡肯定遇到大事了。這個預感讓她凌晨三點之前一直警醒著,擔心他像昨天晚上那樣再次發病。
「謝謝龍河的介紹和理解,也謝謝京西大學中文系團委、學生會和萊辛劇社的邀請。當然,更要感謝現場各位年輕的朋友。不管你們對我的作品如何評價,喜歡還是鄙棄,肯定還是否定,能在這個霧霾的大冷天來到這個教室里,都是對我的莫大https://read.99csw.com鼓勵和支持。這次活動從策劃到籌備一直到我現在站到講台前,都堪稱完美,唯一的缺憾是講座題目。我給的題目是《一個海歸導演的藝術之路》,與屏幕上的題目有三字之差。承蒙抬舉,『個』升格成『位』,我勉強接受;但『藝術』變成了『成功』,我不能接受。在我看來,『藝術』歸根結底只有『失敗』,沒有『成功』。所有成功的藝術和藝術家都是可疑的。在藝術這個行當里,有誰膽敢稱自己成功了,相信我,此人若非騙子,定是瘋子。每一門藝術,每一個人的藝術,都是在無盡的失敗的暗夜裡前行。我所謂的一個海歸導演的藝術之路,正是我二十年來的藝術失敗之路。包括最新的《城市啟示錄》,包括這個戲中備受爭議的細節場景,都是諸多失敗中的一環。」
「兒子,爸爸好不好?」
出門方向就錯了。不過無所謂,前面路口拐個彎繞回來即可。余果希望這路一直繞下去,他就可以在車上多待一會兒。根據讀過的育兒理論,羅冬雨知道這是余果想從余松坡那裡得到安全感的表示。在孩子的成長中,父親不能缺席,余松坡那種男性的安全感,祁好和羅冬雨無論如何也提供不了的。聽說爸爸要送他們,余果早飯都比平常吃得乖。
依舊是天生敏感的趙甲和錢乙先發了聲。不管羅龍河如何商討、請擼串喝啤酒,他們倆還是各自在網路上貼出了自己的心得。各門戶網站,各大論壇,博客,微博,微信全轉起來了。當然是他們各自綜合了大家的心得。網路時代就這點好,誰站出來說話,麥克風都一樣響亮。因為涉及的群體特殊,這個群體又都是網路的主力軍,消息立馬像核爆炸一般傳播開來。羅龍河在網上搜過,最早的消息源果然是趙甲和錢乙。好心辦了壞事,羅龍河深感不安。
警察 你懂英語?
「小羅,你來選,我該做好人還是壞人?」
余松坡鼻子和眼眶同時一酸,小東西懂事了。「兒子,」他說,「爸爸送你去霍大夫那裡。」
「還有什麼時候?」
余松坡:我們會積極應對。我們將參考各方意見,儘快拿出可行的方案。也許是修改台詞,也可能調整演員,或者其他。比如,過道里燒菜的姑娘那一場,增加一個女演員,或許能夠平衡矯正一下情感走向。
警察 住嘴!我他媽就納了悶了,國際男友人左口袋裡的錢包你不偷,為啥單對國際女友人右口袋裡的小猴子下手?
——《城市啟示錄》
警察 性別?
「壞人那邊。」
「余老師是我偶像。偶像嘛,吃喝拉撒定然也要關注的。所以我知道余老師的年齡、屬相、家庭人員構成,住在幾號樓幾單元幾零幾;知道余老師最喜歡吃哪幾道菜,坐馬桶時愛看什麼書,多長時間理一次發,剃鬚刀用什麼牌子;但今天我不告訴大家。等你們也成了余老師的鐵杆粉絲,就是資深『坡粉』后,自然也會知道。余老師的戲,各位未必都看過,但有一部我肯定大家都聽過,最近被熱議的話劇,《城市啟示錄》。不管爭議如何,我必須負責任地說,這是三年來我看到的最好的一部國產戲,沒有之一。因為它好,我還花錢請了一群朋友去看。在座就有幾位,可以作證。
「有時候好。」余果全身心在樂高上,頭都沒抬。
「好吧,最後一次。說話算數啊。」
今天的講座是羅龍河辦砸的又一件事。不過也怨不著他,《城市啟示錄》還沒上演講座就約好了;屋漏偏逢連陰雨,趕上了。整個演講的一個半小時里,羅龍河如坐針氈,生怕哪個新的趙甲跳出來,把余松坡問倒在講台上,或者哪個新的錢乙舉拳頭示威,往講台上扔鞋子。為了營造有利於余松坡講座的壓倒性氛圍,但凡精彩之處,他都帶著劇社的成員熱烈鼓掌。
「我說余果是說話算數的小小男子漢!耶!」
「跟我一起搭樂高的時候。」
作為劇社前社長和此次活動的主要策劃者,羅龍河理所當然地擔任講座的主持人。他氣喘吁吁進了教室,手裡攥著一份報紙,七秒鐘之後,進來一個表情冷峻的漂亮女生。講座之後的午餐桌上,余松坡才知道她叫鹿茜,萊辛劇社的骨幹成員,正念大四,羅龍河的女朋友,師妹。「余老師,您可以叫我鹿茜(xī),也可以叫我鹿茜(qiàn)。」她隔著羅龍河給余松坡敬酒,「您隨意,我幹掉https://read.99csw•com。」她喝的是二鍋頭,余松坡喝的茶水,他開車。但講座開始時羅龍河沒有介紹,只用下巴指了指後排的空座位,她就硬僵著兩條細腿,氣鼓鼓地往後面走。講座過程里,余松坡的目光不時會掃到她。她坐的地方實在太顯眼,最後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后三排只有她一個人。每當余松坡掃到她,都發現她直直地在盯著自己,好像生了他的氣。
《城市啟示錄》剛上演,他就掏了腰包,請公司里的槍手同事和北四村的租友們去看了。正是他租友中的兩個人,姑且稱之為趙甲和錢乙,在劇場里感到了被冒犯:他對艱苦奮鬥中的年輕人很不友好,有偏見!出了劇場羅龍河喜氣洋洋,做好準備接受朋友們的禮讚與艷羡,沒有他羅龍河,誰能有機會如此家常地靠近一個偉大的導演和他的藝術?在羅龍河的介紹下,余松坡開場前一一握了他們的手。但他們的表情不對。
小偷 就順手夾出來只猴子,還成外交事件了?
余松坡說:「我所有藝術和思考的起點都在中國,終點也在中國。這跟愛不愛國沒關係。中國是你與生俱來的背景。中國是你得以穿行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信物。中國是你的影子。」他們鼓掌。
余果的航母玩夠了,跟羅冬雨下了樓。余松坡還在陽台上抽煙,左手抱著右胳膊,只穿著件毛衣。羅冬雨取了外套給他送過去,他叫住她問:
馮壬:我沒有問題要問。作為小月河出租屋裡的一員,我只想告訴余導演一句話,我斷定這也是所有還有信心擠在出租屋裡的同齡人的心聲:我們沒有失敗,我們只是尚未成功!
「果果你都四歲半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羅冬雨把他從睡袋裡拎出來,「袁老師說,讓別人幫忙穿衣服的小朋友,每天扣一朵紅花。」
主講:余松坡
做早飯時余果醒了,咳嗽也跟著同時醒來。余松坡抓耳撓腮來敲廚房門,一是報告兒子咳嗽又起,二是問余果的乾淨襪子放在哪裡,兒子要先穿襪子。羅冬雨說,要穿的衣服昨晚就放在了余果床頭的凳子上啊。她讓余松坡看著別讓雞蛋煎煳了,跑回到卧室,余果一臉壞笑從被窩裡拿出襪子,說:
「我就要那白氣球!」余果哭的時候又帶起了咳嗽。
小偷 他們看這裏不順眼,看那裡也不順眼,丫以為他們用英語說,我就聽不懂了?
「余老師一直從事先鋒實驗戲劇創作和導演,為什麼到《城市啟示錄》,轉到了相對現實主義的道路上來?這些年,余老師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今天的輝煌與成功的呢?我們馬上有請余老師為我們做個現身說法。
羅龍河據理力爭,無奈寡不敵眾,下車時一干人全反水了。討論也從情緒化指責上升到理論性批判,從狹隘的接受美學擴展到了整個社會學。為什麼會出現蟻族,如何科學地看待和表現蟻族,這是個相當複雜和棘手的問題——恭喜余大導演,您撞槍口上了。
祁好和羅冬雨都知道他忙,輕易不拿瑣事分他的心;余果也明白,只有淘到忘乎所以了才去敲爸爸的門。
「動畫片里說:壞人什麼都有,好人什麼都沒有。」余果去樂高箱子里找飛機,一架紅色的,一架綠色的,裝到拼好的艦體上。「耶!我的宇宙無敵『余果號』航空母艦建成啦!」然後讓余松坡跟他一起去樓上的浴缸里開動母艦。
余松坡說:「相信我,實驗戲劇依然有路可走。」他們鼓掌。
那張取名《霧霾》的照片一亮出來,余松坡立刻感到腸扭轉,整個身體都隨著腹部驟然的扭結出現了波動。頭腦里「嗡」地響成一片,幾萬隻蜜蜂劈面飛來也不過這陣勢。他坐在第一排的嘉賓席上,不管那幅照片有多小,他都看得極清楚。他肯定在兩秒鐘之內,後背上起了一層的汗。在此之前他對羅龍河的主持口才挺驚訝,完全不像他見過很多次的那個誠惶誠恐的大學生。因為他是羅冬雨的親弟弟,因為他喜歡戲劇,隔三岔五通過羅冬雨請教一些專業問題;當然,偶爾他和祁好忙不過來,也會請羅龍河來家裡幫點忙,他們每年都有幾次一起吃飯的機會,尤其逢年過節,請羅龍河和韓山吃飯,也是安慰和穩定羅冬雨的軍心,他面前的羅龍河在表達上可極少如此自信和流暢。但晚報上的照片讓他難堪,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難堪。不過不得不承認,羅龍河這小子又把邏輯給整圓了,而照片確實是一個有力的證據。
「把你們送過去再說。」
「再繞一圈,爸爸。」余果從後排左邊的座位上站起來,盯著車窗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