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問題不大。霍大夫給余果號了脈
問題不大。霍大夫給余果號了脈,問明情況,又聽助手介紹過孩子的舌苔,讓羅冬雨不必太焦慮。不是所有的咳嗽都要跟炎症掛個鉤,關鍵要弄明白它的來龍去脈。治療方案:繼續常規推拿;注意防風、防寒、防霧霾。
「這個戲能不能演下去都是個問題。」
「那就好。」祁好舒了口氣。昨晚她看新聞,一個老太太帶孩子去買菜,一路牽著孫子的手,就付二斤豆腐錢時鬆開了一分鐘,孫子沒了。菜場人山人海,像趕大集,別說一個孩子走丟了找不著,一個幼兒園趕進去都是水溶進大海。老太太從菜場這頭哭著喊著找到那頭,又找回來,來回四趟天就黑了,孫子還是沒找到。老太太一屁股坐到菜場垃圾上,滿頭的白髮垂下來,人就傻了。新聞評論員接著說,還有更可怕的,在菜場、車站、醫院、集市等人員密集的公共場所,一定要看管好孩子,年底了,人口流動大,人心也散了,把孩子攥牢了他才是你的——撲上來生搶孩子,已經不在我們想象力之外了。聽得祁好一個勁兒地打擺子,出了兩手的冷汗。「兒子呢,我想聽聽他說話。」
「不是。」鹿茜說,看到余松坡緩慢豎起來的眉毛,她也結巴了,「我是說,應該不是。他不知道我要過來。」
有那麼幾分鐘韓山在猶豫,是不是馬上離開。但他還是留下了,把車開到最隱蔽也最容易跳上去就跑的位置上,慢慢地走向臨街的窗口。他站在他們很難發現的窗戶一角,但從那個角度只能看見鹿茜,余松坡最多看見兩條腿和他搭在肚子上的兩隻手,臉在視野之外。窗戶緊閉,說什麼他聽不見。然後他看見鹿茜站起來,脫掉大衣,擰著細腰繞圈,最後衝過去抱住余松坡的腰。接下來的細節他必須把腦袋再往前伸一下才能看清楚。未來的妻弟妹(如果可能的話)把頭搭在姓余的肩窩裡——此時韓山想,她可能不會成為他未來的妻弟妹了。他看見余松坡的鼻子和半個腮幫子在鹿茜的頭髮上小心地蹭了蹭,似乎嗅了嗅。他要推,沒推開。
「你們要實在挺不住,我就出方子。」霍大夫的原則是,萬不得已不讓孩子吃藥。「孩子的中醫治療過程里,扛不住的都是父母。你們的過度關注和糾結,往往會延緩和壓抑孩子對自身免疫能力的充分開發。不過趕上這霧霾,紅色預警了吧?也怨不得你們。夏醫生,記一下方子。」
必須跟霍大夫商量一下了。
——《城市啟示錄》
窗戶外有個人影閃了一下。余松坡站起來衝到門邊,拉了半天門拉不開,門被從裏面鎖上了。等他打開門,馬路上車和行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沒有人看上去和他們有關。余松坡回到房間,鹿茜穿好了衣服,兩腿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因為緊張目光躲躲閃閃。
「謝謝媽媽,那就沒什麼事了。我們說一二三掛電話吧。」
「你不知道?」
「需要我背一段莪菲莉婭的台詞嗎?就是她對哈姆雷特哭訴的那一段。」
此事韓山的確上了一點心,他也說不清是對余松坡不放心還是對鹿茜不放心。或者是對余松坡懷了點小恨?說不好。總之,昨天趕上鹿茜私見余松坡,他直覺這事沒完,而鹿茜也不避諱,她還會再來。那我就守株待兔,無為而治。反正他跑這片區,有事沒事從這條路上跑一圈,有事沒事透過窗玻璃看一眼。沒情況最好,有點風吹草動,嘿嘿,那就對不起了。第三趟經過這附近,看見了鹿茜從公交車上下來,都零下了她還穿著絲|襪!韓山抽了一口冷氣,停下三輪車點上根煙,遠遠地看著她。看她走到余松坡戲劇工作室窗戶外;看她退回來;看她若有所思地在報刊亭旁邊走動,跺著腳取暖;看她買了一本雜誌心不在焉地翻閱;看她看見一個小夥子從工作室里走出來;看她把雜誌裝進包里,深呼吸,做祈禱狀;看她垂下兩臂,先是緩慢隨後匆忙地走向那扇門;看她敲門;看她進去;看她關門時向外張望了一下。門關上了。
「去幼兒園呢?」
票 販 子 (指著教授太太)你洋媳婦?九-九-藏-書
「您不需要往遠里想。只要您覺得我合適,同意要我。現在就可以。」
「現在我還不能給你答覆。」
「我導的都是無名的戲。」余松坡把材料整理好,重新塞進信封里,兩手交叉托住後腦勺,靠到沙發上,「龍河沒告訴你,我的戲是票房毒藥?」
余松坡覺得這女孩有點可愛了。是她一個人簡潔直白到了看上去有點傻和可笑的程度,還是他們這一代人都持這種風格和價值觀?自從《城市啟示錄》遭遇非議以來,他發現他實在太不了解這群年輕人了。
五分鐘后,羅冬雨打回電話,她跟韓山已說妥,待會兒他經過工作室時,幫著取回來。余松坡工作室所屬地盤,也在韓山負責的快遞片區里。
「當然,我非常喜歡。小時候我就想成為明星,大明星。」
「您說的是無名的戲。」
羅冬雨說:「小朋友一人只能買兩個。」
「不,我是專程過來的。」鹿茜說,坐到沙發上,下意識地把腿靠到沙發上取暖。這個氣溫,穿絲|襪跟光腿沒區別。黑色高跟鞋。估計她把她最貴、最成熟、最性感的裝備全用上了。「我說過我會再來的。」
「客氣。」韓山接過中藥,「冬雨的事就是我的事。」轉身出了工作室。
票 販 子 謝了,走好。(小聲自語)還是咱中國好。就算你是中國人,生錯了地方,你也得傻。(轉身吆喝)一票難求,最後一張,原價售出,絕不加價。錯過了遺憾終生,好戲馬上開演啦!
「羅龍河嗎?」余松坡說。
教授兒子 我媽媽。
在余松坡扭頭要往這邊看時,他迅速閃過窗戶,直奔送快遞的三輪車。發動,鬆開剎車,加油門,一氣呵成,拐到了另一條街上。
羅冬雨把手機放到余果嘴邊,他正趴在推拿床上。抬頭說話扯了嗓子,帶起了一陣咳嗽,聽得祁好心又揪上了。
「不趕這一時半會兒。明天吧。」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您現在在哪兒?工作室嗎?」
「演戲跟明星沒關係。」
第二天,鹿茜果然又來了。
隆重得讓余松坡都難為情。他就跟她開了個玩笑:「順道過來看看?」
他們上了天橋,走近了才發現白氣球其實是塑料袋,類似廚房裡用的保鮮袋,叫賣的竟然是「新鮮空氣」。那個戴大紅圍巾、頭髮鬍子眉毛長到一起的流浪漢,看上去不像行為藝術家,那隻能是個瘋子。羅冬雨斷定他頭腦不太正常,眼神在那裡,比霧霾還要空茫和遼闊,整個北京他都沒法放在眼裡。余果並未因為是塑料袋而失望,反倒更有了興趣。「十塊錢一個。」流浪漢咧嘴一笑,一口壞牙讓羅冬雨退後一步,把余果迅速拉到自己身上。流浪漢又說,「抗擊霧霾,全靠新鮮空氣。」
余松坡指了指門。
事後韓山對羅龍河說:「老弟,你猜我在工作室里見到了誰?一個當然是余松坡。另一個,你繼續猜。掘地三尺你也猜不出。鹿茜。你女朋友吧?希望沒弄錯。嗯,我只見過她一面,就是咱們一家人在東來順吃火鍋的那次。」
「非常冒昧,希望沒有打擾到您。」鹿茜左右看了一下,好像是確定了沒有別人在場,才點著頭說,「是這樣,我就直說了。您知道我是萊辛劇社的成員,最近的兩齣戲我演的都是女一號;您也知道我正在找工作,也希望能從事跟戲劇有關的職業,我是真心喜歡演戲;您在講座中說,想給《城市啟示錄》增加一個角色,和燒菜的姑娘演對手戲。我很喜歡這部戲,飯桌上也跟您說過,所以,非常冒昧地毛遂自薦,如果有機會,我想嘗試競爭一下這個角色。這是我的材料。」她從別緻的皮質雙肩背包里拿出一個印有「京西大學」字樣的大信封,抽出一沓列印材料和圖片。「這是我的簡歷,各種證書複印件,還有各種演出的劇照。這一張是我八歲時的照片,在排練廳里。那時候我爸媽省吃儉用把我送到縣城裡唯一的一家私人舞蹈學校。」她把這些材料攤開在茶几上,介紹完了又收攏到一起九-九-藏-書,推到余松坡面前。「我想說的就這些。」
余果說:「我四個全要。」
教授兒子 我出生在英國。
「為什麼要告訴他?這是我自己的事。」
祁好又一陣難過。怎樣才能當好一個媽呢?好在余果又一串咳嗽,讓羅冬雨給祁好找了個台階下:「果果咳嗽呢,可能不太想說話。」
「電話里說也方便。」
余松坡雲遊世界多年,對女人的陣勢多少見識過一些,但鹿茜還是讓他震驚了一回。他要推開,她抱得更緊,豐|滿的胸部壓在他身上,他能真切地感到兩個柔軟、溫暖的圓。她的腦袋鑽到他下巴與鎖骨之間,乾淨的頭髮散發出沙宣洗髮水的香甜味。他是個正常男人,他給了自己十秒鐘時間穩住陣腳——你可以想身體之外的任何事情:大海航行,京劇,網路審查,一家叫「菩薩的笑」的唯美客棧,銀河系,都行。這個青春美妙的身體在抖。余松坡突然感到了歲月的浩蕩,他有一種做父親的感覺。依他的年齡,使使勁兒,都可以把她給生出來。他推開她,在沙發上坐好,說:
「昨晚眼皮子就開始跳,跳得我心裏長了草。」祁好站在大理龍龕一家客棧門口,「余果呢?沒出啥事吧?」因為焦慮,說話時她在客棧的院門前走來走去。
票 販 子 我是真心想看。大老遠的路跑過來,回去拿錢怕耽誤你看戲。六折,如何?好,成交。我就知道小哥是善人。聽你說話這費勁兒的,國外回來的吧?
「那——」鹿茜也站起來,左右看了一下,迅速走到余松坡面前。沙發和茶几之間的距離本來就不寬敞,橫插|進一個人,余松坡本能地往後退,腿抵住了沙發,差點跌坐下去。鹿茜一把抱住余松坡的腰,身體貼過來,鼻翼、呼吸和胸部同時劇烈起伏:「余老師,如果需要潛規則,我,我願意。」
「那是誰!」
「您覺得我有戲嗎,余導?」鹿茜又往前移了移,只剩半個屁股搭在沙發上。
教授兒子 說不好。建築是一個城市的五官。北京這張臉有點怪。你們習慣嗎?
自己的女朋友,怎麼越看越像余家的人了?因為他們有錢嗎?因為他們有名嗎?因為他們是城裡人嗎?羅冬雨的責任心和清規戒律那叫一個多,讓他的生分感與日俱增。還有,在結婚這件事上她一直沒鬆口。結了婚你也可以照樣在這裏當保姆啊,不就是一張紙的事嗎?羅冬雨說不是,有了那張紙,你們家肯定要我做那張紙的事,老老實實待家裡生娃,相夫教子伺候老人。就你們家那幫老頭老太太,用膝蓋想我都知道,我羅字前頭不加個韓字,他們做夢都能氣醒。還有我家那倆老頭老太,沒準比你們姓韓的還急。我都答應他們了,果果幼兒園上完我就撤。四年多都挺過來了,還差這最後一哆嗦?
韓山,我警告你,別忘了嘴上有個把門的!韓山抱著腦袋快哭了,羅老師,你哪知道我度日如年哪!能不太正經地說話,說明韓山又正常了。羅冬雨趁機安撫,我也一把年紀了,輕重緩急總還分得出來,再耐心一點,放鬆,放鬆,咱們一塊兒回去。那會兒龍河也該安頓好了,現在他這麼漂著我不放心。都消停了,也不枉你在北京耗這幾年。
霍大夫口述,助手夏醫生列出了方子。
票 販 子 五折可以不?小哥,你看我出來匆忙,錢都沒帶夠。
羅冬雨用手機拍了方子,發到余松坡的微信上。他的戲劇工作室旁邊就是一家同仁堂,有相熟的朋友。余松坡看到微信時,講座還沒開始。他說好,順便讓同仁堂代煎,晚上回家正好帶回去。原方子可以稍後補上。
余松坡笑一下:「龍河知道你到這裏來嗎?」
教授兒子 嗯,像。北京有很多奇怪建築。
票 販 子 我就說。后媽吧?不用看她。她那眼神,我就知道她聽不懂。你后媽不錯,看那一片白胸脯子肉,你爹賺大發了。頭一次來蛋殼吧?就是國家大劇院。不像個蛋殼嗎?https://read•99csw.com
掛了電話,羅冬雨手機響了一下,一枚硬幣落地的聲音。祁好發來一條微信:《霧霾對幼童的健康影響》。第一句就嚇了羅冬雨一跳:
「噢,謝謝你小韓。」余松坡說,從寫字檯抽屜里拿出一大袋分裝好的葯,「給你和小羅添麻煩了。」
「你好,請說。」
「所有人都喜歡果果。」羅冬雨攔下一輛車,「咱們回家。今天哪兒也不能去啦。」
「冬雨阿姨,我說有賣白氣球的吧!」
一根煙沒抽完鹿茜就到了。這丫頭有備而來啊。余松坡掐滅煙,請她坐下。跟上午的裝束不同,牛仔褲和羽絨服換成了呢子大衣和半短的裙子,下擺到膝蓋上面,棉毛的連褲|襪,中幫黑皮鞋,施了淡妝。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2014年1月6日,武漢某醫院腫瘤科醫生爆料,該院收治了一名年僅1歲的肺部腫瘤患者,腫瘤的直接誘因是以霧霾為主的空氣污染。最近幾天,大部分中國城市霧霾高發……
「冬雨讓我來取中藥。」他說,他把過去一直有的「余老師」三個字給省了。
「對不起,余老師。我把門鎖上了,就是想讓您聽完我說話。我擔心剛才出去的那個人要進來,我就更說不出口了。余老師您別生氣,求您了。我不演了還不行么?可是,我真的很喜歡演戲。」鹿茜哭了。
「又是果果果果!果果是你兒子嗎?」
余松坡用三秒鐘做了兩個唾沫下咽的動作,又指了指門:「好,你走吧。」
「謝謝你冬雨,我這當媽的都趕不上你十分之一。可我真的揪心,剛余果咳得我心驚肉跳。跟霍大夫說說,要不給余果開點葯?」
「現在不需要。小鹿,Lucie,聽我一句,這個戲最後怎麼辦,懸而未決,意見還不統一。一部好戲要靠集體的智慧。」
「祁姐放心,我這就跟霍大夫說。」
不停地有人向她打聽,這家客棧是否就是傳說中的「菩薩的笑」。這地方景緻極好,前面是洱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遊人都多。她點頭,沒錯,你來到的就是「菩薩的笑」客棧,你看這堵像黃金一樣漂亮的干打壘黃土牆,還有這滿牆盛開的十二月的三角梅。
票 販 子 喜歡不?比你們倫敦如何?
沒什麼好說的。看樣子是來請余松坡幫忙的。恰恰是因求余松坡幫忙讓韓山不舒服了,昨天下午他就很不舒服。
「三天的量,別多喝。可適當加點蜂蜜。最好去同仁堂抓,有味葯一般的鋪子里沒有。」
坐上改裝過的三輪車,加油門要走時,他透過玻璃窗,看見余松坡還站在剛才告別的地方,點著了一根煙。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去幼兒園,他們都沒出家門。羅冬雨把各個房間里的空氣凈化器都調到最大擋,然後給余果講《大森林里的故事》。接下來是午飯和午覺。大蒜冰糖水繼續喝。給余果播放英語卡通片《巴布工程師》。下午四點半,余松坡打來電話,煎好的葯已經取到,但一會兒《城市啟示錄》的主創人員要開緊急會,中藥只能會後帶回去,可能要開到很晚。也就是說,余果今天可能喝不上中藥,他到家時,兒子已經睡了。
昨天下午,韓山的勁兒倒是緩過來了。他也有點恨自己,越來越沒出息了,吃的哪門子的醋。回去的路上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原來沒這麼小肚雞腸啊,那個沒心沒肺整天傻樂的胖子去哪兒了呢?這一路的自我批評,德生收音機里關於朝鮮核試驗說了啥,一句沒聽進去。晚上下班核對貨單,才發現丟了一個快件,他見過那個件,終於想起來,上樓去找羅冬雨時,他把那個快件順手放在車籃里。他想抱一抱就下來,卻憤怒地「嘿咻」上了,再回來件就沒了。被公司罰了兩百。他給羅冬雨簡訊說了,羅冬雨說,就當給她送花了。兩百塊錢能買多少玫瑰花!
霍大夫正給余果推拿,祁好來電話。羅冬雨從早上忙忙叨叨到現在九-九-藏-書,忘了給祁好電話彙報了。
從霍大夫工作室出來,羅冬雨給余果戴上口罩,打車去金五星批發市場,世界上有的氣球那地方都有。但被余果生生換了方向,他就要白氣球。要是天橋那裡沒有呢?沒有他就不要了,小朋友說話也要算數。計程車停在天橋底下的輔路上,二十米外余果就在車上叫:
「演戲對你真有那麼重要?」
「沒啥事,就是有點咳嗽,霧霾來了。在霍大夫這兒捏脊呢。」
鹿茜逃亡般地離開工作室。
「我怕說不清楚。如果不太打擾,還是當面說比較好。」
「余老師,我真不知道。」鹿茜站起來,緊張地辯解,「余老師您別誤會,沒有騙局,也不是什麼陷阱。我真不知道有人。我要說謊我是小狗!」
票 販 子 習不習慣還不都得習慣?也都會習慣。跟咱有個毛關係?又長不到咱們臉上。哎呀,該進場了。
「買了。」祁好說,「媽媽還給你買了大理的葡萄、柚子、草莓。你要不怕酸,還有很多好吃的梅子。」
「余老師您好。我是羅龍河的女朋友。」
「真演不下去,可能倒是好事,您的名氣更大了,接下來的戲會更多、更有名。成功的幾率就更大了!」鹿茜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入戲太快了,止往自己的激動,不好意思地說,「當然,我還是希望繼續演下去,永遠演下去。要不我的角色就沒了,余導您說是不是?」
「原則上不需要。」
流浪漢又咧嘴笑:「剩下的讓你爸爸來買。」抽出兩個塑料袋要直接遞給余果,羅冬雨截下了。她捏住流浪漢干硬的黑手之上十厘米處的兩根線,拉著余果就下了天橋。流浪漢又笑嘻嘻地說:「小朋友再見。」
「坐下說話。」余松坡說,「演戲不是選美。」
鹿茜來訪,對余松坡來說就是添堵。她想演過道里燒菜女孩的搭檔。余松坡在演講里隨口說了那麼一嘴,八字還沒一撇,這丫頭就惦記上了。
余松坡斷定她提前來踩好了點兒,都沒打個電話問在不在,直接敲了門就來了。而薩助理兩三分鐘前剛出去,她正搶上這個空當。大冬天只穿了絲|襪,她的表情因此不太自然。當時是下午三點十分,習慣了午覺但沒能睡成的人,通常這個點兒臉就會像她那樣,呈現微醺和略顯疲倦的紅。黑絲|襪之下,還有呢子大衣里低胸的V字領緊身黑毛衣,戴一條銀白色的細項鏈,一顆銀白色瘦長十字架,驚心動魄地懸在乳|溝的陰影里。她在臉上也花了一番心思,假睫毛像屋檐一樣伸出來,做了一個悠長的滑翔才開始往上捲曲。
現在看到鹿茜向余松坡求助,他又不高興了。他的不舒服無關自卑、自負,也無關自尊、自愛,就是不高興。所以沒什麼好說的他還是跟羅龍河說了。聽見電話里羅龍河茫然的聲音,他生出一絲連自己都鄙夷的小小快意。狗日的,他罵自己,你有一肚子邪火。
她這麼直接倒把余松坡給嗆住了。說什麼好呢?「演員不是說加就加。」他說,「我們得詳細論證后才能定。合不合適還另說。」
余松坡給薩助理打了個電話。薩玉寧還在銀行,票房的賬面上出了點小差錯,能聽見營業廳里的聲音。那會是誰呢?余松坡理不出頭緒,乾脆隨他去,要真有事來,想明白了也沒用,坐下來繼續推敲要修的劇本。
韓山慶幸他改造了坐騎,比別人的馬力都大,一加油門就拐到了另外一條街上。偷窺這事有點齷齪。誰讓是霧霾天呢,大太陽底下還真不好意思。但是,韓山在心裏鄭重地轉了一下折,此事重大,關乎我未來妻弟妹也就是我未來小舅子的媳婦,做姐夫的還是要管。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得上。
「還有,」鹿茜猶疑地說,「我的三圍——需要報三圍嗎?」
「慚愧,我沒敢想那麼遠。」
余松坡禮節性地翻閱那些材料和照片。照片里的小丫頭有模有樣。
午飯時,在場的人分成了三派。一派強硬到底,那段就是歧視,要改。一派認為沒必要,挺好,沒那段哪有現在的影響?第三派是,從藝術的層面上認為那一段欠妥,但在世俗的意義上,應該堅持原作,甚至要繼續頂風作案,跟北京的read.99csw.com記者一個邏輯。成功了嘛。成王敗寇。識時務者為俊傑,藝術和市場究竟哪個才是「時務」?年輕人也各有各的說道。聽得余松坡更是心亂如麻。
「好,L-u-cie。你說吧。」
「不是已經買了嘛。一二三,媽媽再見。」
「我也不知道。」
「好吧,我在工作室。」
回到工作室,他躺到沙發上想眯一會兒,腦袋裡兩個余松坡繼續打架,索性不理了,重新把劇本拿出來再看。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
從韓山的角度看,余松坡抱著鹿茜,兩個人的造型和格局好像的確比羅龍河抱著鹿茜要合適,雖然他也沒見過羅龍河抱鹿茜是什麼樣。從整個過程看,韓山當然明白,兩個人的關係到目前還是經得起推敲的,即使抱在了一起。可問題是,腦子裡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他想到了余松坡抱羅冬雨的樣子,一股血就沿著鼻樑直奔上腦門了。他甚至還想到,比鹿茜身材更成熟的羅冬雨如果在姓余的懷裡,無論造型還是格局都要比現在更和諧。因此,即便接下來余松坡強硬地推開鹿茜,他還是覺得這姓余的挺招人恨。狗日的!他在窗外對著房間里揮起了憤怒的右手。
「把大衣穿上,小心著涼。」
鹿茜坐下來:「如果這部戲不行,那下一部戲呢?您以後的那些戲呢?」
「余老師,請您再考慮一下。我還會再來的。謝謝!」
「你就不想跟媽媽多說幾句?媽媽給你買了那麼多水果呢。」
「茜(xī)或者是茜(qiàn)。」
鹿茜站起來開始脫大衣。余松坡以為她暖和過來了,哪知她脫掉大衣后,像模特走台一樣挺胸撅臀圍繞沙發走了一圈。演藝學校招生面試有這個環節嗎?她的右手從脖子開始,輕柔地往下撫摸,胸部,腰,屁股,一直把電傳到大腿上。她不由自主對他眨了眨毛毛眼,她在告訴他,她有曼妙的身材,三圍出眾。
「哦,鹿——」
余松坡的意思是:戲是否能繼續演,沒法定;是否改,沒法定;如何改,依然沒法定;最後才到她的問題,那就更沒法定了。壓根進不了議事日程。但鹿茜把事情想簡單了,那麼大一導演不拍板,就是沒下定決心用還是不用。Yes or No 的問題,好辦,我再來,就會想招兒讓你投降的。然後,韓山就敲門進來了。
余果說:「爺爺不對,要靠大風。」
教授兒子 再見。我們進去了。希望您能喜歡這部戲。
「如果余果能來『菩薩的笑』就好了,這裏的藍天白雲能治百病。」祁好也就說說,北京才是他們的日常生活,「那好吧,務必讓余果離霧霾遠一點兒。姐拜託你了。」
此事他原可以不說。他到工作室時,余松坡和鹿茜隔著茶几坐對面沙發,茶几上放著一個京西大學的牛皮紙信封。他們談什麼他根本不知道,只看見鹿茜搓著手,然後把兩手搭在穿著黑色連褲|襪的膝蓋上。兩腿併攏,一雙修長的直腿。也許因為有第三者在場,這第三者以後沒準兒還是親戚,鹿茜稍稍有些難為情。她站起來說:
她跟韓山也告了別:「韓哥再見。」
「你到底叫鹿茜(xī)還是鹿茜(qiàn),總得確定一個吧。」余松坡說,「喝點什麼?紅茶還是綠茶?」
「白開水吧,最健康。謝謝余老師。」她微微欠起身,又坐下,「我爸媽、同學都叫茜(qiàn),但我喜歡叫茜(xī),所以我給自己取的英文名字叫Lucie。您就叫我Lucie吧。」
教授兒子 八折吧,先生。這票是昨天原價剛買的。
余果說:「冬雨阿姨,賣氣球的爺爺總對我笑,爺爺一定很喜歡我。」
「余導,這麼說對您不公平。」鹿茜把屁股往前挪了挪,「《城市啟示錄》多成功啊!」
這孩子非要拿一個結果,這麼糾纏下去沒有意義。余松坡站起來:「Lucie,小鹿,我們會認真考慮的,你先回去。」
「果果不說話。」羅冬雨制止他,遞給流浪漢二十塊錢,「兩個。」
「用藥嗎?」羅冬雨心裏還是沒底。
「媽媽,給我帶的蛇皮果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