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反擊

1
外婆並沒有移動身子;甚至在她說話之前我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你是從哪兒搞到的這輛輕馬車?」
然後他們將我們團團圍住,就像黑夜降臨在我們身上一樣,滿是馬匹和發了瘋的人,他們喊道:「停下!停下!要是他們想跑,就朝牲口開槍!」我和外婆坐在馬車裡,那伙人把套在一起的牲口推了回來,牲口被挽繩系在一起,互相擠來推去,他們中有人嚷道:「騾子在哪兒?騾子不見了!」軍官一邊咒罵著一邊喊道:「當然不見了!」並咒罵著外婆、黑夜、手下的人和騾子。然後有人點著了火,我們看見軍官騎著馬立在馬車旁邊,一個士兵又用一片起火柴點起了一個火把。
「是二百四十六頭,」外婆說道,「我們把牲口丟了。」
艾勃·斯諾普斯帶著九匹騾子動身前往孟菲斯的時候,我和林戈以及喬比正在建一個新的柵欄。接著林戈騎著他的騾子去了,只剩下我和喬比。外婆來到現場一次,看了看剛立上圍欄橫木的那個地段;現在圍欄要比以前大上兩英畝。那是林戈離開后的第二天。那天晚上,我和外婆正坐在爐火前,艾勃·斯諾普斯回來了。他說那九匹騾子他只賣得四百五十塊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來,交給外婆,外婆數了數,說道:
艾勃站在門口,看著外婆。「你是個好人,」他說道,「是的。你贏得了我的尊重。約翰·沙多里斯本人教不了你。他帶著一百個全副武裝的人日日夜夜在整個國家東奔西跑,他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好歹吃飽肚子,好讓他們繼續騎馬奔跑。而你坐在這小屋裡,手裡只有一沓印有信頭的信紙,而且還得為沒有找到市場的牲口建一個大圍欄。你賣回給北佬多少頭騾子?」
「一百零五頭。」外婆說道。
他們把紙和地圖以及那個罐頭盒子放在同一塊活動木板下面。我不知道林戈是怎麼搞到的,在哪兒搞到的,他只是有一天晚上帶了一百來張回來,上面印著公函箋頭:美軍。田納西戰區。他也是同時搞到的鋼筆和墨水。他從我手中取過鋼筆和墨水,現在是林戈坐在木墩子上,外婆俯身在他的上方。外婆仍然保存著那頭一封信——迪克上校去年在亞拉巴馬給我們的那份命令——她也把它保存在罐頭盒子里,到現在林戈已經把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我相信迪克上校本人也看不出個蛛絲馬跡來。他們所須做的就是把團的正確番號填上,填上林戈所審定的騾子的數目,並且在上面簽上將軍的名字時不能搞錯。一開始林戈想每次都簽上格蘭特的名字,後來外婆說這樣簽再也不會有效,於是又簽了林肯的名字。後來外婆發現,林戈反對讓北佬相信爸爸手下的人會與最高將軍手下的任何人打交道。但他終於意識到外婆是對的,意識到他們會留意信上的將軍的名字,留意他們所徵用的騾子。現在他們用的是史密斯將軍的名字;史密斯與福雷斯特每天都在去孟菲斯的路上交戰,林戈總是忘不了要捉弄一番。
我們就是這麼乾的,只不過我們這次乾的是件好事。我們把艾勃·斯諾普斯和他手下的人留在露營地那一側的樹林子里,外婆、林戈和我在精確無誤的時刻把車趕到紐伯里上校的帳篷前,外婆經過哨兵走進帳篷,身體瘦削腰板筆挺地走著,肩上披著披肩,頭戴康普生太太的帽子https://read.99csw.com,一隻手拿著陽傘,另一隻手拿著她與林戈炮製的史密斯將軍的命令,我和林戈坐在馬車裡,看著在樹叢旁做飯的火,聞著煮咖啡和燉肉的味兒。情況老是這樣。外婆會消失進帳篷里或房子里,然後,一分來鍾以後,有人就會在帳篷或房子裏面嚷起來,然後站在門口的哨兵就會嚷起來,然後就會有一名軍士,有時甚至是一位軍官,只不過那軍官一定是位中尉,他會匆匆跑進帳篷或者房子,然後我和林戈就會聽見有人在罵街,然後他們會全部出來,外婆筆挺僵硬地走著,個頭看上去比在豪克赫斯特的丹尼表弟大不到哪裡去,三四個發了瘋的北佬軍官跟在她的身後,而且一直愈加發瘋。然後他們就會把騾子趕來,系在一起,外婆和林戈就會猜得分秒不差,恰恰有足夠的亮度看清它們是騾子,外婆就會登上馬車,林戈就會把腿吊在車尾的門外,拿著牽頭的繩子,我們就會繼續行進,速度並不快,這樣當我們回到艾勃·斯諾普斯和他手下的人在林中等待的地方時,就甚至看不出是騾子了。然後林戈就會騎上那隻打頭的騾子,他們就會折進林中,而我和外婆則打道回家。
「不錯,」艾勃說道,「你要是能賣出好價錢,下一撥由你親自去賣好了。我確實承認,論把騾子搞到手,我遠不能和你相比,至於賣騾子,也許我甚至都不能和你見個高低。」他一直在嚼著什麼東西——能搞到煙草時就嚼煙草,搞不到煙草時就嚼柳樹皮,他從來不戴硬領子,而且誰也從未見過他穿過軍服,不過在爸爸不在家的時候,他就會經常大談特談他什麼時候在爸爸的騎兵連里待過,他與爸爸通常做些什麼。但有一次我問起爸爸此事,爸爸說道:「誰?艾勃·斯諾普斯?」接著大笑起來。但又是爸爸告訴艾勃,在他離家時請他多少照顧一下外婆;只不過他又要我和林戈對艾勃留點神,說艾勃辦起事來還是有兩下子的,但又像頭騾子那樣執拗:你給他上著挽繩的時候,最好盯著他。不過艾勃和外婆相處得不錯,只是每次艾勃帶著一撥騾子到孟菲斯又帶著錢回來時,都會是這個樣子:「是的,太太,」艾勃說道,「說起來倒容易,坐在這兒一點風險也不擔。可是在去孟菲斯的幾乎一百英里的路上,不得不躲避那些該死的傢伙的是我,福雷斯特和史密斯在我四周打仗,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到邦聯軍還是北佬的巡邏兵那兒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最後一個巡邏兵會把騾子沒收充公,一直到給我套上該死的絞索。然後我得把騾子趕到在孟菲斯的北佬軍的中心,想法賣給一個軍需官,他又隨時可能認出這些恰恰是他不到兩周前從我手頭買去的那些騾子。是呀,坐在這兒干發財不冒險,說起話來自是輕巧得很。」
「嗯,我想也就到此為止了,」林戈說道,「不管怎麼說,在這買賣進行時我們處置了二百四十八頭。」
「告訴艾勃·斯諾普斯在出太陽時準備好。」她說道。
「沒事,」林戈說道,「我叫艾勃·斯諾普斯帶著騾子藏在希卡哈拉窪地里,一直待到明天晚上,除了這兩頭之外。」
「那是早在七月份的事了,」林戈說道,「可現在是十月份,他們早把那忘了。除此之外,看這兒」——他九_九_藏_書把手指放在地圖上,「這十四匹是我們在四月十二日在麥迪遜抓住的,送到孟菲斯賣掉的,又在五月三日在喀里多尼亞搞了回來,外加另外三匹。」
「我——」艾勃說道。他不嚷了,嘴又嚼了起來。「是的,」他說道,「吃了。」
軍官大笑了起來,他騎在馬上大笑著。「這麼說這才是你的真名實姓,嘿?好極了,這麼說你到底開始講真話了。喂,告訴我那些騾子在哪兒,告訴我你從我們這兒偷的其他騾子藏在什麼地方。」
「別說了,」外婆說道,「你吃了晚飯了嗎?」
「我們是要丟下牲口和馬車嗎?」我說道。
「得,」林戈說道,「那些傢伙光忙著征服我們了,些許十來頭牲口根本認不出來。而且,就是他們在孟菲斯把它們認出來,倒霉的也是艾勃·斯諾普斯,而不是我們。」
「應該說斯諾普斯先生。」外婆說道。
「我借的,」林戈說道,「附近沒有北佬,因而我根本用不著文件。」
「不錯,是拒絕,」艾勃說道;他現在開始嚷起來,「是的,閣下!我知道我是不那麼清醒,否則的話我就根本不會這麼干。但我還不會傻到把騾子帶到北佬軍官那兒,告訴他你和那個該死的黑人燒掉美軍標記,留在騾子屁股上的瘢痕是鞍傷。憑著上帝起誓,我——」
「來。」外婆說道,她已經在邁出馬車了。
「我為這一次擔心。」外婆說道。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外婆說道,「我得想想。」
「我們以前已經用過瑪麗了,」林戈說道,「用普拉列拉·哈里斯怎麼樣?」
第二天,艾勃·斯諾普斯來幫助我和喬比建新柵欄,因而那天下午我們老早就把柵欄建成了,於是我返回小屋。我差不多走到小屋時,就看見林戈騎在騾子上在門口拐著彎。外婆也看見他了,因為當我推開被子走進裡間時,她正跪在角落裡,從活動地板下面把窗口遮陽篷打開。當她正在床上把遮陽篷展開時,我們聽見林戈下了騾子,沖騾子吆喝著,把它拴在路維尼亞的晒衣繩上。
「可我們有十九頭新牲口,」我說道,「這就湊成二百四十八頭。」在黑夜裡坐在木頭上,好像是過了很長的時間似的。過了一會兒他們回來了,我們聽得見軍官在咒罵,馬匹返回馬路,踏出沉重的蹄聲。接著他發現馬車空無一人,於是指名道姓地罵——罵我和外婆,以及他命令待在那兒的兩個人。他們把馬車掉頭時他仍罵個不停,然後他們離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們聲息全無。外婆站起身來,我們摸索著返回馬路,也繼續朝家走去。過了一會兒我勸她停下來休息一下,我們正在馬路邊坐著的時候,聽見輕馬車駛來了。我們站起身來,林戈看見我們,於是把輕馬車停下。
「那個該死的林戈!」她說道,「這一次我一直覺得不保險。」
艾勃不嚼了。「是嗎,嗯?」他說道,「在孟菲斯之外,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從中搞到那九匹我們剛賣掉的騾子。」
「我想,你以為把騾子搞來讓你去賣並不冒風險,是吧?」外婆說道。
這一次我們就是這麼乾的,只不過這一次出事了。我們甚至還沒有看見我們自己的人,就聽見他們趕了上來,馬蹄迅疾。他們飛速趕來,發了瘋,外婆猛地直立起身來,手裡拿著康普生太太的陽傘。
「我吆喝得夠響吧?」他九九藏書說道。
「一百零五頭,」艾勃說道,「大概算起來,掙了多少現金?」只是他並沒有等她回答,他自己告訴她了,「掙了六千七百二十二塊六角五分,減去蛇咬了一頭騾子時我喝威士忌花的一塊三角五分。」他說的時候,聽起來數目不小,就像大櫟木輪子在濕沙子上滾動一般,「一年前你用兩頭騾子起家。你欄里有四十多頭,外面打了收條的還有那個數的兩倍。我捉摸你除了一百零五頭之外又多賣回五十多頭騾子給北佬,掙了六千七百二十二塊六角五分這麼個大總數,我明白,再過一兩天你打算再徵用幾頭騾子。」
他寫下了日期,鎮名,以及司令部的名稱;他以紐伯里上校的名義寫,這是頭等重要大事,然後停下,並沒有把筆抬起來。
「是的,」外婆說道,然後又說,「後來怎麼啦?」
「只要你想賣,」她說道,「我們還有騾子。還有一百多匹騾子你拒絕——」
「我不知道你在談些什麼,」外婆說道,「我沒有騾子,只有我趕的這幾頭牲口,而且我叫羅莎·米勒德,我正朝傑弗生那一邊趕路回家去。」
樹林里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摸索著前進,我扶著外婆走,她的胳臂摸上去幾乎比一支鉛筆大不了多少,不過卻並不顫抖。「走得夠遠了。」她說道。我找到一根木頭,我們坐了下來。我們聽得見他們在馬路的那一側,東撞西碰的,喊著罵著。現在聲音遠去了。「還有那群牲口。」外婆說道。
「別對我扯謊!」軍官喊道,「你用那個偽造的命令剛從營區帶走的那些騾子!這一次你可跑不了啦!我們知道你會再露面的,一個月前就給整個戰區下了命令叫等候著你!你對紐伯里說話的時候,那個該死的紐伯里口袋裡就有他的那一份。」他現在咒罵起紐伯里上校來,「他們應該讓你自由,把他送上軍事法庭!那個黑孩子和騾子在哪兒,普拉列拉·哈里斯太太?」
「普拉列拉·哈里斯小姐,」林戈邊說著邊寫,「現在我們把『P』也用光了,別忘了。我想當我們把字母用完時,我們可以用數字再開始,那麼我們直到有九百九十匹到手才用得著煩心。」他寫完命令,在上面簽上「史密斯將軍」;乍一看來,完全就像在迪克上校給我們的命令上簽名的人名叫史密斯將軍,只是騾子的數目不同了。然後外婆轉過身來看著我。
「應該說斯諾普斯先生。」外婆說道。
「是的,」林戈說道,「上車回家吧。」
「瑪麗·哈里斯太太。」外婆說道。
「騾子在哪兒?」軍官喊道。
「十九頭,」林戈說道,「四頭已經到手,十五頭還沒有到手。」外婆只是盯著他,下面她根本用不著說,「十二頭,」林戈說道,「是奧克斯福那一群的。」
我們上了車,輕馬車繼續前進。我覺得好像已經過了整夜,其實還不到半夜——看天上的星星就可知曉——到半夜時我們就幾乎可以到家了。我們繼續前進。「我猜你去告訴他們我們是誰了。」林戈說道。
「我們上一次用的是以『F』開頭的名字,」林戈說道,「現在該用『H』了,想出一個以『H』開頭的名字。」
「是的。」外婆說道。
「是的。」林戈說道。外婆在地圖前面的木墩子上坐了下來。地圖是畫在路維尼亞的那個唯一的窗口遮陽篷上,在外婆告訴他在各個鎮子的何處勾畫時,林戈已經畫好了(爸爸說得對,他比我伶俐。他甚至學會了繪畫,可是當盧什教我用印刷體寫我的名字時,他甚至都拒不學慣用印刷體寫他的名字;他只是一拿起筆就一下子學會繪畫了,他與繪畫並無默契,他也從未否認過這一點,只是因為得有人會畫他也就學會了)。可是寫字的倒是外婆,以她那工整的細長筆畫寫出,就像她在食譜大全上寫的字一樣;她在地圖上每一個城鎮旁寫道:某某上校、中校或上尉,某某團或騎兵連,然後在那下面寫道:十二或九或二十一頭騾子,並且用紫色的商陸汁而不是用墨水,圍繞著四個鎮子以及旁邊的字,畫了一個圈,裏面記上了日期,用工整的大字寫出「完成」一詞。read.99csw.com
這時林戈吆喝起來。他與艾勃·斯諾普斯以及騾子是從馬路右側折進樹林子里去的,不過他現在吆喝時卻是在馬路的左側。「快離開馬路!」他吆喝道,「一人趕一群,把它們趕出馬路!」
「我正為這事煩著呢,」外婆說道,「我們不可冒險。」
「要說冒著把印有信頭的信紙用完的危險,那倒不假,」艾勃說道,「你要是對每次只掙五六百塊錢不滿意,那你幹嗎不一下子多要一些騾子呢?你幹嗎不寫一封信,讓史密斯將軍把他的軍需火車交給你,裏面大約有四車皮新鞋子?或者更妙的是,等軍需官來的那一天,選出騾子乾脆把軍需車裝滿,這樣我們就甚至不必費心找買主了。」
他看著我。「孩子,」他說道,「當你長大自己起家時,別浪費時間學當律師什麼的。只是攢錢買一沓印有信頭的信紙——我想不管上面印有什麼字都沒有關係——把信紙交給你外婆,只是要她在錢到手時把數錢的差使交給你。」
「我們剛在七月份賣掉那十二匹,」外婆說道,「這樣就只剩下七匹,而且你說其中四匹烙有標記。」
而這就是所發生的一切。那士兵把起火柴擲在地上,軍官勒轉馬頭,已經在用靴刺踢馬了,吆喝道:「留兩個人待在這兒。」也許他們都以為他指的是除自己之外的其他兩人,因為立時泛起了一片巨大的嘈雜聲,就像一陣旋風在莽林樹叢中穿過一般。而我和外婆則坐在馬車裡,如同我們聽見馬蹄聲以前那樣。
「十九頭,」林戈說道,「留下四頭,把十五頭再賣回給他們,這樣就甚至有二百四十八頭邦聯的騾子被我們收回並獲得利息,更不用說那筆錢了。」
接著外婆站起身來,看著被子,最後林戈把被子推到一旁,走了進來。他們接下的對話就像兩個人用暗號猜謎語似的。
「是的,」外婆說道,「我一直在擔著心。」
「好的。」林戈說道。他看著地圖。「十九頭,不到兩天的事兒,只關在欄里四十八個小時。」
「伊利諾伊州第一步兵團,」林戈說道,他走到地圖前,「G.W.紐伯里上校,離開孟菲斯八天了。」
「這次你要什麼名字?」他說道。
外婆看著地圖:「我想我們不應該冒這個險。到目前為止我們是成功的,也許太成功了。」
我們上了馬車,艾勃·斯諾普斯和他手下的兩個人騎著騾子在後面跟著。我們的行進速度恰到好處,這樣我們就能在吃晚飯的時候到達露營地,因為外婆和林戈已發現那是最佳時間——牲口都集聚在就近,那些https://read.99csw.com人又餓又困什麼的,就是碰巧要想也想不很快,而我們則正好有時間把騾子搞到手,在天黑以前溜之乎也。然後,倘若他們決定要追趕我們,那麼到他們在黑夜中發現我們時,可抓獲的也只剩下馬車和車內的我和外婆了。
他走了出去。外婆看著爐火,手裡拿著罐頭盒子。不過盒子里並沒有六千塊錢,並沒有一千塊錢。這艾勃·斯諾普斯是知道的,只是我想要他相信卻並不可能。然後她站起身來,靜靜地看著我。她臉上並無病容,那並非病容。「我想是該睡覺了。」她說道。她走到被子的那一側,被掀起的被子又平展了下來,從屋椽上垂直掛著,我聽見挪動那塊活動木板的聲音,那是她在把罐頭盒子放到地板底下,接著我又聽見鋪床的聲音,她鋪床時總是扶著柱子跪下。她立起身時還會發出一個聲響,不過那聲響發出時,我已經脫了衣服鑽進草荐子。被子是冷的,不過當那聲音傳來時,我待在被子里的時間足以使被子暖和起來。
「這麼說,一匹只賣五十塊錢。」
「那你最好回家休息一下,」外婆說道,「在莫茨敦有一個新救濟團,林戈兩天前去了解情況了。這樣我們可能很快就需要那個新柵欄。」
當他走到床前時,外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多少頭?」她說道。
外婆看著他。「這麼說你三天前又把它們賣回去了。」外婆說道。艾勃想說點什麼,可是外婆不容他說,「你回家休息吧,」她說道,「林戈大概明天就能回來,那時你就有機會看到它們是不是同一批騾子。我甚至還有機會搞清,他們說付給了你多少錢。」
外婆看著地圖,他們兩人都看著地圖。「七月二十二日。」外婆說道。
他又看著外婆:「沙多里斯上校離開這兒時,他要我照顧你,防著格蘭特將軍他們。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最好是告訴阿貝·林肯,要他照顧格蘭特將軍防著羅莎·米勒德小姐。我祝你晚安,夜夜晚安。」
「什麼騾子?」外婆說道。
「不過那相距有四個縣那麼遠,」外婆說道,「可奧克斯福與莫茨敦僅相距幾英里。」
那些錢是新票子。外婆仔細折好,放進罐頭盒裡,但她並沒有立即把罐頭盒放回衣服里(而且當艾勃在近旁時,她也從不把它放回床下的活動木板下面)。她坐在那兒,看著火,雙手拿著盒子,那根吊著盒子的繩子打成圈套在脖子上。她看上去並沒有瘦到哪兒去,也沒有老到哪兒去,也沒有病容,只是像個徹夜不眠的人一般。
他們看著地圖,光線從窗戶照在外婆的頭上,她滿頭白髮,動也不動,林戈俯身在她上方。過了一個夏天他長高了,他現在比我高,也許是由於在鄉下騎馬所致,他是一邊騎馬奔跑一邊探聽著帶有騾子的新來的團隊的消息,而且他得像外婆那樣待我了——就好像他與外婆是同齡人而並非與我是同齡人一般。
「好的。」林戈說道。外婆在地圖旁靜靜地坐著。林戈的那副樣子既不是有耐心也不是無耐心,他只是站在那兒,被窗外來的光線照射著,身體瘦削,個子比我高,在搔著癢。然後他用右手的小手指甲摳進門牙之間,看了看小手指甲,吐出點什麼東西,接著說道:「現在一定過了有五分鐘了。」他沒有移動身子,只是把頭稍微朝我移了移。「拿筆和墨水來。」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