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2

2

何塞·帕拉西奧斯樂得將錯就錯,利用這一機會讓將軍在修道院的木棉樹蔭下休息,用羊毛毯裹住他,發汗退燒。他沒有進食,也沒有入睡,只是迷迷糊糊地聽著小修女們在一個年長修女豎琴的伴奏下唱一些不倫不類的情歌。最後,一個小修女端著一頂帽子在迴廊里挨個替修道院募捐。彈豎琴的修女在她經過時囑咐說:「別問那個生病的要。」小修女不聽,還是走到將軍面前。將軍看都不看她,苦笑著說:「我自己現在也要靠人施捨呢,小妹妹。」威爾遜把自己的一個錢包全給了她,慷慨的程度引起將軍善意的取笑:「你現在看到光榮的代價了吧,上校。」威爾遜後來說,修道院和以後的路上竟然沒有一個人認出美洲幾個新建共和國的最著名的人物,使他驚訝不已。對於將軍本人來說,這無疑也是一個奇怪的教訓。
「這種玩法太差勁,」他說,「誰敢玩三人牌戲?」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離瓜杜阿斯鎮不遠的一個由舊煙廠改建的客棧過夜,瓜杜阿斯為將軍準備了一個帶有安慰性質的聚會,但將軍不願參加,去受那份活罪。客棧的房子大而無當,陰森森的,周圍的植物猙獰可怖,湍急的黑水河向溫暖地帶的香蕉園傾瀉,發出摧枯拉朽的轟響,引起一種奇特的憂傷感。將軍熟悉這一帶,第一次經過這裏時就說:「假如我布置伏擊,我就選這個地點。」以後有好幾次他盡量避開走這條路,因為這裏使他聯想到去基多路上一個險惡的關隘貝魯埃科斯,即使最大胆的旅人也竭力避而遠之。還有一次,他不顧大家的意見,在兩里路以外就紮營歇夜,因為他認為這種凄傷的景色難以忍受。但是這次儘管疲勞發燒,他卻覺得這個地方比瓜杜阿斯不幸的朋友們為他準備的帶有哀悼意味的盛宴更易於忍受。
「這是命令!」卡雷尼奧說。
「上帝保佑你,幽靈。」
「偉大的權力存在於愛情不可抗拒的力量中,」他突然嘆息說,「這句話是誰說的?」
不久后,小雨停息,天空一片亮藍色,在剩下的路途中一直可以望見地平線上兩座積雪的火山。但這次將軍沒有流露出他對大自然的激|情,對他們一路小跑經過的村落和朝他們揮手招呼的陌生人都不予理會。陪伴他的人覺得最不尋常的是將軍對草原上一群群放牧的駿馬不加一顧,而他多次說過草原上的馬群是他最愛看的景象。
「威爾遜太狡猾了。」他說。
「那就是我說的,」將軍說,「不過也許是蘇克雷元帥說的。」
他再開口說話時,聲音和情緒都變了。「別擔心,」他說,「不管怎麼樣,我們要去歐洲,至少好讓您父親再見到您,高興高興。」他沉吟了好久,又說:
「那我對委內瑞拉是否存在也發生懷疑了。」
那晚是他身體情況最糟糕的夜晚之一。何塞·帕拉西奧斯不顧他的禁止,通知了軍官們,必要時去請醫生,同時用被單裹住他的身體,讓他發汗。他換了好幾條濕透的被單,間歇稍有好轉,隨即又陷入幻聽幻視的危象。他幾次大喊:「叫那些人別吹笛子啦,媽的!」但誰也無能為力,因為午夜以後笛聲就停息了。後來他又找到了害他生病的罪魁禍首。
將軍笑了,月光下閃閃發亮的牙齒使她以後久久不能忘懷。他使出全身氣力抱住她不讓她動彈,不停地吻她的額頭、眼睛、面頰和脖子,終於使她屈服。他解開披肩,倒抽了一口氣。她也是一|絲|不|掛,因為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的祖母不讓她晚上起來抽煙,把她的衣服全脫|光,卻不知道她清晨裹了一條披肩偷偷地溜了出來。將軍把她抱到吊床上,一直吻她,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她的順從不是出於情慾,而是由於恐懼。她還是個處|女。事畢后,她定下神時才說:
他光著身體,她寬衣解帶,兩人剛開始在床上調笑,就聽到了最初的喊聲、槍聲和叛亂分子朝軍營開炮的轟響。曼努埃拉趕快幫將軍穿上衣服,把自己的套鞋給了他,因為將軍唯一的一雙靴子送去擦油了,再遞給他一把馬刀和一支手槍,幫他從陽台逃出去,來不及找防雨工具了。他到了街上,看到一個人影走近,便舉著扳起擊鐵的手槍喝道:「是誰?」是將軍的點心師,他聽說將軍已遭殺害,悲痛地正要回家。點心師決心和將軍共生死,陪著他躲在聖阿古斯丁河卡門橋下的荊棘叢里,直到忠於將軍的部隊平息叛亂。
這個回答引起在場的人一陣大笑。莊園的主人是一開始就支持獨立戰爭的西班牙人,也是將軍的老相識,笑得前仰後合,把裝著一百比索的皮口袋拋給將軍。他在空中接住。
「留給獨立事業吧,閣下,」莊園主說,「不管怎麼樣,那姑娘是自由人了。」
「奇怪的是從昨晚開始咱們不再發燒了,」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也許那個巫醫真有點本領?」
但將軍立即目光炯炯地止住了他。
省長華金·波薩達·古鐵埃雷斯提前兩天出發,沿途通知將軍一行可能歇夜的地點,讓地方當局知道將軍病情嚴重。但人們傳說省長散播的壞消息和將軍出國之事無非是政治花招,星期一下午見到將軍到達瓜杜阿斯的人都認為此言不虛。
早上五點鐘,何塞·帕拉西奧斯替將軍端來煎劑時,見他睜著眼躺在吊床上。他猛地想起身,幾乎摔倒,由於使勁太大,引起一陣劇咳。他坐在吊床上,雙手捧著頭,直到咳嗽停息。然後他開始喝那滾燙的煎劑,剛喝第一口,情緒馬上好轉。
他的熱度全退了,自我感覺良好,向何塞·帕拉西奧斯要了紙筆,戴上眼鏡,親手寫一封六行的信給曼努埃拉·薩恩斯。他衝動的性格何塞·帕拉西奧斯再熟悉不過了,可是這一回卻叫他摸不著頭腦,只能解釋為難以克制的徵兆或者突發的靈感。上星期五將軍下決心說以後再也不寫信了;平常想起要處理未復的信件,口授公告,或者把他失眠時雜亂無章的念頭理出一個頭緒時,不論幾點鐘,他總是把書記員叫起來,而現在的做法同他的決心和習慣相矛盾。更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是那封信顯然並不緊急,無非是在他臨別囑咐之外加一句隱晦的話:「你行事要謹慎,不然會害你自己也害我們兩個人。」信中的口氣大大咧咧九*九*藏*書,似乎不假思索,最後,將軍手裡拿著信,出神地在吊床上晃悠。
「我本來好好的,」他說,「全怪那個聞襯衫治病的印第安渾蛋。」
何塞·帕拉西奧斯還特地帶上在上秘魯戰爭中繳獲的兩條狗。那兩條狗漂亮勇敢,聖菲時期在政府大樓守夜,將軍遭暗算的那個晚上它們另外兩個夥伴被刀捅死。從利馬到基多,基多到聖菲,聖菲到加拉加斯,以及回基多和瓜亞基爾的無休無止的旅途中,兩條狗始終隨著馬隊前後奔跑,照看馱運的行李。這次從聖菲到卡塔赫納的路上,它們仍然如此,不過這次行李不多,士兵也可以照看。
「這種玩法太沒有意思了,簡直是浪費時間。」他說。
到翁達的最後一程是令人提心弔膽的山路,空氣稀薄,將軍折騰了一夜,全憑堅強的體魄和毅力才頂住。一開始上路,他就從慣常的位置退下來,和威爾遜上校並轡而行。威爾遜明白將軍的意思是要他忘掉牌桌上的不快,便像飼養獵鷹的人那樣伸出前臂讓將軍扶著。兩人就這樣下坡,威爾遜上校受寵若驚,將軍使出最後的氣力,呼吸急促,但馬上功夫一點也不含糊。最陡峭的一段路走完之後,將軍的聲音恍同隔世,問道:
「倫敦怎麼樣啦?」
「那敢情好。也許會有十次之多,因為你太重視他人的警告了。」
「您瞧,將軍,」他說,「我們身為解放者,當然會遇到這種事情。」
大家不作聲。卡雷尼奧將軍玩得興趣索然,只有干著急;他想起他一生中最長的一夜,那是兩年前在布卡拉曼加等待奧卡尼亞國民議會結果的那個夜晚。他們從晚上九點開始,一直玩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最後牌友們商量好讓將軍連贏三盤才完事。卡雷尼奧擔心那場戲在瓜杜阿斯重演,朝威爾遜上校使個眼色要他故意輸。威爾遜不理他。後來威爾遜要求暫停五分鐘去方便方便,卡雷尼奧跟著他穿過陽台,看到他朝種著天竺葵的花盆撒尿,宣洩怨氣。
他們把桌子挪到一個避風的地點,但他還是輸。附近一個聚會已經結束,但仍有人在吹高音笛,將軍派人吩咐他們別吹了,笛聲和蟋蟀的鳴叫還是喧鬧。他換了座位,椅子上墊一個枕頭,坐得高些、舒服些,他喝了一杯椴樹花煎劑減輕咳嗽,拿著牌從迴廊一頭走到另一頭,手氣依然不好。威爾遜充血的藍眼睛直盯著他,他看都不看。
口授完那封信之後,何塞·帕拉西奧斯把洗澡水重新燒熱,但將軍仍不洗澡,繼續踱來踱去,背誦那首小女孩的詩,聲音之響整個屋子裡都能聽到。接著又背誦他自己寫的、只有何塞·帕拉西奧斯熟悉的詩。他幾次經過迴廊,軍官們在迴廊里玩一種當地叫作「脫袍」的西班牙加利西亞的牌戲,他自己以前也玩過。他在每個人背後看一會兒,對牌局的形勢發表幾句評論,然後繼續踱步。
他離開牌桌時像往常一樣同大家緊緊握手,表示玩牌並沒有傷感情,然後回到自己的寢室。何塞·帕拉西奧斯躺在地下已經睡著了,不過將軍進屋時,他一骨碌爬了起來。將軍匆匆脫掉衣服,光著身子往吊床上一躺,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呼吸也越來越粗。他躺進浴缸時,渾身索索發抖,但不是因為發燒或者發冷,而是因為生氣。
中午過後,峽谷里升起的熱氣已很明顯,他們在一個修道院的迴廊里歇歇腳。院長親自出來接待,一群新入教的本地修女分發剛出爐的玉米麵包和快發酵的玉米𥻗子熬的粥。修道院長見了汗水淋漓、衣著雜亂無章的先頭部隊,或許因為威爾遜上校年輕漂亮,頭髮金黃,軍服上的綬帶比較多,便把他當成級別最高的軍官,只顧招呼他一個人,富於女人味兒的恭順引起了不少調侃。
「你現在不是了,」他說,「愛情已經給了你自由。」
「我已不是過去的我了。」他說。
威爾遜保持立正的姿勢,輕蔑地瞅著他。回到牌桌之後,他果真開始輸了。將軍有所覺察。
「迷信比愛情更不可救藥。」
何塞·帕拉西奧斯策馬在將軍身邊行進,即使在炮火紛飛的戰場上,他身上的裝束也一成不變:教士式的長大衣、插著黃晶別針的絲領結、山羊皮手套、錦緞坎肩口袋上交叉掛著兩隻一模一樣的懷錶的鏈條。他的馬鞍鑲有波托西的銀飾,踢馬刺是黃金打的,在安第斯山區的小村落里他曾不止一次被誤認為是總統。然而他對將軍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心排除了一切混淆。他十分了解、愛戴將軍,如今眼看將軍無聲無息地離開這個城市而感到痛心;換了以前,光是聽到將軍到達的消息就會舉城若狂,熱烈慶祝。三年前,將軍在乾旱的南方結束了戰爭,得到了任何當代或者歷史上的美洲人從未有過的大量榮譽,勝利歸來時,這個城市自發地舉行了歡迎儀式,盛況空前。那些日子,老百姓在街上抓住他的馬籠頭,攔住他向他抱怨公共事業或者稅收方面的問題,請求某些恩惠,或者僅僅想接近他的偉大光輝。他像對付國家大事那樣重視群眾的要求,對每個人的家庭生活、生意買賣和民間疾苦了解的深刻程度使人吃驚,同他說過話的人彷彿在片刻間分享到權力帶來的快|感。
在聖胡安·德帕亞拉的那個晚上,他的裝束不那麼落魄,情況卻不樂觀。那不但反映了他部隊的暫時處境,也反映了解放軍的整個悲劇:遭到慘敗后多次東山再起,但已成強弩之末,在眾多勝利的負擔下快給壓垮了。而西班牙的堂巴勃羅·莫里略將軍擁有制伏愛國者和重建殖民秩序的手段,仍舊控制著委內瑞拉西部的廣大地區,在山裡壯大勢力。
將軍做了簡短的告別演講,把嚴峻的形勢說得緩和一些,他正要動身時見到了剛獲得自由的、破了身的雷娜·瑪麗亞·路易莎。她洗了澡,穿著漿洗乾淨的奴隸們的花邊襯裙和小襯衫,一身瑩白,在平原的陽光下顯得美麗而容光煥發。他愉快地問她:
在許多人,尤其是將軍的秘書和書記員看來,阿羅阿銅礦只是他發高燒時的囈語。他一向不大注意那項產業,也沒有委託專人管理。如今他窮途末路,錢不夠用了,方才想起那個礦,可是由於產權不清,不能賣給一家英國公司。一九_九_藏_書場曠日持久的法律糾葛就此開始,在他去世后兩年才解決。在連綿的戰事、政治爭吵和個人鉤心鬥角期間,將軍每提到「我的訴訟」時,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因為除了阿羅阿銅礦之外,他沒有別的財產官司。他在瓜杜阿斯口授給堂加夫列爾·卡馬喬的信,給了他侄子費爾南多一個錯誤的印象,認為在訴訟解決之前他不會去歐洲。費爾南多同別的軍官玩紙牌時談起此事。
在最崎嶇的下坡路上,他們遇到了一群印第安人,他們背負的椅子上坐著一批歐洲旅客。快到平地的時候,一個騎手突然風風火火地從後面超過他們。那人戴著紅色的尖頂帽,幾乎把臉遮沒,揚鞭催馬,差點沒把伊巴拉上尉的騾子驚得滾下坡去。將軍朝那騎手喝道:「你瞧著點,渾蛋!」將軍一直盯著,直到騎手在第一個拐角消失,但是當他在山下每個轉彎處重新出現時,將軍仍舊恨恨地望著。
「放心吧,」他說,「看來那些渾蛋已經嚇破膽啦。」
他沒有立即回答,在吊床上搖晃著沉思冥想。「我頭也沒有再痛過,嘴裏也不發苦,也沒有暈眩的感覺。」最後他在膝蓋上拍一巴掌,果斷地站起來。
由拉斐爾·烏達內塔將軍牽頭的軍事法庭認定桑坦德將軍是陰謀的幕後策劃者,判了他死刑。他的敵人們說他死有餘辜,不僅因為他對暗害陰謀應負責任,而且因為他厚顏無恥,居然第一個出現在廣場上和將軍擁抱,祝賀將軍死裡逃生。將軍在細雨中騎著馬,上衣撕破濕透,士兵和郊區趕來的老百姓夾道歡迎,高呼要處死暗殺者。「所有的同謀或輕或重都將受到懲處,」將軍寫信給蘇克雷元帥說,「桑坦德是主犯,但也是最幸運的,因為我的寬厚保護了他。」將軍確實行使了他的獨斷權力,把死刑減為放逐到巴黎。然而因卡塔赫納的一次未遂軍變被關押在聖菲的海軍上將何塞·普魯登西奧·帕迪亞沒有充分證據定罪卻被處決。
「我要你。」他說。
確實是他的牌,他逐張檢查,最後換了一副新牌。威爾遜沒給他喘息的機會。蟋蟀鳴聲停息了,只有一陣潮濕的微風把熱烘烘的盆地氣息帶進迴廊,這時雞啼了三遍。「這隻雞瘋了,」伊巴拉說,「現在剛過兩點鐘。」將軍眼睛盯著手裡的牌,粗聲粗氣地命令說:
何塞·帕拉西奧斯不知將軍夢見桑坦德到底是真是假。有一次在瓜亞基爾,將軍說夢中見到桑坦德把一本書攤在他滾圓的大肚子上,不是翻著書頁閱讀,而是一頁一頁地撕下來,像山羊啃草似的咔嚓咔嚓吃得津津有味。另一次在庫庫塔,夢見桑坦德身上爬滿了蟑螂。還有一次,他在聖菲的蒙塞拉特鄉間別墅大叫大嚷地醒來,說是夢見同桑坦德將軍兩人一起吃飯,桑坦德嫌眼睛礙事,把眼珠摳出來放在桌上。如今他們在離瓜杜阿斯不遠的地方,將軍一大早說又夢見了桑坦德,何塞·帕拉西奧斯根本不問他夢中情景,只是用現實來安慰將軍。
「那您到底想不想回去?」
「因為倫敦現在是下午六點鐘,一天當中最壞的時候,」威爾遜說,「此外,現在多半在下雨,又臟又黏糊,像池塘里的水,我們那裡春天最差勁。」
「我不知道,將軍,」威爾遜說,「我身不由己。」
「沒人說過。」何塞·帕拉西奧斯答道。
威爾遜頭也不回說:
「恰好相反:是懷鄉病壓倒了我,」威爾遜說,「我現在已經無力抵抗了。」
「親愛的威爾遜,最後請允許我講一件事:說您什麼都行,可是狡猾同您沾不上邊。」
將軍點點頭,然後朝周圍一揮手向大家告別。最後情意綿綿地對雷娜·瑪麗亞·路易莎說了再見,以後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據何塞·帕拉西奧斯回憶,以後每逢月圓之夜,將軍總是說那晚的情景歷歷在目,但遺憾的是再沒有雷娜·瑪麗亞·路易莎奇迹般的出現。那些夜晚總是將軍遭到挫折的時候。
他並不感到奇怪,用同樣的聲音又問:
「整個晚上都有股賊風。」他說。
前一晚,何塞·帕拉西奧斯把將軍發燒汗濕的襯衫送去洗滌。勤務兵把它交給河邊的士兵,讓他們清晨時在河裡洗一下,但臨行時誰都不知道襯衫的下落。在去瓜杜阿斯的路上和歡迎期間,何塞·帕拉西奧斯查明是客棧主人拿走了那件沒有洗過的衣服讓印第安巫師顯示他的法力。將軍回來時,何塞·帕拉西奧斯向他彙報了客棧主人的胡作非為,並且告訴他除了身上穿的那件之外,沒有別的襯衫了。將軍無可奈何地說:
客棧老闆見他那副狼狽相,建議請附近教區的一個印第安人,據說此人只要聞聞病人襯衣的汗味就能治病,不管離得多遠,有沒有見到病人。將軍取笑客棧老闆的輕信,禁止他手下的人同那印第安人打交道。他一向不相信醫生,常說醫生的買賣建築在別人痛苦的基礎上,當然更不能指望他把命交給一個教區的巫師。為了進一步表明他對醫學的蔑視,他不睡在適合他身體狀況的卧室里,吩咐把吊床掛在面對峽谷的陽台上,露宿過夜。
除了清晨的那杯煎劑外,他整天沒有進食,但出於禮貌,還是同軍官們一起坐在飯桌旁。儘管他比誰都更適應艱苦的軍旅生活,在吃喝方面和苦行僧相差無幾,但他像高雅的歐洲人一樣,喜愛並了解酒類和烹飪,第一次旅歐回來之後,他從法國人那裡學到了在餐桌上談論烹飪的習慣。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杯紅葡萄酒,嘗了一點燉鹿肉,一方面是出於好奇,另一方面是想證實客棧主人的介紹和軍官的評價:發磷光的鹿肉有股茉莉香氣。旅途中他沒精打采,很少開口,晚飯時也只說了兩句話,但是他在身處逆境、健康情況又很糟的時候仍彬彬有禮地努力使氣氛愉快一些,大家都很領情。他再也不談政治,也不提星期六的事件,他是一個感情受了傷害,多年後仍怨氣十足、耿耿於懷的人。
「慈悲的上帝,」他說,「他這麼死趕活趕,唯一的解釋是給卡桑德羅送信,通知他說我們已經走了。」
但是那晚他面臨的軍事形勢對他的夢想並不有利。行軍途中,牲口突然傳開一場瘟疫,倒斃的馬匹在草原上留下一溜十四里長的惡臭的屍體。不少軍九九藏書官灰心喪氣,不聽指揮,從擄掠中尋求安慰,有的甚至對將軍要槍斃違紀軍人的威脅加以嘲笑。兩千名士兵光著腳,衣衫襤褸,沒有武器,沒有糧食,沒有禦寒的毯子,對戰爭感到厭倦,不少人病倒,開始大批大批地開小差逃跑。將軍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便下令每抓到一個逃兵就給巡邏隊十比索獎賞,逃兵不問原因一律處決。
將軍心煩意亂的時候,誰都不如費爾南多得心應手。將軍眾多的書記員中間,費爾南多雖然不聰敏過人,但最樂於效勞,最有耐心,不論工作時間多麼彆扭,將軍失眠之後脾氣多麼暴躁,他都毫無怨言。將軍會隨時把他叫醒,讓他朗讀一本枯燥乏味的書,或者記下臨時想到的緊急事情,第二天卻給扔進了廢紙簍。將軍無數的做|愛之夜並沒有留下子女(儘管據說他能證明自己有生育能力),他哥哥死後,費爾南多便由他監護。將軍大力推薦他去喬治敦的軍事學院,該院的拉斐特將軍對他的叔父十分欽佩尊敬。後來又上了查洛特維爾的傑弗遜學院和弗吉尼亞大學。費爾南多也許不是將軍理想的繼承者,因為學院的一套使他厭煩,而他更喜歡戶外生活,搞些園藝。學業一結束,將軍把他召到聖菲,立刻發現了他作為書記員的才能,不僅因為他寫得一手好字,英語說寫流利,而且因為他有別出心裁的寫作技巧,能牢牢抓住讀者的注意力;高聲朗誦時能即興編出大胆的插曲,把一些沉悶的段落念得有聲有色。像將軍手下所有的工作人員一樣,費爾南多也有倒霉的時候,有一次他把雅典雄辯家德摩斯梯尼的一句話說成是出自羅馬演講家西塞羅之口,他的叔父在一篇講話中以訛傳訛。由於親戚關係,將軍對他的要求比對誰都更嚴格,不過在懲罰結束之前就原諒了他。
她沒好氣地帶著譏諷的口吻說:
「又跟聖胡安·德帕亞拉那個晚上一樣,」他說,「可惜的是沒有雷娜·瑪麗亞·路易莎。」
他盯著威爾遜的眼睛,詫異地說:
何塞·帕拉西奧斯很熟悉那段往事。將軍指的是一八二〇年一月份的一個晚上,當時他率領了兩千名士兵來到委內瑞拉阿普雷高山平原一個荒涼的地方。那時他已經從西班牙統治下解放了十八個省份,把以前由新格拉納達總督管轄的地區、委內瑞拉特別自治區和基多共和國合併建立了哥倫比亞共和國,自己擔任共和國第一任總統和軍隊總司令。他的最終目的是把戰爭引向南方,實現他創立一個疆土從墨西哥延伸到智利合恩角的世界上最大的自由統一國家的願望。
何塞·帕拉西奧斯不識字,也不願意學習,簡單的理由是他的智力不比毛驢高多少。可是他有個特點,偶然聽到一句話都能牢記不忘,將軍問的那句話卻毫無印象。
「我親愛的威爾遜,不必打得這麼臭,」他說,「不過我們大家也該睡覺了。」
「這是您的牌。」威爾遜說。
「我是個奴隸,老爺。」
下午兩點鐘,他們登上最後一座小山,一片閃爍的平原展現在他們眼前,遠處就是那座赫赫有名的翁達城,一條卡斯蒂利亞式的石橋橫在泥濘的大河上,毀於一次地震的城牆和教堂鐘樓破敗不堪,死氣沉沉。將軍凝視著山谷,臉上毫無表情,只是恨恨地眺望那個戴紅帽的騎手,此時他已飛快地過了石橋。將軍又突發奇想。
「那是為什麼?」
將軍屢屢想辭職,有一次對桑坦德說他可以放心離開總統職位,因為「我把它留給你,你是另一個我,甚至比我更出色」。出於理智或現實的考慮,將軍對桑坦德的信任超過其他任何人。將軍給了他「法治典範」的稱號。然而贏得這些榮譽的桑坦德兩年前由於被指控與加害將軍的陰謀有牽連,雖然查無實據,已被放逐到巴黎。
「婊子養的!」他嚷道,「哪怕能讓它停一分鐘也好!」
「你別再給我頭腦里添亂啦。」他說。
暴徒們的借口是三個月前將軍為了抹殺桑坦德派在奧卡尼亞國民議會上的勝利,行使了帶有明顯的獨裁性質的特別權力。桑坦德擔任六年之久的共和國副總統職位被取消。桑坦德以他特有的風格把這件事寫信告訴了他的一個朋友:「我很榮幸地被埋在一八二一年憲法的廢墟之下。」當時他三十六歲。他被任命為駐華盛頓的全權公使,但幾度推遲赴任行期,也許是等待陰謀的成功。
「我只相信徵兆。」他說。
「這副牌做了記號。」他說。
誰都不會相信他就是當年的那個人,聖菲就是當年他像逃亡者那樣偷偷離去、不再回來的那座沉寂的城市。僵化的小街兩旁是一模一樣的褐色屋頂的房子,僻靜的園子里花香撲鼻,居民們過著寧謐的日子,他們矯揉造作的舉止和拉迪諾方言掩飾的東西多於表露,將軍置身此地覺得比在任何別的地方更陌生。當初他還沒有到過這個霧氣迷濛、寒風襲人的城市,就選中它作為建立他的光榮事業的基地,因為他對它的偏愛超過任何別的城市,在他的理想中它是他生命的中心和寄託,也是半個世界的首都,現在這一切彷彿成了對他空想的嘲弄。
將軍再次表明他是不會垮的。他在歡呼、鞭炮和壓過音樂的教堂鐘聲中從大街進鎮,敞開前襟,頭上扎著一條吉卜賽人的汗巾,揮動帽子向人們致意,胯|下的騾子跑得很歡,沖淡了隊伍的莊嚴氣氛。鎮上唯一緊閉窗戶的房屋是修女學校,當天下午就傳說學校禁止修女們上街歡迎,不過將軍勸那些向他提這件事的人別相信修道院的流言蜚語。
「身不由己的是我。」
「現在已不是這樣了,」他說,「我敢擔保,華金·莫斯克拉那個笨蛋準會讓他回來。」
早晨,他從羞澀的錢囊中取出一百比索給莊園主人為她贖身,無條件地解放了她。出發之前,他忍不住要當眾給她出個難題。當時他在房子的後院,同一群胡亂找了一些沒有染上瘟疫的馱馬充當坐騎的軍官在一起。前一晚,何塞·安東尼奧·派斯少將率領一支隊伍來到,現在已集合好準備同他們告別。
情況是這樣的:一八二八年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午夜,十二個平民和二十六個軍人衝進聖菲的政府大樓,殺掉總統四條獵犬中的兩條,九_九_藏_書傷了好幾名哨兵,用佩刀嚴重砍傷安德烈斯·伊巴拉上尉的一條胳臂,一槍打死了蘇格蘭籍上校威廉·弗格遜,弗格遜是英國軍團的成員和總統的副官,曾被總統誇獎像愷撒那麼勇敢。暴徒們高呼自由萬歲、打倒暴君的口號闖到樓上總統的寢室。
但是不:他無力阻止河水的奔流。何塞·帕拉西奧斯想替他在箱里找些葯,讓他吃了平靜一些,然而他拒絕了。帕拉西奧斯首次聽到他以後一再重複的話:「我由於吃錯了一帖催吐劑丟了權力,現在可不願意再丟了性命。」幾年前,一個醫生用含砷的湯藥治他的間日熱,害得他腹瀉不止、幾乎送命,他說過類似的話。此後他只接受瀉丸,每周數次,治他的頑固性便秘,更嚴重時就用山扁豆灌腸劑。
威爾遜上校已經習慣於將軍玩牌爭吵或者打了勝仗之後的賠禮,不過再一次被將軍軟化了。美洲最光榮的病人發燙的手像馴鷹似的抓著威爾遜的前臂,繼續緩緩行進,這時空氣彷彿開始沸騰,一些啄食屍體的禽鳥在他們頭頂上空盤旋,他們不得不像趕蒼蠅似的哄趕那些鳥。
他們在法卡塔蒂瓦鎮上度過第一夜,將軍和自發伴送他的人告別,帶了隨從繼續上路。隨從共五人。除了何塞·帕拉西奧斯以外,還有何塞·馬利亞·卡雷尼奧將軍,戰時受傷截除了右臂;愛爾蘭副官貝爾福德·欣頓·威爾遜上校,是參加過幾乎所有歐洲戰爭的老將軍羅伯特·威爾遜爵士的兒子;有中尉軍銜的副官和書記員費爾南多,他的父親是將軍的哥哥,在委內瑞拉第一共和國時期死於海難;將軍的親戚和副官安德烈斯·伊巴拉上尉,兩年前的九月二十五日將軍遭到襲擊時,他右臂挨了一刀落了殘廢;第五個是獨立戰爭中久經考驗的何塞·德拉克魯斯·帕雷德斯上校。衛隊是從委內瑞拉軍隊里挑選出來的一百名最驍勇的輕騎兵和投彈手。
將軍和曼努埃拉·薩恩斯那晚剛開始言歸於好。他們在離聖菲兩里半路的索阿恰鎮上度周末,經過一場比往常激烈的爭吵后,分乘兩輛馬車回來,爭吵的起因是大家都在談論暗害將軍的密謀,他卻不信,對別人的通風報信置之不理。他在聖卡洛斯宮給對街的曼努埃拉住所捎去幾次口信,曼努埃拉就是不來,到了晚上九點鐘,接連三次緊急口信,她才穿上防水套鞋,頭上包了一條大圍巾,在滂沱大雨中過街。她發現何塞·帕拉西奧斯不在屋裡,將軍一人仰面躺在浴缸的草藥香湯里,假如不是常見他那副出神冥思的模樣,還會以為他已經死了。將軍從腳步聲辨出了她,沒睜眼睛說:
「你沒有見到礦,不能說礦就不存在。」安德烈斯·伊巴拉上尉反駁說。
「我留下來,老爺。」
午夜過後,何塞·帕拉西奧斯被將軍的譫妄搞得疲憊不堪,躺在光磚地上就睡著了。醒來時,一看將軍不在吊床上,汗水濕透的睡衣脫在地上。這種情況並不稀罕。將軍有個習慣,遇到失眠而屋裡又沒有別人時,就下床光著身子走來走去直到天亮。可是那晚叫人擔心,因為白天情況已經不好,晚上又涼又潮,露天散步可不是鬧著玩的。何塞·帕拉西奧斯拿起一條毯子在月光如水的屋子裡找他,發現他躺在走廊靠牆的石凳上,彷彿一具安放在棺材上的石像。將軍轉過身,目光炯炯有神,絲毫沒有發過燒的跡象。
大家裝著沒聽見。將軍陰鬱地陷入沉思,對周圍不聞不問,只顧趕路,來到了壯麗的大草原。在鋪石公路開始的十字路口,曼努埃拉·薩恩斯單騎等候著將軍一行,遠遠地揮手做最後的告別。將軍也揮手回應,繼續趕路。他們兩人以後再沒有見面。
他不慌不忙撒完尿,轉過身把褲子扣好。
「我整夜都夢見卡桑德羅。」他說。
「你打算留下來,還是跟我們一起走?」
「莫非您已經克服了懷鄉病?」他說。
生活使他有理由相信他的厄運並未完結。兩年前,他打了敗仗,帶領殘部退到奧里諾科河邊的叢林里,下令宰馬充饑,以免士兵們吃人肉。根據當時英國軍團一個軍官的證言,將軍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樣,像是個游擊隊員。他頭戴俄羅斯龍騎兵的盔帽,腳穿馬夫的草鞋,身上是一件綴有紅穗飾、金紐扣的藍色軍服,長矛上掛著一面有骷髏和交叉腿骨的海盜黑旗,上面還有血書的口號:「不自由毋寧死」。
「不好,將軍。」
在結算總賬的時刻,對將軍的威信掃地最感到意外的是他本人。昨天下午,一夥憤怒的暴民處決了將軍的模擬像,政府沿路設了關卡,即使最不危險的地點也派兵把守,防止暴民阻攔,可是一路上都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呼喊聲:「獨——夫!」唯一對將軍表示同情的是一個妓|女,她在將軍經過時說:
「威爾遜上校,」卡雷尼奧將軍下令說,「立正!」
威爾遜無法掩飾他的不快。他認為將軍對他並無好感,只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才把他留在侍從隊,他父親在英國議會中為美洲解放竭力辯護,將軍特別感激。以前一個法國副官搬弄是非,說將軍說過:「威爾遜還得在困難、逆境和艱苦的學校里鍛煉鍛煉。」威爾遜上校沒有機會核實將軍是否說過這種話,不過總認為光憑他參加過的一次戰役,他早就從這三個學校畢業了。他二十六歲,八年前在西敏寺和桑德赫斯特結束學習后,老威爾遜派他追隨將軍。胡寧之役,威爾遜是將軍的副官,從楚基薩卡騎騾趕了三百六十里山路,把玻利維亞憲法草案送到拉巴斯的就是他。臨行前,將軍囑咐他最遲要在二十一天內趕到拉巴斯。威爾遜立正說:「我保證二十天內趕到,閣下。」事實上他十九天就到了。
兩個僕人把一大鍋煮著芳香藥草的開水抬進卧室,何塞·帕拉西奧斯替將軍準備好晚間的洗澡水,心想將軍白天趕路勞累,很快就要上床睡覺。但將軍口授了一封給加夫列爾·卡馬喬的信,水涼了還沒有洗。卡馬喬是將軍侄女巴倫蒂娜·帕拉西奧斯的丈夫,也是將軍在加拉加斯的代理人,負責出售將軍從兄長那裡繼承的阿羅阿銅礦。將軍似乎對自己的去向還不清楚,一會兒說等卡馬喬的事辦完后他就去庫拉索島,一會兒又請卡馬喬寫信到倫敦由羅伯特·威爾遜爵士轉交read.99csw.com,同時寄一個副本給牙買加的麥克斯威爾·希斯洛普先生,即使一封遺失,還有一封可以收到。
大夥還沒有吃完,他道了歉先離開飯桌,穿好睡衣,戴上睡帽,打著寒戰,倒在吊床上。夜晚很涼爽,山巒間升起一輪橙黃色的大月亮,但他沒有興緻賞玩。待在陽台附近的護衛士兵開始合唱流行的民歌。他以前做過一個規定,衛隊要像尤利烏斯·愷撒的軍團那樣,在他寢處附近紮營,將軍從他們夜間談天中可以了解他們的思想情緒。他晚上失眠時常常逛到野營宿舍,不止一次同士兵們唱到天亮,歌詞是在聚會的熱烈氣氛下即興編出來的讚頌或者戲謔。可是那晚的歌聲使他心煩,他便吩咐他們住聲。河水在岩石間激起的喧鬧由於他發燒而顯得更響,吵得他簡直要發狂。
即使對於不像將軍那樣身患重病的人來說,第一天的行程也極不愉快,因為出發的那個早晨,聖菲街道上隱隱約約的敵對氣氛使人情緒低落。濛濛細雨中天剛破曉,街上只見到幾頭失群的母牛,但是空氣中都能覺察到敵人們的仇恨。政府做了充分估計,吩咐送行的人走最偏僻的街道,將軍仍然看到修道院牆上塗寫的辱罵的標語。
「那個傢伙確實是個老狐狸。」將軍說。
「那麼說我們一輩子都去不成了,」威爾遜上校說,「我父親甚至懷疑那個礦是否存在。」
自從上次回國以後,這個念頭一直折磨著他,永遠放棄權力對他來說彷彿是個顏面問題。「我寧願流放或者死掉,不願把我的光榮交給聖巴托洛梅學院的那些傢伙。」他曾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過。但是解毒劑本身就含有毒素,隨著最後決定的日益臨近,他越來越肯定只要他一走,準會召迴流放的桑坦德將軍——那個訟師窩裡最出色的畢業生。
但是他再轉回來時,忍不住要伊巴拉上尉起來,讓他玩幾盤。他牌品不好,斤斤計較,一輸就沉不住氣,不過反應很快,出牌也狡猾,足以同他手下的軍官們一爭短長。這次他同卡雷尼奧將軍搭檔,玩了六盤,全輸了。他把牌往桌上一扔。
「確實存在,」卡雷尼奧將軍說,「在委內瑞拉省。」
她嫵媚地一笑回答說:
曼努埃拉·薩恩斯在緊急關頭表現了一貫的勇敢和機智,開門放進了暴徒。他們問她總統在哪裡,她說在會議廳。他們問她晚上這麼冷為什麼開著陽台門,她說街上亂鬨哄的,打開門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問她床鋪為什麼有熱氣,她說她沒脫衣服躺在床上等總統。她一面不慌不忙地回答,拖延時間,一面猛抽車夫們抽的最次的雪茄,大口大口地噴煙,掩蓋屋子裡殘存的古龍水的氣味。
威爾遜上校望了望幾乎升到天頂的太陽,回說:
「他同我們隔著一個海呢。」帕拉西奧斯說。
將軍在法卡塔蒂瓦起身時情緒不佳,但沿著山巒起伏的一條小道下到平原后,氣候逐漸溫和,陽光也不那麼強烈,他的情緒隨之好轉。隨從人員怕他過於勞累,幾次請他稍事休息,他卻主張不吃午飯,一口氣趕到暖和的地帶。他常說在馬背上有利於思考,行軍時他常常日夜不停地騎馬,只不過勤換坐騎,以免累垮牲口。他的腿像老騎手那樣成羅圈形,走路的姿勢像是睡覺也不脫掉馬刺的人,肛|門周圍長了老繭,和理髮師的磨刀皮帶一般厚,因而得了「鐵屁股」的光榮稱號。獨立戰爭以來,他騎馬跑了一萬八千多里,比繞地球兩周還多。誰都不懷疑他能在馬背上睡覺的傳說。
他的參謀長把當晚的口令告訴了陰謀分子,讓他們混過政府大樓的警衛,但對將軍保證說陰謀已經挫敗,將軍信以為真,所以有興緻開玩笑。他高高興興從浴缸里起來。
威爾遜不高興地說:
「快發生叛亂了。」
他決定隨將軍一起回歐洲,但越來越相信將軍總會找出一個新的理由推延行期。兩年多以前,阿羅阿銅礦就已不足以成為借口,現在又舊事重提,真讓威爾遜泄氣。
何塞·安東尼奧·派斯將軍穿著一件打補丁的花襯衣,同他那副神話中半人半羊的農牧神的表情很相配,他笑得特別高興。
「等我尿完。」
他私下裡用卡桑德羅這個名字稱呼新格拉納達的弗朗西斯科·德保拉·桑坦德將軍。桑坦德是他以前的好朋友,也是他一輩子的死對頭,戰爭開始后擔任將軍的參謀長,在解放基多和秘魯以及建立玻利維亞的艱苦歲月中擔任哥倫比亞臨時總統。由於歷史的迫切需要,而不是由於志趣,他成了一個幹練勇敢的軍人,殘酷得有點出奇,但使他保持榮譽的是他在民政方面的長處和高度的學術修養。對獨立事業的貢獻,他無疑數得上第二;在共和國的法制建設方面,他卻首屈一指,他的循規蹈矩和保守精神給了共和國不可磨滅的影響。
「誰都不準離開,媽的!」
三個人入局了。將軍連贏三盤,情緒好了一些,開始取笑威爾遜玩這種牌並不高明。威爾遜也不爭辯,只是趁他興奮的時候鑽了空子,不再輸了。將軍緊張起來,抿緊蒼白的嘴唇,蓬亂眉毛底下深陷的眼睛露出往時兇狠的神情。他不再說話,一陣劇咳使他思想不能集中。十二點敲過,他叫暫停。
面臨這種形勢,將軍晚上失眠,光著身子在莊園老宅月光明亮的空曠房間里踱來踱去。前一天病死的馬匹大多已在離住處很遠的地方焚化,可是腐臭的氣味仍難以忍受。經過上周的九死一生,士兵們沒有興緻再唱歌了,將軍本人看到餓得渾身無力、在打瞌睡的哨兵也不忍干涉。突然間,他在面對藍色平原的走廊盡頭髮現雷娜·瑪麗亞·路易莎坐在台階上:一個漂亮的黑白混血妙齡少女,輪廓彷彿是雕像,全身連腳都裹在一條繡花的大披肩里,正抽著一支大雪茄煙。她見了將軍大吃一驚,把食指和大拇指交叉成十字架對著他。
「你是天使還是魔鬼,」她說,「你要幹什麼?」
「你得開始輸,」卡雷尼奧將軍吩咐他,「就算是對一個遭到不幸的朋友的照顧吧。」
「我對誰都不願意干這種帶侮辱性的事情。」威爾遜的回答帶有諷刺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