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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最難受的是活動受到限制。一天下午,將軍在狹窄的帆布篷里來回踱得不耐煩,吩咐停船,以便在陸地上散散步。在硬結的泥地上,有些像是鳥類的足跡,和鴕鳥一般大,體重至少像牛,槳手們覺得並不稀罕,說這一帶常有長著雞冠和雞爪的身軀肥大的人出沒。將軍對於一切異乎尋常的東西都加以嘲笑,當然不信這種說法,但他散步的時間比預定的要長,最後儘管船隊負責人和他的幾個副官都認為這地點危險並且有害健康,他們還是就地宿營。他一夜沒睡,天氣悶熱,一群群的蚊子彷彿能穿透蚊帳,美洲獅嚇人的吼叫使他們整夜處於戒備狀態。凌晨兩點鐘左右,將軍走到篝火周圍去同守夜的士兵聊天,破曉時,他眺望著被曙光染成金黃色的一大片沼澤地,放棄了使他熬了一夜的幻想。
對於艾爾勃斯海軍准將的汽輪來說,五月是舒適季節的開始,對舢板來說卻不是最好的月份。要命的炎熱、驚心動魄的風暴、險惡的水流、晚上毒蛇猛獸的威脅,彷彿湊起來同旅客作對。身體本來不好、特別敏感的人還有一項額外的折磨:由於疏忽,主舢板兩側的架子上掛著發臭的腌肉條和熏乾的小嘴魚。將軍一上船就覺察到了,吩咐趕快拿走。桑托斯上尉發現將軍不能忍受食品的氣味,便把那艘裝食物供應、養著雞和活豬的舢板調到船隊末尾。但是從航行第一天起,將軍津津有味地連吃兩盤新玉米𥻗粥之後,就決定不再吃別的東西了。
因此,當馬格達萊納河畔的叢林里有人叫他住聲的時候,將軍從吊床上起來,披了一條毯子,穿過被哨兵火堆照亮的營地,去同他結伴。將軍發現他坐在河邊,獃獃地望著流水。
「為了榮譽問題?」
「獨立問題比較簡單,打贏仗就能取得,」他對大家說,「把這些人民組成一個國家還得做出更大的犧牲。」
波薩達·古鐵埃雷斯念到這裏插嘴說:
「我五個孩子的父親殺了人,在服長期徒刑。」她說。
「水到渠自成。」她對他說。
「這像是費爾南達七世的魔術之手做的。」他說。
「水到渠自成。」她說。
信中唯一讓他生氣的是共和國代理總統竟然把桑坦德分子稱為自由黨,彷彿成了正式名稱。「我不明白那些蠱惑家有什麼權力自稱為自由黨,」他說,「他們見到什麼就偷什麼,連這個名稱也要盜用。」他從吊床上跳下來,大踏步從屋子一頭走到另一頭,當著省長的面繼續發泄心中的怒火。
阿古斯丁·德伊圖爾比德是墨西哥獨立戰爭中一個自封為皇帝、在位只一年多的將軍的長子。玻利瓦爾第一次見到阿古斯丁就對他有特殊好感,當時他畢恭畢敬地立正,在他從小就崇拜的人面前激動得手直發抖。那時他二十二歲,他父親被槍決時他還不滿十六歲。他父親從國外流放回來,不知道自己已被缺席審判,以叛國罪定了死刑,踏上墨西哥國土不到幾小時就在一個塵土飛揚、燠熱的小鎮上被槍決了。
阿古斯丁和將軍一直唱到叢林中野獸的喧鬧嚇跑了睡在岸邊的鱷魚,河水像災變那樣迴旋翻騰。將軍仍舊坐在地上,望著大自然蘇醒時可怕的力量發怔,這時天際露出一抹橘黃色,天亮了。他扶著伊圖爾比德的肩膀站起來。
她的嗓音像大提琴一樣低沉熱烈,稍稍帶一點母語英語的口音,喚起了他難以重複的回憶。他揮手示意,讓門口值勤的警衛退下,坐在她面前,挨得很近,兩人的膝蓋幾乎接觸,他拉著她的手。
十五年前,他第二次流放到金斯敦,偶然在美國商人麥克斯威爾·希斯洛普家裡吃飯時,他們互相認識了。她是倫敦·林賽爵士的獨女,倫敦·林賽則是一位英國外交官,退休后在牙買加一家榨糖廠定居,在寫一部六卷的誰也不看的回憶錄。雖然米蘭達長得絕色美麗,但年輕的流放者心情落寞,當時正沉溺於自己的理想,並且心中另有所愛,對別的女人並不注意。
「儘管吩咐。」他說。
儘管事先已經通知將軍抵達時不要組織群眾歡迎,仍有一支光鮮的馬隊在港口迎接,波薩達·古鐵埃雷斯省長還準備了一支樂隊和三天焰火。將軍一行還沒有到商業區,一場大雨就打亂了慶祝活動。這場雨下得比往年早,來勢兇猛,把鋪街石都翻起沖走,貧民區淹了水,氣溫卻毫不減退。在亂鬨哄的招呼聲中,有人說了一句老掉牙的蠢話:「我們這裏太熱了,母雞下的蛋都是熟的。」以後三天里,災難性的天氣沒有任何改變。昏昏沉沉的午睡時間,山那面降下一片烏雲,籠罩在城市上空,隨即下起瓢潑大雨。然後又是驕陽當空,和先前一樣毒辣,市民組織的搶修隊正清理街上的殘磚斷瓦,早晨的烏雲又開始在山頭匯合。不論白天黑夜,室內戶外,似乎都可以聽到吱吱發響的熱氣。
「我也不懷疑,」將軍說,「我一離開,太陽就重新放光,單憑這一點就夠了。」
「魚類得學著在地上行走,因為水域快沒有了。」將軍說。
「不,將軍,」他驚慌地說,「我求您別讓我丟人現眼了。」
午夜過後不久,他回去時聽說有位婦女在客廳里等他。那個女人漂亮高傲,散發著春天的氣息。她穿著長袖的天鵝絨衣服,腳下是一雙十分精緻的熟山羊皮靴,頭戴一頂有真絲面紗的中世紀婦女的帽子。將軍彬彬有禮地一鞠躬,對她來訪的方式和時間感到奇怪。她沒開口,先把一個用長項鏈掛著的盒形胸飾舉到他眼前,他驚訝地認了出來。
她騎上一匹備用的馬,裝飾漂亮得像總督的坐騎,疾馳而去,沒有回頭再看看他。他等在門口,直到她走遠看不見了。何塞·帕拉西奧斯早上叫醒他,準備上船航行時,他在夢中也見到了她。
經過多年的戰爭、傷心的執政和乏味的愛情,閑散彷彿成了痛苦的事。將軍一早醒來就沒精打采,躺在吊床上沉思冥想。回復了凱塞多代理總統的來信以後,將軍的信件都已處理完畢,不過他仍舊口授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消磨時間。費爾南多在最初幾天里已經念完了那本利馬逸聞,再沒有別的能引起將軍興趣的書了。
「接著唱吧,上尉。」將軍勸他說。
「你記得那支華爾茲嗎?」
「有根據。」她說。
那個在世上最恨她的女人名叫胡利婭·考比埃,也是流放在牙買加的美麗富有的多米尼加人,據說將軍不止一次在她家裡過夜。那晚他們兩人準備慶祝她的生日。
他憑意志而不是體力登上山坡,居然還能不用扶
九*九*藏*書持走到山坡下的碼頭。他在那裡對官方代表團的每一人說了一句客氣話親切告別,臉上還露出笑容,不讓人注意到在這個五月十五日他不可避免地踏上通向烏有的歸途。他把一枚有他的側面像的金勳章送給波薩達·古鐵埃雷斯省長留作紀念,提高聲音向他表示感謝,讓大家都能聽見,還真情畢露地擁抱了他。然後站在船尾揮動帽子告別,沒有注視岸邊送行的人群中某個特別的人,也不看舢板周圍亂鬨哄的小艇和像鯡魚一樣在水裡游泳的光屁股小孩。他茫然地朝一個方向揮著帽子,直到破敗的城牆上方教堂殘缺不全的塔樓消失在視線里。然後他進了舢板上的篷子,坐在吊床上,伸直兩腿,讓何塞·帕拉西奧斯幫他脫掉靴子。
「也沒有,」看守說,「方圓一里路以內沒有女人。」
隨著馬隊同來的還有年輕的阿古斯丁·德伊圖爾比德上尉,他是將軍的墨西哥副官,由於最後一刻有些事要處理,滯留在聖菲。他捎來蘇克雷元帥的信,信中為沒有及時趕到送行深深表示遺憾。還有凱塞多代理總統兩天前寫的一封信。波薩達·古鐵埃雷斯省長拿了星期天的剪報進來,這時天還未大亮,將軍眼神不濟,請他代為念信。
「問題是好書越來越少了。」他說。
「不是那面,不!」他喊道,「右面,右面,媽的!」
何塞·帕拉西奧斯認為翁達的三天活動安排有欠考慮,很不高興。最出乎意外的邀請是參觀六里路外的聖安娜銀礦,出乎意外的是將軍接受了邀請,更令人驚奇的是他還下了礦井。尤其糟糕的是在回來的路上,將軍雖然發燒,頭痛欲裂,卻下了河,在一個流水較緩的地點游泳。很久以前將軍常同人打賭,捆住一條手臂他還能橫渡平原湍急的河流,勝過水性最好的人。這次他遊了一個半小時,並不吃力,不過見到他嶙峋的肋骨和害佝僂病似的腿腳,人們都不明白像他這樣瘦得皮包骨頭的人怎麼還能活著。
在抵達蒙博克斯之前,他們只在奧卡尼亞通向馬格達萊納河的皇家港靠岸。委內瑞拉的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將軍把叛亂的投彈手隊伍送到邊境,完成了任務,回來加入侍從隊,在這裏同他們會合。
「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玷污您的光榮。不管別人怎麼說,到了天涯海角閣下仍舊是最偉大的哥倫比亞人。」
「如今我們自己也成了寡婦,」他說,「我們是獨立戰爭的孤兒、殘廢軍人和被遺棄的人。」
「我來請您幫個忙。」
「謝謝,上尉,」他說,「有十個像您唱得這樣好的人,我們早就拯救了全世界。」
「我今天下午三點鐘就搭上海地的郵輪,再也不回來了。」他說。
墨西哥政府設置了種種障礙,不讓他參加哥倫比亞軍隊,認為他的軍事鍛煉是將軍支持的君主復辟陰謀的一個組成部分,日後可以根據所謂皇儲的權利讓他當墨西哥皇帝。將軍不但接納了年輕的阿古斯丁,承認了他的軍銜,而且讓他當了自己的副官,承擔了挑起嚴重外交糾紛的危險。阿古斯丁沒有辜負將軍的信任,儘管沒有過一天幸福的日子,只靠他唱歌的習慣熬過了前途未卜的歲月。
他寶劍的閃光
他後來一再嘗試,都被這句話擋住。午夜,雨水開始從屋頂的罅縫漏下來,兩人還是手拉手、面對面坐著,他朗誦那幾天自己正在打腹稿的一首詩,一首十一音節的八行詩,對仗工整,合轍押韻,糅合著愛情的纏綿和對戰爭的誇耀。她深受感動,說了三個名字試圖猜作者是誰。
「洪堡使我開了眼。」
「這些衝突倒符合我那可愛的瘋子的性格。」他說。
那天看樣子不會出太陽。商業街的店鋪一早就開門了,有幾家在二十年前一次地震毀壞的房屋之間的空地上露天營業。將軍揮動著手帕回應從窗口向他致敬的人,這些人只是少數,大部分見到他虛弱的模樣十分吃驚,默默地目送他過去。他穿著襯衫,頭戴白色草帽,腳下是唯一的那雙惠靈頓式長靴。在教堂門口,堂區神甫站在椅子上準備發表一番演說,卡雷尼奧將軍勸阻了他。將軍走過去同他握握手。
「您怎麼沒想到我也是您的一個密探呢?」她說。
「您比我的密探消息更靈通。」他說。
米蘭達隻身騎著馬在約好的地點等候,讓他騎在自己背後走上一條隱蔽的小徑。遠處海上有閃電和雷聲,像是要下雨。昏暗中,一群狗吠叫著在馬蹄間竄前竄后,她用英語哄它們,讓它們安分。他們在榨糖廠附近經過,倫敦·林賽爵士就在那裡寫只有他自己看的回憶錄,然後涉水渡過一條亂石小河,進入對岸的松樹林,林中深處有一所廢棄的小教堂。他們在那裡下馬,她拉著他的手,穿過幽暗的祈禱室來到聖器室,聖器室破敗不堪,牆上插著一支火把取亮,除了兩個用斧子砍出來的木墩充當凳子外,沒有任何傢具。這時候他們才互相看清對方的臉。他只穿一件襯衫,頭髮像馬尾似的用絲帶束在頸后,米蘭達覺得他比餐桌上年輕漂亮一些。
在她的印象中,他比三十二歲的實際年齡顯得大很多,瘦削蒼白,留的鬢角和鬍子像黑白混血兒那般粗硬,頭髮長及肩頭。像當地貴族青年一樣,他一身英國式裝束,白領巾,不適於當地氣候的厚上衣,紐扣孔里插著一枝浪漫的梔子花。他這身打扮在一八一〇年某個放蕩的夜晚,被一個風流的妓|女誤認為是倫敦妓院里的希臘男妓。
多年後,將軍在庫斯科把這件事告訴了何塞·帕拉西奧斯,歷史剛證明他就是那個領袖人物,也許他當時正志得意滿、俯瞰塵世。這件事他從沒有對第二個人談起,但是每提起男爵時,將軍對他的遠見卓識總是推崇備至:
將軍在他身邊坐下,辨出歌詞之後,也用微弱的聲音唱了起來。將軍從沒有聽過有誰唱得像他那樣深情,也記不得有誰唱得那樣哀傷,但能帶來極大的幸福感。伊圖爾比德同喬治敦軍校的同學費爾南多和安德烈斯組成了三重唱,在軍營枯燥乏味的生活中給將軍周圍帶來一絲青春的氣息。
「玻利瓦爾。」
「很愉快的一晚。」她說。
「戰場上的軍人還是沙龍里的軍人?」她問道。
他年輕時的鬢角和鬍子已經剃掉,頭髮灰白稀少,一副末路潦倒的模樣,如果是在街上根本不敢相認,她驚恐地覺得彷彿在同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談話。米蘭達本來打算避過在街上被認出的危險后,揭開面紗同他交read•99csw•com談,但想到他也會發現歲月在她臉上造成的損害,就不敢那麼做。他們寒暄之後,她開門見山地說:
那天晚上,當他在掛好吊床的棚屋裡閑逛時,發現有一個女人回過頭來看他。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女人見他赤身裸體並不大驚小怪。他甚至聽到那女人哼的歌詞:「請你對我說,為愛情而死,永遠不會為時太晚。」守衛站在大門口的屋檐下沒有睡。
「是一個軍人寫的。」他說。
「好吧,」他說,「我們見不到長雞爪的朋友就得走了。」
「我聽說過那次見面,」卡雷尼奧將軍說,「但不知道翻船的細節。」
「還不夠,」將軍寸步不讓地說,「團結是不惜一切代價的。」
在讓德國人登船之前,將軍已經在想那個男爵旅行家,琢磨他怎麼能在如此艱苦的蠻荒條件下活下來。他在巴黎的時候認識了剛從美洲國家回去的洪堡,洪堡的博學多才和他比女人更俊美的容貌使將軍大為驚訝。然而將軍不能信服的是洪堡斷言美洲的西班牙殖民地獨立條件已經成熟。他說這話時口氣斬釘截鐵,而將軍當時甚至連空想都沒有想過。
將軍想都沒想,回答說:
「唉,將軍,」伊圖爾比德嘆息說,「我多麼希望我媽媽能聽到這句話啊。」
「請您原諒,上尉。」將軍對他說。
船隊由八艘大小不一的舢板組成,其中一艘是為他和侍從們專門準備的,配備了一名舵手和八名划愈瘡木槳板的槳手。普通舢板中央有一個堆放貨物的棕櫚葉蓋的篷子,將軍的那艘則搭了一個帆布篷,在陰涼處掛一張吊床,篷子裏面襯了棉布,外面圍上席子,還開了四個窗口通風透光。篷子里還有一張寫字或打牌的小桌,一個書架和一個帶過濾器的洗臉架。船隊的負責人是從馬格達萊納河上最好的水手中間挑選出來的,名叫卡西爾多·桑托斯,以前是射手警備營的上尉,聲如洪鐘,左眼像海盜似的矇著一個黑眼罩,對他這次任務的認識有點輕率。
「那渾小子還想給洪堡臉上抹黑。」
將軍一直待在船上,晚上才上岸到臨時營地里去睡覺。他在舢板上接見了凡是想看他的各次戰爭的寡婦、殘廢士兵和失去依靠的人。他以驚人清晰的分辨力記起了幾乎所有的人。留在那裡的人受著苦難的煎熬,另一些為了糊口出去尋找新的戰爭,還有一些則像解放軍無數退役軍人那樣在各地攔路行劫。他們中間有一個人總結了大家的想法:「我們現在有了獨立,將軍,您倒說說我們該怎麼辦。」在勝利的歡欣中,將軍曾教導大家這樣同他說話:直言不諱,堅持真理。可是現在真理換了主人。
他錯了。米蘭達除了美貌之外,還具有一種不容忽視的尊嚴,過了好久之後,他明白還是應該由他採取主動。她讓他坐下,正如十五年以後在翁達的情況一樣,兩人面對面坐在斧鑿的木墩上,挨得那麼近,幾乎碰到了膝蓋。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企圖吻她。她只讓他接近到能覺察呼吸熱氣的距離,然後扭過臉。
將軍發著燒,幾乎支撐不到官方的歡迎儀式結束。市府大廳里的空氣熱得要沸騰,他一反常規,坐在扶手椅上講了話,措辭像主教那般謹小慎微,話說得很慢,很艱難。一個穿著有荷花邊的連衣裙、肩后佩著天使翅膀的十歲小女孩背誦了一首讚揚將軍光輝事迹的頌歌,急促得喘不過氣。但她背錯了,接著重背,前後顛倒亂了套,不知如何是好,一雙小眼睛驚慌地盯著將軍。將軍像串通作弊似的朝她一笑,低聲提示:
誰也沒有再想起那條半路收留的狗,它待在舢板上,傷勢逐漸好轉,負責餵食的勤務兵偶然想到它還沒有名字。他們用碳酸給它洗了澡,撒上嬰兒爽身粉,但沒能減輕它的疥瘡和邋遢的模樣。將軍在船頭乘涼時,何塞·帕拉西奧斯牽了它過來。
一代有文化的、美洲出生的白人從墨西哥到拉普拉塔河散播了獨立的種子,其中數他信念最堅定,最不屈不撓,最有遠見,並且把政治家的天才和軍人的直覺最完美地加以結合。當時他租了一幢有兩間屋的房子,和他住在一起的有他的副官,兩個已經解放但仍伺候他的小奴隸,還有何塞·帕拉西奧斯。晚上不帶護衛,步行前赴一個不知底細的約會,不但是不必要的冒險,而且是歷史性的不明智行為。但是儘管他重視自己的生命和事業,一個美麗女人的謎比什麼都更吸引他。
「我戲劇性的命運已經註定。」
凌晨,大夥都已進入夢鄉,叢林中突然響起一陣催人淚下的、沒有樂器伴奏的歌聲。將軍在吊床上一驚。「那是伊圖爾比德。」何塞·帕拉西奧斯在暗裡說。語音剛落,一聲粗暴的呵斥打斷了歌聲。
這是他完整讀過的最後一本書。他本來嗜書若命,無論在戰鬥間歇,或者在做|愛后休息時都手不釋卷,不過沒有系統和方法。不管什麼時候,光線如何,他都看書,樹下散步時看,赤道陽光下騎在馬背上也看,有時坐在馬車裡經過顛簸的石子路,有時躺在吊床上晃悠,一面口授信件一面看書。利馬的一個書商接到他選購書籍的目錄,數量之大,品種之多,感到十分驚奇,從希臘哲學家的著作到手相術的書籍無所不有。他年輕時受老師西蒙·羅德里格斯的影響,愛看浪漫主義的作品,由於他理想主義和狂熱的氣質,他把自己當成了作品的主人公,興趣經久不衰。這些激|情的作品決定了他一生的性格。凡是能弄到手的,他都看,他沒有特別喜愛的作家,不同時期有許多不同的偏愛。他每到一地的住處,書架總是塞得滿滿的,最後卧室和走廊的書籍堆積成山,沒有歸檔的文件也越來越多,滿坑滿谷。他手頭的書永遠來不及看。當他從一個城市遷移到另一個城市,就把書留給最可靠的朋友保管,再也不問它們的下落,他的戎馬生涯迫使他從玻利維亞到委內瑞拉留下一條四百多里長的書籍和文件的軌跡。
第一天的航行險些成為最後一天。下午兩點鐘烏雲密布,天色黑得像是夜晚,河水洶湧,雷電交作,大地彷彿都在顫抖,槳手們似乎無法阻止船隻撞上峭壁。將軍在篷子里觀看桑托斯上尉大聲呼喊,指揮搶險,他的航運才能好像不足以應付當時的混亂。將軍先是懷著好奇,後來焦急得無法自制,在最危險的關頭他發覺上尉發了一個錯誤的命令。將軍為本能所驅,冒著風雨出去,在驚濤駭浪中糾正了上尉的命令。
「決鬥時殺的。」她說,然後九*九*藏*書立即解釋:「為了爭風吃醋。」
將軍確信自己見到一個女人,在房子里到處尋找了很久。他還硬要副官們弄個水落石出。第二天出發也耽誤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那個答覆:一個也沒有。他不再談這件事。但是在以後的日子里,只要一想起,將軍還是咬定見到了那個女人。何塞·帕拉西奧斯比將軍多活了很久,有充分的時間回顧他在將軍身邊生活的日子,連最小的細節都一清二楚。他唯一搞不明白的事情就是那晚在皇家港見到的是夢,譫妄,還是幽靈。
「正是我,」她說,「儘管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
同一天,他們還收留了一個用棍子打了槳手被拋棄在沙島上的德國人。他上了船,自稱是天文學家和植物學家,但沒談幾句話就看出他對天文學和植物學都一竅不通。不過他親眼見過長雞爪的人,並且決心要抓一個活的,關在籠子里運到歐洲去展覽,就像上個世紀在安達盧西亞沿海港口巡迴展出的美洲蜘蛛女一樣,肯定會引起轟動。
「事實上除了支持我和反對我的人之外,這裏沒有什麼黨派,您比誰都清楚,」他結尾說,「人們也許不信,可是我比誰都更是自由派。」
「他們現在總該相信我們真走了吧。」他說。
「兩者都是,」他說,「是有史以來最偉大最孤獨的軍人。」
他沒有採取主動,因為他勾引女人的方法沒有一定規矩,只不過隨機應變,第一步尤其重要。「在愛情的序幕中,任何錯誤都是不可挽回的。」他常說。那次,他以為一切障礙早已排除,因為採取主動的是她。
「兩晚都是。」她說。
他很早退席,回到波薩達·古鐵埃雷斯上校家中為他準備的房間,但聽說聖菲的郵班明天到來,本來不多的睡意頓時全部消失。他惶惶不安,三天沒有想的煩惱重新湧上心頭,拿一些無法回答的問題折磨何塞·帕拉西奧斯。他想知道自己離開后發生了什麼事,不由他執政的城市怎麼樣了,沒有了他生活有什麼變化。他心情不好的時候說過這樣一句話:「頂半個世界的美洲簡直發了狂。」在翁達的第一晚,他更相信這句話有道理。
隨著歲月的流逝,不時傳來有關他的新消息,她越來越驚異地自問,當時他是否意識到他那句機智調皮的話竟是他自己生命的預先展示。不過她那晚顧不上想這些,因為要拖住他而又不讓他生氣,同時在快天亮前他越來越迫切的進攻面前堅守陣地,三全其美幾乎不可能,使她窮於應付。她只讓他偶爾吻幾下,如此而已。
從早上五點鐘開始,港口就滿是騎馬和步行的人,都是省長從附近教區匆匆找來的假充過去年代的那種熱烈歡送的群眾。無數滿載妓|女的小艇在碼頭轉悠,她們叫喊著挑惹衛隊的士兵,士兵們則說些猥褻的奉承話回答。將軍六點鐘和官方代表們來到港口。他是從省長家步行來的,嘴上矇著一塊浸透古龍水的手帕。
白天熱得難以忍受,猴子和禽鳥的喧嘈吵得人要發狂,不過夜晚倒很安靜涼爽。鱷魚趴在河灘上幾小時一動不動,光張開大嘴捕食蝴蝶。荒廢的房屋旁邊可以看到一些玉米地,瘦得皮包骨頭的狗見船隊靠近吠叫不已,雖然一個人影都瞧不見,卻可以看到捕獏的機關和晾曬的漁網。
他和何塞·帕拉西奧斯一起回憶的許多往事中,最使他激動的是進行馬格達萊納河流域解放戰爭時的第一次航行。他率領了二十名裝備不齊的士兵在二十來天中橫掃這一流域,西班牙保皇派一個都不留。何塞·帕拉西奧斯在這次航行的第四天也察覺到情況變化有多大,他們開始看到沿河村落成群結隊的婦女在岸邊等候船隊經過。「寡婦們都來了。」他說。將軍探頭出去,看到她們穿著黑衣服排在岸邊,像是灼|熱陽光底下沉思的烏鴉,等待施捨,哪怕是一句慰問的話也好。安德烈斯的哥哥迪戈·伊巴拉將軍常說玻利瓦爾將軍沒有子女,卻是全國寡婦的父母。他每到一處都有寡婦去找他,他以出自肺腑的親切安慰給了她們生活的勇氣。可是這次在河邊村落看到憂傷的婦女們時,他考慮得更多的是他自己。
「我們唯一做過的事就是犧牲,將軍。」他們說。
有三件事一開始就打動了將軍。一是阿古斯丁把他父親在行刑牆前託人交給他的金錶和寶石掛在脖子上,讓大家知道他很引以為榮。二是他坦率地告訴將軍,他父親為了不被港口衛兵認出,打扮成窮人,但騎馬的優美姿勢露了餡。三是他唱歌的模樣。
在翁達的最後一晚,慶祝晚會以勝利華爾茲開始,他在吊床上等樂曲重新演奏。等了很久都沒有,他便一躍而起,穿著參觀銀礦的那身騎裝,不等通報就出現在舞會上。他跳了將近三小時,每換一個舞伴就要求重奏那支曲子,也許是想在懷舊的灰燼中重建他往昔的榮耀。全世界望風披靡的那些虛幻的日子已是遙遠的往事,只有他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和最後一個舞伴一直跳到天明。跳舞是他壓倒一切的愛好,沒有舞伴時他一個人跳,沒有音樂時他吹著口哨跳,為了表示極度高興,有時還上餐桌跳。翁達的最後一晚,他體力不支,間歇時聞浸透古龍水的手帕提神,但他跳得那麼起勁,舞技是那麼富於青春活力,無意之中粉碎了他病得要死的傳聞。
米蘭達永遠忘不了也不曾理解那個年輕戰士的深奧的話。後來他在自由的海地共和國總統亞歷山大·佩蒂翁將軍的幫助下回到故土,率領一支由赤腳的平原人組成的起義隊伍翻越了安第斯山,在博亞卡橋打敗了保皇派軍隊,第二次並且永遠解放了新格拉納達,然後解放了他的祖國委內瑞拉,最後解放了南方山巒起伏的土地,直到同巴西帝國接壤的地方。舊西班牙殖民地獨立后,米蘭達和一個英國土地測量員結了婚,她丈夫改了行,移居新格拉納達,在翁達山谷種植牙買加的甘蔗。前一天她聽說她的老相識,金斯敦的流放者,就在離她家三里路的地方參觀。她到銀礦時,將軍已經回了翁達,於是她又騎馬趕了半天路才追上他。
聖菲的新聞是星期天人們都出城去牧場,許多父母和孩子帶著盛放烤乳豬、熏豬肚、大米灌腸、澆上熱乳酪的土豆,在動亂以來城裡還未見過的好陽光底下,坐在草地上野餐。五月難逢的好天氣驅散了星期六的緊張氣氛。聖巴托洛梅學院的學生們又上街搞模擬處決的鬧劇,但那些老花樣沒有引起什麼反響。他們鬧得沒趣,傍晚前就散了。星期天九-九-藏-書把獵槍換成六弦琴、在牧場取暖的人群彈唱班布卡樂曲,下午五點一場陣雨澆散了聚會。
是他功勛的生動反映。
「只能是波拿巴了。」她說。
將軍用口哨吹了幾節旋律,試圖喚醒總管的回憶,但他仍舊想不起來。「那是我們從楚基薩卡到利馬的那晚演奏次數最多的曲子。」將軍說。何塞·帕拉西奧斯記不得那支樂曲,但永遠也忘不了一八二六年二月八日的夜晚。那天上午,利馬為他們舉行了盛大的招待會,將軍每次祝酒時總是重複一句話:「在秘魯遼闊的土地上,如今一個西班牙殖民者都不剩了。」正是那一天,廣大美洲的獨立已成定局,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的目的是把美洲變為迄今為止世界上最龐大、最不平凡、最強盛的國家聯盟。他喜慶興奮的心情同那支華爾茲舞曲聯繫了起來,一再要求重新演奏,以便同參加招待會的利馬每一位夫人都跳個遍。他手下的軍官們穿著本城從未見過的光鮮制服,盡體力所及照將軍的榜樣行事,他們都是跳舞的高手,給他們舞伴留下的印象遠比戰爭的光榮深刻。
確實如此。他近年的私人廚娘,基多的費爾南達·巴里加,瞞著他也在船隊上。他不想吃東西時,廚娘硬要他吃,他便把她叫作費爾南達七世。她是個肥胖、好脾氣、說話風趣的印第安人,最大的優點不在於烹調技術特別高明,而在於使將軍吃得高興的本能。將軍決定把她留在聖菲曼努埃拉·薩恩斯家幫忙,但是何塞·帕拉西奧斯驚慌地通報說航行前夕以來將軍沒有吃好一頓飯,卡雷尼奧將軍便把她從瓜杜阿斯緊急召來。她凌晨趕到翁達,偷偷地上了食物供應船,等待合適的時機再露面。將軍健康惡化以後,最愛吃的就是新玉米𥻗粥,見將軍高興,她便提前露面了。
在令人昏昏欲睡的航行中,唯有何塞·帕拉西奧斯沒有露出厭煩的跡象,炎熱和不便毫不影響他文雅的舉止和整齊的穿著,也沒有使他對工作敷衍了事。他比將軍小六歲,在將軍家一出生就是奴隸,他的非洲媽媽一時糊塗同一個西班牙人生下了他,他從西班牙人那裡遺傳了胡蘿蔔色的頭髮、臉上和手上的雀斑以及淡藍色的眼睛。同他天生的持重脾氣相反,在侍從中間數他的衣服最多,最值錢。他一生追隨將軍,隨他經歷了兩次流放,在第一線參加全部戰役戰鬥,但從不承認自己有穿軍服的權利,一直是平民打扮。
幾天後,他接到一封不尋常的信,信里詳細地指示他星期六晚上九點單獨步行到一個荒僻的地點去同她會面。那一挑戰不僅把他的生命而且把美洲的命運置於危險的境地,因為起義失敗后,他是當時唯一的後備力量。經過五年多災多難的獨立戰爭,新格拉納達總督領地和委內瑞拉特別自治區抵擋不住有綏靖者之稱的巴勃羅·莫里略將軍的猛烈攻擊,西班牙重新征服了那些地區。凡是識字的人不問青紅皂白一律絞死,愛國者的指揮部已被消滅。
說是優點也好,缺點也好,他最讓人忘不了的是那雙充滿幻覺的眼睛,猛禽一般銳利的聲音和滔滔不絕、令人疲憊的談話。奇怪的是他目光低垂,不正眼看同桌的人,卻能引起人們注意。他講話帶有加那利群島的腔調和口音,馬德里方言的文雅詞語,出於對兩位不懂西班牙語的客人的尊重,那天他還穿插著說一些簡單但能聽懂的英語。
如今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連他也包括在內,她求他的只是要他施加影響,結束她丈夫的監禁。他只能實話實說:
航行的第二天,他們沿途看到管理良好的莊園,漂亮的馬匹在藍色的牧場上自由奔跑,然後開始看到叢林,一成不變的景色緊挨著河岸。兩岸的伐木人早先砍下粗大的樹木紮成木排準備運到卡塔赫納出售。木排漂得極慢,在水面上彷彿沒有移動,全家大小還有家畜牲口都待在木排上,單薄的棕櫚葉蓋的篷子擋不住強烈的陽光。河流某些拐彎的地方,已經能看出汽輪船員砍伐樹木作為鍋爐燃料給森林造成的損害。
起航時,一條瘦得皮包骨頭、一隻腿不能動彈的癩皮狗跳上舢板。將軍的兩條獵犬向它撲去,但那條殘廢的狗不要命地兇猛自衛,脖子被咬破,渾身血污,仍不認輸。將軍吩咐留養,何塞·帕拉西奧斯便負責照管它,對於照料收留的野狗,他已經駕輕就熟。
將軍睡覺一向不用蚊帳,這一晚蚊子的騷擾使他更煩躁不安。他一會兒起來在房間里轉著圈子自言自語,一會兒躺在吊床上使勁晃蕩,一會兒又裹著毯子捂得大汗淋漓,幾乎是大叫大嚷地說胡話。何塞·帕拉西奧斯陪著他,回答他的問題,不用掏坎肩口袋裡帶鏈的一對懷錶就能告訴他時間是幾點幾分。將軍沒有氣力自己搖晃時,他就幫著推吊床,同時用一塊布巾揮趕蚊子,終於讓將軍睡了一個多小時。破曉前,將軍聽到院子里有牲口和人的聲息,一驚而起,穿著睡衣出去取信件。
到了早上六點鐘,他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他那時回家發現他的朋友費立克斯·阿梅斯托伊渾身血跡死在吊床上,假如不是那次假幽會,躺在吊床上的應該是他。費立克斯有急信面交,等他回來,困得睡著了;被西班牙人收買的僕人之一以為他是將軍,在他身上捅了十一刀殺了他。米蘭達事先了解到暗殺計劃,但想不出更審慎的辦法加以阻止。他想當面向她表示感謝,但是她沒有回答他的口信。將軍在乘一條海盜的輕便船去太子港之前,派何塞·帕拉西奧斯給她送去他母親的遺物,那個珍貴的盒形胸飾,附了一張沒有簽名的便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這裡有女人嗎?」將軍問他。那人自以為明白了將軍的用意。
將軍忍不住問道:
她想起在希斯洛普先生家吃飯後她對父親說的話。
將軍得勢的最初幾年,一有機會就舉行盛大宴會,讓客人們吃飽喝足,一醉方休。那個豪華時期使用的刻有他姓名第一個字母的專用餐具保存了下來,何塞·帕拉西奧斯現在取出來給客人們用。在翁達的歡迎宴會上,將軍同意坐在首席,但只喝了一杯葡萄酒,嘗了一口河龜湯,覺得反胃就不碰了。
「配不上閣下我的呢?」
省長的一個私人使者後來傳口信說曼努埃拉沒有寫信,因為信使得到明確指示,不準接受她的信件。口信是曼努埃拉親自捎的,當天她就為這禁令向代理總統遞交了一份抗議書,一系列的挑釁就從這件事開始,最終導致九_九_藏_書她的流放和銷聲匿跡。波薩達·古鐵埃雷斯很了解他們之間的不幸愛情,使他感到詫異的是將軍聽了這個壞消息反而笑了。
「配得上閣下您的一個都沒有。」他說。
早在視力衰退之前,將軍已經開始讓書記員朗讀,最後由於嫌眼鏡礙事,自己乾脆不看書了。但他對於讀書的興趣也隨之減退,像往常一樣,他找出一個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理由。
「現在缺少的只是領袖人物。」洪堡對他說。
「咱們給它起什麼名字?」他問道。
「也許你把它同蘇克雷第一次失事混淆起來了,當時他遭到莫里略追擊,逃出卡塔赫納,在海上漂流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天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將軍說。接著,他有些離題地補充說:「我講這些事是想讓桑托斯理解今天下午我為什麼那麼不禮貌。」
「今晚還是那天晚上?」
「差不多,」將軍說,「不過精神境界的差別很大,因為這首詩的作者不會加冕稱帝。」
他把伊巴拉上尉找來,摘錄了案情,答應盡一切力量爭取赦免。當天晚上,他和波薩達·古鐵埃雷斯將軍交換了意見,談話極其審慎,不留任何書面文字,不過一切都要在了解新政府的情況之後才能進行。他把米蘭達送到大門口,一支由六名解放了的奴隸組成的護衛隊在等候,將軍吻了她的手告別。
在那嘶啞但仍充滿不可抗拒的權威的聲音之下,槳手們做出了反應,將軍不自覺地取代了指揮,直到險情過去。何塞·帕拉西奧斯急忙把一條毯子披在他身上。威爾遜和伊巴拉左右扶持,讓他站穩。桑托斯上尉明白自己又一次搞混了左舷右舷,像低聲下氣的小兵一樣退在一邊。將軍後來去找他,發現他眼神在顫抖。
「不如把我運去吧,」將軍對德國人說,「你把我關在籠子里當作有史以來最大的傻瓜展出,保證能賺更多的錢。」
「米蘭達·林賽!」他失聲喊道。
最後一晚,市政府為他舉行盛大舞會,他道歉說由於參觀累了,沒有參加。下午五點起,他關在卧室里向費爾南多口授給多明戈·凱塞多將軍的複信,並讓費爾南多念幾頁利馬的風流逸事,他本人還是某些軼事的主角。然後他洗了溫水澡,一動不動地躺在吊床上聽舞會上隨風飄來的音樂。何塞·帕拉西奧斯以為他睡著了,忽然聽到他問:
一開始,將軍覺得那個德國人像是有趣的小丑,後來他講起有關亞歷山大·馮·洪堡男爵同性戀的下流笑話,將軍聽不下去了。「咱們應該把他再留在河灘上。」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下午,他們遇到逆流而上的送郵件的小艇,將軍運用他說服人的本領,讓郵吏打開官方郵袋把他的信交給他。最後還請郵吏把那個德國人帶到納雷港,儘管小艇已經超載,郵吏還是同意了。晚上,費爾南多念信時,將軍嘟囔著說:
吃午飯時,除了自己的幻覺之外,他對誰都不注意。他帶著學者和演說家的風度講個沒完,說了許多未加修飾的預言式的話,其中不少後來出現在金斯敦一家報紙刊登的劃時代的宣言里,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牙買加憲章》。「使我們重新淪為奴隸的並不是西班牙人,而是我們自己的不團結。」他說。談到美洲的偉大、資源和人才時,他屢屢重複說:「我們就是一個小型的人類。」林賽父女回家后,父親問米蘭達對這個把島上的西班牙代理人搞得六神不安的陰謀家有什麼看法,她用一句話加以概括:「他自以為是個拿破崙·波拿巴。」
她迷人地笑出聲,戳穿了他的謊話。
這是他第四次在馬格達萊納河上航行,不由得產生了他是在結束一生歷程的感覺。第一次是在一八一三年,身為起義軍的少校在委內瑞拉戰敗后被流放到庫拉索島,去卡塔赫納尋求支援以便繼續戰鬥。當時新格拉納達分裂成許多部分,各自為政,在西班牙人的兇惡鎮壓下獨立事業失去了號召力,勝利越來越顯得渺茫。第三次航行他乘坐一艘汽輪,解放事業已經完成,但是他的美洲一體化的幾近偏執的理想開始土崩瓦解。這次也就是他的最後一次航行,他的理想已經破滅,不過在他時常重複的一句概括性的話里還留有痕迹:「只要我們不組織一個統一的美洲政府,我們的敵人就具備了一切有利條件。」
七年前,將軍授予德國海軍准將約翰·皮·艾爾勃斯一項特權,讓他創辦汽輪航運。將軍本人去奧卡尼亞時,曾試乘汽輪從新峽到皇家港,認為這種運輸工具舒適安全。但是艾爾勃斯海軍准將認為如果沒有獨家經營權這筆生意不值得做,桑坦德將軍擔任副總統時無條件地給了他獨家經營權。兩年後,國民議會決定將軍獨攬大權,他取消了這一協議,卓有遠見地說:「如果我們給了德國人壟斷權,他們最終會轉讓給美國的。」後來他又宣布全國內河航運一律自由開放。因此當他決定找一艘汽輪航行時,碰到不少拖延和扯皮,顯然是報復,真要動身時,不得已只能乘舢板。
「想必沒有根據吧。」他說。
「首先,郵輪星期五才啟碇,」她說,「其次,你昨天在透納太太那裡訂了一個蛋糕,今晚要帶到那個在世上最恨我的女人家裡去吃飯。」
但是他自己心情不能平靜。那晚,他們停靠在河灘邊過夜,大家圍坐在篝火旁時,將軍講了難以忘懷的航行事故。他講他的哥哥胡安·文森特,也就是費爾南多的父親,替委內瑞拉第一共和國採購了一批武器彈藥,從華盛頓回來時如何死於海難。他講自己橫渡漲水的阿勞卡河,坐騎淹死,他的靴子絆在馬鐙里掙脫不掉,給拖下水,幾乎也遇難,幸虧他的嚮導用刀子割斷了馬鐙的皮索。他講新格拉納達獨立后不久,在去安戈斯圖拉途中,看到奧里諾科的急流中翻了一條船,有個他不認識的軍官朝岸邊游去。他左右的人告訴他那是蘇克雷將軍。他生氣地反駁說:「根本沒有什麼蘇克雷將軍。」那確實是安東尼奧·何塞·德蘇克雷,剛提升為解放軍的將軍銜,從那時開始他們兩人結下了親密的友誼。
拐過街角,將軍一眼就看出憑他的體力很難登上高坡,但他抓住卡雷尼奧將軍的胳臂開始上坡,最後顯然支持不住。陪同的人想勸他坐上波薩達·古鐵埃雷斯事先為他預備的轎子。
「你已看到我病病歪歪,無依無靠,不過為了你,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