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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遜上校把這件事告訴了當時的一個編年史作家,作家認為不值一記。「可憐的將軍已經蓋棺論定了。」他說。凡是見到將軍最後一次旅行的人基本上都有這種看法,也許正因為如此,誰都沒有留下文字記載。他的陪同人員中甚至有人認為將軍不會被載入史冊。
他對人們議論他的話,不論是真是假,都十分敏感,對造謠中傷一直耿耿於懷,臨死的時候還力圖要澄清。但他在避免授人以柄方面卻很不注意。也是在上次路過蒙博克斯的時候,他為了一個女人把光榮豁了出去。
何塞·馬利亞·卡雷尼奧因斷臂感到的不適常常引起將軍侍從們善意的取笑。他能感到手的動作,指頭的觸摸,變天時已經截去的骨頭的酸痛。他還有足夠的幽默感來取笑自己。可是使他不安的是他睡著時有回答別人問話的習慣。他可以同別人進行任何內容的對話,完全喪失清醒時的自製,他會透露清醒時不至於講出的打算和失望,有一次他在夢中違犯了軍事紀律,受到了沒有根據的指責。航行的最後一晚,何塞·帕拉西奧斯守在將軍的吊床旁邊,聽到卡雷尼奧在船頭說:
五月雨水不多,河水流量很小,到港口碼頭需要爬上一道滿是亂石的河谷。有人想背將軍,他不高興地拒絕了,自己扶著伊巴拉上尉的胳臂,一步一滑艱難地往上爬,終於不損尊嚴地到了上面。
過了桑布拉諾之後,沿岸的叢林不那麼濃密,城鎮的色彩比較鮮明歡快,某些地方街上還有自得其樂的樂師在演奏。將軍躺在吊床上想安安靜靜地睡個午覺,忘掉那個法國人的狂妄,但是不容易。他還是想到那個法國人,對何塞·帕拉西奧斯埋怨自己當時沒有找到準確的詞句和顛撲不破的論點,現在躺在吊床上才想起,可是對手已不在面前。傍晚時,他情緒好一些,囑咐卡雷尼奧將軍讓政府想些辦法改善那個落難的法國人的命運。
二十四年後,他遭到失敗,病得要死,在馬格達萊納河魔幻般的景色中想得出神,也許在自問有沒有勇氣拋開何塞·帕拉西奧斯為他準備的牛至、鼠尾草和苦橘葉煮的用來分神的洗澡水,採納卡雷尼奧的勸告,帶著他的叫花子似的軍隊,他的百無一用的光榮,他的痛定思痛的失誤以及整個祖國,浸入紫香菊的拯救的海洋。
「不至於比現在死得更絕。」
航行更為迅速平穩,唯一的倒霉事是艾爾勃斯海軍准將的一艘汽輪吭哧吭哧迎面駛來,激起的尾浪使舢板搖晃得很危險,掀翻了供應船。汽輪船舷上漆著幾個大字:「解放者號」。將軍沉思地望著,直到危險過去,汽輪駛遠。「解放者。」他自言自語說。接著,像翻過一頁書似的,又說:
將軍興緻很好地補充說:
「那我們就開始吧。」洛倫索·卡爾卡莫說。
將軍煩惱地睜開眼,在吊床上坐起來,看到中午炫目的陽光下古老陳舊、多災多難的蒙博克斯的一些房子的屋頂。這個城市遭到戰爭的破壞,在共和國的混亂中日趨敗落,又受到天花流行的再度摧殘。河流正是在此時以無可挽回的態勢開始改道,這裏註定會在本世紀結束之前遭到廢棄。每次汛期洪水給石堤造成的損壞,都曾被西班牙殖民者以伊比利亞半島式的頑固精神抓緊修復,如今只剩下亂石灘上零落的廢墟。
三點半正,按照預定時間,將軍吩咐來訪者兩人一組開始進辦公室,這樣讓一人看到他急於接待另一人,便可以快快把他們打發走。尼卡西奧·德爾巴列醫生是最早進去的人之一,發現他背朝著窗坐著,窗外可以望到田間房屋和遠處水汽蒸騰的沼澤。將軍手裡端著費爾南達·巴里加給他拿來的那盤食物,但一口未吃,因為他已開始感到番石榴在肚子里作怪。德爾巴列醫生後來用一句粗俗的話總結了他晉見的印象:「那個人已經半截入土了。」凡是去見將軍的人都有同感,只是表述方式不同。儘管如此,即使被他的衰弱狀況深深打動的人也缺乏憐憫,堅持要他到附近城鎮去贊助兒童福利事業,為一些民用工程奠基揭幕,或者看看由於政府工作疏懶而造成的民間生活貧困。
他說了一連串憤懣的抱怨話,那是死亡的風把他破碎的光榮颳走之後的殘餘。他說了將近一小時的夢囈,走廊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一個傲慢響亮的聲音驚醒了他。他發出一個急促的鼾聲,沒睜眼睛,含混不清地說:
唯一使他不快的是一個寄居在坎比略家的法國人,此人也參加了午宴,迫不及待地要在高貴的客人面前賣弄他對人間天上一切不解之謎的淵博知識。他在海難中丟失了全部行李,將近一年來帶著侍從和僕人佔據了半幢房子,等待來自新奧爾良的沒有把握的接濟。何塞·帕拉西奧斯聽說他名叫迪奧克塞·阿特蘭蒂克,但弄不清楚他的身份,在新格拉納達幹什麼。如果光著身子、手裡拿一支三叉戟,他倒像是海神涅普頓。他的粗俗和邋遢在鎮上出了名。同將軍共進午餐的機會使他大為興奮,他洗了澡,修了指甲,五月份的大熱天穿得像冬天在巴黎沙龍的打扮,身著法國督政府時期老式的綴著金紐扣的藍色上衣和條紋褲子。
「如果這麼計算,最老的該是何塞·勞倫西奧,」將軍說,「六處槍傷,七處長矛傷,兩處箭傷。」
「順便提一句,」法國人說,「當他們槍決那位皇帝的時候,您發表了一項聲明,對歐洲的君主們是很大的鼓舞。」
將軍扶著費爾南多和拉康塞普西翁教堂的神甫來到修道院,神甫也是修道院院長。將軍一進門就背靠著牆,對窗台上葫蘆瓢里盛放的番石榴瀰漫整個卧室的香氣感到意外。他閉上眼睛,靠著牆,吸著使他心碎的舊時熟悉的氣味,直到透不過氣。然後他仔細查看屋子裡的每一件東西,彷彿從中都能得到啟示。除了帶幔帳的床之外,還有一個桃花心木的柜子,一個大理石面的桃花心木床頭櫃和一把紅絲絨面的扶手椅。窗旁邊的牆上有一口八角形的掛鐘,鍾面是羅馬數字,指針停在一點零七分。
「我比你整整大八歲。」將軍說。
槳手們停止划船,舢板隨水漂流。衛隊的投彈手把槍對著炮艇,等候命令。警官仍舊不為所動。
將軍試圖阻止最後災難的發生,帶了一支軍隊回聖菲,指望路上有別的部隊參加,再次開始為一體化而努力。正如他去阻止委內瑞拉分裂時那樣,他說那是他一生中的關鍵時刻。再細想一下,他就會明白將近二十年來,他生活中沒有哪一個時刻不是關鍵性的。「整個教會,整個軍隊,絕大多數的人民都是支持我的。」後來他回想到當時形勢時這樣寫道。雖然有這一切有利條件,他說,當他離開南方向北方進軍,https://read.99csw.com或者離開北方向南方進軍時,他身後的地區就失去控制,新的內戰毀了他的計劃,這種情況已經多次得到證實。這就是他的命運。
「我料到您會有這種看法,」將軍並不掩飾諷刺的口氣,「歐洲人認為只有歐洲的發明才適用全世界,凡是與之不同的東西都該受到譴責。」
為衛隊的投彈手開的午飯擺在坎比略家院子的大杏樹下面,長條木板上沒有鋪桌布,用大蕉葉子代替。在俯視院子的陽台上為將軍和他的軍官們以及少數幾個客人擺了一張桌子,嚴格按照英國規矩放著豪華的餐具。女主人解釋說他們凌晨四點鐘才接到蒙博克斯的消息,幾乎來不及宰殺他們牧場上飼養得最肥的一頭牛。現在總算切成大塊大塊的,和菜園裡的各種果蔬在大鍋里燉得正歡。
「作為一個好法國人,康斯坦先生狂熱地鼓吹專制利益,」將軍說,「與之相反,在這場論爭中,只有普拉特長老說的政治取決於地點和時間這句話才一針見血。在你死我活的戰爭中,我本人就曾下令一天之內處決了八百名西班牙俘虜,包括拉瓜伊拉醫院的傷病員。今天如果遇到同樣情況,我還會毫不猶豫地下同樣的命令,歐洲人沒有指責我的道德根據,因為如果說有哪一部歷史充斥了血腥、卑鄙和不公,那就是歐洲的歷史。」
將軍的關心可以理解,因為多年來從加拉加斯到利馬一直有居心叵測的流言,說他在馬格達萊納河戰役期間途經特納里菲時,和阿尼塔·勒努瓦之間有段失去理智的、不正當的私情。他牽腸掛肚地想闢謠,可是無能為力。首先,他的父親胡安·文森特·玻利瓦爾上校也幾次受到指控,說他姦汙了成年和未成年的女人,還和許多別的女人有不正當關係,不得不受聖馬特奧鎮的主教的傳訊。其次,馬格達萊納河戰役期間,將軍在特納里菲只待了兩天,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形成如此熾烈的愛情。但是人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說特納里菲公墓里有一座豎著安·勒努瓦小姐石碑的墳墓,到十九世紀末葉還有情人們前去憑弔。
「連星星也逃不脫毀滅的命運,」卡雷尼奧說,「現在比十八年前少了。」
「到頭來,還是有些東西保持了原樣!」將軍說。
將軍認為卡雷尼奧一定是在講夢話,睜開眼睛,在吊床上坐起身來看窗外的夜空。寥廓的天空群星燦爛,沒有一塊空白的地方。
「這裏誰都不喜歡我們,在加拉加斯誰都不服從我們,」將軍在夢中說,「我們得聽從別人支配。」
神甫感到吃驚。
「你神經出毛病了。」將軍說。
他在港口和當局人士一一握手寒暄,從他的身體情況和手的小巧來看,手勁之大令人難以置信。上次見過他來蒙博克斯城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記憶。他的模樣衰老得像他的父親,但他剩下的一點活力還足以拒絕別人的幫助。他不坐人們為他準備的擔架,堅持要自己步行到拉康塞普西翁教堂,最後還是不得不騎上市長怕他支持不住事先備好鞍的騾子。
「對不起,閣下,」他說,「據我所知,您以前沒有來過這裏。」
「想想看,那就是我!」
回加拉加斯之後,他對盧梭仍比對自己的心更親,熱情不減地重讀《新愛洛伊絲》,那本書都被磨破了。可是在九月二十五日事件前不久,他已經履行並超過了他在羅馬作的誓言,曼努埃拉·薩恩斯第十遍重讀《愛彌兒》時,將軍打斷了她,說那本書討厭。當時他還說:「一八〇四年的巴黎比任何地方更使我感到厭倦。」然而他在巴黎的時候,他的命運還沒有在紫香菊的預兆性的水裡浸染過,他認為自己很幸福,甚至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將軍卻認為那不是偉大友誼的結束,而是開始。認為不和的起因不在於他授予派斯將軍的特權,不在於那部不幸的玻利維亞憲法,不在於將軍在秘魯接受的獨裁權力,不在於他渴望的哥倫比亞終身總統和議員的職務,也不在於奧卡尼亞國民議會以後他取得的絕對權力。不:造成他們之間日益加劇、以九月二十五日的暗殺到達頂點的嚴重反感的原因不在於此。「真正的原因是桑坦德永遠不能接受美洲應成為單一國家的思想,」將軍說,「他認為美洲的團結是不可能的。」他瞅著躺在床上的洛倫索·卡爾卡莫,就像躺在一場一開始就打敗的戰爭的最後的沙場上,結束了他的拜訪。
「不,」卡雷尼奧說,「我老了,可是我不承認我老了。」
「總統到了港口!」
他們順流而下時,河流越來越寬闊肅穆,彷彿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沼澤,熱氣濃得幾乎可以用手觸摸。航行的最初幾天,將軍老是在船頭盤桓,觀看瞬息萬變的黎明和流光溢彩的黃昏景色,如今情緒低落,沒有這份興緻了。他不再口授信件,也不聽人給他念書,不問同伴們任何問題,似乎對生活毫無興趣。在最燠熱的午睡時間,他矇著毯子、閉上眼睛躺在吊床上。何塞·帕拉西奧斯怕他沒有聽見,又招呼一遍,他仍舊不睜開眼睛。
「出示通行證,」他喊道,「我以法律的名義命令你們。」
第二天,他們在特納里菲靠岸,補充翻船損失的給養。將軍待在舢板上不暴露身份,但派威爾遜去打聽一個姓勒努瓦或者勒努瓦爾的法國商人,他有個名叫阿尼塔的女兒,現在該有二十來歲。特納里菲查無此人,將軍便要威爾遜去瓜伊塔羅、薩拉米納和埃爾比尼翁幾個附近的鎮子上再打聽,最後才確定傳說之事毫無事實根據。
「我當時說的話現在仍然一句不改,」將軍說,「伊圖爾比德那樣平凡的人做出那樣不平凡的事,使我欽佩;上帝保佑我沒有走他的道路,但願也保佑我免遭他的命運,儘管我知道免不了要像他一樣受到忘恩負義的對待。」
港口一株巨大的木棉樹下,綽號「大小孩」的堂卡斯圖洛·坎比略在等候他們,坎比略家裡準備好了木薯大蕉燉肉招待將軍。這次邀請的起因是傳說將軍第一次來桑布拉諾時,在港口岩石上一家破舊不堪的客棧里吃了午飯,將軍說單沖那鮮美的燉肉每年都得來一次。客棧的女主人不敢怠慢顯赫的客人,派人去向本鎮望族坎比略家借盤子刀叉。將軍記不太清當時的情景,他和何塞·帕拉西奧斯都不敢肯定海岸附近的木薯大蕉燉肉跟委內瑞拉的燉菜是不是一回事。可是卡雷尼奧將軍認為是一樣的,並且認為他們確實在港口的客棧吃過,不過不是在解放馬格達萊納河流域期間,而是三年前乘汽輪來這裏的時候。將軍對自己日益衰退的記憶感到不安,不加申辯地接受了他的證詞。
桑坦德派的報刊一有機會就把他軍事上的
read.99csw.com失敗歸因於他晚上的荒唐行為。在許多旨在貶低他光榮的謊言中,當時在聖菲曾傳播的是一八一九年八月七日早上七點指揮博亞卡戰役、從而奠定獨立基礎的不是他,而是桑坦德將軍,因為他當時正在頓哈與總督社會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玩得高興。
「我的意見是波拿巴的榜樣不但適合我們,還適合全世界。」法國人說。
他們一起抱怨各自的疾病,為人們的輕浮、勝利后的忘恩負義感到痛心,一起大罵桑坦德,桑坦德一向是他們之間必不可少的話題。將軍很少像現在這樣說得明確。一八一三年的戰役期間,桑坦德拒不服從越過邊境二次解放委內瑞拉的命令,洛倫索·卡爾卡莫目睹將軍和桑坦德激烈爭吵。卡爾卡莫將軍一直認為那次爭吵是兩人暗中不和的起源,隨著時間的推移日益激化。
卡雷尼奧覺得這句話不順耳,反唇相譏說:
「我不承認這次一走生命就結束了。」他說。
不管怎樣,提到他晚上的放蕩、敗壞他名譽的不僅是桑坦德派的報刊。早在勝利之前,就有人說獨立戰爭期間至少有三次戰役敗在他手裡,因為當時他不在應該在場的地點,而在一個女人的床上。他另一次訪問蒙博克斯時,有一隊年齡不一、膚色各異的女人招搖過市,在街上留下一股刺鼻的香水氣味。她們側身騎在馬上,打著印花緞子的陽傘,穿著本城從未見過的華麗的綢衣。人們紛紛猜測說,這些女人是打前站的將軍的姘頭。這當然像別的猜測一樣是無稽之談,但誰都不反駁,因為將軍的戰地後宮是人們茶餘酒後的話題之一,他去世后還有許多人津津樂道。
「生命並不只以死亡為結束,」將軍說,「還有別的方式,甚至某些更光彩的方式。」
將軍第二次去巴黎時,還沒有聽說委內瑞拉民間流行的祛除厄運的紫香菊浴。洪堡的合作者,艾梅·彭普蘭博士鄭重其事地向他介紹了這種花有科學根據的特效。那一時期,將軍還認識了法蘭西法院一位德高望重的審判官,他年輕時到過加拉加斯,當時經常參加巴黎的文學沙龍,漂亮的長頭髮和長鬍子由於洗了這種凈化浴,給染成了紫色。
沿岸景色的變化越來越清楚地表明已經接近海洋,大部分軍官興高采烈地幫槳手們划船,用刺刀當魚叉捕殺鱷魚,把輕易的工作搞得複雜化,像賣苦力似的發泄過剩的精力。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由於母親家有好幾個人害白內障,老是害怕自己遺傳這種眼疾而失明,總是儘可能白天睡覺,夜間幹活。他摸黑起來,學著成為一個有用的瞎子。將軍在野戰營地失眠時常常聽到他干木匠活的聲音:把砍下的樹鋸成板材,為了不吵人睡覺用布包好鎚子,釘成器具。第二天在陽光底下很難相信那些木工細活是黑地里做的。在皇家港的那晚,哨兵還以為有人想摸到將軍的吊床那邊去,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趕緊說出口令才免挨一槍。
「康斯坦抨擊專制的論點很透徹。」法國人說。
「總該幹些什麼,」他說,「即使讓我們洗個紫香菊浴也好。不僅我們,還有整個解放軍。」
「長官,您也許不信,不過我沒有護照。」
將軍睜開眼時,發現時鐘還停在一點零七分。何塞·帕拉西奧斯給鍾上了弦,憑記憶撥到準確的時間,接著證實說同他的兩個懷錶完全一致。隨後,費爾南達·巴里加進來,想讓將軍吃一盤炒素什錦。將軍昨天到現在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但他仍不想吃,只是吩咐把盤子端到辦公室去,等會兒一面接見一面吃。與此同時,他忍不住拿了一個放在葫蘆瓢里的番石榴。他美滋滋地先聞聞氣味,貪饞地咬下一口,像小孩那樣快活地咀嚼果肉,細細品嘗滋味,然後嘆了一口長氣慢慢地咽下去。接著,他坐在吊床上,把盛番石榴的葫蘆瓢放在兩腿中間,一個接一個把番石榴統統吃光,幾乎沒有換氣的時間。何塞·帕拉西奧斯進來時在昏暗中見到他這副吃相驚慌地說:
「將軍,我們到了蒙博克斯。」
殖民時期,聖克魯斯·德蒙博克斯是加勒比海岸和內地貿易的橋樑,因而富裕繁榮。美洲剛颳起自由之風時,這個當地貴族的堡壘首先宣布獨立。西班牙加以重新征服,將軍本人又解放了它。它只有三條同河流平行的街道,寬闊、筆直、塵土飛揚,建築都是有大窗戶的平房,住過兩個伯爵,三個侯爵。本城的金銀手工業以精緻享有盛名,並沒有因共和國的動蕩而受影響。
警官不認識他。費爾南多告訴他之後,他什麼也沒脫就跳進河裡游到岸邊,趕快跑到城裡去報告好消息。炮艇敲著鍾送舢板到港口。船隊還沒有拐最後一個彎,還沒有望到整個城市之前,八個教堂的鍾全敲響了。
她把黃金留給了將軍。「當作你的戰爭的花費吧。」她說。將軍顧慮這筆財富是床上得來的,不太光彩,沒有變賣,交給了一個朋友保存。後來就忘了那個女人。他最後一次到蒙博克斯,吃番石榴鬧肚子之後,吩咐打開箱子清點財產時,才回想起她的名字和日期。
「我們太熟悉這種說法了,」將軍說,「骨子裡還是本傑明·康斯坦的那套蠢話,那個在歐洲首屈一指的趨炎附勢的人先反對革命,後來又支持革命,一會兒反對拿破崙,一會兒成了拿破崙的廷臣,晚上擁護共和,早上支持君主制度,朝三暮四,由於歐洲的強大,他現在又成了評判我們是非的絕對權威。」
「上帝之鄉。」將軍沒睜眼說。
寒暄后,他就用純正的西班牙語開始了百科全書式的講座。他說他在格蘭諾波爾小學時代的一個同學經過十四年焚膏繼晷的研究解開了埃及象形文字之謎。玉米的發源地不是墨西哥,而是美索不達米亞的一個地區,那裡發現了比哥倫布到達安的列斯群島時期更早的玉米化石。亞洲古國亞述人早已通過實驗得出了星體對疾病產生影響的證據。同最近出版的一部百科全書上說的相反,直到公元前四百年,希臘人才知道貓這種動物。他滔滔不絕地說這說那,偶爾停一會兒騰出嘴來抱怨克里奧約人烹飪文化的落後。
晚上,他醒著躺在吊床上,槳手們在猜著辨認叢林中的各種聲音:卷尾猴、鸚鵡、大王蛇。突然有個槳手莫名其妙地說起坎比略家把英國餐具、波希米亞的玻璃杯和荷蘭的桌布埋在院子地下了,怕的是傳染癆病。
事實上,許多被放逐的人一聽說將軍準備去歐洲,紛紛開始回國。但是桑坦德將軍考慮問題十分慎重,下的決心令人捉摸不透,是最後回國的人之一。將軍辭職的消息使他處於戒備狀態,然而他沒有回國的表示,也不急於結束他的考察旅行,上一年十月,他到達漢堡之後九_九_藏_書就如饑似渴地開始在歐洲國家調查研究。一八三一年三月二日,他在義大利佛羅倫薩,從《商業日報》上看到將軍去世的消息。但六個月之後他才不慌不忙地準備回國,那時候新政府已經恢復了他的軍銜和榮譽,議會在他缺席的情況下選他出任共和國總統。
「可悲的是我用以回憶的日子所剩不多了。」將軍說。
「我把伊圖爾比德留在身邊就是為了經常提醒自己。」
「蒙博克斯不存在,」他說,「我們有時夢到,但是它不存在了。」
「我吃飯時用的是自己的餐具。」
「不,將軍,」神甫說,「是您自己放逐的,由於二八年的爭吵。您不清楚被放逐的人中間有她。」
「不,威爾遜,不用告訴我了,」他說,「我已經聽到了。」
他在港口歡迎他的人面前絲毫沒有流露心中的不快。他簡單地介紹了他辭職的經過和聖菲的混亂狀態,要求大家一致支持新政府。「沒有其他選擇,」他說,「不是團結就是無政府狀態。」他說他此去不準備回來了,一方面是身體不好,大家也看得出來,有多種嚴重疾病,需要休養;更重要的是別人的不幸給他造成了痛苦,他需要平靜。但他沒有說什麼時候走,也沒有說要去什麼地方,只是有意無意地重申他還沒有拿到政府發的出國護照。他感謝蒙博克斯人二十年來給他的榮譽,請求他們除了市民的稱號之外不要再給他什麼頭銜了。
將軍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句像是譴責的實話,但是出自卡雷尼奧之口一點也不使他生氣,因為他們的友情已經受過最嚴峻的考驗。將軍在他身旁坐下,一起觀看河水映出的星星。過了好久之後,卡雷尼奧再說話時,他已深入夢鄉了。
「您的意見呢?」
許多人還不知道他已經不是總統了。星期一有信使路過,在沿河城鎮散播了翁達的傳聞,但什麼都沒有說清楚。似是而非的消息使得臨時組織的歡迎場面更加熱烈,甚至喪家發現大部分弔喪的客人都離開教堂去碼頭了。葬禮進行了一半,只有一小批至親好友在爆竹和鐘聲中護送靈柩到墓地。
「你在說什麼呀?」何塞·帕拉西奧斯問道。
「人民的敬愛是要付出代價的,閣下。」市長說。
那要冒極大的風險,因為據將軍密探的情報,桑坦德已經布置好一個陰謀意圖剝奪將軍的權力,分裂哥倫比亞。但那女人還是留了下來,不是一夜,而是十夜,兩人玩得非常快活,覺得地老天荒再沒有像他們這樣真正相愛的了。
他一陣咳嗽,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咳嗽平息之後,憤怒的痕迹也一絲不剩。他轉向「大小孩」坎比略,朝他粲然一笑。
「至少十倍於你的數目。」將軍說。
炮艇向舢板靠近,一個仍穿著總督時期舊警察制服的黑人警官把炮筒對準舢板。卡西爾多·桑托斯上尉朝他嚷道:
將軍對一切帶有迷信或神秘色彩的事物,對一切違反他老師西蒙·羅德里格斯教導的理性主義的盲目崇拜都嗤之以鼻。當時他年方二十,新近喪妻,腰纏萬金,對拿破崙·波拿巴的加冕迷惑不解,參加了共濟會,高聲背誦《愛彌兒》和《新愛洛伊絲》中他喜愛的篇章,把盧梭的這兩本書長期擱在床頭。他拉著老師的手,背著行囊,徒步走遍了半個歐洲。堂西蒙·羅德里格斯在一座小山頭望著腳下的羅馬城響亮地發出了他對美洲命運的預言。而將軍看得更清楚。
洛倫索·卡爾卡莫看他悲哀空虛地站起身,覺察到回憶對將軍造成的負擔遠比歲月為重,正如他自己的情況一樣。他雙手握住將軍的手時,發現兩人都在發燒,心想不知誰先去世,一別將成永訣。
「不管怎麼樣,」法國人說,「使歷史失去人性的不是制度,而是實行制度的偏差。」
原來是洛倫索·卡爾卡莫將軍要在規定接見的時間之前強行闖進卧室。卡爾卡莫是解放戰爭的老將,脾氣暴躁,勇敢得接近瘋狂。他用佩刀拍打了一個投彈手的中尉,不把威爾遜上校放在眼裡,只有神甫非世俗的權力才制服了他,客客氣氣地把他帶進隔壁的辦公室。將軍聽了威爾遜的彙報後生氣地嚷道: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天,下午重新起航,徵兆很好。舢板順流而下,不用槳手們花大氣力,就把板岩的峭壁和海市蜃樓般的河灘拋在後面。現在遇到的木筏比先前多,彷彿也漂得快些。同他們最初見到的木筏不一樣的是,這些木筏上蓋了夢幻似的小屋子,窗口放著花盆,晾著衣服,還有鐵絲編的雞籠,奶牛,未老先衰的小孩在舢板過去很久之後,還做著告別的姿勢。他們在一段緩流的河道藉著星光航行了一夜。拂曉時,已到了晨光下的桑布拉諾鎮。
他上次路過蒙博克斯差點成為最後一次。他以個人魅力和何塞·安東尼奧·派斯將軍取得緊急和解,從加拉加斯回來,但派斯將軍遠沒有放棄分裂的夢想。將軍同桑坦德不和也是眾所周知的,甚至走到了拒絕接受桑坦德信件的極端,因為他不再信任桑坦德的心地和人格了。「請您別費那個勁稱呼我為朋友了。」他給桑坦德的信中說。桑坦德仇恨將軍的直接借口是將軍匆忙之中向加拉加斯人發表了一個公告,沒有多加考慮就聲稱他的全部行動都以加拉加斯的自由與光榮為指導。他回新格拉納達后,試圖在對卡塔赫納和蒙博克斯的公告中用一句恰如其分的話加以補救:「加拉加斯給了我生命,你們給了我光榮。」但是這句話有點巧辭補救的味道,不足以平息桑坦德分子的煽動。
「我認為聯邦制度也行不通,」他最後說,「聯邦制度對我們這些國家過於完美了,它要求的聰明才幹遠不是我們現在所有的。」
何塞·帕拉西奧斯先去把一切準備就緒。卧室的牆壁粗糙,最近刷過石灰,只有一扇帶綠色百葉簾的窗戶朝著果園,光線暗淡。何塞·帕拉西奧斯挪動床的位置,讓床腳對著窗,將軍便可以望到樹叢中黃色的番石榴,聞到香味。
那一晚萬籟俱寂,像在平原上廣闊的潮淹區一樣,周圍幾里路遠的悄悄談話聲都清晰可聞。克里斯托弗·哥倫布也遇到過相似的情景,在日記中寫道:「我整夜都聽到有鳥飛過。」經過六十九天的航行,哥倫布已經接近陸地。將軍也聽到鳥飛過的聲音。卡雷尼奧入睡時,大概八點,開始有鳥飛過,一小時后,頭上飛過的鳥越來越多,鳥翅扇起的風比自然風更大。不久,舢板底下有幾條失群的大魚在映著星光的水裡游過,東北方向飄來一陣陣夾著霉臭氣味的風。那種奇特的自由感在人們心中激起的巨大力量不看也能覺察出來。「慈悲的上帝,」將軍嘆道,「我們到了。」確實如此。前面就是海,海那面是另一個世界。
在離read.99csw.com開蒙博克斯之前,將軍去拜訪了老戰友洛倫索·卡爾卡莫將軍,向他賠禮。那時候才知道卡爾卡莫病得很重,前一天下午為了去看將軍才起床。雖然疾病纏身,卡爾卡莫說話聲音仍舊十分響亮,得克制自己以免動作過於劇烈,不過他眼睛老是嘩嘩地淌淚,和情緒毫無關聯,得不停地用枕頭擦乾。
洛倫索·卡爾卡莫送給他裝在漂亮的紅緞子盒裡的一對手槍。他知道將軍不喜歡使用火器,在為數不多的私人爭鬥中寧肯用劍。但是那兩把手槍曾用於一次為愛情的決鬥,殺了對手,具有特殊意義,將軍激動地接受了。幾天後,他在圖爾巴科接到消息說卡爾卡莫將軍已經病逝。
那個女人名叫何塞法·薩格拉里奧,是個貴族出身的蒙博克斯人,她穿著方濟各會修士的帶頭罩的長袍,憑何塞·帕拉西奧斯告訴她的口令「上帝之鄉」混過了七道崗哨。她渾身皮膚白皙得像是隱隱發光,在黑暗裡也可以看到她的胴體。那天晚上,她不尋常的裝飾壓倒了她本身非凡的美麗,因為她前胸和後背縛著當地金銀匠精心製作的一副黃金甲胄。當將軍想抱她上弔床時,由於黃金分量太重幾乎抱不動。一夜恣肆放縱之後,天亮時她覺得時間快得可怕,請求他讓她再待一晚。
「只要下級為了討好,繼續向我們撒謊,這種情況就永遠改不了。」他說。
當他到了法定年齡,有權支配他繼承的遺產時,他開始過著狂熱的時代和他果敢的性格所要求的生活,三個月內花了十五萬法郎。他住巴黎最昂貴的旅館最豪華的房間,有兩個穿制服的僕人,一輛由土耳其車夫駕馭、白馬拉套的馬車,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情婦,不論是在普魯考普咖啡館他常占的桌子旁,在蒙馬特的舞會上,或是在歌劇院他的包廂里都帶著花枝招展的女人,他還告訴人家他一夜之間在輪盤賭桌輸了三千比索。
將軍下了床,看到他仰躺在船頭,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光著的身體上疤痕縱橫交錯,伸著手臂斷肢在數星星。在委內瑞拉的白山戰役之後,人們發現他渾身血污,幾乎已被肢解,以為他已經死了,就讓他躺在泥里。他受了十四處刀傷,其中幾處害他丟了胳臂。後來在幾次不同的戰役中又受過幾處傷。但是他人殘志不殘,學會了熟練地使用左手,不僅以使用武器兇狠,還以書法漂亮出名。
何塞法·薩格拉里奧的黃金甲胄製作精美絕倫,總重三十磅,簡直是稀世珍品。此外還有一個箱子,內裝二十三把叉、二十四把刀、二十四把大匙、二十三把小匙,幾把夾糖塊的小鉗子,全部是金子打的,另外還有貴重的器具,曾在不同場合下留給別人保管,結果自己也忘了。將軍的財產混亂得難以置信,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會有新的發現,到頭來誰也不感到吃驚。他吩咐把那些黃金餐具收在行李里,裝有黃金甲胄的箱子歸還它的女主人。但是聖彼得使徒修道院院長告訴他,何塞法·薩格拉里奧由於合謀危害國家安全已被流放到義大利。
他把刀叉擱在盤子上,第一次用噴火的眼睛盯著法國人:
「也許是前世輪迴吧,」他說,「說到頭,我們剛才還看到一個被逐出教會的人在華蓋下面行走,在這樣的城市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因此請你們別再告訴我們該做什麼了,」他結尾說,「別試圖教訓我們該怎麼為人行事,別試圖使我們變得同你們一樣,別要求我們在二十年之內干好你們在兩千年之內都干不好的事情。」
「老實說我不該受這份罪。」
「就是我說的數目,」卡雷尼奧說,「還有兩顆在我計算時隕落了。」
「別胡來,黑人!」
「對不起,讓我們太太平平地過我們的中世紀生活吧!」
「七千八百八十二。」
「星星。」卡雷尼奧說。
威爾遜上校到辦公室去見那個軍人,他為了今天的場合穿了檢閱時的軍服,胸前佩滿了戰功勳章。可是那時候他的傲慢已經蕩然無存,眼睛里滿是淚水。
何塞·帕拉西奧斯在港口見到不少出天花、臉上痘瘡塗了龍膽紫的人。天花是馬格達萊納河下游反覆流行的地方病,它在愛國軍中引起的恐懼超過了西班牙人,因為在馬格達萊納河的戰役中,天花在解放軍部隊中造成很高的死亡率。鑒於天花的危害,將軍曾請一位路過的法國自然學家用牲畜痘瘡的漿液接種在人身上替當地居民免疫。但這種方法引起的死亡人數也很多,最後誰都不信這種寄托在牛身上的醫療辦法,許多母親寧肯孩子冒染上天花的危險,也不肯讓孩子冒接種的危險。可是將軍接到的官方彙報使他相信天花的災禍已被戰勝。因此,當何塞·帕拉西奧斯告訴他群眾中有許多臉上出痘抹葯的人時,他的反應厭煩多於驚奇。
「我不行了,」將軍說,「我現在就差給扔進垃圾桶了。」
「對那些討厭的西班牙人,只有把他們踢出委內瑞拉。」他說,「我向你宣誓:我要這麼做。」
群眾湧進拉康塞普西翁教堂,參加臨時決定的感恩儀式,教堂里還掛著葬禮的縐綢,空氣中還有葬禮的花香和熄滅的蠟燭芯味。坐在侍從席的何塞·帕拉西奧斯注意到坐在貴賓席的將軍很不舒服。市長是個不露感情的混血兒,長著獅鬃一般漂亮的頭髮,坐在將軍旁邊倒很自在。班胡梅亞的遺孀費爾南達,她的美貌曾風靡馬德里宮廷,把自己的檀香木扇借給將軍,讓他抵擋儀式的悶熱。將軍無奈地扇著,只從香氣中得到一些慰藉,最後熱得透不過氣來。他在市長耳邊說:
將軍坐在他對面,假裝吃得比實際吃的多;目光不離開盤子,不理睬他。法國人一開始就企圖用法語和將軍談話,將軍客氣地用法語回答,然後馬上講西班牙語。他那天的耐性連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也感到意外,因為席爾瓦了解歐洲人的傲慢獨斷最使將軍惱火。
「毀掉的是我們,」將軍說,「如今只有從頭開始。」
「請原諒,親愛的朋友,」他說,「在如此令人難忘的午宴上講這些嘮叨話太不合適了。」
「世界毀啦,老西蒙。」洛倫索·卡爾卡莫說。
一得到有一支舢板隊靠近的消息,停泊在港口的一艘炮艇立刻開動。何塞·帕拉西奧斯從帆布篷的窗口裡望見炮艇,彎下腰對閉著眼睛躺在吊床上的將軍說:
將軍便吩咐在搞清情況之前,把那個甲胄箱仍舊留在原來的地方,不再過問流放的事。因為據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只要他一離開卡塔赫納海岸,何塞法·薩格拉里奧肯定會隨著他被放逐的敵人一起回來。
不顧將軍明確拒絕,下午四時還是在附近一幢房子里準備了歡迎宴會。將軍沒有出席,因為番石榴的排氣作用使他處於危急狀態,直到夜裡十九_九_藏_書一點多。他躺在吊床上痛得死去活來,猛放有番石榴氣味的屁,覺得靈魂也要瀉掉了。神甫送來當地藥劑師配製的葯。將軍拒絕服用,他說:「我吃錯一帖催吐劑丟了權,再吃一帖連命也要丟掉。」他聽其自然,直冒冷汗,打著寒戰,他沒有出席的宴會上隱約傳來的優美弦樂聲給了他少許安慰。他的水瀉慢慢平息,肚子不痛了,這時音樂聲也停止了,他覺得彷彿在虛無縹緲中浮沉。
將軍聽說事先沒有通知就替他準備了飲宴很不高興,何塞·帕拉西奧斯使出渾身解數,好說歹說,將軍才同意下船,飲宴的熱烈氣氛使他情緒有所好轉。他真誠地讚揚宅院的雅緻和主人家年輕姑娘的溫柔,她們按舊時的規矩靦腆而殷勤地照應主賓席。他尤其讚賞餐具的精緻和銀刀叉的純正,那些刀叉上面帶有某個由於改朝換代而敗落的家族的紋章,不過他還是用自己帶來的餐具。
這種歪曲報道的手法並不新奇。將軍本人在反西班牙的戰爭中就用過,當時他吩咐在報紙上刊登一些假消息迷惑西班牙的司令官。共和國成立之後,將軍指責桑坦德利用他控制的報刊干盡壞事,桑坦德以巧妙的諷刺來回答:
「一個壞老師,」將軍反駁說,「總有一天你會想起我們編造消息的結果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肯定是桑坦德那渾蛋乾的。」將軍吃驚地說。
過了不久,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把城市變成了澤國。將軍利用這個機會來消除應酬的疲勞,他在幽暗的房間里,仰天和衣躺在床上,聞著番石榴的氣味,假裝睡著,接著,在傾盆大雨之後的寧靜中真的睡著了。何塞·帕拉西奧斯知道這點,因為他聽到將軍用年輕時代的標準發音和清晰的音色說話,這種情況只有夢中才會出現。他說的是加拉加斯,一個淪為廢墟、已經和他無緣的城市,牆上貼滿了辱罵他的標語,街上大糞橫溢。何塞·帕拉西奧斯坐在角落裡的扶手椅上,別人幾乎看不見他,他守在這兒是因為不願意讓侍從隊以外的人聽到將軍秘密的夢話。他從半掩的門縫裡朝威爾遜上校做個手勢,上校便讓花園裡的值勤士兵走得遠些。
「對卡爾卡莫說我死了!就這麼說,我死了!」
「卡桑德羅多半已在收拾行李了。」他說。
這時他才看到帆布篷里出來了一個脫了形的人,看到一隻枯瘦卻帶有不容違抗的權威的手,命令士兵們放下武器。然後他聲音微弱地對警官說:
雖然街談巷議都說將軍害的是癆病,馬格達萊納河一帶已經人人皆知,不久即將傳遍沿海一帶,將軍本人卻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診斷。何塞·帕拉西奧斯覺察到這句話刺痛了將軍,因為他的吊床不搖晃了。他想了好久之後說:
「請您賞光留著吧,作為對一個十分敬愛您的人的回憶。」她說。
「不幸的是,這不是敬愛,而是湊熱鬧。」他說。
「我一向以為閣下主張用君主制解決問題。」法國人說。
「咱們這樣會死的!」
卡雷尼奧不願意承認。
「我至少可以證實聖巴巴拉塔樓還存在,」何塞·帕拉西奧斯說,「我從這裏已經看到了。」
法國人高聲同席上別的客人講話,但顯然只想引起將軍的注意。突然,他自陳冒昧,直接問將軍:對於新成立的共和國來說,究竟哪一種政府制度最合適?將軍的目光仍不離開盤子,反問他說:
在那片似乎籠罩全鎮的肅靜中,將軍越是深入分析,越是激起了自己的怒火。法國人茫然失措,想插嘴,但將軍做了一個手勢止住了他,將軍列舉了歐洲歷史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屠殺。聖巴托洛梅夜,十小時之內死亡人數超過兩千。文藝復興的鼎盛時期,帝國軍隊的一萬二千名雇傭兵在羅馬燒殺擄掠,殺了八千居民。俄羅斯沙皇伊凡四世,也就是伊凡雷帝,消滅了莫斯科和諾夫哥羅德之間所有城市的居民;僅僅由於懷疑有人陰謀反對他,在諾夫哥羅德一次進攻中就屠殺了兩萬居民。
「我們有一個好老師,閣下。」
將軍第一次抬起眼睛。「那您的看法應該被糾正了,」他說,「我的額頭永遠不會被皇冠玷污。」他指指他的副官們說:
「死者已矣,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說。
「那最年輕的應該是你:連皮都沒有刮破過。」
「我按每一處傷疤加兩歲計算,」卡雷尼奧說,「這樣我就是所有人中間年歲最大的。」
感恩儀式結束后,他向班胡梅亞的遺孀鞠躬告別,把扇子還給了她。她想再交到他手中。
何塞·帕拉西奧斯也感到吃驚,因為他從沒有見過這幢房子,但是將軍繼續回憶,提到的事情都被他說中,弄得大家面面相覷。最後,將軍以他慣常的玩笑解除大家的不安。
拉康塞普西翁教堂正在舉行隆重的葬禮。民政和教會當局、教會團體和神學院的頭面人物正衣冠楚楚地在參加棺前彌撒,聽到鐘聲齊鳴以為是失火,頓時一片驚慌。激動萬分的警官衝進教堂,在市長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然後高聲向大家宣布:
接著,他企圖緩和一下生硬的態度,解釋說,在新的共和國建立君主制度原是何塞·安東尼奧·派斯將軍的設想。這個想法在形形色|色的私心雜念的推動下得到了擴散,他本人也想過,披著終身總統外衣的君主制度,不失為竭力爭取與維持美洲統一的不得已的辦法。但他很快就發現這種想法是荒謬的。
一小時后,番石榴引起的噁心和腸絞痛達到了令人驚慌的程度,雖然他很想滿足從一早等到現在的人們的要求,但卻不得不中止接見。院子里都是人們帶來送給將軍的小牛犢、山羊、母雞和各式各樣的野味,擠得水泄不通。衛隊的投彈手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幸虧下午第二場大雨使天氣涼快一些,大家安靜了一些,恢復了正常。
神甫堅持要打著聖周用的華蓋擋太陽,從拉康塞普西翁教堂送他到聖彼得使徒修道院。修道院是一幢兩層樓的建築,迴廊外面種著蕨類植物和麝香石竹,後面有一個陽光充足的果園。這幾個月由於河那面吹來的風有害健康,即使晚上也不能睡在連拱迴廊里,但是大廳旁邊的房間有厚實的灰石牆,裏面像秋天一樣陰涼。
「外面他媽的是什麼事?」
將軍這次來到時對自己的光榮十分灰心,對世界感到失望,發現港口居然有一大群人等著歡迎他,完全出乎意外。他匆匆穿上燈芯絨褲子和長靴,儘管天氣很熱還是披上斗篷,脫掉睡帽,戴上他在翁達告別時用的大檐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