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5

5

他想說的是總統軟弱,副總統是個機會主義者,會隨風倒,改換門庭。他還用他脾氣最壞時候的尖刻口氣說,他們兩人都有一個當主教的兄弟毫不奇怪。與此相反,他認為新憲法比想象的要好一些,在目前的歷史時期,危險不在於選舉失敗,而在於桑坦德從巴黎寫信鼓動的內戰。當選總統在波帕揚發出了種種維護秩序和團結的號召,但迄今沒有說過是否接受總統職務。
「婊子養的!」他嚷道,「即使擺在我面前,我都難以相信。」
他在圖爾巴科想起蘇克雷元帥時,蘇克雷已離開聖菲前往基多,他灰心而孤單,但正當壯年,身體健康,聲名顯赫。他動身前夕辦的最後一件事是秘密地去埃及區看了一個有名的女巫,女巫曾在幾次戰事行動之前向他指點過凶吉,這次從紙牌上看出,即使當時海上風浪較大,對他來說最幸運的還是海路。阿亞庫喬大元帥認為嬌妻愛女等得心急,走海路太慢,不顧紙牌的明智判斷,還是決定走陸路,聽其自然。
兩夜前,他們總算到了沿河航行的終點新峽,由於事先訂好的住處和騾子沒有準備就緒,只得湊合睡在堆大米口袋和生皮的發臭的篷子里。到達圖爾巴科時,將軍渾身濕透而且酸痛,困得要命,但又睡不著。
「比您想象的要少得多。」他說。
將軍以不容置疑的直率反駁說:
他比誰都更關心他手下軍官的命運,關心他們的日常瑣事和前途,但是當問題到了無法補救的地步,他只能自欺自|慰。自從同威爾遜發生矛盾,在沿馬格達萊納河航行期間,他時常拋開自己的痛苦來考慮軍官們的事。威爾遜的行為簡直難以置信,只有極度失望才能引起如此粗暴的反應。「他和他父親一樣,是了不起的軍人,」將軍見了他在胡寧的戰鬥表現時說,「並且比他父親謙虛。」塔爾基戰役之後,蘇克雷元帥提升威爾遜為上校,威爾遜不肯接受,是將軍強迫他同意的。
「事實上我從未到過那裡,也沒有到過馬提尼克島的任何地方。」他說。
「他臉上已經有了死氣。」
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的情況不同,他是洛斯利亞諾斯一個叫埃爾蒂納科的小鎮上的接生婆同馬格達萊納河上一個漁夫的兒子。由於父母的關係,他皮膚黝黑,屬於低下的黑白混血階級,但是將軍讓他同自己的一個外甥女費莉西亞結了婚。他十六歲志願應徵參加解放軍,五十八歲升為司令,幾乎經歷了獨立戰爭的全過程,身經五十二戰,受過各種武器造成的十五次重傷、無數次輕傷。他的黑皮膚給他造成的唯一不快是在一次盛大舞會上邀請當地一位貴族夫人跳舞遭到拒絕。將軍當場要求樂隊重新演奏那支華爾茲,自己同他跳。
而蒙蒂利亞也不為暴風雨所動。
「你喜歡我嗎?」
那是下午兩點來鍾,他帶了以雷治庫特為首的一大批人到了鬥雞場。但是在那種清一色男人聚集的場合,大家都盯著卡米爾,誰都不注意將軍。在一個禁止婦女入內的場所,誰都認為那個光彩照人的婦女是他眾多的相好之一。說她是跟伯爵一起更沒有人相信,因為眾所周知,將軍常常讓別人陪著他的秘密情婦,掩人耳目。
「將軍從哪裡得出這個推論?」
「你也認為我是鼓吹暴亂的人嗎?」
「別胡思亂想啦,卡雷尼奧,」將軍說,「這事到此玩完。」
阿亞庫喬勝利之後一個月,將軍控制了半個美洲,前去日後成為玻利維亞共和國的上秘魯。那次非但沒有帶曼努埃拉,臨行前甚至鄭重其事地向她提出,兩人徹底分手為好。「我認為我們無法清白光彩地結合,」他在給她的信中說,「儘管今後你在丈夫身邊會感到孤獨,而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形單影隻。唯有戰勝自我的光榮將成為我們的安慰。」不出三個月,他收到曼努埃拉的信,通知說她將跟丈夫去倫敦。他得知這消息時正在弗朗西斯卡·蘇維亞加·德加馬拉的床上,那是一個喜歡舞刀弄槍的勇猛的女人,日後擔任共和國總統的加馬拉元帥的妻子。將軍不等當晚第二次交歡,馬上坐起來給曼努埃拉寫了一封像是作戰命令的回信:「你得說心裡話,什麼地方都別去。」結尾時強調說:「我愛你,堅定不移。」她心花怒放地服從了。
「說您要走的消息不確切。」奧利里回答。
將軍甚至騙過了自己的身體,以後幾天他精神仍舊很好,居然能再次坐到他副官們的牌桌前同他們玩牌。副官們沒完沒了地打牌解悶,消磨時間。安德烈斯·伊巴拉年紀最輕,性情開朗,還保持著戰爭的浪漫感,那幾天寫信給基多的一個女朋友說:「我寧肯在你懷裡死去,也不願過這種沒有你在身邊的和平日子。」他們不分白天黑夜地玩牌,有時潛心琢磨牌張的奧妙,有時大叫大嚷地爭吵,無時不受蚊子的騷擾。那幾天是雨季,儘管值日的勤務兵一直燒著牛屎馬糞,蚊子白天都出來叮人。自從瓜杜阿斯那個倒霉的夜晚之後,將軍再沒有玩過牌,因為同威爾遜之間的不快給他留下了苦澀的回味,他要從心頭抹去。他雖然不玩牌,卻在吊床上聽他們大叫大嚷,聽他們說心裡話,在逃避現實、無所作為的和平日子里懷念戰爭。一晚,他在住處轉了幾圈,情不自禁地在走廊上站住。他對臉朝著他的人做手勢,讓他們別出聲,走到安德烈斯·伊巴拉背後,兩手像鷹爪似的搭在伊巴拉肩上,問道:
一連下了三天雨,終於放晴,陽光像黃金粉末透過枝葉繁茂的甜橙樹撒落下來,鳥兒高興地在甜橙花叢中蹦跳囀鳴。將軍凝神聽了片刻,幾乎像是嘆息地說:「幸好鳥還在叫。」然後他旁徵博引地向卡蒙納將軍解釋,為什麼安的列斯群島的鳥叫四月份比六月份好聽,接著,他語氣毫無變化,把話題轉到自己的事情上。不出十分鐘,他已經說服卡蒙納必須無條件地服從新政府的權威。之後,他把卡蒙納一直送到門口,自己回寢室給曼努埃拉·薩恩斯寫信,曼努埃拉還在抱怨政府對她設置通信障礙。
「那麼說來,蒙蒂利亞,」他說,「莫斯克拉當了總統,卡塔赫納仍舊不承認。」
他沒有表示不高興,只請卡蒙納稍候片刻,等他把那封再次要求給他豁免讓他出國的信口授完。完事後他已經恢復了平靜,速度之快同看了剪報頓時冒火的時候一樣。他沒人攙扶,自己下了床,拉著卡蒙納將軍的胳臂到水池旁邊去散步。
「好兄弟,告訴我,您是不是也覺得我面有死色?」
他同蒙蒂利亞分手之前已經恢復了平靜,要求蒙蒂利亞把支持他的主要領導人請到圖爾巴科來,擺擺分歧意見。他等待這些人到來期間,卡雷尼奧將軍報信說傳聞華金·莫斯克拉已經就任總統。將軍往自己前額拍了一掌。
「只有曼努埃拉忘不了吧?」他問道。
第二場搏鬥十分激烈。一隻赤羽公雞用力猛踢兩下,剜出了對方的眼睛。那隻瞎眼公雞不肯認輸。它被激怒得猛撲read•99csw•com猛撞,終於弄斷對方的脖子,啄食了它的腦袋。
「越早越好。」將軍說。
「是嗎?」她說。
「那就會有被說成是我插手干預的危險,而我不想擔任任何事件的主角。」他說,「而且,在事情解決之前,我就釘在這裏不動了。」
「偉大的權力存在於愛情不可抗拒的力量中。」他說,接著補充了這句調皮話:「蘇克雷本人說的。」
將軍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吃過東西,同意喝一杯煎劑,但是沒能喝完。他一陣暈眩,又躺在吊床上,迷迷糊糊地沉思,瞅著倒懸在屋頂樑上的一排蝙蝠。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說:
對何塞·馬利亞·卡雷尼奧尤其如此。自從那晚在舢板上談話以來,他一直顯得很孤僻,不自覺地授人以口實,說他同委內瑞拉的分裂派有接觸。或者像當時人們所說,他變得離心離德。四年前,將軍已經對卡雷尼奧、奧利里、蒙蒂利亞、布里塞尼奧·門德斯、桑塔納等懷有戒心,僅僅因為懷疑他們想靠軍隊出風頭。像四年前一樣,將軍現在派人注意卡雷尼奧的行蹤,打聽所有不利於他的流言蜚語,想在猜疑的黑暗中發現一絲亮光。
他接著談蘇克雷元帥如何拒絕了他請元帥出任哥倫比亞總統的情況。「他具備一切條件能使我們避免無政府主義的混亂,」將軍說,「但他讓自己給塞壬的歌聲迷住了。」加西亞·德爾里奧認為真正的原因是蘇克雷完全沒有對權力的愛好。將軍覺得這不是不可逾越的障礙。「人類的漫長歷史已經多次證明,愛好是需要的必然產物。」他說。不管怎樣,這一切都是過眼雲煙,因為他比誰都清楚,共和國最傑出的將軍所屬的不是他那曇花一現的軍隊。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你讓卡蒙納再來一次,我們一起鼓動他反叛,」將軍以他特有的諷刺口氣說,「那比卡塔赫納人因狂妄而挑起內戰要少流一些血。」
將軍傍晚以後一直發燒說胡話,何塞·帕拉西奧斯須臾不離。他給將軍熬了一帖慣用的湯劑,用山扁豆液灌了腸,只盼望一個比他有權威的人提出請醫生,但誰都不敢。將軍在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時。
第二天,將軍單獨同奧利里談了好長時間,了解邊境的情況,然後請他去卡塔赫納,表面上是打聽去歐洲的船隻航行日期,真正的任務卻是刺探當地政治的隱秘細節,隨時向他彙報。奧利里差點沒有趕上。六月十二日星期六,卡塔赫納議會宣誓效忠新憲法,承認了當選的政府長官。蒙蒂利亞把這一消息通知給將軍時,免不了給他捎一個信:
軍官們在內宅迴廊里玩牌,大聲嚷嚷地爭吵,何塞·帕拉西奧斯做個手勢讓他們安靜些,但他們仍舊低聲爭吵,直到附近教堂敲了十一點的鍾。過後不久,街上的風笛聲和鼓聲停息了,遠處的海風帶走了下午陣雨後又積聚起來的烏雲,一輪皓月掛在甜橙樹院上空。
「糟糕,是革命!」
「叫他們離得遠遠的。」他說。
丹尼爾·弗洛倫西奧·奧利里將軍星期天來到圖爾巴科,加入了將軍的侍從隊伍。奧利里是不列顛軍團的傑出成員,長期充當將軍的副官和雙語文書。蒙蒂利亞從卡塔赫納陪他到圖爾巴科,興緻極好,兩人同將軍一起在甜橙樹下度過了一個融洽美好的下午。將軍和奧利里長談了他的軍務之後,冒出了慣用的口頭禪:
曼努埃拉從基多回來之後,決定甩掉丈夫,她說索恩是個枯燥乏味的英國人,愛無歡愉,言語乏味,步伐遲緩,起坐拘謹,招呼人時畢恭畢敬,說笑話時自己都不會笑。但是將軍勸說她要不惜一切保持她有夫之婦的優越條件,她終於順從了。
她到了聖菲,恰好趕上九月二十五日那個晦氣的夜晚,救了將軍的殘命。他們相識五年,可是他顯得老態龍鍾,疑慮重重,似乎已經過了五十年,曼努埃拉覺得他像是在荒山僻野的迷霧中漫無目的地摸索。不久之後,他將回南方去制止秘魯對基多和瓜亞基爾的殖民野心,但是一切努力已經沒用了。曼努埃拉留在聖菲,沒有再追隨他的勁頭,因為她知道那個老是逃避她的人現在已經山窮水盡。
伊巴拉對這種舉動習以為常,根本沒有回頭。
她莞爾一笑。
有一晚,將軍也不知道自己是睡是醒,聽到卡雷尼奧在隔壁房間里說,為了祖國的利益,採取任何手段,甚至背信棄義,都是正當的。將軍當即拉著他的胳臂,走到院子里,用只有在緊要關頭才使用的親密口吻和不可抗拒的魅力把他說得服服帖帖。卡雷尼奧說了實話:將軍聽任自己的事業隨波逐流,扔下大家無依無靠,確實使他有怨氣。但是他背棄將軍的動機是出於忠誠。這樣漫無目的地旅行,找不到一線希望,使他感到厭煩,他不能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於是決定逃往委內瑞拉,領導一場維護美洲完整的武裝運動。
「啊,」他說,「那是約瑟芬出生的地方。」
費爾南達·巴里加做了一盤嫩玉米𥻗粥,端到寢室,他邊寫信,邊喝了粥,當作午飯。午睡時,他請費爾南多把昨晚已經開始讀的一本中國植物學書繼續念給他聽。不一會兒,何塞·帕拉西奧斯煮好一鍋牛至藥草湯,端到寢室讓他洗熱水浴,發現費爾南多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膝頭是那本打開的書。將軍醒著躺在吊床里,伸出食指擱在唇前,示意他別出聲。兩星期來,他第一次退了燒。
伯爵正經八百地說:
「你們也許不信,這幾天我甚至為我們對西班牙人的做法感到遺憾。」
「可她一直是留下來的呀!」
將軍的理想從實現之日起就開始分崩離析。玻利維亞剛一成立,秘魯的體制重建剛一結束,派斯在委內瑞拉的分裂企圖和桑坦德在新格拉納達的政治詭計就令他十萬火急地趕回聖菲。這次曼努埃拉花了不少時間才磨得他同意她隨行,出發時像是吉卜賽人遷移,十多頭騾子馱著衣箱,還有一批千秋萬代的女奴,十一隻貓,六條狗,三隻學會了宮廷淫穢動作的猴子,一頭會穿針引線的馴熊,九籠能用三種語言臭罵桑坦德的鸚鵡和金剛鸚鵡。
將軍不讓他再講下去了。自己洋洋洒洒說了一大通,彷彿每句話都是從心底里掏出來的,儘管卡雷尼奧也好,別人也好,誰都不知道是否確實如此。最後,將軍拍拍他肩膀,在黑暗中離開了他。
「如果閣下在卡塔赫納,事情就好辦了。」蒙蒂利亞說。
將軍顫巍巍地微笑點頭,接著他吩咐把整天在房子里亂跑的雞轟走,讓小孩都走開,關上窗戶,重新再睡。醒來時外面還在下雨,何塞·帕拉西奧斯準備掛蚊帳。
「最傑出的將軍。」德弗朗西斯科笑著說。
「各位請聽,」他說,「卡塔赫納來了一個代表團參加我的葬禮。」
「所以我們無事可干,」將軍結束說,「我們內耗太重,最好的政府也成不了氣候。」
卡蒙納將軍預料到這次接見不會對他客氣,傲慢地反問九_九_藏_書道:
「莫斯克拉是個膽小鬼,凱塞多趨炎附勢,兩個人都被聖巴托洛梅法學院的那些小子嚇壞了。」
蒙蒂利亞朝奧利里眨眨眼說:
第一封是給蘇克雷元帥送行的來信的感情真摯的答覆,其中隻字不提他的病情,雖然平時遇到那天下午的情況,迫切需要人們同情時他常談自己的病痛。第二封是給卡塔赫納的省長堂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的信,請他兌現那張給省金庫的八千比索的匯票。「我很窮,需要這筆錢才能離開。」信中說。請求很見效,不出四天就得到了首肯的答覆,費爾南多便去卡塔赫納取款。第三封信是給哥倫比亞駐倫敦公使、詩人何塞·費爾南德斯·馬德里的,請求他支付將軍給羅伯特·威爾遜爵士開的一張匯票和另一張給英國教授約瑟夫·蘭開斯特的匯票,金額是二萬比索,為了酬謝他在加拉加斯推行了一種互教互學的新型教育制度。「這件事牽涉到我的信譽。」信中說。他預計到那時候他的訴訟總該解決,礦也該賣掉了。這件事徒勞無功:信到倫敦時,費爾南德斯·馬德里公使已經去世。
「烏達內塔的名言!」蒙蒂利亞開玩笑說。
他們顯然沒有因以前的挫折而留下心理負擔。他們並不介意盤踞在心頭的挫敗感,即便贏得戰爭的是他們。他們不計較將軍為了避免特權之譏而遲遲不給他們晉陞,也不計較背井離鄉、浪跡天涯、難得同女人作樂的生活方式。由於國家財政短絀,軍餉已減到原來的三分之一,並且往往要拖后三個月,發的還是沒有把握兌現的國庫券,他們拿到后只能折價賣給投機商,這一點他們也不在乎。正如他們不在乎將軍斷然離去,砰的一聲關上門,迴響波及全世界,甩下他們任由敵人處置。這一切毫無關係:光榮全屬於別人。他們不能忍受的是將軍決定放棄權力以來在他們心裏引起的捉摸不定的情緒,尤其是這次沒完沒了、漫無目的的旅行更難以忍受。
當晚,何塞·帕拉西奧斯替將軍準備好了沒了勁兒的草藥湯,讓他泡在澡缸里之後說:「那個女人是我們見過的最好看的。」將軍沒睜眼說:
「合適的人是您。」
蒙蒂利亞曾在馬德里軍事學院學數學和哲學,充當國王堂費爾南多七世的衛士,委內瑞拉解放的消息剛一傳來,他便回到美洲。他出色地參与到墨西哥推翻政府的陰謀活動中,在庫拉索走私武器,從十七歲第一次在戰鬥中負傷開始,他就一直是位英勇的戰士。一八二一年,他把東起里奧阿查、西至巴拿馬沿海地區的西班牙人全部肅清,戰勝了兵力和武器均佔優勢的敵軍,攻佔卡塔赫納。然後他做出高姿態,同將軍和解:給將軍送去了卡塔赫納城的金鑰匙,將軍投桃報李,提升他為準將,並下令由他負責沿海政府工作。儘管他時常用幽默感來沖淡他的霸道,但當權期間並不受人愛戴。他的住宅是全城最好的建築,他在阿瓜斯維伐斯的莊園是全省最令人欽羡的產業之一,老百姓在牆上刷了招貼,問他購置住宅和莊園的錢是哪裡來的。但是經過八年孤家寡人式的鐵腕統治,他安然不動,並且成了一個狡猾而難以對付的政治家。
將軍不理會他們的打岔,半真半假地想了解當地政治的內情,但蒙蒂利亞突然又回到他自己剛才打斷的嚴肅問題上。「對不起,閣下,」他說,「您比誰都了解我是欽佩大元帥的,但他不是合適的人選。」接著,他戲劇性地強調說:
他給卡蒙納看剛從聖菲郵班收到的剪報,報上再次指責他暗中煽動投彈手部隊嘩變,企圖違反議會決定重新上台。「卑鄙無恥,胡說八道,」將軍說,「我費了大勁號召團結,這些狗娘養的卻說我搞陰謀。」卡蒙納將軍看了剪報大失所望。
將軍對牌局發生了興趣,坐下來一起玩。對於大家來說,不僅那一晚,而且在以後的幾個晚上,彷彿一切都恢復了正常。「護照下來之前只能這樣乾等著。」將軍說。但是何塞·帕拉西奧斯再次對他說,儘管有牌消遣,儘管他表示關懷,隨同他的軍官對這種毫無目的的來回折磨厭煩得要命,不是他所能扭轉的。
第二次見面時,他更強烈地提出要求,因為他從小就認識蒙蒂利亞,知道蒙蒂利亞推說別人反對,其實是自己不願意。他們兩人不僅有門第和職業的友誼維繫,而且可以說是同命運共生死。兩人之間的關係一度冷卻,到了不再交談的程度,因為在同莫里略交戰期間,蒙博克斯一役最危急的關頭,蒙蒂利亞沒有向將軍發兵援助,將軍指責他瓦解士氣,是所有災難的罪魁禍首。蒙蒂利亞反應十分激烈,甚至要同將軍決鬥,但之後還是不計個人恩怨,繼續為獨立運動服務。
根據一般人的判斷,他在鬥雞場露面是有預謀的行動。最近幾天,他的病情嚴重,誰都不懷疑他死亡的謠傳,他露了面可以讓種種說法不攻自破。將軍的露面也確有成效。從卡塔赫納發出的郵件將他身體狀況良好的消息帶往各處,他的支持者們也舉辦聚會大肆慶祝,但少了幾分歡樂,多了些挑釁的意味。
那天,馬里亞諾·蒙蒂利亞將軍帶了將軍在卡塔赫納的幾個好朋友來看將軍,其中有玻利瓦爾派的三個有名的胡安:胡安·加西亞·德爾里奧、胡安·德弗朗西斯科·馬丁和胡安·德迪奧斯·阿馬多爾。將軍掙扎著想從吊床上起來,連同大家一一擁抱的氣力都沒有,使那三人驚駭萬分。他們參加制憲議會時見過將軍,在這麼短時間內見他消瘦成這副模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形銷骨立,目光不能盯住一個地方。他准意識到自己呼吸的臭氣和熱度了,因為他總是隔得遠遠的、幾乎側著臉說話,但最引起他們注意的是,他身材顯然縮短,蒙蒂利亞將軍和他擁抱時似乎覺得他只夠到自己的腰部。
當天下午,蒙蒂利亞將軍也來向他證實這個消息,那時狂風暴雨,樹木連根拔起,城裡半數房屋坍塌,將軍住處的牲畜圈被衝垮,大水捲走了淹死的牲口。自然災害也沖淡了那個壞消息帶來的震驚。將軍的衛隊連日來無事可干,膩煩得要命,現在當仁不讓,阻止了風暴造成更大的損害。蒙蒂利亞披了一件軍用雨衣,指揮搶險。將軍裹著毛毯,坐在窗前的搖椅上,呼吸平靜,以沉思的眼神望著挾帶殘磚斷瓦的滾滾泥水流。他從小就見慣加勒比地區的自然驟變。然而當士兵們忙於收拾住宅時,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據他記憶所及,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風暴。暴風雨終於平息時,蒙蒂利亞走進客廳,渾身濕漉漉的還在淌水,膝蓋以下全是泥漿。將軍仍舊一動不動地在思索。
「莫斯克拉該到聖菲了,」蒙蒂利亞說,「他是星期一離開波帕揚的。」
他顯得有點尷尬,於是把話題轉到拉帕吉里的榨糖廠,法蘭西女皇瑪麗·約瑟芬的老家所在地,隔著綿亘幾里的甘蔗地,憑禽鳥的喧鬧聲和蒸餾器暖烘烘的氣味https://read.99csw.com,就能辨出。他滔滔不絕,描繪了一幅詩情畫意的景象。她為將軍如此熟悉而感到吃驚。
「那邊是怎麼說的?」
「咱們要埋在別人的施捨中啦。」
「因為曼努埃麗塔留了下來。」
「我早料到了。」將軍說。
「我們現在需要的正是革命,」將軍笑著說,「不幸的是,那只是在鬥雞。」
「要怪您,閣下,您管理這個國家多年,竟然沒有制訂一條法律,規定不論有沒有婦女在場,男人的表現都應該一樣。」
「天知道蘇克雷在什麼地方!」
事實上,儘管他竭力掩飾,他的身體情況比情緒更壞,侍從們也注意到他一天不如一天。他疲憊不堪。皮膚從青灰變成了帶死氣的黃色。他老是發燒,頭痛一刻不停。神甫要去請醫生,將軍反對說:「如果我把醫生們當一回事,我早就入土了。」他本想第二天前去卡塔赫納,可是早晨聽說港口沒有去歐洲的船隻,剛到的郵件中也沒有他的護照,於是決定停留三天休息休息。軍官們很高興,不僅為他的健康著想,還因為私下傳來的有關委內瑞拉局勢的消息對他的情緒也不利。
「你是怎麼想的:你以為會在委內瑞拉得到更好的待遇嗎?」將軍問他。
由於房屋的回聲,將軍聽到了這句話,一宿不痛快。可是弗朗西斯科·卡蒙納將軍第二天來時,見他氣色很好,大為驚奇。將軍在甜橙花飄香的院子里,躺在何塞·帕拉西奧斯為他掛在兩株甜橙樹間的吊床上,吊床是在鄰近的哈辛托鎮訂製的,用絲線綉了將軍的名字。他剛洗了澡,頭髮往後平梳,穿著藍色呢上衣,有一種天真的光彩。他緩緩晃悠,向他的侄子費爾南多口授一封語氣憤怒的給凱塞多代理總統的信。卡蒙納將軍覺得他並不像人們所說的那樣不久於人世,也許是因為他正在氣頭上。
雷治庫特伯爵事先沒有通知已等在他住處,帶來的一位婦女,容貌之秀媚、衣著之華麗、氣派之高傲,他生平所未見。儘管他們是乘一輛敞篷驢車來的,她卻做騎馬的打扮。她只透露自己名叫卡米爾,是馬提尼克人。伯爵沒有做任何補充,不過那天在做客時顯而易見地流露出他愛她愛得發狂。
行李還沒有卸完,將軍到達的消息已經傳到僅六里路外的卡塔赫納,省行政長官和軍事司令馬里亞諾·蒙蒂利亞將軍做了安排,第二天組織群眾歡迎。可是將軍沒有興緻。他對冒雨在公路上等候的人像老朋友那樣熱情地招呼,但坦率地請求他們讓他獨自安靜一會兒。
同男人們一起時,將軍的粗話可以說得比最不要臉的盜馬賊更難聽,但是只要有一位婦女在場,他的舉止語言就溫文爾雅,幾乎到了做作的程度。他親自開了一瓶上好的博爾戈尼亞葡萄酒,品嘗一下,給大家斟上,伯爵毫不難為情地誇獎說像天鵝絨那麼醇厚。上咖啡的時候,伊圖爾比德上尉湊在將軍耳邊說了幾句話。將軍嚴肅地聽著,然後在椅子上往後一靠,開懷大笑。
「別冒傻氣啦,」將軍說,「對我們說來,祖國是美洲,到處都一樣,無可救藥。」
奧利里是她在這些愛情爭奪戰中最好的參謀。曼努埃拉並沒有住進馬格達萊納行宮,但可以隨心所欲從大門進去,並且接受衛隊的敬禮。她狡黠、倔強,美得使人難以抗拒,有權力感和不屈不撓的韌勁。由於丈夫是英國人,她英語流利,能講一些簡單的、讓人明白的法語,玩起擊弦鋼琴時像初學的人那般裝腔作勢。她寫的字歪歪扭扭,句子不忍卒讀,拼法錯誤多得嚇人,她提起時自己也笑得前仰後合。將軍指定由她保管文件檔案,在身邊工作,這一來他們做|愛就方便了,隨時隨地可以雲雨一番,那些亞馬遜叢林野獸的喧鬧也無妨礙,曼努埃拉的魅力懾服了她們。
卡巴列羅–岡戈拉總督蓋了這幢房子,在裏面住過三年,屋子裡常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回聲,據說是他的冤魂不散。將軍不想再住上次住的房間,因為每晚都夢見一個頭髮光亮的女人在他脖子上系一條紅緞帶,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弄醒,直到天亮。因此他吩咐把吊床掛在廳里的鐵鉤上,睡了一會兒,沒做噩夢。外面大雨滂沱,一群小孩趴在臨街的窗口看他睡覺。一個小孩悄悄地呼喚:「玻利瓦爾,玻利瓦爾。」他在高燒的迷霧中尋找,小孩問道:
他開始有點失態。
將軍晚上洗熱水浴時,何塞·帕拉西奧斯想澄清疑問。「照我算來一共是三十五個,」他說,「當然不包括那些只睡一晚的堂客。」這個數目同將軍自己的計算相符,不過他下午不願說出來罷了。
將軍出兵征服尚在西班牙人控制之下的秘魯艱苦地區時,曼努埃拉沒能隨參謀部同行。她帶著稱得上第一夫人規格的大衣箱、檔案鐵箱、她的一批女奴,未經將軍許可,跟著後衛隊去追將軍,後衛隊由哥倫比亞士兵組成,對她的行伍俚語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騎著騾子在陡峭的安第斯山脊趕了三百里路,四個月中間只撈到同將軍睡了兩晚,其中一晚還是她威脅說要自殺,才嚇得將軍就範。過了不久,她發現自己不能將他弄到手的期間,他卻拈花惹草,同別的女人胡鬧。其中一個是野性未馴的十八歲混血兒曼努埃麗塔·馬德羅尼奧,她給將軍的不眠之夜帶來了銷魂蝕骨的歡樂。
奧利里將軍是另一個極端:金黃頭髮,高大身材,斜紋料子制服更使他顯得英俊瀟洒。他十八歲時來到委內瑞拉,在紅裝騎兵隊當旗手,參加了獨立戰爭的幾乎全部戰役,憑軍功晉陞到現在的級別。他跟其他所有人一樣,也有倒霉的時候。當桑坦德和何塞·安東尼奧·派斯發生爭執,將軍派他去尋求和解途徑時,他支持了桑坦德。將軍十四個月不同他打招呼,讓他自生自滅,後來才消了這口怨氣。
他們各自都有無可爭辯的優點。問題出在將軍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他們面前聳立的權力堡壘,他越覺得自己平易近人,仁慈寬容,這個堡壘越是難以逾越。何塞·帕拉西奧斯向他指出軍官們情緒低落的那個晚上,他很隨和地同軍官們玩牌,輸得高興,直到他們感到舒暢。
「將軍,我可沒有那種感覺。」他說。
將軍每次堅持要求,蒙蒂利亞就找一個新的理由答覆。但是有一次不加掩飾地說了實話:卡塔赫納的玻利瓦爾分子決心不宣誓遵守一部妥協的憲法,也不承認一個軟弱無能的政府,因為它不是建立在各方面意見一致的基礎上,反而存在廣泛的分歧。這是典型的本土政治現象,而這些分歧正是巨大的歷史悲劇之因。「閣下是最開明的,如果您撒手不管,把我們交給那些以開明為幌子的人,由他們擺布,那麼卡塔赫納人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的。」蒙蒂利亞說。因此,唯一的解決方案是將軍留在國內,防止國家分裂。
「我https://read.99csw.com已經不存在了。」
第二年年初,他再次扔下她去秘魯為解放全境掃尾,那是他為畢生理想進行的最後努力。曼努埃拉等了四個月,開始收到他的信,其中不時有親筆寫的,也有將軍的私人秘書胡安·何塞·桑塔納揆情度理的傑作,她立即搭船去利馬。她在馬格達萊納行宮找到了將軍,那時議會已授予他獨裁大權,身邊都是新共和國宮廷的美貌放肆的女人。總統府搞得烏煙瘴氣,衛隊的一個上校半夜被寢室里的淫|聲|浪|語吵得睡不著,把鋪蓋搬了出去。但是曼努埃拉對這種情況深知熟諳。她生在基多,是當地一個富有的西班牙女莊園主同一個有婦之夫的私生女,十八歲時從住讀的修道院跳窗出來,跟一個禁衛軍軍官私奔。但是兩年後她在利馬同一個年齡比她大一倍、待人殷勤的詹姆斯·索恩醫師結了婚,婚禮上捧著象徵處|女純潔的白色橘花。因此,當她回到秘魯追尋她的歡喜冤家時,她無須向任何人討教,就在這個是非之地安了家。
正等待時,傳說將軍去世,蒙蒂利亞從床上一躍而起。他沒有時間核實這個消息,火燒火燎地趕到圖爾巴科,發現將軍正同法國伯爵雷治庫特共進午餐,精神比任何時候都好。雷治庫特來邀請將軍搭乘一艘下周抵達卡塔赫納的英國郵輪,一起去歐洲。那一天過得十分快意。將軍希望用精神力量來對付他虛弱的身體狀況,誰都不能說他沒有做到這一點。他一早起身,在擠奶的時候去牲口棚遛了一圈,看望了投彈手的營房,詢問他們的生活條件,命令加以切實改善。回來時,在集市小酒店歇了歇腳,喝了咖啡,帶走了用過的杯子,免得人家銷毀使他難堪。快到住處時,放學的小孩出其不意地在街角圍住他,一面拍手,一面有節奏地喊著:「解放者萬歲!解放者萬歲!」他給弄迷糊了,假如孩子們不主動讓路放他過去的話,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是他無法阻止人們不斷地燃放爆竹直到火藥用盡,近處安置了一個風笛手樂隊,一直演奏到深夜。他們還從鄰近的馬里亞拉巴哈沼澤地請來一群黑人男女,穿著十六世紀歐洲宮廷服裝,以非洲舞蹈的風格滑稽地跳西班牙的宮廷舞。將軍上次來這裏時特別喜歡,看了好幾次,這次特意請了來,可是將軍一眼都不看。
「我夢見街上的一個小孩在窗外問我一些奇怪的問題。」將軍告訴他。
卡米爾的在場使將軍恢復了以往的興緻,他吩咐馬上準備筵席。伯爵能說地道的西班牙語,但席上的交談是用卡米爾的母語法文進行的。當她提起她出生在特魯瓦齊萊時,將軍眉飛色舞,憔悴的眼睛頓時閃光。
像往常一樣,他說了這句風趣話后自己哈哈大笑。將軍報之以老朋友的笑容,把話題扯開。天氣好了,露天很適於聊天,但他寧願坐在吊床上,就在他睡覺的廳里接待來訪者。
「要緊的是,」他說,「閣下在我們心目中不要縮小。」
將軍斷然否定。
「我們等您來。」
當晚,他給莫斯克拉將軍寫了一封表示妥協的信。「我頗感意外地獲悉您接受了國家總統的職位,為此,我替國家和我自己慶幸,」他寫道,「但是我現在和今後都為您感到遺憾。」結尾時,他加上一段狡黠的附言:「我還未離開,因為護照沒有到手,護照一發下,我肯定會走的。」
「我多年來看書準備,」將軍說,「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需要這些知識來討那個島上最美麗的女人的歡心。」
「他在等凱塞多背黑鍋。」將軍說。
「說老實話,將軍,一共有幾個?」
主要的話題是全國形勢。卡塔赫納的玻利瓦爾分子拒絕承認新憲法和當選的政府官員,借口是桑坦德派的學生對議會施加了不能容忍的壓力。然而忠誠的軍人們由於將軍的命令採取了不介入的態度,支持將軍的鄉村教士沒有機會動員起來。卡塔赫納一個衛戍區的司令、忠於將軍事業的弗朗西斯科·卡蒙納將軍幾乎要發動起義,現在仍舊躍躍欲試。將軍請蒙蒂利亞把卡蒙納找來,以便親自說服他。然後將軍沒有看誰,但當著所有在場的人給新政府做了一個粗暴的概括:
「那你準是瞎子,或者是騙子。」將軍說。
蒙蒂利亞將軍又來過兩次,覺得他比第一天好多了。彷彿逐漸恢復了以前的勁頭,尤其是他一再責怪卡塔赫納沒有履行蒙蒂利亞將軍第一次來訪時做出的保證,至今沒有給新憲法投票,也沒有承認新政府。蒙蒂利亞將軍臨時找了一個借口,說是卡塔赫納方面在觀望,想先知道華金·莫斯克拉是否同意出任總統。
奧利里和曼努埃拉·薩恩斯是好朋友,知道將軍說的是實話。她確實從未陪同將軍輾轉各地,當然不是出於自願,而是因為將軍不顧一切地要逃脫正式愛情的羈絆,隨便找個借口就把她留下了。「我這輩子再也不墮入情網了,」有一次他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帕拉西奧斯是他可以推心置腹與之談論這類事情的唯一的人,「那彷彿是一身而有兩個靈魂。」曼努埃拉以不可抑制的決心委身於他,也沒有尊嚴的障礙,但是她越想拴住將軍,將軍就似乎越想擺脫她的鎖鏈。那是一種不停逃避的愛情。他在基多與她廝混了兩星期之後,不得不去瓜亞基爾同拉普拉塔河地區的解放者何塞·德聖馬丁會晤,而她卻留了下來,自問飯吃了一半就離開的算是哪門子情人。他答應不論在什麼地方每天都給她寫信,以一顆流血的心向她發誓,他對她的愛比世上其他任何人更深。他確實寫了信,有時甚至不是口述而是親筆寫的,只是沒有發出。與此同時,他和瓜萊科阿一戶陰盛陽衰的人家五個不可分離的女人打得火熱,尋找安慰,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在那五十六歲的祖母、三十八歲的女兒和三個含苞欲放的孫女之間究竟要挑選哪一個。瓜亞基爾的使命結束后,他山盟海誓,答應與她們永世相愛,很快回來,結果逃脫那五個女人,回到基多,又陷進曼努埃拉·薩恩斯的流沙之中。
「我從未見過這麼血腥的遊戲,」卡米爾說,「不過我挺喜歡。」
將軍體重本來有八十八磅,臨死時至少輕了十磅。據官方記錄,他身高一米六五,不過他的醫療檔案同軍隊里的檔案不盡一致,在驗屍台上測量的結果少了四公分。他的腳和手同身軀相比小得出奇,彷彿也縮小了。何塞·帕拉西奧斯注意到他的褲子後來長了,幾乎要束到胸口,襯衫袖子也長了,要捲起袖口。將軍注意到客人們的驚奇,承認說他一向穿的法國標準的三十五號靴子自一月份以來就覺得大了。蒙蒂利亞將軍一向以在尷尬的情況下機智風趣而聞名,結果也變得傷感了。
「或者是因為背朝著您。」伊巴拉說。
將軍事前不知道,但並不感到意外。「你們瞧,該行動的時候他就像尿泡那樣泄氣了,」他說,「那傢伙當個政府的門房都不夠格。」他沉思很久,愁上眉梢。
他穿著印花棉布https://read.99csw.com褲、緞子上衣和紅色便鞋,不停地說話,嗓子都啞了,但仍舊娓娓動聽。她注意到餐廳里有一股古龍水的幽香。他承認說這是他的偏愛,為此還遭到政敵的攻擊,指責他在古龍水上耗費了八千比索的公款。他仍像前一天那麼形容憔悴,但疾病給他的嚴重摧殘只能從他極小的食量上看出來。
「真遺憾,」他說,「合適的人是蘇克雷。」
「跟我一起去吧,蒙蒂利亞,看看我死到了什麼程度。」他說。
「嗯,至少那裡是祖國。」他說。
「請您別稱呼我閣下,」他說,「那太見外了。」
「對不起,將軍閣下,誰都會提起拿破崙的情婦,我原指望一個更聰明的評論。」
他等著一班又一班的郵件,拖延時間,在圖爾巴科待了二十九天。他曾兩度來此地,第二次才真正體會到這裡有助健康的醫療作用;那是三年以前的事了,當時他從加拉加斯去聖菲阻止桑坦德的分裂計劃。小城的氣候對他十分合適,原先打算只住兩宿,結果逗留了十天。每天都像是慶祝節日,熱鬧非凡,最後還舉行盛大的鬥牛,他本來對這種娛樂沒有好感,居然親自上場對付一頭小牛,牛角挑飛了他手裡的那幅紅布,引起人群一陣驚呼。現在是第三次重遊舊地,苦難的歷程接近尾聲,時間的推移加深了他的疑慮,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雨下得更頻繁,更凄涼,每天乾等,等來的都是壞消息。有一晚,何塞·帕拉西奧斯值夜時清醒地聽到他在吊床上嘆息說:
他一路過來,對沿河一帶向他訴說苦處的解放軍舊軍官和普通士兵十分慷慨,到了圖爾巴科時旅費只剩下四分之一。還不知道省政府千瘡百孔的金庫里有沒有錢兌現他那張匯票,或者有沒有可能讓一個投機倒把的商人貼補。到歐洲之後立即要支付安置費用,他指望英國感恩圖報,因為他給了英國不少好處。「英國人是歡迎我的。」他常說。至於如何不失舊日體面地維持生活和最少限度的僕人和侍從,他指望賣掉阿羅阿的礦。話雖這麼說,如果真要走的話,他和侍從的船票以及旅途花費必須明天就湊齊,而他手頭的錢款還差一大截。不過他在關鍵時刻能發揮無窮的想象力,他不能坐以待斃。儘管發燒頭痛,眼裡金星直冒,他強打精神,克服了昏昏沉沉,向費爾南多口授了三封信。
奧利里在回憶錄里說,在圖爾巴科的那個星期天下午,將軍一反常態,自發地回憶敘說他的風流韻事。蒙蒂利亞認為那是衰老的明顯癥狀,多年後在一封私人信件中還提起此事。蒙蒂利亞看到將軍談鋒很健,無話不說,情不自禁地提了一個親熱的、帶有挑惹性的問題。
他了解當地這些支持他的人。在解放戰爭中,他們都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擁有不少頭銜,可是在政治小節上熱衷耍小花招,賣官鬻爵,甚至和蒙蒂利亞結盟來反對他。像對其他許多人一樣,將軍不說服他們決不罷休。他要求他們即使犧牲個人利益也得支持政府。他的理由和往常一樣也有預言的味道:他去世后,他現在要求大家予以支持的政府肯定會召回桑坦德,桑坦德光榮歸來,清除他理想的斷磚殘瓦,他多年征戰、做出無數犧牲才創立的廣闊統一的祖國將土崩瓦解,黨派四分五裂,他的名字將遭到後世辱罵,他的事業遭到破壞。但只要目前能防止流血,這一切他都無所謂了。「暴亂就像海浪,」他說,「一浪高過一浪,因此我從來就不贊成。」最後他出乎來訪者意外地說:
將軍迴避了直接答覆。
就這樣,將軍又來到圖爾巴科,仍舊住在那幢陰涼的房子里,有大的月形拱,落地窗朝著碎石鋪就的廣場,在隱修院式的院子里他曾見過新格拉納達的大主教兼總督堂安東尼奧·卡巴列羅–岡戈拉的幽靈,據說月光之夜他在甜橙樹下散步,試圖減輕他的累累過錯和沉重的孽債。同海岸燠熱潮濕的氣候相反,圖爾巴科涼爽宜人,因為它海拔較高,附近小河岸邊有許多根須虯結的巨大的月桂樹,士兵們就躺在樹蔭下午睡。
他剛喝完咖啡,幾乎不假思索地用手揮了一個圓圈,請大家去鬥雞場。
「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堂堂正正的了。」他最後說。
「誰都忘不了,」將軍一本正經地說,「不過尤其是曼努埃拉。」
蒙蒂利亞將軍和他的朋友們覺得一切就此結束。告辭之前,他們接受將軍贈送的有他側面像的金勳章,不禁有接受遺物之感。他們向門口走去時,加西亞·德爾里奧低聲說:
卡雷尼奧不敢肯定。
「就從這些推論里得出來的。」將軍說。
「奧利里是個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戰士、忠實的朋友,不過他什麼都要摘記,」將軍解釋道,「用文字保留的記憶比什麼都更危險。」
將軍向她解釋說,如果用下流的叫喊刺|激公雞,朝天開槍,它們斗得更凶,不過那天下午不讓這麼干,因為有一位婦女在場,尤其是如此美麗的婦女。他挑惹地瞅著她說:「看來得怪您了。」她高興地笑了:
他吩咐有請,蒙蒂利亞和隨從人員只得硬著頭皮進來。副官們召來幾個從昨晚開始就在附近一帶演奏的風笛手,一群老年男女為客人們跳了昆比亞舞。那種源出非洲的民間舞蹈如此優美,卡米爾驚嘆不已,也想學學。誰都知道將軍是跳舞好手,飯桌上有人回憶說將軍上次在圖爾巴科跳過昆比亞舞,精彩得像是舞蹈大師。卡米爾請他跳時,他卻謝絕了。「三年是很長的時間。」他笑著說。她稍經指點,獨自一人跳了起來。音樂暫停時,突然傳來歡呼聲和一連串爆炸和火器的射擊聲。卡米爾嚇得玉容失色。
「討厭透了。」
卡蒙納太引人注目,無論到什麼地方都不可能不被看到,但是將軍一面口授信件,指責誹謗他的人背信棄義,一面視若無睹地看著卡蒙納。口授完畢之後才轉向那個矗立在吊床前、直盯著他的大漢,招呼也不打就問道:
「啊哈,」將軍說,「為什麼?」
儘管將軍竭力阻止擴散,這句話已經全國皆知。
「我不但相信,」他說,「我還希望它是真的。」
無論平時或戰時,將軍要求大家遵守的不僅是鐵一般的紀律,而且是非凡的忠誠。儘管沒有正規訓練,他們都是合格的軍人,長年戰鬥,幾乎沒有駐紮的機會。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但是追隨將軍左右進行獨立戰爭的核心人物大都是出生於美洲的西班牙貴族精英,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轉戰各地,遠離家庭妻兒,拋下了一切,客觀需要使他們成為政治家和治國人才。除了伊圖爾比德和幾個歐洲副官之外,其餘都是委內瑞拉人,並且幾乎都是將軍的血親或盟姻親屬:費爾南多,何塞·勞倫西奧、伊巴拉弟兄、布里塞尼奧·門德斯。階級和血統的維繫使他們同心同德、團結一致。
那天晚上,將軍特別高興,洗澡時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他和他的軍官們親密無間。然而軍官們的印象是他們激發出的不是將軍感激或內疚的心情,反而是信任喪失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