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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發生的還不止於此。馬拉開波省長聽到將軍的死訊后寫道:「我趕緊奉告這件大事,它對自由事業和國家的幸福無疑會有無數好處。邪惡的天才、無政府主義的煽動人和祖國的壓迫者已不在人世。」這本來是通知給加拉加斯政府的消息,結果成了全國公告。
蒙蒂利亞帶了一大群人在公路上恭候,將軍不得不換乘那輛由兩頭健騾拉的西班牙總督用過的舊四輪車。太陽快下山了,砍下的紅樹樹枝在城市周圍的沼澤里給烤得像是煮開了似的,發出的惡臭不亞於海灣的污水,一個世紀以來,屠宰場排放的血水和廢料嚴重污染了海灣。他們從半月門進城時,一群兀鷲受驚從集市騰空飛散。城裡還有驚慌的跡象,因為上午有一條得了狂犬病的狗咬傷了幾個年齡不等的人,其中有一個不該在那一帶晃悠的卡斯蒂利亞白種女人。瘋狗還咬了奴隸區幾個小孩,終於被人們用石塊砸死。死狗給吊在學校門口的樹上。蒙蒂利亞吩咐把它火化,不僅為了衛生,還為了防止人們拿它來施行非洲巫術。
他一向不過生日,只慶祝命名日。天主教的聖徒祭日表上一共有十一個聖西蒙日,他倒希望以那個幫助基督背十字架的西里奈人命名,但是命運為他安排了另一個西蒙,也就是在埃及和衣索比亞講道的使徒,日子是十月二十八日。有一年,聖菲慶祝他的命名日,有人在聚會上給他戴上一頂桂冠,他笑了笑摘下來,別有用心地戴在桑坦德將軍頭上,後者不動聲色,彷彿當之無愧。但是他的生命不是以名字而是以年歲計數的。對他說來,四十七這個數字有特殊意義,因為去年七月二十四日在瓜亞基爾時,各方面的壞消息紛至沓來,他發著高燒,神志不清。當時他突然有個徵兆,感到震顫。一向不相信徵兆的他居然感到震顫。預示十分清晰:如果他能活到次年的生日,那就再也死不了。這一神秘的天意啟示,支持著他帶病延年直到現在。
「閑散也是戰爭,一場艱苦的戰爭,」他說,「因此如果將軍沒有別的安排,我會留下。」
委內瑞拉議會在巴倫西亞召開的會議通過了徹底分裂的決定,正式宣布只要將軍在哥倫比亞土地上就不可能同新格拉納達和厄瓜多達成諒解,事情本身和聖菲正式通知他的方式都使他痛心,因為轉達通知的是九月二十五日事件的一個老陰謀分子,他不共戴天的敵人,原先流放國外,被莫斯克拉總統召回並任命為內政部長。「這件事恐怕是我平生的奇恥大辱。」將軍說。他向好幾個書記員口授了不同的答覆,熬到深夜,但氣憤之至,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天清早,他從噩夢中驚慌地醒來,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
不管怎樣,郵輪沒有客艙的理由只是借口,因為船長的一個副手已經準備把自己的艙房讓出來,直到牙買加。唯有何塞·帕拉西奧斯用他那句一貫正確的話說明了確切的情況:「將軍的心思,只有將軍自己知道。」再說,即使那次想走也走不成,因為郵輪開到聖多明戈要塞接他時擱了淺,損壞嚴重。
「當然,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人們說您一向這樣,不過現在有意讓人知道。」
他又提起那件說過千百次的事:邀請美國參加巴拿馬國民代表大會是對一體化的致命打擊,正當要宣布美洲團結的時候,桑坦德自作主張請來了美國。
馬查多上尉一下去,將軍便轉向卡雷尼奧問道:「你打聽到蘇克雷下落沒有?」打聽到了:五月中旬離開了聖菲,以便及時趕回去同妻女一起過他的命名日。
「那再好不過了,」她說,一點不感到意外,「我特別喜歡蘭嶺。」
「蘇克雷知道嗎?」他問道。
「要是我們在金斯敦會面就太高興了。」
將軍點點滴滴表達他的悲憤。他隨意找兩三個軍官,向他們訴說心底的隱痛,談到深夜。他再次對他們嘮叨,由於桑坦德的卑鄙,他的軍隊幾乎瓦解,桑坦德當時代理行使哥倫比亞總統職權,不肯發兵發餉,讓他完成秘魯的解放。
那是何塞法·薩格拉里奧的信。她聽說將軍已經下台並準備去國外,興沖沖地同丈夫和兒子一起出發去蒙博克斯,星期一路過這裏。將軍沒有透露信的內容,但整夜顯得極為不安,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信給何塞法·薩格拉里奧,提出和解。她拒絕了將軍的要求,按原定日程上路,毫不動搖。她對何塞·帕拉西奧斯說,唯一的理由是同她認為已經死去的人和解毫無意義。
摔破餐具的轟響還在屋子裡回蕩,將軍已經恢復了自製。他倒在安樂椅里嚷道:「是奧萬多乾的。」一連說了幾遍:「是奧萬多乾的,西班牙人收買的兇手。」他指的是帕斯托司令何塞·馬利亞·奧萬多將軍,駐在新格拉納達南部邊境。這一來,奧萬多除掉了將軍唯一可能的繼承人,確保自己可以取得四分五裂的共和國的總統寶座,以便日後讓給桑坦德。陰謀分子之一日後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當他從聖菲廣場商定暗殺計劃的一幢房子里出來時,看到蘇克雷元帥披著黑呢大氅,戴著一頂舊帽子,雙手插在口袋裡,獨自一人冒著傍晚寒霧在教堂庭院散步,這時他從靈魂深處感到一陣震顫。
他整宿整宿地向所有人披露心底的混亂思想。第四天拂曉,當危象似乎不可逆轉時,他突然出現在院子門口,身上仍穿著接到噩耗時的那套衣服,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軍叫進屋,同他一直談到雄雞啼鳴。將軍躺在有蚊帳的吊床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躺在旁邊何塞·帕拉西奧斯替他掛起的另一張吊床上。兩人都沒有意識到他們把和平時期寧靜生活的習慣遠遠拋在身後,幾天之內又回到了戎馬倥傯、凶吉未卜的戰地夜晚。經過那次談話,將軍明確地知道何塞·馬利亞·卡雷尼奧在圖爾巴科表達的煩躁和願望不僅是他個人的,而是大多數委內瑞拉軍官的共同問題。自從新格拉納達人和他們反目以來,委內瑞拉軍官們的民族情緒空前高漲,但是為了美洲的一體化,也不惜同室操戈。如果將軍下令叫他們到委內瑞拉去打仗,他們肯定爭先恐後,布里塞尼奧·門德斯比誰都跑得快。
「中尉軍階以上的人,」他說,「凡是想去委內瑞拉打仗的,都可以報名。」
將軍不敢正視他。「那您走錯了地方,」他說,「這裏除了自相殘殺外不會有別的戰爭,這簡直像是在殺自己的母親。」九*九*藏*書何塞·帕拉西奧斯在暗處提醒他天快亮了。將軍用棍子撥散了篝火的餘燼,扶著伊圖爾比德的手臂站起身說:
「糟啦!」他說。
「他生性吝嗇,」將軍說,「頭腦更為簡單,目光短淺,囿於殖民時代的邊界。」
他們就說了這些。他再領著她穿過大廳到原來的地方,像對舞結束時那樣彎身告別,把那盤沒有碰過的食物放在窗戶的托架上,回到自己的座位。誰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了不走的決心,也不知原因何在。政客們正纏著他大談地區分歧時,他突然轉向雷治庫特,沒頭沒腦地說:
「當然,卡桑德羅九月二十五日離任時很乾凈,他是裝點門面的老手,」將軍逢人便說,「可是他的朋友們把英國人以大筆息金借給國家的錢又帶回英國,替他放高利貸,利上滾利。」
「您來遲了,」將軍對他說,「這裏一無所有。」
蘇克雷死後,情況比一無所有更糟。將軍向納比埃斯基表明了這一點,納比埃斯基的旅行日記里也表明了這一點。一百八十年後,一位格拉納達大詩人發現了日記,核實了歷史資料。納比埃斯基是搭乘香農號來的。船長陪他到將軍住所,將軍說他想去歐洲,但是兩人都看不出將軍真有動身的打算。三桅船返航金斯敦之前要去拉瓜伊拉,然後回卡塔赫納,將軍請船長帶一封信給替他經管阿羅阿礦業的委內瑞拉律師,希望回來時能捎些錢來。三桅船返回時沒有答覆,將軍顯得十分泄氣。誰都不敢問他是否動身。
波帕山麓原有一個可供娛樂的郊區,卡塔赫納人在一八一五年自己將其付之一炬,不讓捲土重來的保皇派軍隊有駐紮的地方。這次犧牲沒有任何作用,因為西班牙人經過一百一十六天的圍困之後攻陷城市,城內軍民最後連皮鞋底都吃,六萬多人死於飢餓。時隔十五年,平原依然一片荒涼,在下午兩點鐘的烈日下烤得發燙。重建的少數房屋中有一所是英國商人朱達·金塞勒的產業,當時他在國外。將軍從圖爾巴科來到時就注意到這座房屋修葺整潔的棕櫚葉屋頂和色彩明快的牆壁,周圍全是枝葉扶疏的果樹。蒙蒂利亞將軍認為,如此等級的客人住這種房子未免委屈,但將軍提醒說,他既在伯爵夫人豪華的床上睡過,也裹著大氅在豬圈的地上躺過。於是蒙蒂利亞把房子租了下來,期限不定,還付了床和洗臉架,六把客廳用的皮靠椅和金塞勒先生自製酒用的蒸餾器的費用。他還從市政廳搬來一把絲絨安樂椅,又吩咐蓋了一個泥巴葦子牆的棚子,讓衛隊的投彈手安身。即使太陽最猛的時候,屋子裡也很涼爽,任何時候都不如巴爾德奧約斯侯爵的邸宅潮濕,還有四間敞開的卧室,鬣蜥可以自由進出。凌晨可以聽到熟透的山番荔枝果實從樹上落地的爆裂聲,即使干醒著也不寂寞。下午,特別是遇到暴雨的日子,可以看到窮人的送葬隊伍,抬著淹死的親人到修道院去守靈。
「您另有重用。」
伯爵馬上翻譯,卡米爾無拘無束地笑了,房間里頓時洋溢著她口嚼的豆蔻芳香。「咱們今天不再鬥嘴了,堂西蒙。」她說。兩人都有點變化,因為誰都不敢像第一次那樣抬杠,以免刺痛對方。卡米爾把將軍冷在一邊,自己像蝴蝶似的在一群有教養的、學了法語專門準備應付這類場合的人中間翩翩周旋。將軍去找塞瓦斯蒂安·德西根薩修士聊天。修士是個聖潔的人,當洪堡一八〇〇年路過卡塔赫納染上天花時,修士救了他的命,因此享有很高威望。唯有修士本人不把它當作了不起的事。「上帝安排有些人得天花死去,有些人不死,男爵只不過屬於後者而已。」他總是這麼說。將軍聽說修士能以蘆薈為主葯治三百多種不同的疾病,上次來這裏時就希望見見他。
「婊子養的!」他吼道。
「我認為對祖國沒有好處。」他說。
雷治庫特伯爵那晚去通知將軍,英國郵輪已到博卡奇卡要塞的海面上,但是他不準備走了。公開的理由是他不想同一大群婦女擠在郵輪唯一的客艙里共渡遠洋。事實是儘管將軍在圖爾巴科的宴會和鬥雞場上做了非凡的努力來克服他身體的虛弱,伯爵知道他不宜遠行。他認為將軍的精神狀態也許能忍受遠洋航行,身體卻支持不住。伯爵不想幫死神的忙。不過這些和其他許多理由都不能使將軍在那晚改變決定。
蒙蒂利亞還沒有說出俏皮話,自己先笑了。
將軍以往旅行時常常半路上停下來了解民間疾苦。他遇到人什麼都問:子女多大了,害的是什麼病,買賣怎麼樣,對各種問題有什麼看法。這次他只顧趕路,一言不發,沒有咳嗽,沒有疲勞的跡象,整整一天,除了一杯葡萄酒外,沒有進飲食。下午四點鐘,波帕山上那座老修道院的輪廓已遙遙在望。那正是祈禱的時候,從公路上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信徒像螞蟻似的登上陡峭的山脊。稍過不久,又見到那些終古常新的兀鷲群在集市和屠宰場污水溝上空盤旋。看到城牆時,將軍向何塞·馬利亞·卡雷尼奧做個手勢。卡雷尼奧策馬趕到他身邊,伸出壯實的胳臂,讓他搭扶著。「我派你執行一個秘密任務,」將軍低聲對他說,「一進城,你幫我打聽蘇克雷在什麼地方。」他像往常那樣在卡雷尼奧背上輕輕一拍,分手時說:
那一個星期中還聽說曼努埃拉·薩恩斯在聖菲為了爭取將軍復出,單槍匹馬鬧得越來越凶。內政部長找她麻煩,要她交出她保存的文件檔案。她一口回絕,發動了一系列的挑釁,激怒了政府。她帶著兩名健壯女奴鬧得天翻地覆,散發頌揚將軍的傳單,擦去公牆上的炭塗標語。她穿著上校制服進出軍營,既參加士兵們的聚會,也參加軍官們的密謀,毫無顧忌。人們紛紛傳說她在烏達內塔的庇護下正策動一次武裝叛亂,以重建將軍的絕對權力。
「他是反對的。」蒙蒂利亞說。
「不管同誰一起去,我總是獨自一人。」她說。然後又調皮地加了一句:「閣下。」
「不可以,」蒙蒂利亞說,「但就這麼做。」
「我覺得你也不免太糟蹋自己了,」她對將軍說,「我們上次見到奧拉亞時,他快八十了,站都站不穩。」
「先前我不知情,」他說,「不過不難料到。」
「獨自一人嗎?」
於是他留了下來,唯一的條件是不繼續住在蒙蒂利亞的邸宅。將軍雖然認為它是全城最漂亮的建築,但由九九藏書於靠近海邊,太潮濕,冬季更受不了,因為他夜間盜汗,醒來時床單都是濕漉漉的。有利於他健康的不是高牆四築、深宅大院的環境。蒙蒂利亞把這理解為他將長期逗留的跡象,急忙設法滿足他的要求。
「那彷彿是世界毀滅的開始。」他說。
伊圖爾比德的回答繞了一個大圈。「我們在軍事學院學的是紙上談兵,」他說,「我們把鉛鑄小兵擺在沙盤上打仗,星期天教官把我們帶到附近有牛群放牧、婦女們做完彌撒回來的草場,上校發射一枚炮彈,讓我們熟悉一下爆炸聲和硝煙氣味。你要知道,教官中最負盛名的只是一個殘廢的英國人,他教我們怎麼從馬背上摔下來裝死。」
何塞·帕拉西奧斯從港口帶了正式通知回來說,郵輪午飯後駛到邸宅對面,蒙蒂利亞便命令準備檢閱歡送。六月午後太陽毒辣,他還下令在將軍從聖多明戈要塞乘坐的小艇上搭好布篷。十一點鐘,邸宅里擺好了一溜長飯桌,美味佳肴,水陸俱陳,大廳里擠滿了應邀和自發前來的客人,悶熱得透不過氣。突然一陣騷動,卡米爾正莫名其妙時,聽到耳旁有一個衰弱無力的聲音:「請,夫人。」將軍幫她從每盤菜肴里取一點,同時解釋名稱、烹調方法和起源,然後自己也取了一份,分量之多令他的廚娘大吃一驚。一小時前,她為將軍做了遠比現在可口的食物,將軍卻沒有下咽。然後,他帶著卡米爾擠出尋找座位的人群,來到有熱帶奇花異葩布置的室內陽台,開門見山地說:
布里塞尼奧·門德斯將軍首先報名。卡塔赫納駐軍中還有兩位將軍、四位上校和八位上尉也參加了遠征隊。然而,當卡雷尼奧提醒將軍以前做過許諾時,將軍對他說:
他的心思確實也飛到調皮搗蛋的童年時代,瞅著行將熄滅的篝火,緘默無聲。他再開口時,已經回到了現實。「讓人惱火的是,我們不再是西班牙人以後,仍然輾轉各地,而那些國家一夜之間就能改換國名,改組政府,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處了。」他說罷又盯著餘燼,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才用另一種口氣問道:
在瓜亞基爾時,將軍有一晚意識到自己的未老先衰。以前他頭髮長及雙肩,用絲帶在後腦紮成一束,打仗和做|愛時比較利索。那晚他發現頭髮幾乎全白了,面容憔悴憂傷。他在給一個朋友的信中寫道:「你見到我可能不認識了。我四十一歲,但像是六十歲的老人。」當晚他剪去了頭髮。不久后,他去波托西,為了延緩急速流逝的青春年華,他剃掉了鬢角和鬍髭。
「我同意,」他說,「但是我對這事一無所知。」
「如果我是你,會趁現在還不丟臉的時候趕快離開這裏。」
將軍不理睬,只是詳細介紹了案情,刪去了他自己同米蘭達·林賽的一段韻事。蒙蒂利亞有了容易的解決辦法。
「世界上有這麼多國家,您怎麼會來這兒?」
這時他才注意到以城裡為中心向遠處沼澤地擴散的狗吠聲,沼澤地那邊有的狗被訓練得不出聲,以免暴露它們的主人。蒙蒂利亞將軍告訴他,為了防止狂犬病蔓延,他們在葯殺街上的野狗。奴隸區被咬的小孩只找到兩個。其餘的像以往一樣,被父母隱藏起來,讓他們在自己信奉的神道下死去,或者把他們帶到政府鞭長莫及的馬里亞巴哈沼澤地逃亡奴隸的窩棚里,試圖用巫術救他們的命。
他最早的一幅肖像是十六歲時在馬德里畫的袖珍肖像,畫家的姓名已無從查考。三十二歲時又在海地畫了一幅,兩者都如實反映了他的年齡和加勒比氣質。他有一點非洲血統,因為他的高祖父同一個女奴生了一個兒子,這一點在他的相貌上相當明顯,以至利馬的貴族們把他稱為桑博人。隨著他的飛黃騰達,畫家們開始凈化他的血統,把他表現得理想化、神話化,甚至給他的塑像加上羅馬人的輪廓,傳諸後世。埃斯皮諾薩的畫像活脫脫像他本人,年齡四十五歲,遭受疾病的折磨,而他竭力掩飾著,甚至在死亡前夕還向自己掩飾。
「還不是一樣,」他反駁道,「總得乘上一艘。」
一個雨夜,將軍在波帕山麓的房子里睡得很不踏實,醒來時看到卧室角落坐著一個天使般的少女,身上是平民百姓的粗麻布長袍,頭上用發光的螢火蟲裝飾。殖民時期,歐洲的旅行者驚奇地發現土著走夜路時用裝滿螢火蟲的瓶子照明。日後,隱隱發光的螢火蟲成了共和國婦女的時髦裝飾,有的把它們當作花環,有的用作發箍或胸針。那晚進入卧室的姑娘把螢火蟲綴在頭巾上,臉蛋有一抹幽靈似的螢光。她神情憂鬱而神秘,不滿二十歲頭髮已經花白;他當即發現了他最欣賞的女性美德:璞玉未琢的智慧。她來到投彈手駐紮的棚子,隨便給些什麼就願意委身,值班的軍官覺得奇怪,便讓何塞·帕拉西奧斯領去,看看將軍是否有興趣。將軍叫她躺在自己身邊,因為他沒有氣力把她抱上弔床。她解下頭巾,把螢火蟲藏進一截隨身帶的挖空的甘蔗里,在他身邊躺下。將軍同她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問她卡塔赫納人對他有什麼看法。
他第二次訪歐歸來后,對當時的流行歌曲著了迷,在加拉加斯貴族後裔們的婚禮上,他常常大聲歌唱,風度翩翩地跳舞。戰爭改變了他的愛好。從民間汲取靈感的浪漫歌曲伴隨他度過了初戀的惶惑,但如今已被華彩的華爾茲和雄壯的進行曲取而代之。在卡塔赫納的那個晚上,他再次要聽青年時代的歌曲,有幾支太老了,伊圖爾比德當時還是小孩,記不起來,還得由將軍教他。將軍越來越憂傷,聽眾們陸續散去,最後篝火餘燼旁只剩下他和伊圖爾比德兩人。
「對,將軍。」伯爵舒了一口氣,趕緊又找補一句:「不過下星期香農號要來,那是一條英國三桅船,不但有好艙房,還有一位好醫生。」
「四十七歲了,」他喃喃說,「媽的,我還活著!」
「怎麼搞的!」將軍吃驚地說,「他走陸路?」
那一夜很怪,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海風刮來了孤兒的哭聲和腐敗花木的氣味。伊圖爾九-九-藏-書比德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能獃獃地瞪著涼透的篝火灰燼直到天明,眼睛都不眨一下,同樣也能不停地唱歌,徹夜不眠。將軍用棍子撥著篝火,打破了他的沉思:
「那我通過希斯洛普找你。」
那幾天糟透了。將軍唯一願意接待的來訪者是波蘭上校契斯拉夫·納比埃斯基,弗里德蘭戰役的英雄和萊比錫慘敗的倖存者,他帶了波尼亞托夫斯基的介紹信,前幾天來到,準備參加哥倫比亞軍隊。
「我喜歡您指揮的戰爭,將軍。但是我入伍快兩年了,還不知道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的。」
於是蒙蒂利亞向他披露了軍事陰謀的細節,按照委內瑞拉軍官們的說法,全國忠於玻利瓦爾的駐軍都在醞釀。「不合情理,」他說,「如果烏達內塔真想整頓全局,該和派斯協調,重複過去十五年的歷史,從加拉加斯進軍直至利馬。從利馬再到巴塔戈尼亞就如入無人之境了。」但他在上床睡覺之前,沒有把門完全關死。
接到的消息沒有一條令人欣慰。何塞·帕拉西奧斯儘可能推遲向將軍彙報,以免接二連三給他打擊。使侍從軍官們感到憂慮、為了不折磨將軍而隱瞞的一件事是衛隊的輕騎兵和投彈手中間淋病蔓延,久治不愈。起因是在翁達期間有兩個女人每天晚上來駐地鬼混,以後士兵們路過每個地方都尋歡作樂,繼續傳播。最後沒有一個士兵沒被染上,正規醫師和江湖郎中都束手無策。
相反,伊圖爾比德、費爾南多和安德烈斯·伊巴拉沒有獲准。「您要走的話,將是另一個地方。」將軍對伊圖爾比德說。他對安德烈斯做了一個異乎尋常的解釋,說是迪戈·伊巴拉將軍已經參加了戰爭,兩兄弟都投進去就太多了。費爾南多自己根本沒提出要求,因為他知道回答他的還是那句老話:「戰爭要求一個人全部投入,像你這樣雙眼和右手有用的人可不能冒險。」那個答覆在某種意義上說來是軍事榮譽,費爾南多也聊以自|慰。
他脫掉睡衣,叫姑娘藉著燭光仔細看看。一具難以想象的形銷骨立的軀體在她眼前呈現無遺:下陷的腹部,嶙峋的肋骨,腿和手臂只是一副骨架,全身毛髮不多,顏色死白,頭部由於常年風吹日晒,皮膚黝黑,像是另一個人的。
「跟閣下您睡過一夜的,誰都不可能原封不動。」
蒙蒂利亞不認輸。他早早打發了客人。說是讓病人早點休息,但自己留住將軍在室內陽台上聊到很晚。一個披著幾乎透明的薄紗長袍、嬌柔無力的少女用豎琴為他們演奏了七支愛情的浪漫曲。樂曲如此美妙,彈得又如此富於感情,因此在海洋的微風吹走空中的餘音之前,兩個軍人都沒有談話的心思。隨著豎琴聲浪的起伏,將軍坐在搖椅上睡著了,突然他心裏一震,聲音極低但清晰有韻地唱出最後一支樂曲的全部歌詞。最後,他轉向演奏豎琴的少女,喃喃向她由衷地表示感謝,但少女已經離去,只有那架掛著凋謝月桂葉環的豎琴。這時他想起一件事。
將軍從沒有取締那種不幸風俗的打算,但是把狗葯死的做法在他看來太不人道。他像愛馬愛花一樣愛狗。第一次赴歐時,他把兩隻小狗一直帶到維拉克魯斯。他率領四百名赤腳的委內瑞拉人,翻越安第斯山脈去解放新格拉納達、建立哥倫比亞共和國時帶了十多條狗,戰爭期間一直有狗在他身邊。最著名的一條狗內華多,從最早的戰役開始就跟著他,單打獨鬥擊潰了西班牙軍隊二十條猛犬的圍攻,最後在卡拉博博第一次戰役中被長矛刺死。在利馬時,曼努埃拉·薩恩斯在馬格達萊納莊園除了養各種各樣的許多動物外,還飼養了狗,數量多到簡直照顧不過來。有人對將軍說,一條狗死後,應該立刻用另一條同樣品種、同樣名字的狗代替,以為還是死去的那條。將軍不同意。他不希望相同,以便回憶起它們不同的特點、它們渴望的眼神和急切的呼吸,併為它們的死去而悲傷。九月二十五日那個倒霉的夜晚,他把被陰謀分子殺掉的兩條獵犬也列入襲擊犧牲者的名單。這次旅行,他帶著剩下的兩條狗和那條從河裡救出的無關緊要的獵犬。蒙蒂利亞告訴他第一天就葯死了五十多條狗,把他剛才聽了豎琴演奏后的愉快心情一掃而光。
「我們這裏的人都一樣,」將軍說,「自從運動開始以來,我在委內瑞拉只待了六年,其餘的時間在半個世界東奔西顛。你想象不出我現在多麼希望在聖馬特奧吃一鍋嫩肉。」
「去的正是時候,」卡雷尼奧結尾說,「莫斯克拉總統同他在波帕揚的路上相遇。」
那晚姑娘離去后,他立即起來,同伊圖爾比德和別的在院子里圍著篝火的軍官們待在一起聊天。他讓何塞·德拉克魯斯·帕雷德斯上校彈吉他,為伊圖爾比德伴奏,一直唱到天明,從他點唱的歌曲上大家都覺察到將軍情緒低落。
「還有別的船。」蒙蒂利亞說。
她咯咯笑著回答:
將軍打斷了他的話。
「他可以要求出於健康原因轉到這裏服刑,」蒙蒂利亞說,「到了這裏后我們再安排特赦。」
曼努埃拉·薩恩斯聽說后十分惱火,因為她認識拉梅薩的那個老頭。
何塞·帕拉西奧斯直到死前都經常說波帕山麓的房子不吉利。他們還沒有安頓好,海軍上尉何塞·托馬斯·馬查多就從委內瑞拉帶來消息,說好幾個兵營已經不承認分裂主義的政府,一個支持將軍的新政黨力量逐漸壯大。將軍單獨接見使者,仔細聽他彙報,但並不顯得十分熱情。「好消息,不過晚了,」他說,「至於我,一個可憐的病人又能有什麼作為?」他吩咐好好款待使者,但不做任何答覆。
「醫生比一百個女人更壞事。」將軍說。
何塞·帕拉西奧斯為了防止將軍產生不必要的煩惱而事事留意,結果還是出了紕漏。一晚,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經過好幾個人傳遞,不知怎麼到了躺在吊床上的將軍手裡。他沒戴眼鏡,拿得老遠看完后,在蠟燭火上燒著,燒剩一角才扔掉。
「那就好比請貓參加老鼠的聚會,」他說,「而這僅僅因為美國揚言要指責我們把美洲變為反對神聖同盟的人民國家的聯盟。我們不勝榮幸!」
他在吊床上坐起來,深信再也沒有什麼災難可以加害自己,頓時精神一振,特別高興。他把布里塞尼奧·門德斯找來,也就是那些想去委內瑞拉為爭取哥倫比亞一體化而打仗的軍官們的頭頭,請門德斯在他生日之際向軍官https://read.99csw.com們表示感謝。
蒙蒂利亞邀請了城裡的頭面人物,當晚在他位於製造廠街的私邸聚會,那原是巴爾德奧約斯侯爵的住宅,侯爵在世時經濟拮据,侯爵夫人卻靠走私麵粉和販賣黑奴發了大財。城裡的大戶人家那晚像過復活節似的燈光通明,但是將軍不存幻想,因為他知道加勒比地區的風俗,無論什麼事情,甚至死了一個知名人士,都可以成為慶祝歡鬧的理由。事實上那也是一次虛假的慶祝活動。幾天前,城裡就出現攻訐的傳單,反對黨唆使他們的團伙扔石塊砸玻璃窗,棍棒交加地同警察干架。「幸好我們這裏已經沒有可砸的玻璃窗了。」蒙蒂利亞一向愛說笑話,其實他也清楚,民眾的憤怒主要是針對他而不是針對將軍。他調動了地方軍隊加強衛隊,在周圍戒嚴,不準向客人透露街上處於戰爭狀態。
「你知道這幅畫像誰嗎?」他對桑塔納說,「像拉梅薩的奧拉亞老頭。」
蘇克雷遭到暗殺之後,再怎麼化妝也掩飾不了他的蒼老。悲痛籠罩著波帕山麓的房子。軍官們不再玩牌,圍坐在院里驅散蚊蟲的篝火旁,或者躺在集體卧室高低錯開的吊床上,聊得很晚,甚至徹夜不眠。
他再一次對桑坦德為了實現個人目的而採取的難以置信的殘忍手段表示驚駭。「像臭魚一樣讓人噁心。」他說。他第一千次抨擊桑坦德向倫敦借款,縱容他朋友的貪污腐敗。無論私下交談或在公開場合,他每提起這些事就在一觸即發的爆炸性的政治氣氛中加一點油。但他無法控制自己。
出發前兩小時,將軍決定讓何塞·勞倫西奧·席爾瓦也走,因為他覺得長年累月的文牘工作加重了席爾瓦對自己視力的擔憂。席爾瓦不太願意。
那次和今天不像是同一個人經歷的兩件往事。因為那個瀕臨加勒比海的高傲而英勇的卡塔赫納城數度充當總督領地的首府,千百次被歌頌為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今天面目全非。它經歷了九次陸海圍困,多次遭到海盜和將軍們的洗劫。然而給城市帶來最嚴重破壞的還是獨立戰爭和以後的派系之爭。黃金時代的富戶都已逃亡。舊時的奴隸獲得無用的自由后茫然失措,被窮苦人佔住的王公貴族的邸宅里現在常有比貓還大的耗子竄到街上的垃圾堆。西班牙國王堂腓力二世當初想在埃斯科里亞爾大修道院的瞭望塔上用望遠鏡看到的要塞圈,如今荊棘叢生,當年龍盤虎踞的氣勢蕩然無存。十七世紀由於販賣奴隸而蓬勃發展的商業現在只剩下少數破敗的店鋪。當年的繁榮景象變成了露天垃圾堆的惡臭,說什麼都難以使人相信。將軍在蒙蒂利亞耳邊嘆息說:
「有個男人因為正當殺人,現在監禁在翁達。」他說。
「這場狗屁獨立讓我們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他毫不讓步。蒙蒂利亞多次懇求都碰了壁,別無他法,只能透露他發誓保守到最後一刻的秘密:以拉斐爾·烏達內塔將軍為首的一批玻利瓦爾派軍官準備於九月初在聖菲搞政變。出乎蒙蒂利亞意外的是將軍並不感到驚奇。
她像所有別的女人那樣走了。許多女人卷進他的生活,不少只是短短几小時,但他從沒有對任何一個表示過要她們留下來的意思。他迫切需要情愛的時候,不顧一切地把她們弄到手。一旦滿足之後,他只限於在幻想中繼續懷念她們,在遠方給她們寫熱情衝動的信,捎去貴重的禮物表明沒有遺忘她們,但從不讓自己的生活受到絲毫牽連,他的感情與其說是愛,還不如說是虛榮。
「他的角是什麼顏色?
將軍搬到波帕山麓以後,只到城裡去過三次,讓一個路過卡塔赫納的義大利畫家安東尼奧·梅烏契替他畫肖像。他感到十分虛弱,只能坐在侯爵邸宅野花環繞、禽鳥歡鬧的院內平台上,並且最多只能一動不動地坐一小時。完成的肖像他很喜歡,儘管畫家傾注了過多的憐憫。
他九月份遭暗算前不久,新格拉納達的畫家何塞·馬利亞·埃斯皮諾薩在聖菲市政廳里也替他畫過像,作品同他自己心目中的印象差別太大,他忍不住在他當時的秘書桑塔納頭上出氣。
「將軍,」蒙蒂利亞懇求道,「您別走啦。」
「他們說將軍身體很好,不過裝出有病讓人同情。」她說。
城裡的居民聽到緊急公告,紛紛聚集在街上。六月交夏至,下午開始變長,陽光很充足,沿街的陽台上有花環和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婦女,教堂的鐘聲、軍樂隊的樂聲和禮炮聲一直傳到海邊,但是掩飾不了城裡悲慘的氣氛。將軍坐在那輛破舊的四輪車上,揮舞帽子向人群致意,但是同一八一三年八月勝利開進加拉加斯時相比,這次寒磣的歡迎不由他不感到凄涼。那次他頭戴桂冠,坐著一輛由城裡最漂亮的六個姑娘拉的敞篷彩車,在熱淚盈眶的人群中間緩緩通過,正是在那天人們給了他一個光榮不朽的稱號:解放者。加拉加斯當時還是殖民省份的偏遠城鎮,醜陋、灰暗、建築低矮,但是撫今追昔,阿維拉的下午簡直使人心碎。
「我死的那天,加拉加斯會以喪鐘歡慶。」
蒙蒂利亞當晚就為獲准出發的人提供了配備,並參加了簡單的送別儀式,將軍同每一個人擁抱,講一句話。他們分散走不同路線,有的取道牙買加,有的走庫拉索,有的走拉瓜伊拉,大家都穿便衣,不帶武裝或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早在反抗西班牙人的地下鬥爭中他們已經有了經驗。第二天早晨,波帕山麓的房子成了撤空的軍營,將軍滿懷希望地期待一場新的戰爭使昔日的榮譽重放光彩。
他在處理公款方面十分嚴格,每提起這種事就暴跳如雷。他擔任總統時,曾頒布一條法令,公務員凡有貪污盜用十比索以上公款者一律處以死刑。反之,在個人財產方面,他非常慷慨大方,獨立戰爭短短几年裡就散去他繼承的大部分遺產。他的薪俸都散給了傷殘的戰士和死亡戰士的遺孀。他把繼承來的榨糖廠送給侄子們,把加拉加斯的住宅送給幾個妹妹,他的土地極大部分早在取締奴隸制之前就分給了他先解放的奴隸們。他拒絕了利馬議會歡慶解放時決定贈送給他的一百萬比索。政府撥給他一個在蒙塞拉特的莊園,讓他有個體面的住所,而他在辭職前不久送給了一個經濟困難的朋友。在阿普雷,他從自己的吊床上起來,把它送給一個發燒的嚮導,讓嚮導躺著發汗,自己裹了一件軍用大氅往地上一躺,繼續睡覺。他原想從自己的錢里付給貴格會教育家約瑟夫·蘭開斯特的兩萬銀比索並不是他私人的債務,而是應由政府支付的。他愛之若命的馬匹經常留給路途中相遇的朋友,即使那匹聞名遐邇的「白鴿」也留在玻利維亞聖克魯斯元帥的馬廄里。然而一談到被盜用的貸款,他就激動得失態,什麼刻薄的話都說得出來。九*九*藏*書
「我只是比死人多一口氣而已。」他說。
「不錯,將軍。」
「可以這麼做嗎?」將軍問道。
很難相信將軍的健康狀況還經得起這些壞消息的打擊。下午的潮熱越來越準時,咳嗽凶得撕心裂肺。一天清晨,何塞·帕拉西奧斯聽到將軍大嚷:「操他媽!」將軍常用這句話責罵軍官們,何塞·帕拉西奧斯不知是怎麼回事,衝進卧室,只見他血流滿面。他刮鬍子刮破了皮膚,大動肝火倒不是為了這個小事故,而是為了自己的笨拙。威爾遜上校趕緊把藥劑師找來替他止血,發現他氣急敗壞,想給他吃幾滴顛茄汁鎮定一下。他斷然拒絕。
六月十六日,星期三,將軍獲悉政府已經確認議會授予他終身年金的決定。他向費爾南多口授一封給莫斯克拉總統的正式信件,說明已接到通知,語氣不無諷刺,結尾時模仿帝王以第一人稱複數代替單數,並化用了何塞·帕拉西奧斯的口頭禪:「我們有錢了。」二十二日,星期二,他收到出國護照,高舉著揮舞說:「我們自由了。」兩天後,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時醒過來時,他在吊床上睜開眼睛說:「我們真傷心。」他決定趁天陰涼快,立即前往卡塔赫納。他唯一的特殊命令是侍從軍官一律穿便服,不帶武器。他不做任何解釋,沒有流露任何可供揣測的跡象,也沒給大家辭行的時間。他的私人衛隊準備就緒后,大家立刻動身,行李由其餘的人隨後帶去。
姑娘仍舊不信。
六輛大車裝著行李朝海灣碼頭駛去,即使最不信他會離開的人見到這情景也去向他告別。雷治庫特伯爵,這次由卡米爾陪同,是午餐會上的貴賓。卡米爾的頭髮梳成一個髻,顯得更年輕,眼神也不那麼冷酷,身穿一件綠色長袍,腳下是同樣顏色的便鞋。將軍以彬彬有禮的態度掩飾見到她的不快。
「當然啦,由於他同烏達內塔不和。」將軍說。
「墨西哥有什麼消息?」
「不管怎麼樣,該同他商量,」將軍說,「同我談是白費時間。」
將軍合上眼睛,對群狗夜間突如其來的亂吠起鬨不聞不問,蒙蒂利亞以為他又睡著了。經過冥思苦想之後,他再次睜眼,了結了這件事。
「對自己的美貌極有把握的夫人才穿綠顏色。」他用西班牙語說。
「而您喜歡真刀真槍的戰爭。」
他笑著說:
「你原封不動地走了。」他說。
「不,」蒙蒂利亞說,「凡是妨礙他去基多的事,他都反對。」
「船已經在港口。」他說。
將軍得悉蘇克雷慘死的當晚大口大口地吐血。像在翁達的時候一樣,何塞·帕拉西奧斯隱瞞了這件事。上次他趴在浴室地上用海綿擦去了血跡。他兩次都保守了秘密,儘管將軍沒有要他這麼做,因為他認為不能雪上加霜,給大家添上壞消息。
「您說得對,伯爵先生。我身體這麼糟糕,在那麼多婦女中間能幹什麼?」說話聲音很高,讓大家都能聽到。
他的妹妹瑪麗亞·安東尼亞從加拉加斯給他來信。「大家都責怪你不想來收拾混亂局面。」信中說。城鎮的教士們堅決擁護他,軍隊里開小差的現象無法遏制,山上都是武裝群眾,聲稱除了他以外誰都不服。「那是一群瘋子的喧鬧,幹革命的人自己都不一致。」他的妹妹說。正當有些人擁戴他之際,全國半數的牆上一夜之間刷上了辱罵他的標語傳單。那些無頭告示說對他家應該斬草除根,一直消滅到第五代。
將軍預感情況不妙。當天晚上,他接到消息:六月四日蘇克雷元帥經過昏暗的貝魯埃科斯地區時遭到伏擊,被人打冷槍從背後暗殺。蒙蒂利亞來報告這個壞消息時,將軍剛洗完澡,不等說完,將軍拍了自己額頭一掌,肝火大發,把桌上還沒有收掉的晚飯餐具全掃到地上。
蒙蒂利亞深感抱歉,保證說再不弄死野狗了。這個保證使將軍平靜一些,並非因為他相信能兌現,而是因為他手下軍官的好意給了他安慰。美好的夜晚使他心曠神怡。燈火輝煌的院子里茉莉芳香襲人,空氣晶瑩像是鑽石,天上的星星比哪一晚都多。「像是四月的安達盧西亞。」他以前回憶起哥倫布城時,也說過這樣的話。風向一轉,吹走了聲音和香氣,只聽到城牆外面的濤聲。
「就讓我這麼待著,」他對藥劑師說,「惱怒對絕望的人有好處。」
在那些多災多難的日子里,何塞·帕拉西奧斯在某個清晨的五點鐘向將軍宣布了他的生日:「七月二十四日,殉道的童貞女聖克里斯蒂娜日。」他睜開眼睛,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擺脫不掉的厄運。
他卻不甘罷休,繼續拿出他確實有病的證據,她被睡意侵襲,不時打盹,但繼續回答,說話沒有中斷。整整一宿,他碰都沒碰她,僅僅感到她青春肉體散發的活力就滿足了。伊圖爾比德上尉突然在窗外唱起來:「如果狂風暴雨再不停息,驚濤駭浪繼續加劇,那就摟著我的脖子,讓大海把我們一起吞沒。」那是過去的一支老歌,當時他還經受得起熟透的番石榴的氣味和黑暗中女人的無情。將軍和姑娘懷著幾近虔敬的心情一起傾聽,但她沒等第二支歌唱完就睡著了,過後不久,他陷入虛脫般的疲憊。樂聲停息后,萬籟俱寂,當她為了不吵醒將軍,躡手躡腳起來時,狗警覺地吠叫起來,一呼百應。他聽到姑娘暗中摸索,在找門閂。
「我在那邊沒有親友,」伊圖爾比德說,「我是被流放的。」
這彷彿是他的最後決定。如此堅決,第二天一早就吩咐何塞·帕拉西奧斯趁郵輪在海灣時把行李裝船,還請船長把船停泊在聖多明戈要塞前面,他從住所的陽台上能夠看到。安排得十分具體,由於他沒有說誰隨同,軍官們以為他一個人都不帶。威爾遜從一月份開始就按照預定的計劃行事,不同任何人商量把行李裝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