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8

8

「是的。」格蘭妮道。
資格最老的巫師們在人群中穿梭,同充當擔保的巫師交談,審視可能的學生。
「等你長大了要當個巫師?」
「呃?哦,格蘭妮·維若蠟。」格蘭妮說。這些花邊讓她有些心神不寧。它們簡直有損粉紅色的名譽。
「呃,只要她能掃地擦桌子,這兒總有活給她干。」微忒矮夫人有些迷惑不解。
「她甚至還自帶掃帚。精靈們是這麼說的,嗯。」
她懦弱地說:「沒錯,俺猜你是對的。」說著從胸窩裡摸出條手絹來。
「是維若蠟小姐。」格蘭妮道:「三塊糖,謝謝。」
——接著是大廳里的人群,個個瞠目結舌,還有塞門自己,銀光勾勒出他的身影。他周圍的空氣中還有一小團閃爍的圖像,而那幅圖像里又包含著另一幅圖像,如此循環往複,以至於無窮——
「可是——」
「還有一件事。」她補充道。
「太妃糖。」
喀忒角身後那群地位稍低的巫師凝視著艾斯卡,彷彿她是只有趣的新品種甲蟲。喀忒角漲紅了臉,眼珠凸出來。他低頭看著艾斯卡,好像還屏住了呼吸。隨後他開始哈哈大笑。笑聲從他幅員遼闊的胃部開始,慢慢往上爬,在每根肋骨間回蕩,並在胸部引發了小型的「巫師震」,最後化作一連串被窒息的鼻音爆發出來。相當的有看頭,這場大笑,它擁有非常完整而獨立的性格。
微忒矮夫人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跟前,沖她靦腆地笑笑。
女管家示意格蘭妮跟上,她飛也似的往前沖,動靜活像大風中的舊帆船。
「格蘭妮!」艾斯卡責備道。
「巫師?」他說,「你想當巫師?」
格蘭妮開口講話,聲音彷彿一條通風良好的走廊,讓女管家佩服得五體投地。巫女為她編織出一個好不令人神往的未來,無數熱血沸騰的年輕人將為了微忒矮夫人的垂青展開廝殺,而她也很願意憐惜他們。格蘭妮說得很快,因為大廳里的那一幕讓她急於繞回大門前。
階梯通向一條長長的隧道,空間很高,兩邊還有不少拱道。整個隧道霧氣騰騰的。格蘭妮瞅見兩旁的大屋子裡排著長串長串的洗衣盆;空氣中充滿了燙衣服時那種厚重溫暖的味道。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孩子手拿洗衣籃從她身邊擠過,匆匆跑上階梯——然後在半中間愣住,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她。
格蘭妮能感到它就像只體格碩大、性情溫順的動物,正盼著有人過來,自己好就地一滾,房頂著地,讓人在它的地板上撓撓。但現在它沒在意格蘭妮,它正望著艾斯卡。
「沒藥染料呢?」
幽冥大學的正門是八鐵製成的,這種金屬極不穩定,只有當宇宙中純粹的魔法達到飽和時才能存在。除了魔法,任何力量都對它束手無策:無論是火焰、攻城槌還是軍隊都無法從這裏突破。
「你多大了,那姑娘?」
格蘭妮點點頭,睜開自己的窗戶。她伸長東邊和西邊的側樓,極力把精神集中在門柱中握著的小杯子上。
艾斯卡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格蘭妮一點不反對算命,只要命算得很不準,算命先生又毫無天分就行。可有些本該有些見識的人如果也來這套,那就另當別論了。在格蘭妮看來,未來至多稱得上「非常脆弱」,如果你使勁盯著看,準會改變它的模樣。她對時間、空間和為什麼人不能擺弄它們有一套相當複雜的理論。幸運的是,好的算命先生十分罕見,再說大家也情願找那些算得不準的,因為只有他們才能保證為自己帶來高漲的情緒和樂觀的精神,而且劑量絕對合適。
「當然。」格蘭妮傲慢地說,「我說我找到了一個法子,不是嗎?而且是個很好的法子。你不用費心上課,可以隨心所欲到處轉悠,誰也不會注意你。你簡直就像個隱身人——而且,嗯,而且你還能實實在在地幹些事兒。不過,當然,人家那麼嘲笑你,你肯定已經沒興趣了,對不?」
「我看見了。」艾斯卡道。
「不,你不會。」他拖長了聲音,「因為你不是巫師。女人當不了巫師,我把話說明白了嗎?」
「俺說,你從裡頭看出了什麼?」微忒矮夫人重複道。
「啥東西?」她問。
「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進大學。」她瞟了眼艾斯卡,小傢伙正拿研缽搗草藥,滿臉的不高興,「巫女的法子。」
「呃,」他說,「您您看看看看——」他停下來,使勁咽口唾沫,「那那那——」
「能讓我進大學?」
「她說灰塵怕它!你能想象嗎?」
塞門咽口唾沫,點點頭。他揮揮又白又長的雙手,示意特里德爾沒關係,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想你是個非同一般的小女孩。」喀忒角說。
建造幽冥大學的石頭已經吸收了好幾千年的魔法,所有這些能量總得有個去處。
格蘭妮全神貫注地看著黃色的蒸汽順著迷宮般扭曲的管道前進,終於濃縮成一大滴黏糊糊的液體。她拿起一把玻璃勺,乾淨利落地接住它,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倒進一個小玻璃瓶里。
「我不認為世界上曾經有過女性巫師。」喀忒角說,「照我看,這大概是違背傳統的。你幹嗎不當個巫女呢?據我看這對女孩子是很好的職https://read.99csw.com業嘛。」
格蘭妮仔仔細細地檢查過門柱,終於發現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巫女不由得滿意地哼了一聲。她從未懷疑過那東西就在那兒,巧妙地隱藏在木頭本身的紋理中。
「你是第八個女兒的第八個兒子?」喀忒角問,「真的?」
格蘭妮的視線從桌子上方射向艾斯卡。
格蘭妮艱難地跟上她。舊衣服?看她這身材……
「這就是年輕的塞門,不是嗎?」最胖的一個喜氣洋洋地朝男孩笑笑,「關於你,我們聽說了許多了不起的報告,年輕人。對吧?」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看,這大概是你唯一不知道的事了,小夥子!」喀忒角下巴抖個不停。又是一陣齊整劃一的笑聲,時機控制得恰到好處。
「不用擔心,」她說,「我手下人都得到了明確的指示,要歡迎巫女。當然啰,他們樓上可不樂意。你肯定想來杯茶,再吃點東西?」
「我們將很榮幸地接納他成為大學的一員。」他說,「等他醒過來以後,或許你願意把這話告訴他。」
喀忒角振作起精神,舉手示意大家安靜。
「或許是你太心急了。」格蘭妮說,「魔法就像釣魚。跳來跳去、激起水花是釣不到的,你得靜靜地等待,讓它自然發生。」
「你是個重要人物嗎?」她問。
「相當重要。」他說,「恪盡職守,為同道們服務嘛。是的,我得說,相當重要。」
喀忒角看一眼自己的同事,笑得容光煥發。巫師中間也有時尚這種東西,跟其他行當沒什麼兩樣。有時候巫師中間流行乾瘦憔悴、對動物講話(動物並不聽他們在說什麼,不過重要的是這個想法本身);其他一些時候他們時興留一小撮尖尖的黑鬍子,擺出黑暗、陰鬱的樣子。眼下,參議員式的做派正大行其道。謙遜之情讓喀忒角的全身似乎膨脹起來。
她瞧見了格蘭妮,後半截話咽進了肚子里。
「看著。」艾斯卡道。
而她發現的卻是:大學有自己的意識。
「阿的沒子,」格蘭妮的嚮導慌慌張張地行了個屈膝禮,「述以——」
一個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一直覺得這麼小的孩子特別逗,你說呢?」

「當然,嗯,精靈說這一位在這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格蘭妮嚴肅地說。
女管家臉上閃過一絲懷疑的陰影,「精靈們通常不會提到這種事情。在哪兒這麼說來著,到底?」
巫師中升起一陣嗡嗡聲,有些還開始鼓掌。除了銀光,大家似乎沒看見任何奇怪的東西。
「那你還算有些收穫。」
艾斯卡抬起眼睛。格蘭妮讓自己露出一個稀薄的微笑,開始寫另一張標籤;對於格蘭妮而言,寫標籤從來都是魔法中最困難的部分。
「趕時間。重要約會,非常緊急。」格蘭妮一邊跑下樓梯一邊回頭喊道。
它們是她夢裡的生物,被魔法吸引過來,準備大嚼一頓。她知道它們現在對自己不感興趣,除非是把她當作飯後的小點心。它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塞門身上,而塞門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東西的存在。
「的確,大人。」
「她怎麼了?」微忒矮夫人完全沉浸在格蘭妮如詩如畫的描述中,此刻滿心都是好奇。
「很不錯。」格蘭妮說。她感到對方還在期待,於是又補充道,「很有品味。」她四下看看,想找個不帶花邊的地兒坐下,不過最後只能投降。
圖像在擴展,「環海」和安科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小光點飄散開,在離塞門腦袋幾英尺遠處熄滅、消失。現在它們展示的是城市的鳥瞰圖。視點飛速推進。現在是大學,越來越大。現在是眾人所在的大廳——
喀忒角拍拍塞門的肩膀。
「這兒,」格蘭妮道,「看,白糖和這條裂縫之間的這一小撮茶葉。對吧?」
所以,大學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人格。
「當然,俺自己也是通靈人士哩。」微忒矮夫人說。
女管家帶她走上一段老舊的螺旋扶梯,從掛在腰上大大小小的一堆鑰匙中挑出把大傢伙打開了門。
宇宙彷彿被同時從所有維度翻了個底朝天。這是種又腫又脹的感覺。聽上去跟全世界同時說「嗝」差不多。
「呣?」

「或許你可以給我們演示一番。」他說,「一點點表演,如何?」

「昨天她跟你說話的時候,她不是管丈夫叫兩星期一次老先生來著?」
他轉過身。
這就是為什麼大多數普通訪客寧願從後門進出的緣故。後門是由非常正常的木頭做的,不像前門那樣動不動就跑出來嚇唬人,或者說杵在那兒也照樣嚇唬人。另外,一扇門該有的東西後門都有,比如門環。
「少挖苦人,我親愛的好小姐,薄荷沒什麼不好。把那個碗遞給我。」

「非常出色,校長大人。」
除了格蘭妮手裡筆尖的刮擦聲,屋裡一片寂靜。最後,艾斯卡問:「這個法子——」
「我是認真的。」她說。
「不過我猜你肯定沒興趣,」她繼續說,「這條路算不上特別光彩。」
她忍不住有些疑心,或許微忒矮夫人生來read.99csw.com註定是個巫女,結果不知怎麼的錯過了訓練?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已經對未來設下了重重埋伏。在一個帶粉紅色花邊的茶壺保溫套下頭有顆水晶球,還有幾副占卜用的撲克牌,一個粉紅色天鵝絨包里裝滿了刻著古文的石塊,還有張那種帶輪子的小桌,就算手裡有根十英尺長的掃帚,一個謹慎的巫女也絕不肯戳那玩意兒一下。另外還有——對此格蘭妮並不十分確定:也許是來自駱駝園的干猴糞,但也可能是來自猴園的干駱駝糞。至於用處嘛,好像是用什麼特別的方式扔出去就能揭示宇宙中知識與智慧的總量。真可悲。
石頭能思考,這誰都知道,整個電子學都是建立在這個事實之上的。但在有些宇宙里,居民花了大把大把的時間在天空中搜索智慧生命,卻一次也沒往自己腳底下看看。這是因為他們完全弄錯了時間周期。從石頭的角度看,宇宙才剛剛誕生呢,山脈像調音器一樣上下蹦跳,大陸興高采烈地分分合合,生命那純粹的喜悅讓它們互相擠壓,撞掉了不少石塊。還得再過很久很久,石頭才會發現自己患上了難看的皮膚病,然後它們就會開始撓痒痒,這倒也沒什麼不好。
「我受不了太妃糖。」
「我這兒還有一捆舊衣服——」
「相當——不同凡響。」他對特里德爾說,「你說這些全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很好。」格蘭妮往後一靠,把茶杯放回杯托上。
「走開,小姑娘。」喀忒角說。
艾斯卡一腳踢中他的腳踝,動作相當瀟洒。
格蘭妮一臉茫然,但只有一剎那工夫。門柱上留給巫女的記號說女管家歡迎巫女,而且特別急於得到自己的四位丈夫的消息;她還在追尋第五個,目標尚未確定,所以才有那頭薑汁色假髮和——假如格蘭妮的耳朵沒有欺騙她——鯨鬚製品的吱吱聲,其數量之大足以激怒整個生態保護運動。愚蠢,容易上當受騙,各種跡象相當明顯。不過格蘭妮沒有隨便批評人。說到底,城裡的巫女們也不見得有多機靈。
「那,那。」喀忒角安慰道,他沒準兒真認為自己這種語氣很能振奮人心,「別害怕。慢慢來。不用著急。」
格蘭妮平時對茶葉不怎麼在行,但她盡職盡責地眯起眼睛,盯著杯底被白糖絞在一起的那團東西,同時讓自己的意識飄到別處。她現在真正需要的是只合用的老鼠,甚至蟑螂,只要它們恰好在艾斯卡身邊就成,這樣她就能借用它的意識。
格蘭妮順著大學的注意力找到艾斯卡,她立刻被大廳里的景象吸引住了……
「給誰準備的?」
喀忒角簡直無言以對。「唔,這辦不到。」他說,「想想看,女巫師!」
「為什麼不行?」一個聲音問。
「舊衣服?哦,好的。謝謝你,夫人。」
艾斯卡擤擤鼻涕,「就是那個不怎麼吹玻璃的玻璃匠,對吧?」
無數微小的光點在塞門腦袋周圍顯現。它們旋轉、盤旋,跳起一支三維的舞蹈,最後組成了一個形象。
「第八個兒子的第八個女兒,雖然這麼說並不太準確。」艾斯卡滿臉挑釁。
「呃?」
「赫拉帕斯,玻璃匠的妻子。」
「是嗎?是嗎?」
「是的,夫人。一用它衣裳就變藍了,夫人。」
一點沒錯。儘管小光點的閃爍和跳躍模糊了某些細節,但該在的都在:宇宙之龜大阿圖因,他背上的四頭巨象,還有他們背上的碟形世界。在世界邊緣能看見一圈閃亮的泡泡,那是氣勢宏偉的邊緣瀑流,而在世界的正中還有針尖大小的石頭,那是險峻的天居山,諸神的居所。
「其實實我沒沒那麼么么——」
「呣,」格蘭妮小心翼翼地寫完標籤:「納一品托水希失,加一嘀在沓的搽力,及得川寬訟的依弗,要飽正梅有克人來。」
「然後每個人都笑話我!甚至還有人給了我一塊糖!」
「有黑天鵝絨的嗎?」
她抓起龍頭形狀的門環,「咚咚咚」連叩三下。過了一會兒,一個嘴裏滿滿地咬著衣服夾子的年輕女人把門打開。
「名字叫做『跟你沒關係』。」格蘭妮用蠟把軟木塞封好。
「哦。」格蘭妮收回意識,腦袋一片迷糊。借體的麻煩就在於,每次回到自己的身體里都會感到格格不入。過去還從沒人讀過一幢大樓的意識呢,現在的格蘭妮感覺自己又大又結實,還有好多走廊。
他舒展開又沉又寬的身體,準備離開。有什麼東西扯住了他的袍子。
總有一天,她對自己說,我得跟她談談這事兒。
「什麼意思?」
「打擾一下。」艾斯卡說。
「年輕女孩兒只要肯賣力氣,這兒的機會可多著呢。」微忒矮夫人道,「俺自己就是從女傭做起的,你知道。」
「俺讓人把茶端到俺的房間來。有很多茶葉的茶。」
「我看見你將僱用一個女僕——你這兒要雇僕人的,對吧?好——這一個是年輕女孩,非常經濟,很好的傭人,什麼活兒都挺拿手。」
格蘭妮對不準確的算命有深刻的理解。它比read•99csw•com準確的算命更難。你必須有豐富的想象力才行。
其中幾個越過人山人海來到特里德爾面前,看上去活像滿帆行駛的大帆船,風帆上還鑲著金邊。他們莊重地朝特里德爾鞠躬,滿眼讚許地看看塞門。
「誰不是呢。」格蘭妮含含糊糊地說,「現在我得走了。」她起身去拿帽子。
她周圍的巫師彼此交換著眼神,開始竊竊私語。艾斯卡努力無視他們的存在。
「俺說,」微忒矮夫人道,「那個小艾斯卡麗娜可真是個寶。她把地板打掃得一塵不染,一塵不染。什麼活都能幹。俺昨天還跟她說,俺說,你那個掃帚簡直就像個活物,你猜她怎麼說的?」
塞門眼裡滿是動物式的恐慌。
喀忒角慈祥地看著他。「我們聽說了有關你的許多了不起的故事,我的孩子。」他說,「看樣子,山區的新鮮空氣對腦袋大有好處,呃?」
「意思是這麼想的只有你一個。」特里德爾道。
女管家一定是誤會了她的表情。
她剛好趕上艾斯卡從大門跑出來,眼裡還噙著淚。
塞門腦袋周圍的形象是整個世界。
「沒人能幫他。」特里德爾道,「他就這麼從一個村子流浪到另一個村子,施些小咒語,條件是別人給他書或紙張做報酬。」
格蘭妮停下來,她的本能奮力想要控制局面。
「是的,是的,謝謝你,卡桑德拉,你可以走了。」胖女人說著站起身,沖格蘭妮燦爛地一笑,轉瞬間將自己的語氣提高了幾個社會等級,你幾乎能聽到「咔」的一聲。
事實上,艾斯卡覺得那個形象一直都在,一直等待著她的眼睛發現自己。這就好像一片簡簡單單的白雲,根本沒有任何改變,可你抬頭一看,它卻突然成了一頭鯨魚,一艘船或是一張臉孔。
「讓您目睹我們如此凌亂不堪的樣子,」她說,「懇請您多擔待。今天是洗衣日,事情一件接著一件。這可是一次禮節性的拜訪?抑或,我能否斗膽問一句——」她壓低了聲音——「是有霍特·塞德的消息嗎?」
「可以這麼說。」格蘭妮攬過筆墨紙硯,挑出支筆,小心翼翼地寫了張標籤。她伸長舌頭,塗改了好幾次,還不時停下來回憶怎麼拼寫。
特里德爾拍拍他的後背以示安慰。
「你好啊,年輕的女士,」喀忒角的嗓音甜膩膩的,「你是來送你哥哥入學的嗎?」
「真是有趣極了。」他說,「我想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兒,呃?」
幸運的是,微忒矮夫人把她石膏樣的臉色和石頭般的沉默歸結為正在發揮功用的玄妙力量,而格蘭妮則發現對大學硅化記憶的短暫探索極大地激發了自己的想象力。
「什麼味兒的?」
四周的牆逐漸消逝。地板也一樣。過去時代偉大巫師的畫像,包括畫上所有的捲軸、鬍鬚和由於有些便秘而皺起的眉頭全都消失不見。就連腳下黑白兩色、樣式美觀的地磚也蒸發了——被細細的灰色沙粒取代,月光一般的灰色,冰塊一樣寒冷。古怪而出人意料的星星在頭頂閃爍;地平線上是低矮的山區,腐蝕它們的並非風和雨——這裏根本沒有任何氣象——而是時間本身這張柔和的砂紙。
「小姐。」格蘭妮道。
他感覺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袍子,於是低下頭去。
是時候了。
「抱歉,您說……?」
「但我會巫師的魔法!」艾斯卡的聲音里有一絲輕微的顫抖。
「呣?」
「呣?」她意識到微忒矮夫人的小喇叭廣播正在放送。
他們不是唯一的觀眾。他們身後有些別的東西,還有更多在不斷出現。這些東西沒有形狀,或者更確切地說它們在隨機選取各種生物的形狀;彷彿它們的確聽說過胳膊、大腿、下巴、爪子和內臟之類,卻弄不明白這一大堆到底該怎麼湊到一塊兒去。也許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在意。又或者是太餓了,懶得花工夫。
格蘭妮綳直肩膀,盡全力做出神秘莫測的樣子。
她含含糊糊地問道:「以歐阿事?」
格蘭妮已經發現,住在城裡還有一個好處:很容易搞到玻璃製品。配製比較複雜的藥劑時,玻璃器皿是必不可少的。過去她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跟矮人買,那價格簡直是敲詐;要麼找最近的玻璃匠,運來的東西總是裹在稻草里,就這樣最後到手的也常常是堆碎玻璃。她也試過自己吹玻璃,但這總害她咳嗽,吹出來的東西模樣倒是怪有趣的。在城裡就不一樣了,鍊金術欣欣向榮,這意味著滿商店的玻璃家什你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而且身為巫女,她總能談個好價錢。
「這可幫了大忙。這位年輕的小姐什麼時候到?」
這孩子遲鈍得讓人驚嘆。格蘭妮接生的時候她打過好多次下手,還曾經負責帶格蘭妮的母羊去跟老南尼·安納普的公羊約會,可她竟然至今還沒琢磨出什麼結論來。格蘭妮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該怎麼辦。想跟她講講吧,時機似乎老不對頭。她有些疑心,或許在內心最深處,自己是覺得太尷尬了。她感到自己就像個獸醫,知道怎麼釘馬掌、怎麼醫馬、怎麼養怎麼挑,可對於該怎麼騎馬卻只有最最粗淺的一點點認識。
「沒人https://read.99csw.com幫他?」
喀忒角彎下腰,直到兩人的臉處在同一水平線上。
「魔法失靈了!我能感覺到它,可它就是不肯出來!」
她伸出右手,五指分開,眼光順著手看出去,落在幽冥大學創始人智者馬里奇的雕像上。站在她和雕像之間的巫師們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然後又都覺得自己傻乎乎的。
艾斯卡被雕塑般靜止、沉默的人包圍著。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切。事實上,他們甚至完全不像是活人。
「請再來一杯茶吧,維若蠟夫人?」微忒矮夫人說。
有幾秒鐘什麼動靜也沒有。他站在原地,雙唇無聲地嚅動。然後,寂靜像燭光般從他身上發散出去。一圈圈的沉寂漫過大廳中的人群,像一記響亮的吻,猛地擊中牆壁,隨後又像波浪般反彈回來。大家眼看著自己對面的人雙唇無聲地開合,不禁放聲大笑,然而他們隨即發現自己的笑聲也像小昆蟲的嗡嗡聲一樣幾不可聞,剎那間全都憋紅了臉。
「因為,」他說得很慢,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因為……整個想法都可笑極了,這就是為什麼。而且它完全違背了傳統!」
塞門舔舔乾燥的嘴唇,向特里德爾投去祈求的目光。
「我不不不不知道,校長先先先——」
她把標籤貼在玻璃瓶上,再細心地用白紙包起來。
喀忒角瞟了一眼自己的同事們。他們點點頭。
「沒錯。你說過了。你當然不想再來一次了。我能理解。」
它們的聲音就像一大堆蒼蠅。
「先放著,我也許會再來拜訪。」她一邊喊一邊衝下樓梯。
老太婆砰砰砰地大步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驚得廚師和幫廚的女傭四散奔逃;她衝上樓梯來到院子里,滑到草地上,披肩在身後飛舞,靴子在鵝卵石上擊出火花。一來到空曠處,她立刻撩起裙子飛奔起來,很快便轉過一個彎,來到大學門前的廣場,兩隻靴子尖叫著向前漂移,在石頭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划痕。
「俺說,你從裡頭看——」
「哦,」艾斯卡說,「我猜你指望我下次弄塊薄荷味兒的?」
喀忒角點點頭。「那不是幻象,」他說,「可他並沒有用雙手比劃。他對自己說的是些什麼?你知道嗎?」
她說這話大概還真沒有不恭敬的意思,格蘭妮暗想。微忒矮夫人的眼神跟小狗眼裡常見的那種極其相似。每當它們不知道你會拿它們怎麼辦,而且開始擔心一卷報紙筒就要從夭而降時都是這副樣子。
「喏,你還指望什麼?」她問,「他們不過是笑笑而已。嘲笑傷不了人。你走到首席巫師跟前,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賣弄一番,他們笑笑就算了。這個結果還不錯。你幹得挺棒,沒錯。糖吃了沒?」
格蘭妮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唔,這個,」他說,「你想當巫師?」
「我想當巫師。」艾斯卡道。
「她來真的?」

「他說那只是幫助他的精神正常工作的詞語。」特里德爾說著聳了聳肩膀,「我連其中一半也不懂,事實如此。他說他得不斷創造新詞,因為世界上的詞彙無法描述他所做的事情。」
「沒問題,」微忒矮夫人道,「大學里留不住傭人,你知道,留不久。到處都是魔法。還滲到這兒下頭來,你知道。特別是圖書館,那些魔法書,它們全在那兒。說起來昨天還走了兩個頂樓的女傭呢,說她們再也受不了了,睡覺的時候不知道自己第二天早上會變成啥樣,日子簡直沒法過。高階巫師倒是能把她們變回來,你知道。但總有點不太一樣。」
「他不是我哥哥。」艾斯卡回答道。有些時候似乎到哪兒都要撞上她的哥哥們,但現在並不是那種時刻。
「是藥水?」
「快九歲了。」
「我從來就沒什麼身材可言,再說我的牙自己會照顧自己。」格蘭妮說。不幸的是,這話半點不假。格蘭妮滿口堅韌不拔的牙齒讓她飽受折磨,在她看來,這種牙對巫女而言無疑是個巨大的缺陷。她實在妒忌山那邊的同行南尼·安納普,此人在二十歲前就成功地擺脫了所有牙齒,結果贏得了老巫婆才能享受的信用。當然,這意味著你得喝不少湯,但你也能得到不少尊敬。此外還有肉疣的問題。南尼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臉弄得像裝滿大理石的短襪一樣,而格蘭妮自己試過了所有道聽途說的法子,卻連鼻子上那顆對巫女來說必不可少的肉疣也沒整出來。有些巫女把運氣都佔光了。
「我一直這麼說,可根本沒人理我。」
他哈哈大笑。周圍的巫師也哈哈大笑。特里德爾也哈哈大笑。艾斯卡也覺得挺可笑,因為在她看來完全沒有什麼值得大笑的事兒。
「沒錯,」艾斯卡說,「可我還是想當巫師。」
「當然,還有茶葉。」微忒矮夫人指指兩人之間小桌上的棕色大罐子,「俺知道巫女大都喜歡茶葉,不過俺總覺得它們過於,呃,過於普通了些。沒有不恭的意思。」
「是的,」艾斯卡把昏沉沉的塞門往特里德爾身上一推,對方猶猶豫豫地伸出手來,「我是第八個兒子的第八個兒子。我是說女兒。」
他的眼珠子鼓起,眼淚奪眶而出,肩膀也聳了起來。
「這就是拿獎學金的孩子。」他九_九_藏_書說,「成績驚人,從沒見過更好的。還是自學成才。太驚人了,對吧?不是嗎,特里德爾?」
「我實在想象不出。」格蘭妮虛弱地說。
格蘭妮鞠了一躬,給對方一個機會,讓她看清自己黑色的尖角帽和帽子上蝙蝠翅膀形狀的帽針。這一躬的效果極其顯著:女孩紅著臉探出腦袋,往安靜的小巷左右瞅了瞅,然後急急忙忙地比個手勢,讓格蘭妮趕緊進來。牆的另一邊是個青苔森森的大院子,被晾衣繩分割成好多塊。只有極少數女性能擁有格蘭妮這樣的機會,真正了解到巫師們在袍子底下究竟都穿了些什麼,但格蘭妮謹慎地轉開視線,跟在女孩身後走過石板鋪就的小道,走下一排寬闊的階梯。
但校長瞅見了艾斯卡的眼神,不由得停了下來。如果說喀忒角的笑是音樂大廳里的小丑,那麼艾斯卡毅然決然的眯眯眼無異於朝小丑飛奔而去的石灰桶。
「塞門,向喀忒角校長、銀星會的首席巫師鞠躬。」特里德爾道。塞門心驚膽戰地一躬到地。
「在這一點上精靈並不很清楚,」格蘭妮說,「但你必須僱用她,這很重要。」
「我現在就想當巫師。」艾斯卡堅定地說,「這兒就是當巫師的地方,對吧?」
格蘭妮不太確定自己對絲綢是不是真有好感,她聽說那東西是毛蟲拉出來的,不過黑天鵝絨的吸引力非常強大。最終,忠誠佔了上風。
「嗯,這倒真是聞所未聞,」洗衣婦道,「而俺可是見過硫磺還有煤灰還有龍血和魔鬼血的,還有那麼多,俺都數不過來了。」她把汗衫翻過來,看了眼細心地縫在裡子上的名牌,「嗯。白衣葛嵐坡。他要再不對洗衣服上點心,就得變成灰衣葛嵐坡了。俺跟你說,孩子,白巫師其實就是有個好管家的黑巫師。就這麼簡——」
「花粉過敏,」他解釋道,「怎麼也治不好。什麼都試過了。」
「是的,夫人。」她身旁的女傭回答道。
「俺是微忒矮夫人,」女管家用顫抖的聲音說,「不過我猜您當然已經知道了。那麼今天俺有幸見到的是——?」
「這話什麼意思?」
門後頭的房間是一片粉紅色的花邊。一個人,只要精神還算正常,肯定是不會給某些東西鑲花邊的。可這個地方對花邊沒有任何限制。簡直像是掉進了棉花糖里。
他環視著不斷增加的觀眾。後頭的人看不見艾斯卡,全都伸長了脖子,想知道是不是有人準備演示什麼好玩的魔法。喀忒角不知所措了。
微忒矮夫人把裝糖的小碗推到格蘭妮跟前。儘管她非常期待巫女來訪,但這次拜訪確實費了不少糖。糖塊在格蘭妮周圍總是活不長。
喀忒角看了看圍在四周的巫師。
她的嚮導繼續咬著滿嘴的衣服夾子,領她走下側面的一條通道,進入一個擺滿架子、迷宮樣的地方。每層隔板上都堆滿了衣物,迷宮中間則坐著一個頭戴薑汁色假髮的大胖子。她剛才一直在一本很大的洗衣簿上寫字——洗衣簿現在也還攤開在身前——不過此刻她正在檢查一件污跡斑斑的大汗衫。
「好吧。」艾斯卡全神貫注,使勁瞪住了雕像……
「當巫女是不錯,」她承認,「可我覺得巫師更有意思。你怎麼想?」
「對身材很不好,」她說,「還有牙齒,俺聽說。」
看來大學底下藏著整整一個世界。這兒有數不清的地窖、冷藏室、儲藏室、廚房和洗碗間,所有的住戶要麼在搬、在汲、在推,要麼就站在一旁大聲嚷嚷。格蘭妮瞥見一個堆滿冰塊的房間,另外一些房間里有排滿整堵牆的爐灶,灼|熱的灶上冒出滾滾熱氣。烘烤間里有新鮮麵包的香味,酒窖里是陳啤酒。每樣東西都帶著汗味兒和燒木柴的煙味兒。
「俺還要找找,看俺能不能找一包漂漂亮亮的舊衣服給你。」女管家喜氣洋洋地笑道。
他身後的一個低階巫師笑了起來。艾斯卡瞪他一眼。
喀忒角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你沒事吧?」
「噢,很快,很快——精靈是這麼說的。」
喀忒角沖特里德爾使個眼色。
「——什麼?」
「你試過漂白了沒有?」她問。
她拿起微忒矮夫人的茶杯,開始研究茶葉的走向。就在這時,她瞥見微忒矮夫人臉上飄過一片失望之色,像陰影掠過雪地。這讓她不由得想自己到底在幹嗎。她趕緊將茶杯逆時針轉動三圈,比劃幾個含含糊糊的手勢,還嘀咕了一句魔咒(這通常是為治療老山羊的乳腺癌準備的,不過也沒啥關係)。如此顯著的魔法手段一經展現,立馬讓微忒矮夫人振奮不已。
「對,還有些絲綢的。」
艾斯卡板著臉,「吃了。」
她們四目相對。微忒矮夫人確實有不少缺點,但她的強硬是勿庸置疑的,否則也統領不了大學底下的世界。然而格蘭妮能把一條蛇給瞪趴下;幾秒鐘之後,女管家的眼睛濕潤了。
「他們嘲笑我來著。」艾斯卡嘀咕道。
寒冷的沙漠消失了。真實的世界匆忙各歸各位。塞門睜開眼睛,露出一絲笑意,接著緩緩地仰面倒在艾斯卡懷裡。
格蘭妮在肚子里嘆口氣,眯起眼睛,向未來那不怎麼乾淨的深處望去。毫無疑問,她的想象力已經開始衰竭了。
「她說什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