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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帽子不見了。」她說。
「該死。」他有些鬧情緒。
「這邊走。」地上的泥水讓他踩得四下亂濺。
「只有那兒還是乾的,」特里德爾道,「可是——」
「實在有辱斯文。」
「當然。巫師不也用法杖飛嗎?」
大學無邊無際的房頂存在著整整一個生態系統,相形之下,巨人的城堡不過是鐵路小站的一個工具間。在這裏,蘋果核長成了小樹叢,鳥兒在裏面嘰嘰喳喳,小青蛙在屋頂的水溝里游泳,一群螞蟻正忙著創造一種複雜有趣的文明。
「你受傷了嗎?」
「說起來,」格蘭妮若有所思地說,「我想,總的來說,我寧願你把手再移一下。」
「嗯?」
「對——頭。」圖書館館長說。
喀忒角長嘆一聲,「在這樣的時刻,這種事兒真有那麼重要嗎?」
「他們——我們把他們抬到那頭去了。」巫師後退幾步,「呃——」
「哼,快把它滅了。抓緊。」
「你在抽煙嗎?」格蘭妮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什麼東西著了。」
他抬起頭。掃帚把兒好一陣撲騰加抽搐,最後沉甸甸地劃破雨幕,降落下來。在離水面大概五英尺的地方,它實在沒法繼續偽裝航空器材了,「砰」的一聲落進一個旋渦里。
這是個漂亮的綠色防水煙袋——也就是說雨水進去了就一概別想再出來——其形象真是慘不忍睹。
不過,他絕不會給人機會指責他不服從命令。
特里德爾望著兩人離開,嘴巴半天沒合攏。等他們的腳步聲在遠處消失之後,他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思考著人生的意義究竟何在,還有自己的人生到底在哪兒出了岔子。
「巫師先生?」
「算不上聽過,沒有。」喀忒角承認道,「沒怎麼聽過。」
「而且我以為它們的速度會更快些。」喀忒角繼續道,「而且,咱們實話實說,飛得更高些。」
格蘭妮直直地望著前方,嘴唇幾乎不見動彈。
「哪兒寫著這話,你倒指給我看看。」
「很多事兒過去都沒有過。我們只能活這一輩子。」
「我明白了!」格蘭妮大喊一聲,剛捲成一半的香煙從喀忒角軟弱無力的手指間射出來,煙草噴了一地。
「呃,比方說,比樹尖高一點點。」喀忒角猛一低頭,一根下垂的樹枝帶走了他的帽子。
「塞門和那姑娘在哪兒?你們把他們怎麼樣了?」格蘭妮問。
「除非我死了,」格蘭妮說,「而且你也別想活。它們是通過他獲得力量的,你還想給它們更多嗎?」
……沒準兒根本行不通。
「這是個竅門。」
……我會被人嘲笑的。
喀忒角氣喘吁吁地跟上來,在圖書館的門口拉住她的胳膊。
「可你不是說她用九_九_藏_書它掃地,它還保護她而且——」
「哪兒這麼說來著?」格蘭妮洋洋得意地問,「哪兒說過女人不能當巫師?」
他望著它們嚴厲的面孔,為自己的話生出無限悔意。有時候,那些非常厲害的大法師的雕像簡直強大得過了頭。真該禁止雕像擁有這樣的力量。或許他說話時該把嗓門壓低點兒。
「當然。我真是抱歉。」
「我想你可以叫我格蘭妮——考慮到我們已經共用過一把掃帚,還有之前的一切。」
「你是指在絕對意義上嗎?」她問,「或者,你是指,嗯,跟留在融化的浮冰上相比而言?」
「可是傳統——」特里德爾絕望地重複著。
除非,當然,是一座雕像在說話。它們太沉了,搬不動。特里德爾還記得自己跟學生說,洗個囫圇澡對它們大概只有好處。
「指的不是那兒。」
……看看她站在那兒的姿態,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要是我能將就,你也能。」
艾斯卡和塞門躺在一間小閱覽室的桌子上,足足半打巫師守著他們。一見三人靠近,他們個個惴惴不安地往後退。圖書館館長也跟了上來,步履輕快。
「我以為你只需要騎上去,然後它就會飛起來。」巫師說,「我不知道你還得跑上跑下,沖它大喊大叫。」
喀忒角重新睜開眼睛。
沒說出口的話全掉進了肚子里。他眼睜睜看著格蘭妮伸手觸碰門邊濕漉漉的牆壁,一時間瞠目結舌,什麼都忘了。喀忒角敲敲他的胸口說:
「這兒上頭,傻瓜!」
「大樓被雷暴嚇壞了,」格蘭妮說,「該好好安撫安撫它。」
「別管那個了。」喀忒角握住格蘭妮的手,扶她走上階梯。他揮了揮法杖。
他轉向格蘭妮,巫女正在水裡撈啊撈的。
「呃——不,校長先生。」
法杖上的雕刻似乎咧開嘴咯咯笑了。
「什麼?」
「我一直在想,」喀忒角說,「把法杖給塞門肯定更合適些吧?他是個巫師,而且——」
掃帚往上一躍,加快了速度,現在他們准能跟一個年老體衰的慢跑者並駕齊驅。
「可允許巫女進入是違反傳一一」
特里德爾趟著水,走在滴滴答答的拱門間。他垂頭喪氣地想,巫師就這副德行,永遠在探索無限,卻對眼皮底下的事視而不見,遇到日常瑣事的時候尤其如此。在那個女人來這兒之前,咱們可從來沒遇上過這樣的麻煩。
一個巫師緊張地咳嗽幾聲。
「好吧。當然,你說得對。」
「它老那麼一個猛子一個猛子地往前扎,我得安撫安撫我的神經,夫人。」
「對——頭。」
「剛才我說抓緊——」
格蘭妮在一堆書上坐下,揉揉眼睛。喀忒角的雙九*九*藏*書手慢慢朝煙袋漂移。剛才緊張得直咳嗽的巫師被一個同事攙著走出了房間。
「沒用,」喀忒角說,「對吧?」
「你看,」他絕望地說,「無意冒犯,小姐——呃,女士——」
法杖上的冰在爆炸,升起好些蒸汽。
以下想法在喀忒角心裏輪流閃現:
「只是為了面子,你知道。」喀忒角辯解道。他推開圖書館的門。
「戴著還挺合適。」喀忒角說。
安科河絕堤而出,百萬條小水流倒灌回來,衝進地窖,在石板底下玩起了躲貓貓。遠處偶爾會傳來隆隆聲,那是河水淹沒了某個地窖,被遺忘在那裡的魔法發生短路,舉手投降,交出了自己的力量;不斷有可怕的泡泡和嘶嘶聲逃出水面——至於怎麼處置它們,特里德爾並不十分熱心。

「女士優先,當然。」
「沒事了,沒事了。」他說。
「我們怎麼回去?」
「校長先生?」巫師猛喘一口氣,「你還活著?我是說——我們聽說你被拐走了,被那個——」他又瞥了眼格蘭妮,「——我是說,我們以為——特里德爾告訴我們——」
「別傻站在那兒,笨蛋!」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騎掃帚。」喀忒角說。
風平浪靜。
他彎下腰,把法杖放在沉睡的艾斯卡身上,然後戲劇性地往後一撤。
特里德爾轉過身。他是最後一個離開大廳的,這工夫有些長椅都已經浮起來了。地窖里的魔法滲上來了一些,搞得到處是旋渦和一片片的泡泡,但四下里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當然。而且——我是說——請跟我來——呃——」
格蘭妮晃晃掃帚。校長先生疑慮重重地看它一眼。
「我說!特里德爾!」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拿出點兒骨氣來,你這傢伙。我們飛回去。」
「我總得站在什麼地方啊。」他說。
可惜它不是雨水。這是真正有個性的水,雨水必須在泥濘的鄉下長途跋涉后才能獲得這種獨特的品格。它無疑擁有安科河水的厚重質地——太稠了喝不得,要想種菜又嫌稀了點。
「我不是想讓你難堪,」喀忒角說,「只不過有一半時間我的腳還真在地面上。要是有人讓我談談飛行的危險性,你知道,我過去絕對想不到雙腿被長得太高的蕨菜抽來抽去也是其中之一。」
「沒什麼。」
喀忒角凝視著兩具一動不動的軀體,「她應該能用嘛。這確實是根巫師的法杖。」
他站在一張桌子上,指揮學生把油畫和古老的掛毯取下來,免得被雨浸濕。他只能站在桌上,因為地板上的水已經好幾英寸深了。
「我是說來幫我們一把!」喀忒角厲聲喝道。他從水波里升起,彷彿九-九-藏-書一個體態臃腫、惱羞成怒的維納斯。
他有些發矇,但仍然非常小心地伸出手去,友好地拍了拍牆壁。
格蘭妮已經大步走下走廊,喀忒角亦步亦趨地跟在巫女身後,然後又突然轉過身來。
他們等了又等。窗外的暴風雨在空中昂首闊步,老想把大家的屋頂掀翻。
他發現了喀忒角,手腳並用朝他飛奔過來。格蘭妮從沒見過猩猩,但她絕不會自曝其短,反而鎮定自若地望著這個大腹便便的傢伙。他的胳膊實在長得過了頭,身子明明只有八號大小,一張皮卻足有十二號。
「對哦,我正想問你呢,」喀忒角說,「因為你看,它從沒跟我說過什麼,而我已經在這兒住了好多年了。」
「你不會是打算跟我說什麼傳統吧,嗯?」喀忒角問。
「對——頭,」他解釋道,「對對對——頭。」
「我料到了。」喀忒角的回答言簡意贖。他一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巫師,此人正在一打魔法書的重壓下蹣跚而行,他盯著喀忒角,彷彿見了鬼;等他瞄到格蘭妮,書「嘩啦啦」地全掉在地上。圖書館館長心疼得直咧嘴。
「是嗎?」
「隨你便,」她嘶嘶地說,「不過我也要宣布你為榮譽巫女。」
格蘭妮轉過身,滿臉驚異。隨後微微一笑。
有一件事雨水絕對辦不到——它別想從屋檐上的怪獸排水口流出去。一瞅見雨水的影子,怪獸們就跑到閣樓上躲雨去了。在它們看來,就算你真的很醜,你也不一定非要當個傻瓜不可。
他又一次想到,要能當那種住在一個小山洞里的巫師該多好。成天收集草藥,想些無關緊要的瑣事,還能聽懂貓頭鷹說話。不過山洞多半潮乎乎的,草藥也很可能有毒,再說特里德爾從來都搞不清楚,說到底,究竟什麼樣的想法才算得上無關緊要。
喀忒角意識到一個問題,在他自己的地盤上,理應由他領路才對,可一個已到末期的尼古丁癮君子哪裡拼得過健步如飛的格蘭妮,他全靠不斷從斜刺里往前蹦才勉強踉上巫女的腳步。
圖書館里擠滿了巫師。巫師對書的感情跟螞蟻對卵的感情基本一致,遇上艱難時刻也像螞蟻那樣把書扛著到處走。水連這裏也沒放過。由於圖書館里的重力場比較奇特,它流到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地方。低處的架子全空了,巫師和學徒排成長龍,把書傳到所有可用的桌子和乾燥的書架上。空氣里滿是惱怒的書頁發出的沙沙聲,幾乎蓋住了遠處的雷鳴。
雨落在幽冥大學的鉛屋頂上,湧進排水溝里。夏天被遺棄的烏鴉巢像粗製濫造的小船一樣漂了起來。水順著銹跡斑斑的管道汩汩地流;滲到瓷磚下頭,同屋檐下的蜘蛛客read.99csw•com套一番;躍過山牆,在屋頂的尖角之間形成隱秘的湖泊。
他摸出捲煙用的一小疊紙,它們已經皺成一團。曾經有過一張傳奇性的一英鎊鈔票,它被塞進屁股口袋裡,後來褲子被洗過、絞過、晾過、熨過,之後鈔票的樣子跟這疊紙真是一模一樣。
……沒準兒能行。
「怎麼?」
喀忒角垂下胳膊,向她跑過去。
「沒關係。」
他們一言不發地飛了一會兒。
喀忒角猶豫起來。
喀忒角閉上了嘴。
……那根法杖有自己的思想。
一陣沉默。

「照夫人的吩咐做。」他說。
「喔。是的。明白了。我實在非常抱歉。」
他想說「傳統」,但聲音越來越弱,終於沒能說出口。
「她沒法用法杖,這是當然的。」格蘭妮站起身來。
「只要你能掉上幾十鎊,這掃帚就什麼問題都沒了。」格蘭妮厲聲道,「或者你情願下去走路?」
「對對——頭。」圖書館館長把幾頁紙趕回書殼裡。
「我知道。大樓跟我說了。」
他咯吱咯吱地邁上樓梯,一道特別打眼的霹靂閃過,把樓梯照得透亮。他有種冰冷的信念,儘管按理說這一切怎麼也不可能怪到他頭上,可瞧著吧,所有人肯定都會怪罪他。他抓住袍邊沮喪地一擰,然後伸手去摸煙袋。
……可塞門這小夥子似乎說過,「所有」和「沒有」極其相似,你幾乎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區別。
「你注意聽過嗎?」
「什麼?」
「好吧。」她的語氣似乎在暗示說,整個宇宙最好都給我當心著點兒。
「那不就結了。」格蘭妮繞過一個小瀑布,那裡原本是通往廚房的樓梯(微忒矮夫人要洗的衣服永遠也沒法恢複原樣了),「我想是在這上頭,再穿過走廊,對吧?」
「真讓人尷尬。」喀忒角嚅動嘴唇低聲說,「看來我得宣布你是位榮譽巫師才行。」
「他們在圖書館。」格蘭妮打斷他們。
「還沒完成!」
「騎這個?」
他笨手笨腳地爬下桌子,趟過打著旋的黑水。唉,反正他儘力了。他已經極力把高階巫師組織起來,用魔法修補屋頂。大家還為該使用哪種咒語好一番唇槍舌劍,最後終於達成共識,認定這反正是工匠們的活。
「我能走在前頭嗎?這是我的圖書館呀。」他哀求道。
「是的,但這安全嗎?」
特里德爾心驚膽戰地往陰暗的水裡瞅瞅。
「先什麼?」格蘭妮厲聲道。
繼續風平浪靜。
喀忒角嘆了口氣。他一直在欣賞這根法杖,這是他所見過的最read.99csw.com好的法杖之一。
又一道明亮的閃電,這說明即使是掌管天氣的神仙,對戲劇性效果也是情有獨衷。
……哪兒都沒這麼說,哪兒都這麼說了。
他們緊跟在他磨得很厲害的鞋跟后,急匆匆地穿過忙碌的巫師們。大部分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瞪大眼睛,目送格蘭妮大步流星經過自己身邊。
她搖搖頭。「就像拿著根熱烘烘的冰柱。」她說,「來吧,咱們可沒工夫站這兒閑聊。」
真奇怪,他覺得好多了。
「不不不,」格蘭妮道,「那隻說明法杖自己在使用自己,或者在使用她,但她從來沒能使用法杖,明白?」
「你什麼意思?更高些?」格蘭妮一邊引導掃帚往上游飛,一邊努力平衡後座上巫師的重量。同自古以來所有後座上的乘客一樣,他一門心思、堅持不懈地往錯誤的方向傾斜。
她從三個目瞪口呆的巫師身邊掠過,她本人就已經相當駭人,而那頂帽子更是讓他們心驚肉跳。
格蘭妮給他一記白眼。
這一切顯然讓圖書館館長深感不安。他在巫師之間亂竄,徒勞無功地拉扯他們的袍子,扯著嗓子子大喊「對——頭」。
……這似乎說得通。
「很好。」
「哦,」格蘭妮說,「這麼說她確實是個巫師了,嗯?」
喀忒角的眼神里充滿無言的哀求:「但這是違背傳——」
「恕我無禮,」特里德爾說,「可她難道不是個巫——」
「什麼事?」他硬著頭皮問了句。硬梆梆的視線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能感覺到。
格蘭妮站在原地,左臂伸直,手指緊緊攥著法杖。
「很好,」格蘭妮道,「還有,要是以後你再這麼干,我會非常生氣,聽明白了?」
「這種事兒過去從來沒有過。」
「領我們過去。」喀忒角說,「還有,別再結巴了,你這傢伙,人家還以為你從沒見過女人呢。」
「再等等。」格蘭妮道。
「我的記憶不像過去那麼好了……我向你保證……我無意冒犯。」
雨水匯成小溪,匯成河流,匯成大海。但主要的問題還在於它從屋頂的大洞里匯入了大廳——那個洞正是格蘭妮同喀忒角決鬥的遺迹。不知怎的,特里德爾總覺得它是有意往自己身上落。
……難道我希望別人想起我時說,「他是第一個讓女人進幽冥大學的校長」嗎?可話說回來……這麼一來人家就不會忘了我。這是一定的。
「呃,當然不是。你總不能要我們宣布她為巫師吧?哪兒有先例?」
「巫女必須戴著帽子,否則誰能認出她們來?」一個漆黑、精濕的東西漂過,她伸手一抓,得意地吐吐舌頭,把水倒出來,然後把帽子扣在腦袋上。帽子不復僵硬的造型,挺俏皮地垂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