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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隨便你。」鋅爾特長嘆一聲。可不知怎的,這場對話竟讓他感覺好些了。大學里的每個人似乎都活在夢中,但圖書管理員卻不一樣;在整個世界里,他想要的不過是軟軟的水果,充足供應的索引卡,以及每個月一兩次,能有機會越過王公私人動物園的圍牆罷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可這就是叫鋅爾特覺得安心。
「幹嗎不試試用魔法?」卡叮彎彎手指,然後接住了憑空出現的高腳玻璃杯。在小紙傘和水果沙拉底下,杯子里裝著某種黏黏的酒精。杯子很酷,酒看起來也相當昂貴。
「可費了老鼻子工夫。」
「對——頭。」
鋅爾特遲疑片刻。「對吧?」他說。
鋅爾特再也沒法忍受,於是趴到地上,想從門縫底下往裡瞅。
「我尤其喜歡這蕾絲。」卡叮說。
「別讓任何人進去,好嗎?唔。我覺得這點非常非常重要。」
他胳膊往回收,然後揮出拳頭。
時不時地,他會吃根香蕉。
可我就住這兒。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要破產了,而原因就飄浮在他眼前,還帶著奶油餡餅皮呢。
鋅爾特嘆口氣,「這樣的忠誠是很好,可你會餓死在裡頭的。」
「什麼?」卡叮率先走下樓梯,向新版大廳前進。
其實每個人都嘗試過了,在私底下,當他們以為沒人注意的時候。就連鋅爾特也悄悄在自己書房裡搗鼓了一番。他讓自己年輕了二十歲,上身強健有力,完全可以砸爛石頭。問題是一旦停止集中精神,他就會鬆弛下去,變回他熟悉的模樣和年紀。這個過程實在讓人不快。人的狀態有點像皮筋。你越是用力把它繃緊,它彈回來的速度就越快,被它擊中的時候也越疼。帶刺的鐵球、闊劍和帶鐵釘的大棍子通常都被認為是挺可怕的武器,但比起腦袋被用力丟出的二十年歲月砸中,它們造成的傷害簡直不值一提。
「每一個都只能將將就就、結結巴巴地讀點書。」一個巫師道。
好幾打資歷最老的巫師都簇擁在凳子周圍,眼睛盯著地板,滿臉敬畏。
「唔?」周圍的溫度彷彿陡然降低,這把他拉回了現實。他驚恐地意識到科銀剛剛對自己說了句什麼。
科銀揚起眉毛,轉身面對他。
「我恨巫師,」羚搏說,「我真恨巫師。所以我要揍你,明白?」
「不過是自言自語。」他說。
「對——頭。」
「對——頭。」
「想嘗嘗不?」巫師問,「那兒還多著呢。」
「哦。好。」
「很好。」鋅爾特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塵。然後他把嘴對準鎖眼,又加上一句:「不要相信任何人。」
「這就是真的那頂。」
「他們走了,」柯尼娜說,「把能拿的都拿了就走了。」
靈思風盯著地平線上的那塊污漬,嘆了口氣。
他敢肯定,在門背後的黑暗中,遠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這頂帽子,老天。」
他們回過頭去,說話的是魔法傳承大師哈喀德里,眼下他正呆立在原地,嘴巴一張一合。
鋅爾特突然勇氣大增,嘴唇整個貼到了縫隙上。
「你準備由著他們把帽子帶走?」柯尼娜著實吃了一驚。
「對——頭。」
他的目光越過亮閃閃的面點,落在巫師的臉上。在對方眼中狂熱的閃光里,他看見整個世界天翻地覆。
「有些人住得很遠。」卡叮小心翼翼地說,「你想把日期定在什麼時候呢,因為旅行也需要時間——」
鋅爾特展開身體,平躺在舒適的夜色中,手指在冰冷的地板上敲著拍子。
「我看不出咱們幹嗎非要做點什麼。」靈思風道,「校長帽想避開大學,而那些奴隸販子么,我猜他們肯定不會順道去校園裡喝杯雪利酒什麼的。」
因為這該死的決定大錯特錯,你這傻子。
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無論爆炸的威力多麼大,地上總會留下冒煙的靴子。宇宙里似乎就是會發生這種怪事兒。
……得了,我知道……
「畢竟……兄弟們……過去的幾天里,你們中還有誰去過那個光線昏暗的圖書館?如今魔法已經存在於你們體內,而不是囚禁在書頁中間。這難道不是件值得歡欣鼓舞的事嗎?過去的二十四個鐘頭里,你們哪一個人所施的魔法——我是說真正的魔法——不比之前的一輩子還多?你們中難道有誰,在他內心最深最深的深處,不是真心同意我的看法?」
圖書館里並非一片漆黑,因為當魔力漏進強大的超自然力場時會產生第八色光,所以排得密密麻麻的魔法書正好可以當燈使。儘管光線微弱,倒也足夠照亮一排抵住大門的書架。
巫師的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一片狼藉。
「對——頭,對——頭。」
科銀坐https://read•99csw•com在張凳子上,法杖橫放在他膝蓋上。鋅爾特突然意識到,每次看見那孩子,他總帶著法杖。這很奇怪。大多數巫師都把自己的法杖放在床底下,或者架在壁爐的火上。
「不過是頂帽子。人以為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他們看見校長戴著它,就以為這是原來那頂帽子。從某種角度說,它的確就是校長帽。東西的意義要靠它們的功能來定義。人也一樣,當然。這可是魔法的基本原理。」卡叮一個戲劇性的停頓,把帽盒子塞進鋅爾特懷裡,然後開始秀出自己的拉丁文,「Cogitum ergol hatto,可以說是。」
「我還是有點擔心,真的帽子到底哪兒去了。」鋅爾特說。
「唔。」他說,「那個,你沒法改變人性。」
要是從空中往下看,安科-莫波克一定炫目極了。它會閃閃發亮。千年的殘渣都已經一掃而光。
房門虛掩著。鋅爾特告訴自己他真的不該這麼干;他準備好隨時掉頭逃走,然後探頭往門裡瞅了一眼。
我想應該是亘古吧?
你的良心。
「這就是校長帽。」卡叮一字一頓地說,「這你應該很清楚,因為它可是你做的。」
那些個巫師,就好像光殺人還不夠似的,他苦哈哈地想。他們還要把人家的生計一塊兒搶走。
那聲音在這裏顯得有些不同尋常。在高階巫師的住處,走廊里鋪著地毯,深夜裡能聽到的聲音各種各樣,比如鼾聲,比如酒杯碰撞的輕柔聲響,再比如荒腔走板的歌兒,偶爾還少不了搞錯了咒語的嘶嘶嗖嗖。可某人悄悄哭泣的聲音實在太過新奇,鋅爾特不由自主地朝通向校長套房的走廊蹭了過去。
「對——頭。」
「怎麼,我就不賣嗎?」說完靈思風接著哼了一聲,「當然了,巫師的袍子,他哪裡敢——」
「這個么,總得有人把它帶走不是?我的看法是,為什麼非得是我?」
卡叮嗆了口酒。「先別把它放進去,」他說著從庶務長手裡拿過帽子,「我一直想試試——」
沒錯。亘古。退回到亘古之前,回到被純粹的魔法所統治的時代。那時候,整個現實的框架天天都在顫抖,可嚇人呢,我可以告訴我。
「那隻小狗狗呢?」
「我指的是——」
鋅爾特沒吭聲。他望著窗外。
他轉向庶務長屋裡那面大鏡子,畢恭畢敬地將帽子扣在自己邋裡邋遢的鬈髮上。
「船長說那些人多半會去阿爾-喀哈里。」他聽見柯尼娜說,「那兒有個地方,是犯罪分子的聚集地,我們很快就可以——」
他把新帽子從盒裡拿出來,對它露出一個微笑。鋅爾特和卡叮屏住了呼吸。
「沒用,」鋅爾特道,「就是沒法,唔,弄得合適。每塊小圓片我都只好用手往上縫。」他一面說一面拿起帽盒子。
「你也許願意,唔,讓我也進去?」他試探道。
「還是閉嘴吧,行嗎?」
「今天是雙城,明天是整個世界!」人群後頭有人喊道。
「少拿這口氣跟我說話!我當時又不是在悶頭睡大覺——」
小貨攤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閃閃發光的大理石和一尊不知表現哪種精神的雕像,它周圍還環繞著帶燈光效果的噴泉。寂靜像膽固醇一樣把整座城緊緊攥在手心裏,只有噴泉單調的水聲不時打破它的鉗制。
阿托希·長杖在廣場上有個攤子,專營富於個性的餡餅,此時他從自己貨攤的殘骸上探出頭來,正好看見巫師們走出大門。
它胖乎乎的,通體金黃,糖衣掛得美極了,阿托希一眼就看出它裏面填滿了上等的瘦豬肉,才不像他自己那樣常常唬人,在蓋子底下弄出許多廣闊的空洞,添進上佳的新鮮空氣作為盈利空間。這簡直就是豬仔們希望自己長大成豬以後可以成為的那種餡餅。
他的尖叫似乎打破了先前的咒語。科銀嘆口氣站了起來。
「可是——」
「他們是巫師!」科銀喝道,「眨眼工夫他們就能趕到!我已經給了他們這樣的力量!再說,」他的音高回落到比較正常的水平,「大學已經完蛋了。它從來不是魔法真正的家,只不過是禁錮它的牢籠而已。我會另建一個嶄新的地方。」
「我還知道一件能叫你緊張的事兒。」她喃喃地說。
「唔。事實上,他說你只好白送。」柯尼娜專心致志地拔著箱蓋上一根並不存在的小刺。
「挺適合我,你說呢?」卡叮調整一下帽檐,讓它顯出一種下流放蕩的樣子。
法杖正試圖確定他的位置。他能感覺到它在搜索自己。它會把他蒸發掉,就像可憐的老比立亞斯一樣。他咬緊了下巴,可沒用。他感到自己的胸膛在起伏,頜骨吱嘎作響、即將打開。
「唔?」
卡叮咳嗽幾聲。
他不喜歡這根法杖。它是黑的,但並非因為它的顏色如此,更像是因為九*九*藏*書它本來就是個會移動的洞,通往某個更加令人不快的位面。法杖沒長眼睛,卻好像在盯著鋅爾特,好像它知道他內心最深處的想法——倘若真是這樣,那麼眼下它倒比他自己知道得還多些。
哈,他想,我腦子裡的聲音已經夠多了。出去。
「好好看著,賣餡餅的。」巫師說著伸出一隻手,手指比畫個奇特的動作,一塊餡餅憑空出現了。
「對——頭。」
「雙城王公倒是讀得不錯,」梓爾特說。
你可不能讓人毀了那頂帽子。它代表了……
「你瞧我能不能吧。」靈思風舒舒服服坐好。他覺得吃驚,那是種奇特的感覺:他做了個決定,是他自己的決定,完全屬於他,而且沒人逼他這麼干。有時候他感覺自己的一生都是因為別人想要什麼而害得他靈思風惹上麻煩,但這一次他做了決定,就這樣了。他會在阿爾-喀哈里下船,然後找個法子回家去。世界總會有人拯救的,他祝他們好運。他已經決定了。
「抱歉?」他糾正自己的用語,「只不過這世界……實在太美了。」
「不。」最後他說。他的聲音帶著音域寬廣的回聲效果,如果你不是個巫師,那就非得用好多死貴死貴的音響器材才能辦到。「一定要舉行儀式。儀式必不可少,要讓所有人都明白現在由巫師說了算。但地點不是這裏,我會挑個地方,所有曾經穿過大學校門的巫師都要參加,明白?」
大法統治的第一天接近尾聲,巫師們已經成功地改變了一切,只除了他們自己。
他咚咚咚地衝到那巫師跟前,一根顫抖的手指指向自己貨攤的殘骸。在它附近,半打有膽有識的龍蝦正堅定地奔向自由。羚搏嘴邊的肌肉像憤怒的鰻魚一樣扭動起來。
一桶水潑到靈思風臉上,把他從一個可怕的夢境拉回了人間,夢裡一百個戴面具的女人拿著大砍刀想給他理髮,而且還剪得很好。做了這樣的夢,有些人或許會毫不在意地把它歸結為心理學上所謂的閹割焦慮,但靈思風的潛意識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恐「被砍成小塊小塊」症。他跟這東西的確熟得很。
「可你說過它象徵著魔法!是所有巫師渴求的目標!你不能就這樣拋棄它!」
「這麼說你那兒香蕉什麼的都夠?」短暫的沉默后,鋅爾特繼續詢問道。
「對——頭。」
「對——頭。」
鋅爾特單腿蹦彈幾下,突然得到了解放。他的腳趾正經歷徹骨的痛苦,但他的身體卻一陣輕鬆。在世界的全部歷史中,從沒有人像他一樣,因為一個重達十七石的巫師選擇了自己的腳背落腳而感激涕零。
據說在安科-莫波克,什麼東西都可以拿出來賣,只除了啤灑和女人,這兩樣是只租不售的。而絕大多數商品在薩馱耳的市場都能買得到。許多年以來,市場的規模越來越大,攤位一個個增加,新來的已經被擠到了大學古老的石牆上;事實上,牆壁還正好可以用來展示一卷卷布料和一排排護身符呢。
「白送?」
這麼一來倒是把周末給空出來了,鋅爾特暗想。他記起自己懷裡的盒子,於是想把它遞給科銀。可卡叮溜到他身前,一把奪過盒子,然後以一個花哨的動作把它獻給了男孩。
「我說,那,你可以出來一會兒嗎?」
好吧,我說,可為什麼是我?
與此同時,在幽冥大學充滿回聲的走廊上,鋅爾特正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目標是自己的卧室。他精神緊張,支棱著一雙耳朵,企圖捕捉空氣中每一點最輕微的響動,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聽到了那幾乎超出聽覺範圍之外的抽泣聲。
哦。
「我們有雙城,」一個巫師道,「我自己就在城裡建了座城堡——」
「我指的是,唔,真的那頂。」
他失魂落魄,轉身朝最近的城門走去。
「對——頭!」
「你的意思總不是說要關閉大學吧?」老巫師顫抖著聲音問。
鋅爾特同卡叮一道穿過大廳,他的皮膚一陣刺痛,感到純粹的魔法像衝擊波般從那孩子身上擴散出來。
鋅爾特意識到足足兩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底下是一陣猶猶豫豫的嘟嘟囔囔。巫師們全都很難想象,如果沒有了幽冥大學的老石牆,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只不過嘛,真要說起來,灰塵的確是蠻多的,而且那些書也確實很舊了……
靈思風衝著這樣的誣衊昂起了下巴。「多麼深刻!」他說,「請你仔細聽好——算了,反正,我的意思是,總的來說我跟女人都相處得很好,叫我緊張的只有那些拿劍的女人而已。」他考慮了片刻,又補充道,「說起來,其實所有拿劍的人都叫我緊張。」
「聽著,好吧,可是,聽著,他們說要關掉圖書館呢!」
「那倒,唔,說不上——」
小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https://read.99csw.com。巫師說話的語氣通常都很專橫,這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剛才那人的口吻卻帶著誰都沒聽過的鋒利。它長著關節。
你意思是說你是我?
「沒錯,可問題是我老遇到那些很可能想看看我心上到底刻沒刻那兩個字的人。」靈思風可憐巴巴地說。
最後一個巫師落在自己的同伴後頭,一臉嫌惡地四下打量著。
黑黢黢的幽冥大學也被寂靜統治著。只除了——
「那些混蛋,」船長說,「劃得太快了!」一隻大手啪地拍在柯尼娜背上,疼得她一縮,「就一位女士來說,她打得還真不賴。」他又補充道,「沒錯!」
「你還好嗎?」柯尼娜焦急地問。
巫師揚起眉毛,小販身邊躥出了黃色的火焰,還伴隨著好像絲綢撕裂的聲響。羚搏消失了。鵝卵石地面上只剩下他的一雙靴子還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幾縷輕煙正從鞋裡往外冒。
「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鋅爾特?」科銀問。
鋅爾特打了個哆嗦。在他內心最深最深的深處,一個內在的鋅爾特蘇醒了,並且正拚命想要別人聽見自己的聲音。這個鋅爾特突然對過去——不過僅僅幾個鐘頭之前!——的平靜生活充滿了渴望。當時魔法是那樣柔和,穿雙舊拖鞋到處閑逛,而且總有時間來杯雪利酒,半點不像是柄熱辣辣的長劍插|進你腦子裡。再說,最重要的,它也不殺人。
最後一句話是對阿托希說的,他原本正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開溜。聽對方問話,他趕緊抓起自己裝餡餅的盤子。
「天曉得那兒是哪兒。」阿托希喃喃道。
「你說啥?」柯尼娜道。
「咱們的鋅爾特原來是個唯美主義者。」科銀道,旁邊有一兩個巫師懂得這詞兒是什麼意思,於是發出幾聲短促的輕笑,「不過說到這個世界,它還有不少改進的空間。我剛才正說,鋅爾特,我們放眼看去,到處是殘忍、貪婪和不人道,這說明世界的確被統治得很糟糕,不是嗎?」
「你那兒是不是收留著,唔,王公?」
前王公已經被小心翼翼地轉移到圖書管理員桌上的一個玻璃瓶里。管理員自己則坐在桌子底下,裹著毯子,將旺福司抱在大腿上。
靈思風拚命揮舞雙手,「不不不,別激動,我什麼口氣也沒有——這事兒我得想想……」
「唔?」
「今天過得還不錯。」他說。
「抱歉。」卡叮說。
鋅爾特轉過身,一臉茫然。
凌晨兩點,河上升起的薄霧像蛇一樣盤踞在安科-莫波克的街道上,但它們盤得很孤單。巫師們不喜歡大家午夜之後還到處閒蕩,因此誰也沒出門。所有人都在咒語的威力下睡著,只是並不特別安穩。
「雙城由我們統治,可誰在統治世界?」卡叮道,「外頭肯定有好幾千個國王、皇帝和部落首領。」
他很了解巫師,或者說直到現在為止他一直自以為很了解巫師。他們是群獃頭獃腦的老男孩兒,其實對誰都沒什麼危險,穿著打扮嘛,活像不知多少年以前的舊沙發,但每次他有什麼貨因為過期想要賤賣,他們總是樂於接手。當然這群人的脾氣確實太牛性些,沒有哪個小心謹慎的家庭主婦願意忍受。
「對。唔。有點像賣蔬菜,每賣一個小妾附送巫師一名之類的,對吧?」
有人在跟他講話。
「我可看不出這跟蔬菜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我是頂瘋帽子?』」鋅爾特再接再厲。
「不過是上等的安科石而已。」鋅爾特道,「騙過你了吧,嗯?」
誰也沒注意到大門朝里打開了。一片寂靜轟隆隆地滾出大學,擴散到嘈雜、擁擠的廣場上,就彷彿潮汐的第一道微波滴落到帶著鹹味的沼澤里。事實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寂靜,而是反雜訊發出的巨大轟鳴。寂靜不是聲音的對立面,它不過是聲音缺席的狀態罷了。可這卻是處於雜訊對面的聲音,反雜訊,它影影綽綽的分貝像飄落的天鵝絨一般窒息了市場上的喧嘩。
「我說,你不覺得這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卡叮道。
「他們乾的事兒大錯特錯!」庶務長推心置腹道。說完他立刻抬手捂住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樣膽大包天。
「對——頭。」
不知為什麼,這卻讓鋅爾特有些不安。他感到自己與這一切格格不入,就好像新衣服穿了覺得痒痒。當然,他的確穿著新衣服,而且它們也確實很癢,可問題不在這兒。新世界棒極了,世界原本就該這樣。可是,可是——他真的是想要改變嗎?又或者他只是想把事情排列組合得更合理些?
對,沒錯……
「它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科銀道,「除了灰塵和舊書,這裏什麼也沒有。它已經被我們拋在了身後。難道不是嗎……兄弟們?」
「好吧,那能不能,唔,讓我進去幾分鐘?事情緊急,我們需要討論一下,男人對男人。」
「對——頭?」
靈思風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奴隸販子的船隻read.99csw.com正朝遠處地平線上的一塊污漬——那肯定就是中軸向的克拉奇了——歡快地小跑。他自己完好無損。靈思風開始高興了些。
「明天就是整個世界,然後——」他飛快地做著加法——「星期五就是全宇宙!」
「他說實在太感謝咱們了,所以準備一路把咱們載到阿爾-喀哈里。」她說。
那聲音輕到了極點,跟蟑螂打嗝的動靜差不多。
阿托希一直在仔細觀察,他發現巫師自己好像跟旁人一樣吃驚。不過巫師畢竟是巫師,立刻就重振旗鼓,還動作花哨地把法杖一揮。
寂靜變得更加響亮了。睡夢中的貓支棱起一隻耳朵。
「我——呃,沒有,」他說,「不,我認為沒有。」他抬頭瞟一眼其他幾個高階巫師,大家都搖搖頭。「不,我們從來沒有什麼正式的儀式。除了晚宴,當然。呃。你瞧,這又不是加冕,校長,你明白,他領導著巫師的兄弟會,他是,」在金色眼睛的光芒底下,卡叮的聲音越來越弱,「他是,你瞧……他是……首席,在……彼此平等的……巫師兄弟中……」
「哦。唔。非常的——合適。」
卡叮挑剔地審視著帽子。他繞到桌子的另外一側,從一個全新的角度瞪大眼睛。最後他,「還不錯。八鑽是從哪兒搞到的?」
還有些別的什麼同那陣刺耳的靜謐一道流了出來。空蕩蕩的大門旁原本擠滿了小攤,眼下它們全都在鵝卵石路面上打著轉退開去,貨物一路往下掉。它們的主人眼看著它們砸上后一排的小貨攤,只好自己先跳出去逃命要緊。小貨攤們毫不留情地橫衝直撞,又一個個壘起來,直到一條幹乾淨凈、空空蕩蕩的石頭大路橫穿過整個廣場。
或許有雙堅韌的大腳正在門背後輕輕走著,又或者那不過是鋅爾特自己的神經在嘎吱作響。他努力吞下哽在嗓子里的緊張,然後再接再厲。
的確是有了些改變。這一天大家都挺忙。
薄霧仍然籠罩著雙城,它銀色和金色的帷幕被落日的餘光染成了血紅色。眼下這光芒正透過大廳的窗戶傾瀉進屋裡。
「『我思,故我帽?』」
又或者這隻是因為他們的姿態有了變化。
「沒錯,可——」庶務長一臉可憐相。
「畢竟,你總不會做了頂假貨吧,嗯?」
種族記憶。
「帽子沒了。」
「我是說男人對猿人。」
鋅爾特失望地做個鬼臉。
船長精神飽滿地沖他倆一點頭,然後跑去對手下吆喝,喊的都是什麼帆啊繩子啊之類的事兒。柯尼娜在行李箱上坐下,箱子似乎也並不反對。
「不一定。」他謹慎地說。附近似乎沒有奴隸販子,至少沒有站著的。船上的水手倒是能看見好多,全都畢恭畢敬地與柯尼娜保持距離。只有船長站得還算近,臉上掛著個大號的傻笑。
眾人發瘋般四下看,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開合合,也像金魚一樣白白浪費了力氣。沒過多久,所有人都把腦袋轉向了大學的校門。
「那些奴隸販子居然帶著校長帽逃了?」
卡叮有些不安地晃動身子,一腳踩上了他的腳背。鋅爾特尖叫一聲。
黑夜不知怎麼被嵌進了地板,而世界就漂浮在這片深潭裡。鋅爾特意識到這真的是世界,而不是什麼幻象或者簡單的投影。這一事實帶著可怕的確定性,不容置疑。他能看見雲的形狀以及其他的一切。中軸地冰凍的荒原、反重大陸、環海、邊緣瀑布,全都那麼小,顏色好似蠟筆畫,卻又真真切切……
鋅爾特伸長脖子,他看見了——
原來的石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些頂漂亮的柵欄。在柵欄背後,雙城閃閃發光,活脫脫一首白色大理石和紅色瓦片譜成的讚美詩。安科河不再是他從小見慣的臭水溝,它變成了條玻璃一樣透明的閃亮緞帶,河水融雪般清澈,其中還有——這點特別應當讚賞——肥肥胖胖的鯉魚一面撒歡一面張嘴吐泡泡。
鋅爾特像只兩條腿的蜘蛛一樣潛行在光線黯淡的走廊里。他在大理石柱和拱門之間疾馳——或者至少是飛快地一瘸一拐——一直走到圖書館那兩扇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門前。他緊張兮兮地瞥一眼自己周圍的黑暗,片刻的猶豫之後,很輕很輕地敲了敲門。
阿托希自己也遺傳了些魔法的因子。當他看見一群巫師橫掃廣場的時候,他的基因告訴他,自己的最佳選擇就是把刀子和絞肉機都塞進包里出城去,隨便什麼時候走都行,只要是在接下來的十分鐘以內。
真是頂呱呱叫的好帽子。事實上,鋅爾特不得不承認,它看起來比真的那頂要好太多了。舊的校長帽破破爛爛的,金線失去光澤,匕零八落。相形之下,複製品明顯大為改觀,它非常有型。
九*九*藏*書「有沒有什麼正式的儀式?」他問。
「還有別的路進來?哪兒?」
「現在他什麼也讀不了。」卡叮說,「說起來,那隻蜥蜴哪兒去了?算了。問題是,世界應該被富於智慧的哲人統治。它需要引導。我們花了無數個世紀彼此爭鬥,但如果我們聯合起來……誰知道我們能做些什麼?」
你的靈魂很清楚你是個真正的巫師。「巫師」這兩個字就刻在你心上。
這是因為大法對於原本就帶魔力的東西似乎無效。但儘管如此,巫師們還是做出了好些重大改進。比方說卡叮的袍子就完全換成了絲綢加蕾絲,顯得雍容華貴,氣勢如虹,華貴得毫無品位,整體效果類似在一大塊紅色果凍上搭了幾張罩椅子的套子。
薄霧來到破月亮中心廣場。過去每到晚上,這裏的小攤都會掛著帘子,燈火通明。喜好夜遊的人在這兒什麼都能買到,從一盤鰻魚膠凍到各種各樣、任君挑選的性病,應有盡有。可如今薄霧只能滴落在一片冰冷的空曠中。
阿托希的眼睛往邊上瞟。賣蛤蠣和海星膠凍的攤子也塌了,一位復讎天使剛從裡頭冒出來,正扒拉著鬍子里的各色軟體動物,同時啐掉嘴裏的醋。此人名叫米皮·羚搏。據說他是個能單手砸開牡蠣的狠角色。干這行這麼多年,天天從石頭上扯帽貝,在安科灣跟偌大的鳥蛤搏鬥,他已經練就了通常只會跟地質板塊聯繫在一起的體格,連他起立的時候都更像是把身體打開。
柯尼娜使勁瞪著他看了老半天,可他始終沒有爆笑出來,於是她嘆口氣說:「有女人在場的時候,你們巫師幹嗎老那麼緊張?」
庶務長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他感到自己的聲帶已經砰一聲立正站好,準備要表示反對,無論他怎樣阻止都無濟於事。
卡叮嘆口氣,摘下那巴洛克風格的頭飾,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盒子里。「最好現在就送過去。」他說,「他已經開始問起它來了。」
「這兒原來有個噴水池的。」他說,「你們這些人——走開。」
然而眼前這些巫師可讓阿托希開了眼。瞧他們走進薩馱耳廣場的姿勢,就好像自己是這兒的主人。他們腳下閃著藍色的火花,不知怎麼的,似乎還長高了些。
「就在這兒。」卡叮堅定地說,還用手敲敲盒蓋。
……啥?……
……代表了歷代傳承的魔法。被人類掌控的魔法。你總不願意回到更古的黑暗……
他皺起眉頭。為什麼他沒覺得高興?
「閃開,蠢貨。」那巫師道。在阿托希看來,只這四個字就足以讓巫師的壽命銳減到一面玻璃鈸的水平。
「你們這些人最好把今天的教訓牢牢記住了,」他說,「誰也別想跟巫師動手,明白?這裡會有很多很多變化。怎麼,你想幹嗎?」
「我不過是在想,或許大人您願意買塊上好的餡餅,」他飛快地說道,「營養極為豐——」
他又試了試,他的心臟狂跳不止;每跳動一次,他的情緒都要在恐懼和希望之間搖擺一回。
柯尼娜持之以恆地扒拉著箱蓋上那根虛無的刺。行李箱心滿意足地嘎吱一聲。
「我也沒辦法,他們抓到什麼是什麼——」
鋅爾特曾經專門研究過各種古老的語言,於是竭盡所能開始瞎蒙。
這些東西我是怎麼知道的?
法杖自己動了起來,最後直指卡叮,那模樣簡直讓人毛骨悚然。卡叮慌忙後退,而科銀似乎又開始傾聽他自己腦袋裡的聲音了。
「這還得走著瞧。」卡叮道,「不過假如我們改變了世界,人性也會跟著改變的。難道不是嗎,兄弟們?」
「是你乾的?」他質問道。
靈思風坐起身。
最後,他把嘴巴盡量湊近最下方一塊鉸鏈底下的空隙——儘管灰塵很多,倒也能感覺到有風吹過。他壓低嗓門道:「我說!唔。你能聽見嗎?」
「校長帽。」他說,「你當之無愧是它的主人,我們認為。」
這個嘛,一部分吧。
周圍一片死寂。
寂靜從沉重的木門上噴涌而出。但這並非那奴役了整個城市的寂靜,而是一種警覺的、機敏的寂靜;是一隻貓從夢中醒來、剛剛睜開一隻眼睛時的那種寂靜。
老天。我也有個這種東西?
世界。
卡叮點點頭。
「我還以為當初就是這麼定的。」靈思風道,「我看見你給了他錢,還有安排什麼的。」
更古……
「沒錯,可他本來打算制伏我們,等到了那兒再把我賣去當奴隸。」
「我說?是我,唔,鋅爾特。你知道?能跟我說話嗎,拜託?」
幽冥大學黑色的大門旁是大片的鵝卵石路面,人家給它取名叫薩馱耳廣場。此刻,這裏的市集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科銀拿過帽子。鋅爾特第一次看見他臉上掠過一絲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