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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跑了。」柯尼娜說。
「呃——」鋅爾特率先開口。
「放鬆。我想他們只是打算活捉我們而已。」
與此同時,幾條走道之外,圖書管理員背靠圖書館大門站得很牢,眼睛則注視著掠過地板的藍白兩色閃光。他聽到了遠處純粹的能量在噼啪作響,那聲音從開始便很低沉,最後音高更是一降再降,連前爪抱頭趴在地上的旺福司都別想聽到。
昨天深夜,鋅爾特在從前放掃帚的壁櫥里找到了科銀。當然那壁櫥如今已經大多了。鋅爾特從沒聽說過飛機棚,否則他就會知道該拿什麼跟它作比較,儘管咱們實話實說,很少見到哪個飛機棚擁有大理石地板和許許多多的雕塑。兩把掃帚和一隻破破爛爛的小水桶丟在一個角落,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比它們更離譜的是從前的大廳里那幾張壓壞了的桌子。由於受到魔法潮湧的影響,大廳縮水不少,眼下的體積只彷彿——假如鋅爾特曾經見過那東西的話——彷彿一個小小的電話亭;那幾張桌子放在這麼個地方,簡直不倫不類到了極點。
他萬分小心地偷偷溜進屋內,在與會的巫師中間找到自己的位置。空氣油膩膩的,充滿了力量感。
科銀倚在法杖上瞪大了眼睛。
「聽著,」柯尼娜,「這事兒不怎麼危險。有我跟你一起。」
「你什麼也沒有?」
他對上了卡叮的視線。
那個,當然……
他穿過了校長的花園,一直走到安科河岸邊才停下。一群巫師就像追隨著彗核的彗尾一樣緊隨其後。這裏長著幾株灰白的老柳樹,河水順著一個馬蹄形的彎道流過——好吧,也許說不上流,可反正是在動彈——一小片蠑螈頻繁出沒的窪地。通常大家都頂樂觀地管這裏叫巫師樂園。夏日的傍晚,假如風朝著河的方向吹,過來散散步倒是很不錯。
過了一陣,他聽到彷彿沉甸甸的傢具被人移動的聲響。
衝出雲層時他們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周圍陽光灼|熱耀眼,雲層往每一個方向鋪開。此外,附近還有許多塔正拔地而起,在明亮的天穹底下熠熠發光,簡直有些刺眼。
「是的,大人,可它是用什麼做的?」卡叮問。
「那你會怎麼說?」
阿爾-喀哈里是通往神秘的克拉奇大陸的入口。他們到這兒不過幾個鐘頭,而靈思風已經開始叫苦不迭。
「那麼如果我告訴你們我準備解散所有的門會,並且關閉大學,如何?當然了,我所有的高級顧問都會得到相應的身份和地位。」
「你們就這樣驚訝?」他說,「要我從最靠近世界邊緣的克魯爾拿來珍珠嗎?或者從大奈夫取來沙子?你們的老魔法能做到哪怕一半嗎?」
卡叮的指關節都發白了,可他聳聳肩。
「我同意。」他輕聲說。
別的什麼也沒發生。
他十分謹慎地退回到卡叮身邊,只聽老巫師道:「跟我想的不大一樣。」
「他們想帶咱們去個什麼地方,明白?」柯尼娜說。她咬緊了牙關。「哦,不。」她低聲道。
靈思風回過神來。「我以為,你這樣一個年輕女人不該看這種東西。」他嚴厲地說。
他不著痕迹地靠近柯尼娜,那姑娘站著沒動,臉上掛著若有所思的笑容。
就在這時,第一陣顫抖開始了。幾片樹葉落下枝頭,遠處一隻水鳥嚇得飛了開去。
「從這上頭看起來真是小多了,不是嗎?」
可你的腺體全都投我一票。它們還告訴我說,就你的身體而言,你的腦袋是少數派,事實上那一派只有它自己。
「這塊大陸上一共有多少人,你估計?」他說。
靈思風眯細了眼睛往上瞅,幾乎在同一時刻,三個男人輕飄飄地落到他們身前,每一個都穿著寬鬆的黑色袍子。靈思風的目光四下一掃,發現轉角處又多出兩個。五個人都拿著長長的彎刀,而且都矇著半張臉,不過我們基本上可以肯定,他們臉上全掛著邪惡的笑容。
兩個巫師目瞪口呆地看著它融化,滴落地上。
法杖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火把的光芒被吸進嘶嘶蒸騰的白色火焰里,接著,那團稀薄的火焰猛地一閃,「砰」一聲消失了。
聲音不大,卻讓接下來的寂靜彷彿雪崩一般轟然而至。
「接下來去哪兒?」他問,「某個風吹不到的地方?」
猩猩像雕像似的一動不動站了幾分鐘,然後似乎下了決心。他手腳並用走回自己的書桌前,東翻西找老半天,掏出一個掛滿鑰匙的鑰匙鏈,它看起來老沉老沉的。然後他回到房間中央,字正腔圓地說了一句:「對——頭。」
「我做不到。」
「他幹得出來。」他低聲道,「他很可能會逼我動手。是那根法杖,唔,周圍發生了什麼它全知道,它還知道我知道了它的秘密……拜託幫幫我……」
「你很安靜,鋅爾特。難道你不同意么?」
柯尼娜的目光掃過對面牆下一字排開的弓箭手。他們臉上帶九*九*藏*書著種踏實可靠、無動於衷的表情,表明自己是收了人家的錢才出來做事,而且並不介意這事兒是不是涉及殺個把人什麼的。
「可那根法杖,他的法杖,它不是——」
「好用嗎?」
「對,而你可是滿懷期待呢,對不?」靈思風控訴道。柯尼娜把他倆引上一條陰暗的巷子,那群剛剛進入青春期的企業家仍然緊追不捨。「全怪那見鬼的義船。」
一開始,那聲音並不訴諸聽覺,而是由身體感受到一種低沉的呻|吟,就好像突然間每個人的腳都變成了耳朵。柳樹震動起來,還有一兩個巫師也是如此。
「我沒有武器。」她說。
如今住在大學里會遇到不少麻煩,其中之一就是等你一覺醒來,睡時的那棟樓很可能已經完全換了模樣。到處都充滿無序的魔力,房間於是習慣性地改變形狀和位置。魔法在地毯里越積越多,地毯又轉而給巫師們的魔法充電,以至於哪怕跟人握個手你也保准能把對方變成個別的什麼東西。事實上,累積的魔法已經超出了這一地區的容量,假如不趕緊想個法子,用不了多久,就連平頭百姓也會擁有使用魔法的能力——這念頭確實讓人不寒而慄。可鋅爾特的腦子裡已經塞滿了各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念頭,你簡直可以拿它做冰盒,所以他也不準備再為這事兒操心。
大學的屋頂從他們身旁掠過,又被遠遠拋在腳下。安科-莫波克像一幅地圖般展開,安科河彷彿一條被困的蛇,平原也不過是一團霧蒙蒙的污漬。鋅爾特直覺得耳朵疼,但他們仍在爬升,一直升到雲里。
「鋅爾特。」
「是我。」
「不,是真的。很快就好。」
科銀站起身來,法杖往牆上一指,立刻出現了一道門。他大步走進門裡,讓巫師們自己跟上。
柯尼娜朝他微微一笑。「而我以為這種東西對巫師是明令禁止的。」她甜甜地回敬道,「據說會把你變成瞎子呢。」
接著是一聲微弱的、尋常的「叮咚」。很像是一把熔化、扭曲的金屬砍肉刀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哈!這不過是你的錯覺。順便說一句,你的心跟這事兒半點關係沒有,它不過是個維持血液循環的肌肉組織。咱們這麼說吧——你挺喜歡她的,不是嗎?

「我真的希望你別再這麼幹了。」
「你絕對想不到——」
鋅爾特發出一聲哀鳴,他感到腳下的泥土流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點綴著白銀的大理石。接著他又一個踉蹌——地面無情地升起,將三人帶到遠遠高出樹頂的地方。
「那個,我不知道。聽著,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安科-莫波克的氣味可謂鼎鼎大名,其個性之強,足以讓七尺大漢痛哭流涕。阿爾-喀哈里有的則是自己的風,它從廣袤的沙漠和靠近世界邊緣的幾塊大陸吹來,十分柔和,卻從來不會止息。最終它對遊客的效果類似用乳酪擦刮土豆。只消過一陣子,它似乎就能磨乾淨你的皮膚,進而直接搓磨神經。
他陰鬱的目光掃過周圍的牆壁。好吧,至少它們上頭沒有先前那些讓人心神不寧的畫兒,但熱烘烘的微風仍然在他身邊捲起塵土,而他看沙子已經看得煩透了。他想要的是兩杯涼快的啤酒,一個冷水澡,再換身衣服。之後他或許不會感覺更好,但至少能讓感覺糟糕變得稍微愉快些。可這地方多半連啤酒也沒有。怪得很,在安科-莫波克那樣涼颼颼的城市,大家常喝的飲料是清涼解暑的啤酒,而在這種地方,天空活像是沒關門的烤箱,大家卻用小杯子喝那種黏黏的飲料,讓你的喉嚨像著了火一樣。而且這兒的建築也全不對頭。還有他們神廟裡的那些雕塑也很,唔,很不得體。這不是巫師該待的地方。當然,這裏也有自己土生土長的替代品,比如術士之類的,但顯然沒有什麼正正經經的魔法。
科銀坐在圓圈中間的凳子上,一手握著法杖,另一隻胳膊伸直,手裡拿著個雞蛋一樣的白色小東西。奇怪的是,它看起來模糊得很。事實上,鋅爾特覺得它並非一個從近處看到的小東西。它其實巨大無比,只不過隔得太遠,而且被那男孩拿在手裡。
柯尼娜沒動彈。
你挺喜歡她的,不是嗎?我看得出來。他腦袋裡的一個聲音說。
「我不喜歡說這話,可剛才這麼一活動讓我感覺很不錯。」她說,「不用說,這的確是背叛了理髮師的優良傳統,真是糟糕。唉。」
大地像檸檬皮一樣剝開。熱氣騰騰的泥土飛濺起來,巫師們趕緊往樹后躲。只有科銀、鋅爾特和卡叮留在原地,見證著那座閃閃發光的白色建築如何從草地中升起,青草和泥土又是怎樣從它表面紛紛落下。接著,他們身後再升起幾座高塔,空氣里長出了扶壁,把塔和塔連接在一起。
「對——頭?」
「這是個什麼東西?」九-九-藏-書他低聲問。
「你說什麼來著,卡叮?」他問。
「也許。有三個人一直從房頂上跟蹤我們。」
過去的幾分鐘里,誰也沒有企圖向他兜售什麼。在阿爾-喀哈里,這大概說明你已經死了。
不。世界上曾經有過大法,然後它放棄大法,轉而選擇巫術。巫術是人類的魔法,大法是神的,它不屬於我們。它有些地方不對勁,只不過我們已經忘記了那究竟是什麼。我喜歡巫術。它不會驚擾這世界。它跟世界很合拍。它很好。我只想當一個巫師而已。
「說『想』不大準確,」靈思風道,「我多半不會選擇這個字眼。」
科銀揮手示意他安靜,然後伸出一隻胳膊,捲起衣袖,以傳統的方式表示自己準備施魔法,絕無花招。他伸出手,再把胳膊收回,手指中間正是一把積雪,半點問題也沒有。
鋅爾特往後退,腳在油膩膩的石板上打滑,大腿「砰」一聲撞上什麼東西,讓他不由一聲驚呼。他伸手往後一摸,發現那不過是塊菜板。
「該上髮夾了。」靈思風道。
「那個,其實他說的是,」柯尼娜更正道,「別跟箭豬比賽互踢屁股。」
「太大了。」鋅爾特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所生活的世界以校門為界,從未延伸出多遠,而他對此也非常滿意——在這樣大小的世界里人可以過得舒舒服服。而升上半里高的空中,站在某種基本並不存在的東西上,這可沒有半點舒坦可言。
「聽著,你得,得趕緊出來!他要燒掉圖書館!」
當真?可它手裡捏的卻是決定票。
法杖在他跟前。他帶著慣性滑行一段距離,然後停下來站住,拚命喘氣。
「嗯,這不難理解。」靈思風表示同意,「聽著,走開,好吧?不,我不想買你那什麼。不,我不想認識她,也不想認識他,或者它,你這討人厭的小東西。走遠些,好吧?」
幾個男人往前蹭了幾步。靈思風發現,他們似乎只對柯尼娜感興趣。
「什麼?」
然後又猶豫了。他身體里的每個巫師細胞都在叫囂,反對他摧毀如此強大的力量,即使到這地步它或許仍然可以利用,可以為他所用……
鋅爾特在卡叮身旁變出張椅子,然後朝他傾過身子。
「對——頭?」
他的手絕望地摸索著菜板傷痕纍纍的表面,結果竟讓他找到把剁在木頭上的砍肉刀,連鋅爾特自己也不敢相信居然會有這樣的運氣。如同人類本身一樣古老的本能驅使他的手指握緊了刀柄。
鋅爾特沒法面對自己的早餐。
「很好。」科銀聽上去相當滿意。他漫步走到塔的邊緣,俯視安科-莫波克。從這麼高看下去,眼前的東西彷彿僅僅是雙城的地圖。藝術之塔也只勉強達到他們現在高度的十分之一。

「瞧瞧錘頂山,我說。你簡直可以伸手摸摸它們。」
「現在又怎麼了?」
「安靜!」卡叮啞聲道,「這太奇妙了!」
「恐怕不是。」她若有所思地說。
最後卡叮嘆了口氣,說話時聲音十分低微:「不。我的一生都在追尋魔法,可我找到的不過是五顏六色的光線、廉價的小把戲和乾癟的舊書。巫術對這世界沒有任何貢獻。」
「哦,閉嘴好吧,你只管露出一副受氣包的模樣就成。」
那東西已經半埋進土裡。他拿八鐵法杖一指,一道第八色光從尖端射出,擊中了那枚蛋。爆炸的火花在視網膜上留下無數藍色和紫色的殘像。
據柯尼娜靈敏的鼻子判斷,這風帶著來自大陸心髒的芬芳信息,其中包含著沙漠的寒意、獅子的體臭、叢林里的糞便,還有角馬腸胃脹氣的味道。
鋅爾特等待著,藍色的殘像讓他流出了眼淚,可法杖還沒走,彷彿又並不打算乘勝追擊。巫師的視力漸漸恢復,他覺得自己左手邊似乎有道比周圍更暗的陰影,那是通向廚房的樓梯。
「你嚇唬不了我。」他一面撒著彌天大謊,一面扭過頭,大步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同時捻個響指,喚來一個火把,火把放射出漂亮的白色火焰,只有邊緣的八色光泄漏了它的真正來源。
「怎麼,你個——」他咆哮著踢了它一腳——「你個笨手提包。」
「可你也同意我們得找回那頂帽子!」
可靈思風覺得自己對神殿聖地之類還算有些了解,看看那些高大——當然還有氣勢磅礴——的牆壁上畫的壁畫,它們哪裡有半點宗教的味道?別的不說,畫里的人似乎都玩得挺高興。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玩得很高興。對,一定是的。如果他們不高興那才怪呢。
「呃,滿月還要三個星期呢。」卡叮道。
那個……靈思風躊躇片刻。對,他想,呃……
圖書管理員把這寂靜當斗篷,將自己裹起來。他抬眼盯著一排一排的書,每一本都在自己魔法的光輝里微弱地悸動著。一架架書都往下看著他。它們也都聽見了。他能感覺到。九_九_藏_書
「但不是為了它丟掉性命。」靈思風可憐巴巴地,「這對誰都沒有任何好處。至少對我沒有。」
「再跟我說一遍可以嗎?」他說,「你說到我們該被人襲擊的時候我耳朵里好像嗡嗡的,後面都沒聽見。」
腳下有東西叮噹作響。如今這裏自然不會有老鼠,但廚房最近已經被廢棄不用了——大學的廚子是整個世界最棒的,可現在任何巫師都能用魔法變出自己想要的食物,遠超人類廚藝可以達到的水平。銅製的大平底鍋被人遺忘在牆上,光芒已經有些黯淡。在巨大的煙囪底下,灶台里只剩下了冰冷的灰燼……
「你可真能講笑話。」
靈思風瞪大眼睛。
靈思風對克恩說話的方式算得上相當了解,於是送給她一個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但凡聰明些,壓根兒就不會來。」靈思風深有感觸似的說。
蛋周圍的泥土開始起泡泡。
他們的目光穿越兩百里格的距離,落在遠處高聳的山脈上,閃閃發亮的白色山體顯得十分寒冷。據說,假如你通過錘頂山的秘密山谷往中軸地方向走,就能在天居腳下那片冰凍的平原找到冰巨人的秘密領地,自從上一次與諸神大戰之後,他們一直被囚禁在那裡。那時候這些山脈不過是巨大冰海上漂浮的小島,時至今日冰雪也仍然覆蓋著它們。
「是你害我們落到這步田地的!」
沒有回答。
這念頭讓他大吃一驚。他是個巫師,卻在擔心魔法。
「我相信,」他說,「我相信我們應該在下個星期舉行儀式,在滿月那天。」
當然,靈思風什麼也聞不到。適應性是個妙不可言的東西,大多數莫波克人,哪怕五英尺之外有床羽毛床墊著了火,他們也很難聞出什麼不對勁。
「我可看不出這怎麼能把咱們都裝下。」庶務長說,「卡叮,昨晚我看見——」
接著是片刻的沉寂。一打巫師滿懷期待地望著那枚蛋。
「留在船上了。」
「我也不大確定。」卡叮喃喃地,「就我們的理解所及,他在為魔法創造一個新家。」
哦,該死,靈思風想,不會又是我的良心吧,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跟她在一起挺愉快,呃?她聲音也挺好聽?
「我父親總說死亡不過是睡覺。」柯尼娜道。
鋅爾特有種強烈的感覺,假如他閉上眼睛,保准壓根兒就摸不到它。
他們抬頭望著科銀,對方道:「這是魔法。」
這個嘛……靈思風有些吃驚地意識到,沒錯,他的確很願意。其實他並不是完全沒有同女人打交道的經歷,只不過每次都會遇上麻煩,再說誰都知道這事兒對魔法能力大有害處,儘管他不得不承認,他自己的魔法能力原本就跟一把橡膠鎚子不相上下,所以倒也害不到哪裡去。
你還想多跟她接觸接觸?
一道道五彩的光線在那個模糊的卵形周圍閃耀,像遙遠的雷暴。亮光從下方照亮了科銀專註的面孔,讓它彷彿一張面具。
「現在怎麼辦?」他問,「給他們來個快速冷燙?」
一陣微風晃動了柳樹,其姿態不帶絲毫神秘的意味。
「那個,我們想找到這兒的犯罪分子,對不?」
他轉向匆忙趕上來的巫師。
「我還有兩個髮夾。」她說話時只有嘴角略微扯動。
「對,帽子告訴我了。」靈思風說,他們轉進了一條狹窄、擁擠的街道,兩側都是白色的土牆,「可據我看,早上要想起來可是會比較困難。」
「下個星期。」科銀重複道,「如果我說了將會有滿月,那就沒什麼可爭的。」他繼續盯著底下大學的模型,然後伸手一指。
柯尼娜從他身上滾到一邊,氣喘吁吁地坐起來,眼睛亮閃閃的。
「呃。我認為『不想』兩個字倒是可以很好地概括我的看法。」
「卡叮,聽著,這很重要,聽著,昨晚我不小心瞅見——」
「你那傳奇的梳子呢?」
這回是你的性|欲。這裏頭可真有點擠,不是嗎?從我上次出來到現在,你壓根兒沒有清理過。
靈思風站在人群中,瞪大眼睛往上看,而阿爾-喀哈里的居民則在他周圍形成一種人類布朗運動。神廟,他暗想。好吧,它倒是夠大,夠氣派,而且建築師還用盡了教科書里的每個花招,好讓它看起來比實際更大、更氣派,同read•99csw•com時也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與它恰好相反,實在是又小又普通,而且也沒有它那麼多的拱頂。這正是那種能叫你一輩子也別想忘掉的地方。
法杖橫在後門前,彷彿是根門閂。鋅爾特踉踉蹌蹌地走到離它幾尺之外的地方,它迅速直立起來懸在空中,渾身散發著平靜的惡意。然後它開始向他滑行過來,動作很是順溜。
鋅爾特任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最後那聲大吼的目標是幾個小孩,因為他們竟然鎮靜地坐在行李箱上,而行李箱則耐心耐氣地跟在靈思風身後,雖然步履沉重,卻絲毫沒有要把他們搖下來的意思。或許它染上了什麼毛病吧,巫師暗想,立刻覺得心情恢復了不少。
所以當法杖飄到他跟前時,他一把拔出砍刀,使出全身所有力氣一揮……
「沒錯,」靈思風面色陰鬱,「我正尋思你有沒有注意到他們來著。」
「呃,圖書館。沒錯,是圖書館。呃。」
柯尼娜把臉埋進手心裏。「我沒法不加抵抗,任人把我逮住!我能感到一千個野蠻人祖先都在指責我是個叛徒!」她啞著嗓子焦急地說。
「都是因為空氣太清亮了,大人。而且它們看起來又那麼近那麼小。我只是說我簡直可以摸到它們——」
「不知道。從沒試過。」
「阿爾-喀哈里的神廟壁畫遠近聞名。」柯尼娜說。他倆開始往前走,一群小孩圍攏到他們身邊,老想賣給靈思風各種東西,還想把自己可愛的親戚介紹給他。
行李箱啪啪地把箱蓋開合兩回,顯然對事情的發展方向鬧不大明白。一個男人小心翼翼地伸出劍來,往靈思風腰上戳了戳。
「完成了。」科銀說著舉起那枚蛋,它裏面時不時有亮光閃爍,並且放射出細小的白色日珥。鋅爾特覺得它不僅十分遙遠,同時還重極了;它根本就是徑直穿過了極「重」的領域,然後從另一頭鑽出來,進入了鉛等於真空的否定性現實。他再一次揪住卡叮的袖子。
鋅爾特摸到的東西比石頭更光滑。感覺有點像冰,假使冰略帶暖意,而且看上去類似象牙的話。雖然它並不完全透明,卻給人一種它其實挺願意透明的印象。
靈思風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那是什麼?」
卡叮探出頭去。
「哦,你倒說得輕巧。你又沒給人打上『本周特供』的記號。」
「對——頭。」
然而,居住空間的地形地貌並不是唯一的問題。魔法不斷湧入造成了很大的壓力,甚至連食物也受了影響。你從盤子里舀一勺子奶油魚蛋飯,等你把它放到嘴裏的時候,它很可能已經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走運的話你會發現這東西壓根兒不能吃;如果你不走運,它會是某種能吃、可你絕不會願意想象自己正要把它放進嘴裏、甚至已經吃下去一半的玩意兒。
「殺。」他建議道。行李箱一動不動地站著,然後吭哧吭哧地走到柯尼娜身邊。它有些沾沾自喜的樣子,而且。讓靈思風又驚又妒的是,還有些難為情。
科銀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種金屬的鋒利,目光一刻沒有離開兩個巫師的面孔。
鋅爾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後背貼著石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東西。他順著牆壁一點一點地往旁邊蹭,直到來到走廊盡頭。在轉角的地方,他注意到法杖並沒有追上來,卻一直在沿中軸轉動,將他置於監視之下。
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抓起袍子下擺,撒腿就跑。
柯尼娜在強烈的白日光底下眯起眼睛往上看。
「我想是座神廟之類的。」柯尼娜道。
「我父親尋找失落的城市厄厄的時候曾經在喀哈里待過一陣。」柯尼娜道,「我彷彿記得他對浸克的評價很高。那是一種集市。」
科銀哈哈大笑。
卡叮單膝跪地,姿勢怪怪的,他小心翼翼地感覺了一下地板,然後示意鋅爾特照做。
「唔?」
「他們不是在跳舞吧,啊?」他絕望地抗拒著自己親眼目睹的證據,「或者也許是某種體操?」
「沒什麼可說的。」他說,「正午時分一支蠟燭能有什麼用處?」
他知道大學里空空如也。所有巫師都已經搬去了新塔,在那邊就連最低等的學生都有豪華的套間可住,條件甚至勝過從前最高級的巫師。
「盡量站遠些,」他命令道,「隨時準備好逃跑。」
只不過么,最後他得出結論,有些事情區別其實也不太大,只不過更有創造力些,而且,就眼前的情況判斷,頻率也高得多。
不對,其實他確信無疑。而且他還知道,儘管自己會用盡一切辦法,卻永遠別想把它忘掉。
「對——頭?」
他尋思著自己是不是該跟卡叮談談,但他疑心老巫師壓根兒不會聽他講,也不會相信他。事實上鋅爾特甚至不大確定自己是不是相信自己……
靈思風眼前突然一陣模糊,離他們最近的那人立刻癱倒在地上,嘴裏還配著咕咕的音效。然後柯尼娜收回胳膊肘,把它們埋進了身後兩人的肚子里。她https://read•99csw.com的左手從靈思風耳邊反彈回去,伴隨著絲綢撕裂的聲響,靈思風身後的人也倒下了。第五個想開溜,結果柯尼娜飛起來一個抱摔,他的腦袋重重地撞到牆上。
幾英尺之外,法杖懸在空中,一團微弱的八色光包裹著它。
書架上的魔法書紛紛把身子往前傾。他確信自己已經吸引了它們全部的注意力。
「這倒不難,」靈思風擊退一個特別固執的青年企業家,「我有很豐富的經驗。最後再說一次,我誰也不想買,你這討厭的小鬼!」
鋅爾特的腳踝痛得厲害,他微微有些踉蹌嗎,呼吸聲在耳朵里轟鳴,就好像他的整個腦袋都伸進了一個貝殼裡。他往前跑,彷彿在穿越一片無邊無際、暗無天日的沙漠。
而法杖趁機轉過來,直指巫師。
「燒掉。」他說,「全部。」
「前幾天晚上,我往他屋裡瞅……那根法杖,那根法杖在發光,它就像座燈塔一樣立在房間中央。那男孩在床上哭,我能感覺到它伸出了觸手,它在教他,對他低聲說著許多可怕的話。然後它發現了我。你得幫幫我,你是唯一一個沒被——」
柯尼娜在他跟前悠閑自得地走著,嘴裏還哼著小調。
這麼說來你也沒什麼可損失的,不是嗎?他的性|欲極其油滑地插|進一個念頭。
一座正正經經的城總該有點霧才對,他暗想,再說人也該待在屋裡,而不是把時間都消磨在街上。也不該有這麼多沙和熱氣。還有這裏的風……
然後爆炸。
他喘不上氣,他沒有了耐心,他缺少空間和時間,並且被嚇得幾乎連魂也飛了。
「父親總說,當敵人普遍裝備投射武器時,直接的正面攻擊是毫無意義的。」她說。
午夜趾高氣揚地把黑色填進幽冥大學的走廊中,與此同時,鋅爾特偷偷摸摸潛行在校園裡,目標是圖書館那無情的大門。當然,比起夜色來,他的姿態顯然缺乏自信。他敲敲門,那動作在空蕩蕩的大樓里激起了那樣大的回聲,以至於他不得不貼在牆上,等待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復。
靈思風再次揚起臉,預備咬咬牙拿一隻眼冒冒險。這種事兒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他告訴自己。他們懂什麼,外國嘛,總歸是外國。這兒的人做事的方式方法都跟咱不一樣。
科銀露出他那金色的微笑。
「我覺得咱們還是徑直去家賣二手帽子的攤子算了,」靈思風說,「這整個點子完全就是——」
聽著,走開行不?我是個巫師!巫師聽從他們的頭腦,而不是他們的心!
「我們就快遭到襲擊了?」
「唔?哦。是的。大概九萬冊,我猜。」
接下來的沉默太具壓迫感,卡叮不禁覺得自己還該再說些什麼。無論什麼都比這陣沉默來得好。
靈思風使勁叩叩行李箱的蓋子。
何尼娜稍微改變位置,好儘可能把對手都留在自己的視野之內。
「那是我們放書的地方,你知道。九萬冊,不是嗎,鋅爾特?」
他一頭衝過去,全憑感覺躍下階梯,結果出乎他意料之外——他竟重重地落在了高低不平的石板上。一點點月光透過遠處的柵欄滲進來。他知道,在那上頭的什麼地方,有一扇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門。
溫暖的銀色薄霧仍然垂在城市上空,科銀輕柔的腳步一路踩過潮濕的綠草,來到草地中央。他把蛋往上一拋,它在空中畫出一道柔和的弧線,然後吧唧一聲落到地上。
「他在幹嗎?」鋅爾特低聲問。
「不知道。」柯尼娜頭也沒回,「幾百萬,我猜?」
「我所希望的是我們會被人襲擊。這看來是最合理的點子。我父親說外鄉人進去浸克的很少能活著出來,他說,那裡頭很有些殺人不眨眼的傢伙。」
科銀轉向鋅爾特。法杖也是同樣的動作。杖身上的精細雕刻冷冷地打量著他。其中之一,就是接近頂端的那一個,模樣活像眉毛,實在叫人不快。
就在這時,靈思風意識到周圍缺失了些很重要的東西。他花了好幾秒鐘才想明白缺的是什麼。
「別看著,嗚,我。」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東西。」
鋅爾特停下來。他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但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因為有東西在轉他。
陰暗、狹長的巷子里只剩下了柯尼娜、行李箱和他自己。他能聽到遠處城市的熙熙攘攘,可在他們周圍卻只有一種充滿期待的寂靜。
「它就是魔法做的。純粹的魔法。固化。凝結。每秒鐘都在更新。要為大法建造一個新家,你們還能想到什麼更好的材質嗎?」
法杖閃爍片刻,融化了雲層,碟形世界出現在他們腳下。從這麼高的地方望過去,你會發現它的確是個碟子,被位於中央的高山天居——也就是眾神的住處——別在天上。你還能看到環海,感覺如此之近,沒準甚至可以一頭潛下去。巨大的克拉奇大陸因為透視的緣故被壓扁了,而環繞世界的邊緣瀑布則是一條閃亮的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