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呃唔,」奈吉爾說,「打擾一下……」
「也就是說一直在外頭漂泊?」他靜靜地說道,「以至於忘記了時間?我能理解。今年是土狼年。」
「你有沒有想過,今後五十年每天賣吃的會是什麼樣?」奈吉爾陰沉地回答道。
「好。」
「哦。這樣的話,大概——」奈吉爾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大概三天。聽著,」他很快補充道,「他們怎麼能那樣殺人,連想也不想的?」
奈吉爾踉蹌著從轟隆隆翻滾沸騰的灰塵中衝出來,一頭撞上了靈思風。巫師身上一圈第八色光形成的光環,正獃獃立在另一個山洞中間。
終於有個人開口了:「我覺得它是想喝一杯。」
過了一會兒,奈吉爾緩緩站起身,撲滅衣服上燃起的幾處火花。
「死人。」靈思風回答道,「我知道。我不準備去想它。」
「這可算不上野蠻,不是嗎?」
「像是通往某個房間。」他說。
「當然。所有這些俗氣的小圓片,實在太明顯了些。」奈吉爾費力地站起身來。
幸運的是他們很快到了頂,因為不久之後魔法就突然消失了,之前毫無徵兆。
「才剛開始呢。我從小就想干這個,你知道,所以我就想,或許我可以邊做邊學什麼的。」奈吉爾睜大了一雙近視眼瞅著靈思風,「這樣也成的,對不?」
奈吉爾把耳朵貼在牆上。「有種很奇怪的聲音,」他說,「有點像嗡嗡聲。」他頭頂的灰漿上,一點點灰塵晃晃身子取得自由,開始向下飄落。
「你看起來可不怎麼好。」奈吉爾的觀察力,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應該算是不同尋常的敏銳。
「嘿,那不是魔法么?!」
靈思風對著他憂心忡忡地咧開嘴。
「我知道好幾百,全都特別滑稽。比方說,你知道換根燈芯需要多少只巨怪嗎?」
奈吉爾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會想著它,特別是起風的夜晚。被魔法殺死的意義就在於,比起——就說鋼鐵吧——比起鋼鐵,魔法要更加富於創造性;它能為你提供各種各樣新鮮有趣的死法,而奈吉爾沒法不去想自己剛剛看到的那些屍體的形狀,雖然它們只存在了一瞬間,很快就被仁慈的八色火焰吞噬了。
他起勁地推起來,胳膊上的二頭肌鼓得好像戳在鉛筆上的豌豆。
沙漠的驕子們滿臉疑惑,紛紛瞟一眼自己頂針大小的咖啡杯,懷疑裏面的奧辣克是不是加多了。他們全都看見那東西了嗎?對此加以評論會不會顯得很傻?作為一個眼神冷酷的大漠之子,假使你還想維持哪怕一丁點可信度,這種事絕對是必須要考慮周全的。如果你伸出一根顫巍巍的手指說:「看哪,一口箱子剛剛邁著上百條小短腿走進來了,真不可思議不是嗎?」那人家準會說你娘娘腔到了極點,而這樣的考語很可能要了你的命。
「對。」
「你得承認,戴著個寫了『巫司』兩個字的東西到處走,根本就是在昭告天下。」
「我想是你不明白。巫師不是你當的什麼,你要麼是要麼不是。假使我不是巫師,我就什麼也不是了。」他摘下帽子,緊張兮兮地撫弄著帽尖上那顆鬆鬆垮垮的星星,害得更多廉價的小圓片跟帽子分道揚鑣。
奈吉爾撤回到近旁的一堵牆背後,發現自己正好對上靈思風那雙擔驚受怕的眼睛。
「感覺就是不對勁。」靈思風說,「別問我為什麼。」
「我猜這準是什麼秘密通道。」他補充道,「來啊,使點魔法行不?它卡住了。」
「你知道什麼關於燈芯的笑話嗎?」他在沙地上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
奈吉爾拔出劍來握在身前,因為太用力,兩隻胳膊都在打戰。
接下
九*九*藏*書來的幾秒鐘是徹頭徹尾的寂靜,每個人都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然後奈吉爾發出了戰鬥的吶喊,那聲音將永遠留在靈思風腦子裡,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刻。靈思風陰沉地點點頭。
「你覺得他們會在哪兒?」他問。
「啥?」他說,然後他又說:「哦。」
「……不大肯定我弄清了你的意思……」靈思風喃喃地說著,臉上汗津津地一片死灰。
「不是這頂,另外一頂。還有柯尼娜!」
「帽子,」靈思風重複一遍,然後喊道,「那頂帽子!我們得拿上『那頂』帽子!」
「你當蠻族英雄有多長時間了?」
旁邊正好有根柱子,上頭雕刻著讓人臉紅的紋飾。靈思風靠上去,呼哧呼哧喘個不停。
「你先請。」奈吉爾輕輕推推靈思風。
「奈吉爾——」
「哪。」
「幹嗎不試試把咱們弄出去?」奈吉爾一面提議,一面明智地撲倒在地上。
「當然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是個蠻族英雄。」
塔的底層打開兩扇門,巨大無比,門裡一打巫師魚貫而出,每一個都是一副趾高氣揚,那可一世的模樣。靈思風彷彿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他們曾在大學的講台上結結巴巴,或者從校園裡瞅著外頭的世界,表情從來都頂和藹不過。這裏面沒有一個青面獠牙的窮凶極惡之徒,然而他們的神情中卻有某些共通的東西,足以嚇壞一個敏感的神經。
「不知道。」靈思風的語氣顯示他自己倒是正在想著。
酒館的老闆度過了一個非常漫長並且極其孤單的夜晚。他整晚不停地往一隻小碟子里倒奧辣克,直到行李箱穿牆而出;它的步了很難說得上穩當。
「你可以不再當巫師,就這麼簡單。」
哪怕奈吉爾給他一拳頭,靈思風也不會比現在更吃驚。
「哪。」
他順腳沿著一條道走了幾步,然後又蹭回原地。
其餘的酒客都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杯里的液體。
「誰?」
「哪。」
可這一切都入不了靈思風的法眼。倒不是說好幾十平方碼的大腿和美|臀(其色調從粉紅到深夜的漆黑無所不包)沒有讓他的雄性因子產生幾股特定的潮汐,但它們全都被來勢更加洶湧許多的驚慌吞沒了,因為靈思風眼見著四個守衛轉向了自己,手拿彎刀,眼裡閃著凶光。
「這兒有一部分是教你選名字的。」他喃喃地說。
「這太可笑了!」
「這太可笑了,」奈吉爾說,「咱們幹嗎不跟誰打聽打聽?你還好吧?」
「對,沒錯,所以你該沒什麼可擔心的。」奈吉爾嘟囔道。
他清清喉嚨。
「這很好。大家都該多上點心。」
「蠻族英雄。」他喃喃道。
靈思風看起來糟透了。這時候假如柯瑞索在場,很可能會留意到他閃亮的眼睛和翻飛的頭髮。
「那你怎麼又會到了蛇坑裡?」
「是這樣的吧,那不?所有這些皮革可是很花錢的。」
「打擾一下,」他說,「往後宮怎麼走?」
靈思風躲在轉角處往另一條道上瞅瞅,不過宮殿里剩下的人都在驚慌失措,沒工夫理會他倆。
「包括萵苣在內?」他問。
從靈思風那可憐巴巴的指尖冒出了更多火焰,匯成一架幾乎完美無瑕的自動扶梯,只不過么,鋪著鱷魚皮的電梯,整個宇宙里大概也找不出第二架了。
「是頂好帽子。」奈吉爾感到自己應當說點什麼。
「——食品雜貨商兔巴忒之子」
奈吉爾原路返回,把情況告訴靈思風。
「我說,奈吉爾——」
「在這兒等著。」奈吉爾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直到發現一個正專心致志洗劫櫥櫃的僕人。
奈吉爾抬眼瞅瞅閃閃發光的九-九-藏-書高塔。
「我是說,哪怕是大維齊爾叫人把我扔進蛇坑那次,他看起來至少對我挺上心。」
最先開口的那個酒客回答道:「哦,沙漠中的兄弟啊,我指的正是那剛剛走到你身後的魔鬼哩。」
「這塊板子是活動的。」奈吉爾說,「瞧,就像是門。來幫把手。」
時不時還會有一身黑衣的守衛從他們身旁匆匆跑過,連瞄都懶得瞄他們一眼。
「真希望你別老提這碴兒了。我自己也看見的。」
奈吉爾朝冒著濃煙的洞里瞅瞅。
「只管丟掉它們。這夠簡單了,對吧?只需要把它們丟地上,然後你就可以變成個,變成個,嗯,隨便什麼。反正不是巫師。」
「我本想偷些柯瑞索的財寶,結果哮喘發作。」奈吉爾還在翻著脆生生的書頁。
「要我說這倒很難說是所有」靈思風道,「數量太少,說不上什麼所有。幹嗎非得穿它?」
三十秒鐘之後,他們掀開沉甸甸的珠簾,進入到沙里發的後宮之中。
「沒錯,不過,我說——你叫什麼名字,小夥子?」
「可——」
一隻戈括蜥蜴穿過濕漉漉的天花板,腳步啪嗒啪嗒直響;除此之外,屋裡好半天都靜悄悄的。
「好吧,毀滅者——」靈思風絕望地說。
靈思風覺得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未來,就像從懸崖上落下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地面,而且這其中的原因也並無不同。於是當奈吉爾說:「他們就那樣伸出手指,甚至完全沒有——」靈思風一聲斷喝:「能不能拜託你閉上嘴?你覺得我會是什麼感覺?我也是個巫師!」
「解釋起來沒準兒會很困難。我認為其中很可能牽涉到尖叫什麼的。」
「從任何角度講,這都是一種挺絕望的生活。」靈思風熱心地說。
「那剛才的事兒你就一笑而過好了。」靈思風喃喃地說。
「抱歉,」他說,「我沒怎麼明白你意思——」
「你不想聽完剛才的笑話嗎?」靈思風有些痛苦。這底下又乾燥又暖和,不算那條蛇的話,沒有任何迫在眉睫的危險,再說那條蛇還努力表現出人畜無害的樣子呢。有些人永遠不知道滿足。
「你還好嗎?」
「我是說,他甚至還哈哈大笑呢。」
行李箱覺得自己在愛情上遭到了背叛,於是同任何深明事理的人類一樣,決定喝個酩酊大醉。它沒錢,也沒法用嘴巴提出請求。儘管有這許多不便,行李箱卻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脫下這袍子?」
靈思風點點頭,動作僵硬,活像個提線木偶。他將自己荷槍實彈的手指指向天花板,後者彷彿噴燈底下的冰激凌一樣融化了。
「帽子就在你手上。」奈吉爾向他指出。
「你也是巫師。」他控訴道。
「有個姑娘需要營救?」他嚴厲地問。
沙漠靜悄悄的。通常它並非如此。通常這裏充滿了蟋蟀的嘰嘰聲,蚊子的嗡嗡聲,還有漸漸涼下來的沙子上掠食者飛過時輕柔的嘶嘶聲。但今晚卻挺安靜,一種沉甸甸的、忙忙碌碌的安靜。聽得出來,那是一打沙漠居民正收拾帳篷準備趕緊走人。
「我想眼下還是不聽了。」奈吉爾道,「我想我更希望得到一點點魔法上的協助。」
「你一定得是誰誰的兒子才成。」奈吉爾解釋道,「這兒什麼地方寫著呢——」他半轉過身去,在一個髒兮兮的毛皮袋子里翻了老半天,終於掏出本破破爛爛、邋邋遢遢的小書。
靈思風想了想。
「我知道,」靈思風道,「它不對勁!」
「嗯,不過你有沒有對他嚴刑拷打?」
「明白了?還要不要再試一次?」
「你先請,朋友。」他說。
「read•99csw•com沒錯,我就是巫師。」靈思風嘶嘶地說,「魔法完全不靈光的巫師!我能活到今天,全因為自己不夠重要,排不上給人幹掉的資格!要是所有的巫師都被人恨被人怕,你覺得我還能撐多久?」
「那個,我正在努力呢。」奈吉爾道,「我是說,我連『謝謝』都沒講。」
「你可以抓個守衛來嚴刑拷打。」他大口吸氣。奈吉爾給他一個奇怪的眼神。
接下來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另一個人以象棋大師下殺招時的精確性介面道:「哪個想?」
靈思風毫不遲疑,立刻後退一步。
靈思風背靠在蛇坑臭氣熏天的牆壁上,瞪大眼睛看著那男孩。對方的雙眼彷彿兩粒煮熟的葡萄,黃色的頭髮蓬蓬鬆鬆,一張臉活像戰場,交戰雙方是作為原住民的雀斑和強大的侵略軍粉刺。
「我認為我們應該非常非常安靜地走開。」靈思風說。
「好!」
所謂英雄通常都有種能力,他們可以在正要坍塌而且自己又完全不熟悉的宮殿里瘋跑,救出所有人,然後趕在整個地方炸上天或者沉下沼澤之前逃出來。這次也不例外,奈吉爾和靈思風光顧的地方包括廚房、各式各樣的接見大廳、馬廄(兩次)以及在靈思風看來足足好幾里之長的走道。
「不是那種。」靈思風不耐煩地說。
「你怎麼不早說?這就對了,我等的就是這個。這才是英雄主義的意義。咱們走!」
「啥?」
「呃唔。」他說。
「這個我不大在行,」靈思風說,「從來沒鬧明白過。你瞧,那事兒可不簡單,你以為只要伸出根手指然後念聲『喀滄——』」
巫師跌跌撞撞地往前,頭撞在石頭上,不過他本人似乎毫無察覺,徑直反彈進了洞里。
巫師頭上的每根頭髮都直立著,不斷放射火花。就連他的皮膚也彷彿想棄他而去似的。他的眼睛好像在橫向旋轉;他張開嘴,牙齒上爆出薄荷味的火星。他走過的地方,石頭要麼熔化要麼長出耳朵,再不然就變成某種滿身紫色鱗片的小東西飛開去。
轟隆隆的聲音依然沒有停止,令人不安的聲波傳遍了整座宮殿。有個挺有趣的事實宇宙人都知道:某些頻率能引起恐慌,某些頻率能引起叫人難堪的大小便失禁,但眼下石頭這種哆嗦法,共振的頻率卻能把現實融化,讓它從角落開溜。
不是因為那種咖啡可以鋪在房頂當防水材料,不是因為它能像顆滾燙的球穿透半融的黃油一樣穿透未經特訓的胃壁。它的效果比這更恐怖。
「呃,」靈思風搖搖頭,「你說到那兒我就糊塗了……」
靈思風低頭看看那條蛇,對方仍然在努力避免引起任何注意。它在蛇坑裡日子過得挺悠閑,而且對麻煩有著敏銳的嗅覺,它可不準備跟任何人過不去。它勇敢地與靈思風對視,而且還聳了聳肩——作為沒長肩膀的爬行動物,這招確實挺了不起。
「老天爺,這有什麼可糊塗的!」
「哪。」
奈吉爾後退一步。他眯細了眼睛。
沙里發的半打衛兵從一扇拱門底下蜂擁而出,朝巫師們猛撲過去。他們戰鬥的緘默讓這急促的攻勢顯得更加怕人。他們的兵刃在陽光下閃耀片刻,然後兩個巫師轉過身,伸出手——
奈吉爾望著滴滴答答的天花板,然後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
靈思風的嘴唇無聲地嚅動,把整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出來,然後又放在一起通讀了一次。
「我跟母親保證過。」那男孩說,「我會感冒,你明白。」
「恐怕不知道。」奈吉爾一面敲敲石板,一面很禮貌地問答道。
那一拳並不重,因為哪怕怒髮衝冠的時候靈思風的肌肉也不過像九九藏書是木薯粉,但它從側面打中了奈吉爾的腦袋,並且儘管內在的能量不足,卻完全出乎人家的意料,以至竟成功地把對方擊倒在地。
「哦,那可不行。所有這些皮的東西都是非穿不可的。」
「沒。」
「去哪兒?」
「毀滅者奈吉爾。」奈吉爾補充道。
靈思風把這個音節像一截樹榦似的重重丟下來,截斷了奈吉爾的思緒。男孩打個寒戰,但至少他閉上了嘴巴。靈思風竟然開始有些可憐他了,這實在不同尋常——通常他都覺得自己所有的可憐都應該留給自己。
又是一聲巨響,還有很多人在嚷嚷。
酒客們努力避免對上彼此的眼睛。行李箱已經一路滑到房間遠端的牆邊,那裡擺著一排裝滿奧辣克的罐子。行李箱站定的方式很獨特,不知怎麼的,那神態竟比它到處溜達的模樣更教人害怕。
奈吉爾基本上沒下巴,不過他還是努力把自己僅有的那點貨色抬得老高。
靈思風的嘴開開合合好幾回,非常完美地再現出金魚企圖理解踢踏舞時的神態。
客人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邊看還邊抿著自己那加了沙漠奧辣克的咖啡。這種飲料用仙人掌汁和蝎子的毒液製成,是整個多元宇宙毒性最強的酒精飲品。不過,沙漠的遊牧民喝它並非為了麻痹神經,而是為了稍稍緩和克拉奇咖啡的效果。
「那你是哪種?」
「或許你該試試,那個,稍微多穿點棉衣什麼的?」
奈吉爾拍拍牆壁,然後皺起眉頭。「你感覺到了嗎?」他問,「石頭怎麼在顫動?」
「不殺人的那種。」
「——毀滅者奈吉爾——」
「我是說,我帽子上還寫著巫師兩個字呢。」他說,「這非常重要——」
他看起來好像是剛剛塞了一嘴巴松果體,又拿一品脫腎上腺素把它們送下了肚子。瞧他那模樣,不單單是嗑藥嗑高了,簡直已經高得登峰造極,足以為洲際電視中轉信號。
「嗯。」
「沒錯。」他聽上去像是個下定決心絕不肯喪失自制力的人,「嗯。很好。我們只需要等它涼一涼,對吧?然後我們,然後我們,我們就可以出發了。」
那晚,阿爾-喀哈里怪事層出不窮。首先,某種似乎是銀色的東西從海上湧進來,讓城裡的學者們好不費解。但這還不是最怪的。接著又有一小股一小股純粹的魔法好像靜電一樣從各種東西的邊邊角角釋放出來。但這仍然不是最怪的。
「哪。」靈思風說。他一眨不眨地瞪著自己的指尖,胳膊伸得很直,顯示出他為自己手臂的長度感到非常遺憾。
如果這時候旁邊正好有個巫師,哪怕是像靈思風一樣無能的巫師,此人都會變得好像燈塔一樣顯眼。
「哪兒都行!」
「笨蛋!脫下那件傻袍子,丟掉那頂蠢帽子,誰還會知道你是個巫師!」
緊接著就是一聲巨響,很像是有一道第八色大閃電衝進了厚厚的石板,把它擊得粉碎、變成上千塊白熱的霰彈。事實也的確如此。
奈吉爾轉開眼睛。
靈思風嘆了口氣。他喜歡萵苣。它們是那樣沉悶,沉悶到不可思議。他花了好多年尋尋覓覓,卻始終達不到沉悶的境界。每當他以為自己差不多就要把它抓到手了,他的生活中就會突然充滿幾乎令人絕望的刺|激。眼下竟然有人自願放棄五十年沉悶無聊的時光,這念頭簡直讓他渾身無力。五十年啊,他琢磨著,自己准能把單調乏味上升為一種藝術。有多少事他可以壓根兒不去碰啊。
奈吉爾抓住微微打轉的巫師一躍而上。
「我得找到一頂魔法帽子。還有個姑娘。」
「丟掉帽子?」
這裏的金色籠子關著羽毛艷麗、歌聲動聽的鳥兒,這裡有流水潺九_九_藏_書潺的噴泉,這裡有一盆盆稀罕的蘭花,還有哼著歌的小鳥穿梭其間,彷彿奪目的寶石。此外,這裏還有約莫二十個年輕女人靜靜地擠在一起,身上的衣服足夠,唔,大概半打人穿。
「帽子。」靈思風恍恍惚惚地念了一句。就在剛才,某個糾纏不清的念頭把鼻子貼上了他心靈的窗戶。
「你這是第一次看見有人給殺掉?」他問。
「我以為巫師不是那樣的。」他一面跑一面對靈思風說,「我以為,唔,我以為他們不是那麼令人害怕,而是更傻乎乎的。有點像小丑一樣的角色。」
「我說,奈吉爾——」
「他們看著那些人的眼神,就好像那些人根本無關緊要——」奈占爾搖搖頭,「最糟的就是這個。」
「第三扇門左轉。」那人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它讓你透徹。
很快,兩塊重量大得多的石頭也從蛇坑的牆上解放出來,跳著舞砸進沙子里。
之後是陣陣沉默,唯一的動靜只有遠處打鬥的聲音。
「可你難道沒瞧見,他們剛剛把那些人都變成了什麼?」
城市邊緣有家小酒館,永不停息的大風時時穿過每一扇沒裝玻璃的窗戶,把沙漠的氣息帶進店裡。怪事之最徑直走進這家店,一屁股坐到了地板正中央。
「為什麼?」
「呃。今年是哪年?」
「哦那是當然的。」奈吉爾把那本神秘的書塞回包里,開始打量蛇坑的牆壁。
「哪。」靈思風回答道,這個音節立刻變成了一大塊油炸麵包圈。
假使他足夠清醒,能夠稍微注意一下周遭的情況,他立刻就會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空氣帶上了一種油膩的觸感,聞起來好像燃燒的錫,每個邊邊角角都覆蓋著淡淡的彩虹。附近什麼地方,魔法力場正在逐步形成,規模很不小,它正設法站穩腳跟。
宮殿正中央冒出座白色的高塔,像衝破人行道的蘑菇一樣頂碎了宮殿的房頂。它比阿爾-喀哈里的任何建築都要高。
靈思風已經開始順著通道跌跌撞撞地往裡走,一路都在低聲驚呼,同時完全無視周圍的飛石——有些石頭離他不過幾寸之遙,有些則攜著幾斤的重量砸他個正著。
靈思風遲疑片刻。「多半有人會需要營救,」他承認,「說不定就是她。或者至少是在她附近。」
「什麼?」
幾把彎刀落在鵝卵石地面上。
靈思風蠻喜歡這樣的時刻。它們讓他相信他自己其實沒瘋沒傻,因為如果他是個瘋子,那對於他遇到的某些人就簡直沒有詞兒可以形容了。
「啊,還很有幽默感。」
「可他們就那麼把人殺了,事先甚至沒有——」
他停下來瞪著自己的帽子。
「你當蠻族英雄到底多久了?」
「酸橙蛋奶沙司。」他說著又補充道,「我猜梯子是沒希望了,唔?」
「我說,」奈吉爾道,「你還好吧?」
本屆的全漠穩重大賽冠軍得主露出一個漠然的微笑,直到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拽了拽自己的袍子。笑容留在了原地,只不過他的臉似乎並不想跟它扯上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