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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他朝圖書館那兩扇極不友好的大門轉過身去。
他擦亮一根火柴,黑暗綻放成一團硫黃的白光,圖書管理員像下凡的天兵一樣墜落到他身上。
沙漠炙烤在滾燙的太陽底下。四周沒有絲毫動靜,只有空氣在微微閃爍,燙得彷彿偷來的火山,幹得好像骷髏頭。
他剛開始思索這一現象,柯尼娜已經跨過橫在地上的衛兵走到他身前,一面還漫不經心地揉著雙手,動作極其優雅。
蛇怪感到一種可怕的衝動,難以抗拒、無從抵擋,它想要眨眼……
「我會被砍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我估計。」靈思風往門口挪動,速度堪比垂死的蝸牛。
終於周圍只剩下了一片寂靜,但這是種很特別的寂靜,鋪天蓋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偷偷行動,而且很可能是在四下搜索。完全是出於恐懼,小個子巫師吃下了自己的帽子尖。
「這就是了,很好。」
「砰!跟世界說拜拜!」
作為回答,巫師的靴子都在地上磨嘰起來。門后的黑暗描繪出魔力輻射那難以辨認的刺眼亮光,這是因為在強大的魔法力場中,可能性分子的速度超過了現實。
「呃,我也不能完全——」
斯哥捺齜起牙。坐他身上的巫師們立刻達成一致,現在就起身並不明智。
「我猜你倆大概不會願意幫個忙什麼的?」靈思風試探道。
奈吉爾鬆開了劍柄。
「——換了我,我也會為你這麼做的。」
她輕快地邁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一把抓住巫師的胳膊。
「你的臉突然整個都變得紅通通的。」
「關於什麼的?」靈思風一臉懷疑。
「那,瞧見了?什麼事兒也沒有。現在都進來。」
在此期間,另一個巫師一直抬眼盯著上頭看,好掩飾自己的尷尬。突然間,他好像窒息似的咳嗽起來。
「沒事,我很好,很好。」
「呃。」
「我說,或許咱們還是該簡單介紹一下。」靈思風絕望地說,「奈吉爾——」
最後斯哥捺說:「好。你們說得對。謝謝。我不該那樣發脾氣。蒙蔽了我的判斷力。冷靜至關重要。你們完全正確。謝謝你們。下去。」
靈思風翻過皺皺巴巴的書頁。書被翻了太多太多次,磨損得不成樣子,但在過去很可能是封面的那一頁上有張挺次的木版畫,主角是個肌肉發達的男人,兩條胳膊活像兩大口袋足球。他站在畫上,臉上掛著得意洋洋的微笑,慵懶的美女和被宰殺的敵人一直沒到他的膝蓋。
「現在是午夜,」斯哥捺厲聲說,「而這地方唯一危險的也只有咱。不是嗎,夥計們?」
「我?哦。不,當然不。它們不過是紙罷了,就像他說的。」巫師慌忙答道。
寂靜一波波湧來,窒息了木片落地的聲響。
「抱歉,可——」
「好極了。」奈吉爾道。
「我已經讀完整個第三章了。」他說,「上頭還有插圖呢。」
「什麼?不!它說明我是個巫師,就這樣!在法杖背後待了二十年,並且以此為榮!我在大學熬夠了日子,我通過了——我經歷了幾十次考試!要是把我讀過的所有咒語一個個壘起來,它們會……它會……你就會看到好多好多咒語!」
短暫的停頓。「然後呢?」靈思風問。
「老天,我真對不起你。」奈吉爾說。衛兵們似乎意識到餘興節目已經結束,紛紛圍攏來準備下手。
好吧,爬行動物暗自嘀咕,既然你想這麼著,我奉陪。
「正如我所說,」他說,「我想要你們擦亮火柴,然後——我猜我得演示一下火柴是怎麼點法,因為這兒有個什麼都不懂的矮鬼——而且這兒可還是我說了算你給我聽好。老天爺。看著。你拿上一根火柴一一」
靈思風摘下自己的帽子。它破破爛爛、污跡斑斑,還蓋滿了石頭的粉塵。帽身有些地方已經扯壞了,帽尖上有幾道划痕,那顆星星上的金屬小圓片不住地往下掉,活像是花粉。然而在所有的污垢底下,你仍然可以勉強看清「巫司」兩個字。
行李箱一掙。它的蓋子啪地打開。它發出一聲短暫而絕望的嘎吱,然後迅速被水淹沒。
「那的確是——」
「呃——猩猩,斯哥捺。」小個子巫師忍不住糾正他,「那是只猩猩,你瞧。不是猴子……」
他蹭回奈吉爾身邊。
「呃,斯哥捺……」
「那不是我的巫師。」靈思風道,「誰知道他們是誰的巫師。這事兒太詭異了。我認識的巫師里,沒一個能把一塊磚壘到另一塊上。」
「就是這本書教會了你怎麼做個英雄?」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招九九藏書式,我猜。」靈思風的聲音很微弱,他的眼睛目測著大門的距離。
斯哥捺站起身來,魔法的光暈勾勒出他全身的線條。他舉起雙手,因為憤怒整個人都在發抖。
「說明你常寫錯別字?」奈吉爾道。
「你這噁心的小矮子。」斯哥捺再接再厲。
靈思風再瞧眼插圖,然後又看看奈吉爾。
奈吉爾緊緊盯住衛兵,同時從包里翻出那本書遞給靈思風。
蛇怪意識到有什麼地方出了大岔子。就在它圓盤一樣的眼睛背後,一種全新的、令人不快的感覺緩緩升起。開始的時候很細小,就好像後背上的痒痒,剛好出現在那個無論怎麼扭來扭去都撓不到的部位;然後它慢慢長大,終於變成了體內第二個紅熱的太陽。
「當然我很可能搞錯了。」等她把手拿開,他立刻補充說明,「誰知道呢?誰在乎?這有什麼要緊的?」
「唔?」靈思風仍然在奇怪,這些字眼是怎麼鑽進自己腦子裡來的。
「我要叫那返祖的可憐蟲知道,要對進化鏈條上的高等人恭恭敬敬——」他咆哮道。
奈吉爾眼裡閃出精光。
那個靜悄悄的東西抓住他一條腿,把他拖了出來,動作輕柔,卻又不失堅定。他緊緊閉著眼睛,嘴裏稀里糊塗地吐出幾個音節,然而可怕的尖牙並沒有咬上他的喉嚨,於是他飛快地偷瞄了一眼。
斯哥捺眨眨眼。
「在後宮裡講故事可說不上什麼見鬼的正常,」靈思風道,「我敢說,永遠也流行不起來。」
靈思風一臉茫然。他再次體會到那熟悉的感覺:人類經驗中有好多領域,自己實在是被它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假如領域真能把人拋在身後的話。或許是他把它們拋開了。他聳聳肩。
「我一直很好奇這裏頭是什麼樣。」
行李箱跌跌撞撞地停下來,惡狠狠地張開了蓋子。蛇怪發出嘶嘶聲,但卻顯得信心不足,因為它還從沒見過會走路的箱子,尤其這一位的蓋子上還插滿了鱷魚牙齒。另外,它身上還粘著一塊塊堅韌的皮革,就好像剛剛在手提包工廠跟誰幹了一架。蛇怪不會講話,可就算它能開口,它也沒法解釋自己此時此刻的感覺:為什麼它竟會覺得一隻箱子在瞪著自己?
柯尼娜勉強把傾慕的目光從奈吉爾心醉神迷的臉上收回來,她的視線轉向靈思風,並且稍微降了點溫。
「誰在說話?」
「好吧,管他是誰。」他只能讓步,「反正,這是柯尼娜。真巧,因為你肯定很想知道她父親就是呃呃呃。」
「這兒可真黑。」個頭最小的巫師道。
我們不能說幽冥大學里空空蕩蕩,這裏只是沒有人而已。
「拱頂旁邊有什麼東西動了,」巫師試著解釋,「我看見的。」
「你真的是個傻瓜。你知道嗎?」
「他們看起來好像並不怎麼擔心。」奈吉爾覺得有些受了冒犯。
箱子的木頭心臟深處很困擾。它被擯棄了。人家要它走開。它被拒絕了。它還灌了好多奧辣克,足以毒死一個小國家的人。
大法之塔矗立在阿爾-喀哈里上方,彷彿一朵美麗的大蘑菇。這種蘑菇書上挺常見,一般都跟骷髏頭加骨頭的標誌同時出現。
「啊。」靈思風說。
但被派來燒掉圖書館的六個巫師,他們自然是不會害怕鬼魂的。這些人體內都充滿了魔法,走路時簡直嗡嗡作響。他們的袍子比古往今來任何一位校長穿過的都要華麗,他們的尖帽子比古往今來的一切帽子都要更尖,而他們之所以會靠得那樣近,純粹只是巧合罷了。
「——毀滅者奈吉爾——」奈吉爾一臉如夢似幻的神情。
在圖書館那高高的房頂,在貓頭鷹、蝙蝠和其他小動物的家園,只聽鐵鏈咔嗒一聲,接著一面玻璃被恭恭敬敬地敲破了。
它眨了眨眼。
只有一條路可走了。他必須試試魔法。
「哦,這個嘛——」
「怎麼說呢?」靈思風道,「如果有人準備記錄史上最偉大的戰鬥吶喊,『呃唔,打擾一下』肯定不會是其中之一。」
「很好,很好。」靈思風喃喃道。
「我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出現了。」她說,「你這位朋友是誰?」
其他巫師紛紛從慘遭蹂躪的拱頂下經過,不過動作極其猶疑,時刻準備採取規避動作。
靈思風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走。事實上他琢磨了下幾步。可大門離得實在太遠了,再說么,聽起來外頭的情況也並不比這裏更有益於健康。
「恐怕現在沒時間介紹了。」靈思風正說著,遠處有部分宮殿砰一聲坍塌下去,他們腳下的九九藏書地板也跟著發生了共振,「我們應該趕緊——」
「七天?」
「哦,閉上嘴成嗎?」這群人臨時的頭領喝道。他名叫孛納多·斯哥捺,但今晚的空氣中飄著什麼東西,暗示說我們沒必要記住這人的名字。空氣黑黢黢、沉甸甸的,裡頭到處是鬼魂。
維齊爾阿必姆從一道損毀的拱頂底下走出來。他頭上戴著校長帽。
「兔子太少?」
奈吉爾挺直了他的——因為沒有更合適的字眼,所以我們姑且就說肩膀吧——然後又把劍揮了一揮。
「很了不起嘛,」柯尼娜挑剔地說,「你的那些巫師倒比我想象的要厲害些。」
「我不喜歡讓巫師統治所有人。」奈吉爾道,「當然,作為一個英雄,我歷來從世界觀的高度反對魔法。總有一天,」他的眼神突然有些獃滯,好像正在回憶過去讀到的什麼東西,「總有一天魔法將從大地表面徹底消失,而英雄之子將,將——反正,到時候我們就都可以實際點兒了。」他草草收場。
「可是啥?」
「哦,不。」靈思風道,然而已經太遲了。世界突然分裂成了兩個部分——一部分包含著奈吉爾和柯尼娜,另一部分包含所有的等等等等。兩人之間的空氣噼啪作響,而且很可能,在他們那邊,遠遠的交響樂正在演奏,知更鳥正在啁啾,可愛的粉紅色雲朵正飛快地從空中飄過,此外還有其他一切應景的東西。這種事情發生的時候,區區幾座坍塌的宮殿連半點引人注意的機會也沒有。
他轉過身,用鋸條一樣平靜的聲音補充道:「我完全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的頭腦像一頭禿頂的猛獁象一樣冷靜。我的智力徹底控制著我的行為。剛才你們誰坐我頭上的?不,我一定不生氣。我沒生氣。我的思維是積極的。我的身體與精神都在正常運轉——你們有誰想發表點不同意見的?」
「他又在看我們了!」柯尼娜一把抓住靈思風的胳膊。

圖書管理員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提著他後頸在離地一尺的地方晃晃悠悠,正好避開了一隻老態龍鍾的捲毛小獵犬。那小東西似乎正在努力回憶該怎樣咬人的腳踝。
間答他的是金屬的和弦——四個衛兵同時拔出劍來,動作整齊劃一。
「誰在乎?猩猩,猴子,有什麼區別?」斯哥捺道,「有什麼區別,動物學家先生?」
「我的確看見了的,你知道。」小個子巫師悶悶不樂地說。
在他周圍是一段說明:只虛斷斷七天我就能把你變城一個蠻卒英雄!底下用稍小些的字體署了名字:蠻卒克恩。靈思風有些懷疑。他認識克恩,那老男孩雖然勉強也算能讀,卻從來不懂寫,直到現在簽名的時候還用一個X代替,就連這也還常常拼錯。不過話又說回來,任何行當,哪怕是出版業,只要有利可圖,對他都很有吸引力。
「抓住他,夥計們!」
它對行李箱施展出自己鑽頭一樣的目光,這目光能通過敵人的眼球射進它腦子裡,從內部把它扯得粉碎,這目光能撕裂靈魂之窗上脆弱的紗窗,能——
「真怪,」他說,「在家裡它就老這樣。也不知道我是哪裡做錯了。」
在阿爾-喀哈里城外,邊緣的那片沙漠一直因傳說和謊話而聲名赫赫。它被特索托河一分為二,迂迴在棕色的地表上,彷彿一大段濕漉漉的描寫,沙丘就是它的標點符號。每一個沙丘上都覆蓋著被太陽烤焦的木頭,絕大多數木頭又是那種長著牙的木頭;當上游傳來水花濺起的聲音,絕大多數木頭都懶洋洋地睜開了一隻眼,還突然長出了腿。一打皮膚乾燥的原木滑進了混濁的水裡。河水立刻湧上來把它們淹沒。除了幾道無足輕重的漣漪,深色的河水依然平靜。
「閉嘴。」
「好吧,毀滅者奈吉爾,」靈思風說著又補充道,「兔巴忒。」
「勇者兔巴忒之子。」奈吉爾說。靈思風瞪了瞪眼,然後聳聳肩。
「哦,沒錯。這書很好。」奈吉爾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是本好書對吧?可花了不少錢呢。」
「那話對你也一樣適用!」斯哥捺用力挺直身板,然後誇張地把火柴一揮。
「那個,我這人念書的速度有點兒慢。」
「好像覺得有點慚愧。」一個小個子巫師道。
它眨巴眨巴自己傳奇的眼睛,舒展開足足二十英尺飢餓的身軀;它在沙上游弋的模樣彷彿流動的死亡。
柯尼娜跨步上前。
「那麼現在,」斯哥九-九-藏-書捺高高興興地說,「誰想承擔放火的光榮任務?」
「靈思風?」柯尼娜溫和地說。
破曉剛剛幾分鐘,可空氣已經彷彿熔爐的呼吸一般炙熱。搖搖晃晃好一陣之後,那李箱總算讓大多數腳都指向了正確的方向。它站在原地,以慢動作跳出複雜的快步舞,沙子很燙,落地的腿自然越少越好。
他在對方的目光下委頓下去。
五秒鐘之後他們已經出了房間,留四個衛兵躺在地上,後宮的女士們則安安靜靜地講起故事來。
「——你知道如果你用了魔法——」
「鱷魚?」
「聽著,矮鬼,馬上把嘴閉緊,明白?」
「那就去給我弄十二桶汽油,點火的東西越多越好!那隻猩猩死定了!」
「啥?」
在幾次不成功的嘗試之後,它走上了附近的一座沙丘,這裏視野開闊,讓它可以看到另外好幾百個沙丘。
「別太責怪你自己——」靈思風道。這邊奈吉爾伸手想把劍弄下來,可惜沒能成功。
「——在圖書館附近用魔法,那裡頭已經有那麼多魔法了——」
十秒鐘的沉默過後他說:「這樣的話我就自己來了。真的,我簡直像在對牛彈琴呢。」
於是斯哥捺重新回到了地板上,身上還沉甸甸地加上了五個巫師的重量。
他抬起雙手,手指畫出幾個複雜的圖案——它們似乎穿過了彼此,那景象能害人眼疼——頃刻間就把大門變成了鋸木屑。
「你不知道,對吧?」斯哥捺喝道。
「那兒有什麼東西動了。」個頭最小的巫師道。
「而且我也沒去理第六章,因為我跟母親保證過只靠武力搶劫戰利品,直到找到屬於我的那個姑娘。」
柯尼娜眨眨眼。
「瞧見這個沒?」他漲紅了臉,「你們瞧見了沒?嗯?它說明了什麼?」
「好吧,你看見了什麼?」
「你們四個最好當心提防,」他說,「否則……稍等。」他從靈思風手裡拿過書飛快地翻起來,很快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沒錯,否則『命運的寒風就會吹過你們的森森白骨,地獄的兵團會將你們的靈魂窒息在硫酸里。』那,沒錯。你們覺得這些……抱歉稍等……蘋果……你們覺得這些蘋果怎麼樣?」
「大海?」
「你沒告訴她我的事吧?」他質問道,「那我這輩子可都抬不起頭來了,要是你告訴她我才剛剛開始學當——」
它後退幾步坐下,很有些迷惑。它感到自己肚裏彷彿被塞滿了熱乎乎的羽毛,同時它也隱約體會到陰影和一杯涼爽的飲料恐怕會對自己很有益處。
「他人挺好。我似乎很難遇到什麼好人。」
只不過其他的一切似乎都暫時迷失了方向。
「好主意。」柯尼娜喃喃地說。
特索托河巧克力色的河水恢復了平靜——這一手它們已經幹得熟極了。
「好吧。」他說。
「我聽著倒更像是只鳥,」靈思風,「我敢肯定我曾經在動物寓言集里讀到過。大塊頭,不能飛,長著粉紅色的大腳。」他的耳朵開始消化自己剛剛從他嘴裏聽到的信息,他的臉上流露出茫然的神氣。
片刻之後,他身旁的一個影子道:「那,又一個,好吧。有誰看見那傻蛋加混賬斯哥捺了沒?」
柯尼娜沒有回頭,只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抓住了靈思風的臉。只要她的手指略微施加少許壓力,就能把他的腦袋變成一顆保齡球。
「我不知道,斯哥捺。」巫師溫順地說,「我想這跟分類有什麼關係。」
「書上寫著呢。要想成為真正的英雄,它說你就得立下誓言,歷盡千辛萬苦,接受拷嚴。」
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熟慮,行李箱掉轉方向,很慢很慢地,撞上了一塊大石頭。
「啊。兔子。」
「嗯,我們全都坐著,過了一會兒沙里發走進來,然後他叫我過去,說既然我是新來的,今天就該輪到我,然後,然後你一輩子都猜不到他想叫我幹嗎。那些姑娘說他感興趣的就只有這個。」
「這叫做三重逆戟刺加額外反轉。」奈吉爾驕傲地說,「打碎了好多鏡子才學會的。瞧,他們都停下來了。」
「他說的沒什麼錯。」柯尼娜道,「我對巫師半點意見沒有,可他們確實沒什麼用處。只不過是一點點裝飾。直到現在。」
「書里讀到的,嗯?」靈思風酸溜溜地說,「裡頭還有拷嚴沒有?」
「——只要出半點岔子就要產生臨界物質,然後——」
「哦。抱歉,斯哥捺。」
他發現自己是在自說自話。
「沒沒沒。她只不過想讓你幫我們個忙。也算是個任務。」
「那個傻蛋加混賬。」九九藏書一個影子惡狠狠地說。
「你還好吧?」
「沒錯,可是——」柯尼娜抗議道。
「好的,斯哥捺。」

「河馬?」
「那個,呃。那你最好繼續吧,我猜。」

大門徹底毀了,這是毫無疑問的。門框上四根可憐巴巴的鉸鏈顫巍巍地垂下來,廢墟里還能看到一大堆破凳子破書架。就連斯哥捺都有些吃驚。
「謝謝你。」
「好。」斯哥捺顯得滿意了些,「現在,每個人都照指示帶了火柴吧?魔法的火焰是沒用的,對於這些書來說,所以我想耍每個人——」
「我覺得它更像是一種責任,或者諸如此類的。」奈吉爾說,不過他也一樣顯得缺乏自信。
而如今,那個揪著斯哥捺耳朵企圖擰下他腦袋的卻是一個尖叫的噩夢,嘴唇往後縮,展露出長長的黃色獠牙。
「胡說八道!」他呵斥一聲,又掏出一捆氣味難聞的黃色火柴,「現在,我想要你們都來把書堆——」
「呃唔。」他說。
那兩人壓根兒就沒聽見。
「而且咱也不怕幾本破書,對不,夥計們?」他沖個子最小的巫師瞪起眼睛,「你不怕的,對吧?」他嚴厲地追問道。

「什麼帽子?」她問,然後,「哦,那頂帽子。」
「那隻猴子,」他說,「已經吃過了它的最後一根香蕉。給我拿——」

他伸長兩隻胳膊。
接下來是一陣富於哲理的沉默。
「你怎麼會乖乖讓人把你帶到後宮來了?」他問。
驚恐萬狀的巫師們轉身開跑,可不知怎的,過道都已經被書架堵死,由此引發了好幾起碰撞事件。個頭最小的巫師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飛快地滾到一張堆滿地圖的桌子底下。他雙手捂緊耳朵,企圖隔絕兄弟們妄圖逃跑的可怕聲響。
「聽著,你們大家,全都閉嘴!」斯哥捺吼道。然後他遲疑了一下,黑暗彷彿吸走了他的聲音,像羽毛一樣充滿了空氣。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斯哥捺固執己見,「你看見的只不過是影子。想破壞我的權威,是這樣吧?」斯哥捺遲疑片刻,眼神迷離起來。「我很平靜,」他念道,「一切盡在掌握。我不會讓任何——」
行李箱慢吞吞地順水往下划。河水讓它感覺好了些。它在舒緩的水流中輕輕打轉。幾個神秘的旋渦以它為目標,迅速趕過來。
「可是這些東西你其實並不怎麼拿手,對吧?」
「他在看我們!」
「我看見某種——」
「那又怎麼樣?你總不會是怕他吧,唔?」
衛兵們壓根兒沒把他看在眼裡。
在一塊石頭底下那烤箱般的陰影里,一隻蛇怪正躺在地上喘氣,腐蝕性的黃色黏液嗒嗒地滴下來。它的耳朵探測到上百隻小腿兒踉踉蹌蹌走過沙丘的聲音,這微弱的咚咚聲已經持續了五分鐘。這一跡象似乎表明,晚餐正在路上。
「我肯定沒那閑工夫,」靈思風說,「因為我還要在你的幫助下尋找帽子什麼的。雖然我實在想象不出你到底看中了他哪一點。」巫師傲慢地補充道。
如果說一件旅行用品真有什麼必不可少的需求,那就是一個主人。於是行李箱跌跌撞撞地邁開步子,它走在滾燙的沙子上,心裏充滿了希望。
「胳膊和腿倒是很多,全是給砍掉的。」柯尼娜嘆口氣,「所以你一定不能告訴他我的身份,你明白嗎?我就是沒法適應正常的生活。」
「他叫我給他講個故事。」
上文已經提到過,行李箱極少流露感情,至少極少流露比盲目的憤恨更加溫和的感情,因此現在,當它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處阿爾-喀哈里城外好幾英里一條幹涸的河床,腿朝天仰躺在蓋子上,我們很難確定它到底是什麼感覺。
「才能只能界定你的作為。」他說,「它並不能定義你的本質。在內心深處我是說。只要你知道了自己是誰,什麼也難不倒你。」
「沒有,斯哥捺。」眾巫師異口同聲。
「你是指拷嚴?」他問。
奈吉爾的劍化作一團模糊的光影,它在他身前畫出一個複雜的「8」字形,從他胳膊上轉過去,又在他背後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接著它彷彿繞著他的胸口轉了兩圈,然後像一條三文魚似的沖了出去。
他站到一邊。「我跟他不是一起的。」他告訴一個合不攏嘴的衛兵,說話時滿臉真誠,「我剛剛九_九_藏_書才遇到他,在那什麼,對,蛇坑。」他呵呵笑了兩聲,「這種事老落在我頭上。」他說。
「什麼?」
我們的三人小組從宮牆上的一個洞往外瞅。
靈思風皺起眉頭,「是一種鳥嗎?」
它沒迷路。它永遠都知道自己的確切方位。它永遠都在這兒。
他掙脫她的手。「哦,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他一面說一面跑向站在他們對面的奈吉爾,對方立刻抓住了他的另一隻胳膊。
「我想根本不會有人發現我不見了。」靈思風說。
「聽著,」她說,「你不會告訴他我的真實身份對吧?你知道男孩子總有些傻念頭,再說——嗯,反正,如果你說了我會親手摺斷你的每一根——」
在柯尼娜和奈吉爾的私人空間里,知更鳥回到巢里,可愛的粉紅色雲朵隨風飄走,交響樂隊收拾好東西、準備偷偷溜到哪個夜總會趕場。一點點現實重出江湖。
「別的姑娘說他比較喜歡跟兔子有關的那些。」
奈吉爾抬頭往上看看。
「我猜我會被人殺死,不過我並不介意。」靈思風說。
「那,」他說,「就這麼簡單。瞧見了?我什麼事兒也沒有。對吧?」
他努力振作起來一點點。
他們大著膽子移開屁股。斯哥捺站起身。
靈思風瞪著她,努力思索應該怎樣應對。與此同時,他腦子裡開啟了一小塊接收區,一顆靈感粒子從大氣層呼嘯而下,儘管它的路徑被上億隨機事件扭曲、不斷發生偏離,卻恰好一頭扎進了正確的位置。
他大踏步走進門裡,然後飛快地沖向圖書館中心,那上方有塊玻璃穹頂,夜晚會透下星光。(當然,對於這裏的精確地形,一直存在著相當的爭議;高濃度的魔法會扭曲時空,因此圖書館很可能連邊緣都沒有,更不必說什麼中心了。)
「那把劍你使得還行嗎?」
「呃——」巫師張開嘴,然後就從門框給扔了出去,線路很平,最後被地面阻住了跌勢。
回答這一問題的是一片含含糊糊的嘟囔。大家對斯哥捺全都又敬又怕,因為有傳聞說此人經常練習朝向光明面的積極思維方式。
「要是他跟我說話怎麼辦?」
其他人沒吭聲。這的確教人慚愧,他們人人都能聽到內疚的大嗓門在呼天搶地。可靈魂的化學反應就是這麼奇妙,內疚反而讓他們更加自高自大、魯莽衝動。
沙里發的衛兵進行了英勇的抵抗,塔底於是出現了許許多多大惑不解的青蛙和蠑螈。這些還是走運的,它們至少還算有胳膊有腿,大多數重要器官也仍然留在肚子里。整個城市都處在大法的管制之下……或者說軍事管制。
「一共有九萬本呢,我說。」另一個巫師道。
漣漪匯合了。
「特別是最後那部分,就是劍插|進天花板那塊兒。」
「行,行。」柯尼娜道。
「我可說不上來。」
他又想了想,然後補充道:「所以大法師才這麼強大。關鍵是要了解真正的自己。」
它接下來的舉動十分地不明智。
「我還是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那頂帽子,嗯?」他說。
幾位女士同時鼓起掌來。就連衛兵們似乎也被震住了。
他抬起一隻手,兩個守衛應聲跌倒。他抬起另一隻手,剩下的兩個也倒了。
「你們全都站好了,不準動。」
他們都認識圖書管理員。這種「認識」既是確定無疑的,卻又是含糊不清的,就好像你認識牆壁、地板以及生活大舞台上所有微不足道卻又必不可少的背景。他們很少想起他,真想到時,他的形象無非好像一種溫柔的、移動的嘆息,時常坐在桌下修理書本,或者在書架間搜索偷偷抽煙的傢伙。任何愚蠢到以身試法的巫師都會看到一隻皺巴巴的、柔軟的大手伸過來,沒收了自製的煙捲,之前全然沒有任何預兆。但圖書管理員從來不會大驚小怪吵吵鬧鬧,他只會對這整個不幸的事件露出非常受傷極其難過的表情,然後把煙吞下肚裏。

斯哥捺眯著眼望望頭頂亂糟糟的陰影,然後決定拿出一點權威。
在最靠近塔基的地方,不少建築已經變成了明晃晃的白色大理石,巫師們對這種材料顯然情有獨鍾。
他另一側的一個影子回答道:「我覺得我的脖子斷了。」
「我總聽說它們根本看不到頭,」另一個說,「全都在各個維度里,我聽說,就好像那什麼,咱們看見的不過是最頂上的一點點,你知道,而那東西其實大部分都淹在水裡——」
「毛茸茸的小白兔。可我只會講小時候父親教我的那些,恐怕它們都不很合適。」
「我猜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