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它很慢很慢地轉過身,不時停下來打開蓋子,就好像是在嗅著空氣里的什麼味道——假如它有鼻子的話。終於它似乎下定了決心——如果它有心的話。
「那什麼,你是說除了長著腿之外?」
柯瑞索拍拍他的胳膊。
「這個嘛,」靈思風回答道,「聽說過魔法師大戰嗎?」
「我祖父留下來的——」
「聽著,」靈思風萬分緊張,「我單單聽到高字也會頭暈。」
柯瑞索朝他晃過去,「事情都是阿必姆在管,你知道。可難了。」
「我知道哪兒能找到張飛毯。」他說。
不遠處有塊錐形的岩石,表面的形狀和溫度都類似一塊耐火磚。一隻客邁拉停在上頭,正監視著一個孤身跋涉的長方體。客邁拉是個極為罕見的瀕危物種,而眼前這隻也不會為改善這一狀況做出任何貢獻。
柯瑞索朝他所在的方向晃過去。
靈思風試著在咬緊牙關的同時放聲尖叫。
「我可以攻他們個出其不意。」奈吉爾恍恍惚惚地說。他盯著柯尼娜的後背,滿眼渴望。
阿必姆和他的對手被一圈凌亂的魔法環繞著,其中阿必姆顯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靈思風飄回活人的世界,正好看見他伸手抓住巫師那缺乏品位的衣領。
「多半沒什麼要緊。反正都死定了。」
鱷魚神奧夫勒是這座城市的保護神,如今它的神廟變成了一個糖做的丑東西,總共五個維度。但這並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有一大群螞蟻正把它當飯吃。
火光正中阿必姆的胸口,化作一團白熱的光芒反彈開。片刻之後,藍色的殘影漸漸消失,靈思風發現阿必姆毫髮無傷。
「你的頭髮,」沙里發的上身慢慢晃回來,「就好像,好像放牧在傑卜拉山一側的一群山羊。」
「我們得走多遠才能安全?」柯尼娜問。
「死。」阿必姆建議道。
「那後來到底怎麼回事?」柯尼娜問。
「那該死的是我們的大門!」它說,「你要後悔的!」
「呃唔,打擾一下——」奈吉爾帶著精心預備的惡意清了清喉嚨。
「聽我說——」
「他到處走我倒無所謂,」靈思風說,「那些反正都是外國人。我擔心的是死神跑到這兒來。」
真相很難被釘在紙上。在歷史的浴缸里,真相比肥皂還滑溜,想要找到它的難度也大得多……
奈吉爾已經掏出自己的書,正拚命翻著。
大維齊爾開始嘟嘟囔囔。靈思風寥寥無幾的才能里正好包含了語言天賦,可就連他也沒聽出對方說的是什麼,不過聽起來它彷彿是專門為這樣的嘟囔而設計的。語言彷彿鐮刀一般從眾人腳踝的高度盤旋而出,陰暗、血紅、冷酷無情。它們在空中描繪出複雜的旋渦,然後輕輕往高塔的門飄去。
「值得一試。」
阿必姆把雙手環抱胸前。
「但你不會碰巧知道它們在哪兒吧?」
過去,位於碟形世界背景里的魔法曾經十分強盛,從不放過任何一個沖入世界的機會;那時所有的巫師都像大法師一樣強大,他們在每個山頂都建起自己的高塔。而如果說世上有一樣東西能讓強大的巫師忍無可忍,那就是另一個巫師。巫師的外交本能很簡單:咒到對方發亮,再把他扔進黑暗裡。
行李箱邁著緩慢而沉重的步子,晃晃悠悠地穿過滾燙的沙丘。箱蓋上,幾道黃色的黏液正迅速變干。
巫師不停掙扎,而且很不幸的,任由自尊心戰勝了謹慎。
「我不信任這個人。」奈吉爾說,「我盡量避免單憑第一印象去判斷一個人,但我絕對相信九*九*藏*書他沒安好心。」
「我還從沒見過巫師打架。」奈吉爾說著開始在瓦礫中撲騰。他準備站起來,結果被柯尼娜抓住一條腿,於是發出一聲尖叫。
「他什麼樣?」奈吉爾問。
「從哪兒。」靈思風道,「重要的是從哪兒。」
校長帽和戴帽子的人也在大踏步前進,他們堅定地走在大法之塔底下。這裏曾經是舉世聞名的洛克西,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瓦礫。三個不情不願的隨從拖拖拉拉地落在後面。
「我們要不要繼續逃?」
「我能使用大法。」阿必姆說。
「啊。原來如此。」嘗試過好幾次之後,柯瑞索的注意力終於成功地集中到柯尼娜身上,他的身子直往後晃。「哎呀,」他說,「又是這位年輕的女士。非常不錯。」
「或許當時我就應該有所覺察。」
靈思風冒險把牆壁打量一番。
「你是要跟這些鬼東西干架,又不是要把它們煮了吃。」柯尼娜道。
「咒語之間會相互作用,」他說,「誰也不知道它們會幹出什麼來。」
他把一根指骨放在嘴唇上,或者更準確地說,放在如果他有嘴唇就會是他嘴唇的那個地方。
遠處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然後剛才的聲音又喊道:「傳承已經死了。大法高於——」
就在這時,靈思風注意到自己耳邊有種規律的刮擦聲。它帶著種教人不快的金屬質地。
「你是說,直到午飯那時候?」靈思風有氣無力地問。
「我發出挑戰。」他說,「根據魔法傳承,不敢接受的人都必須追隨我。」
「我才不要坐什麼飛毯!」他嘶嘶地說,「我害怕地面!」
「為什麼?」奈吉爾問。
「嗯?」
「你是說那頂帽子在通過他說話吧?」柯尼娜也開始後退,人在恐懼面前常有這種反應。
「毋一一」沙里發道,「庸置疑。鑲寶石的西瓜我一眼就能認出來。水邊草地那耀眼的白光一如你的大腿,它是那麼的——」
「那你會不會碰巧知道你這兒有沒有馬廄什麼的……」靈思風循循善誘。
「呃?」
「而且我們也有點想,你知道,出去。」柯尼娜還在翻來覆去地想著關於山羊的那一句。
這似乎讓對方更加火冒三丈。巫師猛地抬起胳膊,把手從袖子上的蕾絲花邊里解放出來,然後透過袖口送出一道尖嘯的火光。
「這倒沒有。」沙里發承認。不知哪裡噴出來的魔法把附近的一堵牆變成了砒霜蛋白酥皮。
「怎麼回事?」柯尼娜問。
「你打不過我,」阿必姆用帽子的聲音說,「我用了兩千年時間練習如何讓力量為我所用。我可以從你身上汲取力量。臣服於我,否則你連後悔的時間都不會有。」
「你們知不知道這堆石頭到底有什麼古怪?」柯尼娜問。
奈吉爾站到柯尼娜跟前,一副保護人的派頭,姿態笨拙可笑。柯尼娜長嘆一聲。沒錯,她暗想,半點不假。
「如是所有敵人都將毀滅。」阿必姆說。
而這,事實上,就是問題所在。所有的巫師實力都大致相當,再說反正他們也住在很能抵禦咒語攻擊的高塔里,也就是說大多數魔法攻擊都被反彈回來,落到普通人身上,儘管這些人不過是想在大地上(或者至少暫時還是大地的地方)討個生活,老老實實地過完自己那平凡的(雖然是相當短暫的)一生。
「真正的飛毯嗎?」奈吉爾問。
「你的胸脯就好像,好像,」沙里發左右晃了晃,又飛快地瞟了眼空酒瓶,神色很憂傷,「就好像傳說中黎明花園裡鑲滿寶石的西瓜。」
「我是在問你。」
「哦,不。」靈思風低聲道。
「呸?」
「仔細看好了。」阿必姆說著伸出兩隻手。
「它確實塌了。」靈思風道。
太陽就像釘在天上的一盞噴燈,而在沙子與紅熱的灰燼之間,唯一的區別只不過是顏色而已。
這句話以尖叫結尾,因為阿必姆抬起左手,往說話人的方向放射出一道細細的綠色光芒九-九-藏-書。正中目標,分毫不差。
「你到底在幹嗎?」柯尼娜問。她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那可怕的人影。
「很有趣的哲學命題。」他說,「我走了很遠,但從沒安全過。」
等到殘渣飄落地上,一個巫師走出門來,上上下下把阿必姆打量了一番。
「我正在查詢《各地怪物名錄》。」奈吉爾道,「你覺得這會是不死族嗎?它們可難殺了,你需要大蒜,還有——」
「這麼說吧——」
「是好事嗎?」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奈吉爾說。
眼前這個小巫師,他的精神防禦約等於三尺厚的回火鋼,如今它卻像噴燈下的黃油一樣,融化成條條小溪,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似乎還不明白,」巫師啞著嗓子道,「現在你遇上的可是大法。你沒法對抗大法。」
死神正拿塊磨刀石打磨鐮刀的刀刃,他停下來朝靈思風點點頭,類似於專業人士之間的招呼。
巫師咆哮著擲出一顆火球,它飛向阿必姆,眼看離那討人厭的微笑僅僅幾寸之遙,卻提前爆炸了。
「沒錯。」
而且很顯然,巫師之間也不可能有什麼同盟、派別、交易,他們沒有慈悲心,也從不肯罷手。天空被扭曲,海洋在沸騰。火球尖厲的呼嘯把黑夜變成了白晝,但這並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接下來的黑煙又把白晝變回了黑夜。大地起起伏伏活像是蜜月里的鴨絨被,空間的材質也被打上了多維的繩結,猛地撞上了時間之河岸邊的大石頭。舉個例子吧,當時流行一個咒語「皮勒佩之時間壓縮」,有次它竟然導致了新物種的誕生。一種巨型爬行動物被創造出來,在大約五分鐘之內進化、擴張、繁盛然後毀滅,除了埋在地里的骨頭什麼也沒剩下,徹底誤導了後來的無數代人。那時候樹游泳,魚走路,大山溜達到商店裡買香煙;那時候存在是如此反覆無常,以至對於性格謹慎的人,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數數自己今天一共長了多少胳膊腿。
驚慌失措的道路底下是排水溝,兩旁長滿蘆葦,行李箱正在裡頭游泳。它前方不遠處有一堆小鱷魚、大鱷龜和老鼠蜂擁出水,爭先恐後地逃到岸上。推動它們的動物本能儘管十分模糊,但卻精確到了極點。
靈思風高興了些,「真的?」
「幾千個房間,」沙里發道,「這裡有,你知道。好些年沒出過門了。」他打個嗝,「更古以來。亘古。一輩子也沒出過門,事實上。」他臉上突然一片空白,顯示他正在構思,「時間的鳥兒只有,呃,一點點路要走啊,瞧喔!鳥兒已經起立了。」
「唔?」他說。
巫師臉上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氣。他再接再厲,從無限中召喚來一道道滾燙的藍色魔法,直擊阿必姆的心臟。阿必姆把它們通通揮開。
「我說——」奈吉爾插|進話來。
柯尼娜和奈吉爾也在前進,動作突兀笨拙,活像偶人,表明他們也一樣被看不見的繩子牽著。
「所以你就試了試他的腦袋,看大小是不是合適?」靈思風打了個哆嗦。他自己也曾經戴過那頂帽子,但很顯然,他的腦袋並不合適。阿必姆倒是很叫帽子中意,所以他的眼睛才變成了沒有色彩的死灰。他皮膚蒼白,走路時身體彷彿掛在腦袋上似的。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靈思風意識到自己的四肢又聽使喚了。帽子暫時對他們失去了興趣。他瞄了眼身旁的柯尼娜。剎那間他們已經達成無言的共識,兩人各抓住奈吉爾的一隻胳膊轉身就跑,直到有好幾堵牆把他們同高塔隔開。靈思風一面跑一面等著什麼東西砸中自己的脖子,比如整個世界之類的。
「我們躲在這些牆後頭還算安全?」
「當然,它也可能是殭屍。」奈吉爾的手指順著書頁往下滑,「這上頭說你需要黑胡椒和海鹽,但是——」
「我們可以試試繼續跑。」靈思風道。
靈思風早已習慣了巫師們花哨的打扮,但眼前這位實在不同凡響。他的袍子里塞了無數襯九-九-藏-書墊,各種奇妙的褶皺彷彿雉堞和扶牆,看樣子極有可能出自一位建築師之手。與衣服配套的帽子也很不一般,活像是結婚蛋糕同聖誕樹親密接觸后的成果。
阿爾-喀哈里的戰鬥彷彿一片鎚頭狀的雲,在它翻騰洶湧的深處能聽見古怪的形狀,看見奇特的聲音。時不時的、脫靶的魔法會燒到城裡。在它們降落的地方,事情變得有些……有些不同。
「跟您聊聊。」靈思風踏步上前,「呃,先生,大人,我們需要出去。我猜您不會正好知道路吧?」
「你們就只知道這樣而已。我見過他。」
「我就是傳承象徵。」
在巴洛克式的高領與金線鑲邊的帽檐之間有個小小的缺口,從裡頭往外瞅的那張臉實在有些叫人失望。它顯然認定一小撮邋邋遢遢的鬍子能改善自己的形象。它想錯了。
「大多數問題它都能解決。」靈思風說。
「呸?」奈吉爾幫他說完。
最初的那棵樹很可能完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它整日暢飲地下水,飽餐陽光,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對外界完全無知無覺。然後魔法師大戰在它附近爆發,猛然把它的基因推進到一種洞察力極端敏銳的狀態。
假如真有語言能形容巫師接下來幾秒鐘的遭遇,這語言肯定是被禁錮在幽冥大學圖書館一本瘋狂的大辭典里。至於說究竟都有些什麼落進了靈思風的眼睛,這恐怕還是留給大家自行想象比較好;不過么,那樣痛苦扭曲的情狀,如果你真能想象出來,那大家肯定應該給你穿上那套有名的白色帆布緊身衣,還不能忘了加長的袖子。
「你不會剛好知道它在哪兒吧?」柯尼娜問話時輕聲慢氣,就好像對方是只隨時可能受驚逃跑的野生動物,需要躡手躡腳才能靠近。
「他現在,」靈思風說,「可管得不怎麼樣。」
「而且我還有這個拷嚴。」奈吉爾瞪著靈思風道。
此情此景無異於對失控的社會動亂髮出了深刻批判,可惜卻很少有人表示欣賞,因為大多數人都在逃命。他們在肥沃的大地上魚貫而行。有些人選擇了坐船,但這一逃脫方式很快就被摒棄了,因為港口的大多數地方都變成了沼澤,另外不知為什麼,竟還冒出兩頭粉紅色的小象築起窩來。
「過去就是這麼著,」靈思風道,「好幾千年,直到一個都——」
「上百個。」柯瑞索說,「我擁有世界上最好的……頂呱呱……好的馬。」他皺起眉頭,「反正他們是這麼說的。」
三人都癱倒在瓦礫里,呼哧呼哧直喘氣。
「哦,很,」沙里發輕聲打著酒嗝,「真的。圖案特漂亮。」他眯著眼瞟瞟酒瓶,然後嘆了口氣。「一種可愛的藍色。」他補充道。
靈思風耳朵里砰的一聲,死神消失了。
接下來,由於好多人都伸長了耳朵,所以出現了一陣漫長、沉重的停頓。過了許久塔頂才終於傳來一個聲音,它有些遲疑地喊道:「根據魔法傳承的哪個章節來著?」
「不。」
巫師一臉陰鬱地搖搖頭。他撿起一塊鵝卵石拋到殘垣斷壁之上。它變成了一把藍色的小茶壺,然後落地摔了個粉身碎骨。
「他在通過帽子說話。」靈思風道。
他抬起臉看向塔的高處。
然而戰鬥仍然如火如荼,損壞著宇宙秩序的結構,削弱了現實的圍牆,很可能會將搖搖欲墜的時空整個推入地堡空間的黑暗之中……
「死神四處遊走。」奈吉爾熱心地補充道。
「哦。不。恐怕沒什麼用。這些不過是平常的石頭。只要有合適的咒語……呸。」
「一旦抓住機會我們就得趕緊逃跑。」靈思風說。
碟形世界上有不少東西都源於魔法師大戰。智慧梨花木就是其中之一。
有些人覺得這簡直是偏執到了極點,可他們想錯了。偏執狂只不過以為所有人都想幹掉自己,巫師們則很清楚這一點。
柯尼娜睜大了眼睛。「當真?」她問。
「我說的是,死神四處遊走。」奈吉爾說。
行李箱把倒霉的客https://read.99csw.com邁拉踩成了沙地上油膩膩的一堆,然後停下半響,好像是在考慮自己的未來。很顯然,不屬於任何人比它原先想象的還要困難得多。它隱隱記起為別人服務的好時光,那時候它還擁有屬於它自己的衣櫃呢。
「你的選擇很簡單。」他說,「你可以加入我,或者死。」
「你是說怕高吧。」柯尼娜道,「別傻了。」
「只要一有機會,」靈思風對奈吉爾竊竊私語,「我們就逃,明白?」
「巫術在過去的二十個世紀里學會了不少東西。這個暴發戶是可以戰勝的。你們三個跟上。」
靈思風瞟了石頭一眼。他眯細眼睛。
被它們碰觸的白色大理石變成了黑色,然後化為齏粉。
「絕不!」他說。
「他不需要理髮師。」
柯尼娜嘆口氣,目光掃過身旁的一堆碎石。她又看了它一眼。這兒有什麼不大對勁,可她就是理不清頭緒。
他半轉過身,再一次體驗到了時間放慢腳步時那種很不舒服的刺痛感。
「事實上,」使勁往外翹起下巴,只可惜它看起來仍然像個酒窩,「我真想好好——」
「他讓人把你扔進了蛇坑裡!」
「沒用的。」靈思風說,「什麼東西對魔法都沒用,只除了更厲害的魔法。而唯一能打敗更厲害的魔法的又只有比那還厲害的魔法。就這樣一直到……」
「這東西書上找不到的,」靈思風緩緩說道,「這是——這是頂吸血鬼帽。」
「往哪兒?」
「我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她說,「靈思風?」
他們衝到另一堵依然矗立的牆壁背後。幾秒鐘之後,一顆熊熊燃燒的黃色火球剛好落到他們之前所在的地方,把大地變成了一堆挺恐怖的東西。高塔周圍的區域空氣閃閃發光,彷彿龍捲風過境。
「對目的地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你們沒必要這麼干。」奈吉爾嘟囔道,「我正在做準備呢,準備好好收拾他。要是你們老這麼——」
「魔法師大戰。」靈思風道。
「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為什麼『哦,不』?」柯尼娜問,「我是說,原則性的『哦,不』我能理解,但這一次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這不是請求。這甚至不是命令。它有點像是預報。帽子的聲音直接進入三人的後腦,壓根兒懶得去理會他們的意識。靈思風的雙腿自作主張行動起來。
「這無關緊要,」靈思風一臉憂傷,「關鍵是這一切都會重新來過。我能感覺得到。我有這種才能。世界里流進了太多魔法。會有一場可怕的戰爭。很快就會發生。這次碟子太老,受不住了。一切都已經磨損得太脆弱。死亡、黑暗和毀滅正撲面而來。末日近了。」
「這很好,」他說,「每個人都該養個寵物。」
行李箱的蓋子保持著一種陰沉而堅定的表情。它對這世界沒什麼要求,只除了其他所有生命形態的徹底毀滅,但眼下它最最需要的卻是它的主人。
客邁拉的獵食技巧通常是這樣的:一個俯衝,從獵物頭頂低空掠過,用自己熱辣辣的呼吸把對方稍微烤一烤,再轉過身以一口尖牙撕裂自己的晚餐。噴火那部分它倒是完成了,但接下來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它的經驗告訴它,自己此時應該面對一個驚慌失措、呆若木雞的犧牲品,結果它卻發現自己跌落地上,面前還有個被烤焦的行李箱火冒三丈地衝過來。
「你們三個能站在這兒實在是三生有幸。」帽子透過阿必姆松垮垮的嘴巴說道,「就在這一刻,巫術不再逃跑,」他睥了靈思風一眼,「它將開始反擊。你們會永遠記得這一刻,直到生命終結。」
「夠勁,」他說,然後,在費了些力氣之後,「這酒。感覺,」他繼續道,「就好像房子塌在我身上了似的。」
巫師不殺普通人,因為⑴他們很少注意到他們的存在,以及⑵這被認為是一種缺乏體育精神的舉動,還有⑶這樣一來做飯種莊稼之類的事該交給誰來打理呢?而用魔法殺死自己的巫師兄弟則幾乎是毫無可能的,因為任何小心謹慎的巫師都會用無數防護咒語把自己一層層包裹起來,沒有一刻放鬆。年輕巫師在幽冥大學學到的第一件事——除了自己掛衣服的挂鉤和廁所的位置以外——就是他必須隨時隨地保護好自己。九九藏書
其實魔法師大戰留給它的還有一副臭脾氣。但無論如何,智慧梨花木還算是走運的。
它仔細地判斷時機,爪子一蹬,展開強韌的翅膀,朝自己的獵物猛撲下去。
全面的。魔法。戰爭。
「這是個拷嚴。」靈思風喃喃地說。
阿必姆的對手則手忙腳亂,急著撲滅自己衣服上的小火花。完事之後巫師抬起頭,眼裡閃著凶光。
塔底有門。幽冥大學通常都是敞開大門,這裏的門卻關得很緊。它們彷彿在發光。
靈思風這輩子見過不少怪事,其中大多數都是被逼無奈才看的,但他還從沒看過有人真的被魔法殺死。
柯瑞索再次把悲傷的目光投向空酒瓶。
「在寶庫。我知道怎麼去那兒。我富得很,你們知道。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沙里發壓低了嗓門,企圖對柯尼娜眨巴眨巴眼睛,最後終於成功地把兩隻眼睛一起開閉幾次。「我們可以坐在上面,」他身上開始冒汗,「你可以給我講個故事……」
所有的巫師都能看見死神,只不過他們倒不一定願意有這樣的榮幸。
靈思風聳聳肩,頭頂有一大團什麼東西發出鷓鴣叫似的聲響,他看也不看,直接把頭埋下。
根據有一個版本的故事,這時眾神介入了,但神仙其實很少插手人類的事務,除非他們能從裡頭找到樂子。另一個版本——也是巫師們自己講述並且寫進他們書里的那個——說巫師們主動聚在一起,為了整個人類的緣故友好地解決了彼此的爭端。大家一般都接受這一說法,儘管從本質上講它發生的可能性就跟用鉛做成的救生圈一樣大。
「我不會傷害你們。你們曾經派上過用場。」阿必姆張開兩隻手往前走,「但你們說得沒錯。阿必姆以為戴上我以後,他就能獲得力量。當然了,事實上正好相反。此人的頭腦實在鬼詐機靈,簡直叫人吃驚。」
於是結局只可能是一個詞兒。好吧,兩個。三個。
「那不過是個隱喻。」柯尼娜說。
他的腳踝已經出汗了。
「這是一個可以為我所用的頭腦。」帽子說,「現在我可以反擊了。我要把所有的巫師集合起來。這個世界只能容下一種魔法,而我就是它的象徵。大法師,當心了!」
行李箱唯一的情緒就是憤怒。它頭痛了好幾個鐘頭,這期間全世界似乎都企圖對它發動攻擊。它受夠了。
他們身後傳來爆炸聲,五顏六色的火焰從頭頂呼嘯而過,在建築物上濺起無數火花。接下來的聲音類似於從一個小瓶子里拔出一個碩大的軟木塞,然後還有洪亮的大笑,可惜聽不出什麼喜悅之意。地面顫動起來。
「我說的是啥我自己清楚!最後結果你的是地面不是高!」
「不過你肯定希望巫術能勝出吧?」奈吉爾問。
「不,」靈思風高舉雙手保護自己,「絕不。想都別——」
「什麼?」靈思風被打斷了思路,不由有些氣惱。
「我覺得咱們還不如待在蛇坑裡。」靈思風轉身準備離開。
「在我的故鄉,」奈吉爾冷酷地說,「沒人這樣對女士講話。」
「呃?」奈吉爾漸漸意識到,蠻族英雄的世界並非自己想象中那樣簡單明了。對於從前那個奈吉爾來說,最激動人心的事情也不過是碼放蘿蔔罷了。
他們花了好幾分鐘才把沙里發挖出來。他仍然緊緊攥著一隻酒瓶,不過已經快見底了。他朝他們眨眨眼,似乎對這些人還有些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