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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柯尼娜開口了:「好吧。你是怎麼讓它飛起來的?它真的會幹跟命令相反的事嗎?」
地上已經有一大圈石頭。大多數都沒能壘起來。
靈思風依次朝霧氣、天空、那圈石頭、柯尼娜、那圈石頭眨眨眼,最後他的目光回到天上。
你可以消滅大法師。然後這一切都會土崩瓦解。
「啊——」靈思風說,然後他又說,「唔——」
柯尼娜瞥了眼油膩膩的小浪花。看它們滾上沙灘的模樣,彷彿是有點想逃出大海,但越獄的熱情又並不很高。
「我在哪兒?」他問。
她站起來,或者更準確地說,她像個沒骨頭的海蜇一般滑入豎直狀態,然後又輕輕從奈吉爾手裡拿走了他的劍,整個過程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她穿過薄霧,空氣中連一點額外的旋渦都沒有產生。
「想都別想,」柯尼娜一面厲聲阻止一面在他身邊跪下,「我來說。我不相信你。」
那個么,很抱歉,靈思風想,不過這些沒一樣是我的錯。我不過是這些糟心事兒的犧牲品。我可看不出我為什麼要為它負責。
「帽子贏了,」靈思風道,「所以它才開始修自己的塔。這就好像種自然反應。巫師過去總喜歡在自己周圍建塔,就好像那些……那些躺在河底的是叫什麼來著?」
「或許我們該把他叫醒。」柯尼娜說,「可我聽人說過,如果你叫醒夢遊的人,他們的腿會掉下來還是怎麼的。你們怎麼想?」
至少飛毯的問題倒是解決了。它被捲成一捆,放在屋子正中一塊升起的石板上。在它旁邊是一盞很有光澤的小油燈,以及——靈思風伸長脖子才總算把它看清楚——一枚小小的金戒指。他呻|吟起來。三樣東西上都籠罩著一圈微弱的第八色光,顯示它們都帶著魔力。
「噓!」柯尼娜要大家安靜。
沒錯,但你可以做點什麼。
在呆若木雞的巫師身旁,一塊牆面往上滑起。在一組複雜的金屬關節後頭,一隻穿著靴子的大腳有氣無力地晃動幾下,然後整個從膝蓋斷開了。
「我覺得他是想造塔。」
「如果我是你,一定會努力把這些事兒記記清楚。」柯尼娜語氣嚴厲,剛剛的一招仍然沒有奏效,「已經不剩多少我願意碰的部分了。」
好吧,有組織巫術差不多就到此為止了。兩千年和平利用魔法的歷史化為烏有,塔樓重新豎立起來,再加上這麼多原始魔法到處亂竄,總有什麼東西免不了要大受其害——很可能就是宇宙。太多魔法可以把時間和空間吸附到自己身邊,而這,對於已經習慣了前因先於後果的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沒錯,巫師總害你惹上只有他們才能害你惹上的麻煩,然後又幫你搞定它。這一點他們特別拿手。」柯瑞索說,「然後他們還指望你感恩戴德呢。」
「哦。這麼說已經開始了。」
「它很大。」奈吉爾說。
「拜託?」柯尼娜道。
「我來叫醒他,」柯尼娜說,「你去把飛毯拿過來。」
「真可怕。」最後靈思風說,「一個沒有寶物的寶庫。」
「你說什麼?」
即便如此,奈吉爾仍然堅持要點上一堆火。
「酒瓶?」沙里發說。
「他們多半沒什麼事兒。」靈思風說。
「見鬼,」奈吉爾站起身來,「我要去叫醒他,哪怕最後必須抬著他走。」
「很可能。」
「哦,不。我想我會給我一個教訓,讓我不敢再犯。」
「你會看到的。別弄出響動,說不定會很危險。」
「沒錯,沒錯。」柯瑞索說。
「太好了。」
整個天花板,也就是四英尺厚的一塊大石頭,落到了通道里。
「反正我們也沒別的法子。」他一頭扎進了通道,其他人隨即跟上。很多了解靈思風的人都把他看成是兩條腿的金絲雀。隨便哪個礦工都會願意帶他下礦坑。一般都認為,假如靈思風仍然直立不倒,也沒有逃之夭夭,那麼希望總還是有的。
「某種魔法武器。」柯尼娜眨眨眼。一陣暖風捲起薄霧,推著它飄過他們身旁。
「用什麼買?」奈吉爾問,「你變窮了,記得不?」
「那邊那個是什麼?」靈思風問。
「聽著,這事兒比你們想象的要難得多。」最後靈思風說。
沙里發站起來,一臉燦爛的笑容。「不用擔心。」他說。
「呃?」靈思風道。
「哼,我可受夠了。」柯尼娜指著通道的盡頭,語氣堅定,「跟上,你們倆。」
她試著擰了一下。柯瑞索撓撓頭。
「哦,我覺得——」
然後它便過去了,一路燃向大海。
他身旁的牆壁像狗一樣抖抖身子,然後分道揚鑣。它飛走時,牆上的裝飾狠狠砸了靈思風幾下。
「呃唔,打擾一下,」吉爾說,「剛才提到的飛毯……」
他睜開眼睛。
「這是什麼?」奈吉爾踢了那隻獾一下,小傢伙正在嗅他的腳。
柯瑞索滿不自在地動了動。「可笑的老東西,生活真是個。」他說。
「魔法煙花吧,大概。」
靈思風揮手示意她噤聲。他摘下帽子,刻意吹了吹星星上的塵土,又重新把帽子戴上;他整整帽檐,捲起袖子,彎彎手指,接著便開始驚九-九-藏-書慌失措。
「是只桶。」柯尼娜冷冷地說。她推了它一下。
他伸手摸摸自己的帽子,想尋得一點點安慰;與此同時,帽子在氣流的作用下失去了自己最後幾塊金屬片。
「不過你可以求你自己大發慈悲。」柯尼娜疑神疑鬼地瞟著蓋滿灰塵的石刻。
「是那種好像鈴聲的聲音?」
「或者飛翔。」柯瑞索道。好幾噸石板呼嘯而過,離他的腦袋不過一寸。
她爬進石頭圈裡,輕輕拉住巫師的胳膊。柯尼娜喚醒夢遊症患者的方式極其科學,我們原本有幸目睹一次教科書式的演示,只可惜靈思風把手裡的石頭掉在了自己腳背上。
「這個嘛,第十四章我從頭到尾都能背得。還帶插圖呢。」奈吉爾一頭扎進陰影里。
靈思風爬過滾滾灰塵,然後伸出一根哆哆嗦嗦的手指,摸清了刻在石板一側的字跡。
「沒錯,」柯尼娜道,「飛毯。」
「裡頭什麼也沒有,真的,」他說,「我全試過了。石頭一樣穩定。肯定是全卡住了什麼的。」
「咱們肯定能——」柯尼娜張開嘴。
柯尼娜指指正前方半開的石門,滿臉的不耐煩。
過了一陣,柯尼娜生起了火。用來生火的木頭非常乾燥,不含絲毫水分,鹽分倒是達到了飽和。在四濺的火星底下,藍色和綠色的火焰騰騰地往上躥。巫師過來坐在舞動的陰影里,背靠一堆發白的木頭,散發出濃烈的陰鬱之氣。最後連柯瑞索也不再抱怨口渴,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哼,他們讓我噁心。」柯瑞索喃喃道。他感到自己的酒全醒了,這感覺很不討他喜歡。
「我認為,」靈思風說,「眼下飛毯值得一試。」
「為什麼——」柯尼娜剛說出幾個字便被奈吉爾打斷了。
高高的天花板附近有幾扇貼上木條的窗戶,光線從縫隙透進房間里。唯一的出路就是穿過堵住通道的幾百噸石頭,或者換種說法——這也是靈思風個人偏愛的說法——他們毫無疑問是給困住了。他稍微放鬆下來。
柯尼娜點點頭。
柯尼娜抓住他的胳膊。「別對他大喊大叫,」她說,「他現在根本不是他自己。」
「就像一道閃光,就像——」
在中軸向的地平線上,一朵五彩的花靜靜綻放。它迅速擴張,涵蓋了平常光譜上的所有色調,最後閃爍出耀眼的八色光。消失前它還把自己蝕刻在了他們的眼球上。
「你帽子上寫著『巫司』呢。」柯瑞索道。
靈思風搜腸刮肚地琢磨了半天,結果他能想出的最佳應答不過是:「當真?」
我感覺糟透了。
「說不定會有危險,對巫師來說。」奈吉爾道。
「是什麼?懸空的可怕利矛?」
他們又繼續多等了等。
「那個巫師哪兒去了?」
靈思風呆愣愣地走在沙灘上,雙手抱著一大塊圓形的石頭。他一言不發地走過他們身邊,眼睛始終直視前方。
牆上的一片飛檐削到了她的肩膀。她氣呼呼地揉揉淤痕,然後朝靈思風轉過身去。巫師正坐在飛毯上,膝蓋抵著下巴,帽子拉下來遮住眼睛。
「咱們不能。」靈思風直截了當地否決了對方,聲音里只略帶了那麼一丁點兒得意,「巫師會戰鬥到只剩下最後一個勝利者為止。其他人什麼也幹不了。」
「接著笑啊。」他念道。
「大可不必,」靈思風說,「當著當著自然就會了。」遠遠地傳來爆炸聲,一部分天花板變成了果凍。
「石頭。」
「沒聽懂。」她承認。
「什麼?裡邊是不是裝著滾燙的、劇毒的——?」
「真讓人傷心。」柯瑞索說。
他們調整姿勢,努力在冰冷的沙地上待得更舒服些。
他們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後頭,穿過齊膝深的水汽往大海走去。
「我覺得這話有點太殘忍。」柯尼娜說。不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波動,暗示在這個問題上她其實很願意讓人說服。
什麼也沒有發生。隱藏的隔間堅持不肯出現。
「抱歉?」
靈思風和柯尼娜交換一個眼色。
「——把你喝下去的那種,」靈思風幫他補全,「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油燈和戒指都放下。而且看在老天的分上千萬別跟什麼東西摩擦。」
「嗯什麼?」靈思風嗤之以鼻。
「不是。」
嗨。靈思風腦袋裡鑽出一個友好的聲音。
由於沒有什麼更好的行動方案,他往後靠到石牆上。
「他睡著了?」柯瑞索問。
三人默默地看著它。最後柯尼娜評論道:「我們的對手是個乖張的傢伙,看得出來。」
「它幹了什麼?它幹了什麼?」靈思風一面尖叫一面試圖閱讀自己的肩胛骨。
「下。」他命令道。
「喔,很可能的,我天堂的瞪羚啊。」他說,「六歲之後我就沒再進去過。有幾塊地板最好別踩,我記得。」
「想要我使用非巫師術語嗎?」
「你把它鋪地上的時候上下放顛倒了。」靈思風說。
「上面寫著,踢我。」柯尼娜說。
「我想瞧瞧那上頭。」她說,「你只需要把兩隻手握在一起讓我可以站在上頭,明白?你怎麼竟能夠無用到這種地步?」
「這個!」
「有用總是讓我惹上麻煩。」靈思風嘟囔道。柯尼娜溫暖的身體摩擦著他鼻子,巫師努力想無視它。
帽子又升起來一點點。「你們當真確定?」靈思風問。
「而且用的還是我的read.99csw.com宮殿。」柯瑞索說。
他接收到了柯尼娜的視線,發現它像一根鉛管似的強健有力,於是聰明地閉上了嘴巴。
「我沒去想它。」
「那它這是去哪兒?」
他們等了好幾分鐘。當時的情形大致可以稱作一片驚恐的死寂,只有通道里會不時傳來砰砰聲和壓抑的哼哼。終於,奈吉爾的聲音從遠處一路回蕩到洞口。
「別的地方。」他說。
「或者『落』,」靈思風說,「或者『下降』『俯衝』『掉』『沉』,又或者『墜』。」
「窮我倒不介意,」沙里發說,「頭腦清醒才讓我覺得有些困難。」
三個人同時抬頭,看看那些又高又黑關鍵還很硬的牆。
有動靜。聲音彷彿濕漉漉的手指拖過玻璃,那不過放大了十億倍。地板也抖起來。
「我覺得你們該來看看,」她嘶嘶地說,「我覺得這可能很重要。」
「如果這能讓誰感覺好些,」他說,「我有時也察覺到自己的詩作還存在許多不足。」
「是因為有純粹的魔法停在大氣層外面,」他說,「它已經飽和了。」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夢遊的人,腦袋裡各轉著自己的心事,麵皮因為相同的難堪漲得通紅。
片刻的停頓。
「叫它飛起來!」
奈吉爾躺下來。他凝視著模模糊糊的星星,又突然坐得筆直。
「肯定有誰在指揮它。」
「是你在控制這東西的方向嗎?」
靈思風搖搖晃晃地走回石頭中央,異常仔細地把一塊石頭壘在空氣上。石頭掉了下去。
「我覺得我們該試著睡會兒,這樣大家都會感覺好些。」奈吉爾施展外交手腕,「陽光之下事情總會顯得好很多。幾乎總會,至少是。」
他們朝沙漠與大海的交匯處滑過去。那是片月牙形的海灘,沙里有無數細小的貝殼碎片,在正常的光線底下它會白得炫目,但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卻呈現出原始的血紅色。一排排浮木堆積在高潮線上,被浪花雕琢,被陽光漂白,活像古老的魚類化石,又或者宇宙里最大的花藝用品櫃檯。除了海浪,一切都紋絲不動。周圍倒還有幾塊石頭,不過它們燙得像耐火磚,無論軟體動物還是海藻都不肯在此駐紮。
「有什麼東西在搗鼓石頭,」他平靜地說,「它們想掙脫出去。」
扯遠了。
「哦,這個啊,」靈思風說,「不過是一個咒語的餘波。阿爾-喀哈里的塔多半被打中了。」
「蘿蔔?」奈吉爾道。
「什麼?」
帽子升起來一點點。
四個人一齊跳上藍色和金色的飛毯。在他們四周,飛翔的石塊掀起一陣暴風驟雨。
從他們頭頂傳來嘎吱嘎吱的碾磨聲,接著一道日光射進了房間里。靈思風發現這道光線並沒有伴隨著立刻被石頭壓死的命運,不禁大吃一驚。頭頂的硅化物又是一聲嘎吱,洞口也跟著擴大。石頭紛紛鬆動掉落,而且是往上落。
「看起來,」他說,「它正往中軸地的方向去。往環海。」
「你祖父挺有幽默感?」她問。
「看來這事兒他可不怎麼在行,我說。」奈吉爾道。
房間里出現了一陣充滿敬意的沉默。每次某人損失大把金錢的時候總會有這樣的時刻。奈吉爾晃到一旁,戳戳附近的箱子,妄想根據第十一章的指示找到暗格。
「我認為,」柯尼娜說,「咱們最好還是降落吧。」
「不。我只不過是對諸如層流與空間結構之類的基本細節比較上心罷了。」
「他想幹嗎?」
「這些到底是啥?」奈吉爾問。
「它肯定很厲害,竟然能影響到我們。」
「那之類的。」靈思風也不大確定,不過他還是成功地振作起精神,繼續往下講,「然而事實上,事實上——」
柯尼娜紋絲不動地躺在原地,用全部感官搜索那將自己驚醒的東西。
「無論他們現在是什麼。」
「現在你有大把機會可以嘗試了。」
「我什麼也沒聽見。」奈吉爾大聲說。奈吉爾就是這種人,假如你說「現在別看」,他立馬就會轉過頭來,活像唱片機轉盤上的貓頭鷹。這種人,如果你指給他們看,比方說,看他們身邊那朵稀罕的藏紅花,他們就會懵懵懂懂地轉過身,一腳踏下去,製造出一聲凄慘的「吧唧」。如果他們在廣袤的沙漠里走丟了,那也很容易找:你只需要放點易碎的小東西在地上,比如一個挺珍貴的古董杯子,在你家傳了幾代人的那種,等聽到東西碎掉的聲音趕緊跑過去就成。
靈思風抬起頭。高空中有一片朦朧的銀色。
「你們看見沒?」他大聲問。
巫師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就像裝在同一個口袋裡的貓一樣友好,所以才需要大學,好讓他們基本上可以和平共處。現在大家都露出了爪子,誰要想來干預干預準會給抓得傷痕纍纍。這已經不是碟形世界習以為常的那種柔弱的、有點傻乎乎的魔法;這是魔法大戰,白熱化的、灼|熱的戰爭。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轟隆隆的聲響。
柯尼娜紅著臉,遵照指示走到鱷魚神奧夫勒的綠色大雕像前,完成了那很有些褻瀆的動作。
「這話早該有人講了。」柯瑞索氣呼呼地揮舞著雙手。紛亂的天空中又一道咒語飛過,暫時照亮了他的身影。
「謝謝。」
「那可說不準。」
靈思風轉身看看背後的塔。過去的一分鐘里它又變大了許多,塔頂綻放出錯綜複雜的角樓和城垛。密密麻麻的瓦片盤旋在它頭頂,然後一片片呼嘯而下,像列九-九-藏-書隊轟炸的陶瓷蜜蜂一樣叮叮噹噹地各歸各位。塔的高度簡直不可思議——假如沒有噼啪作響的魔法,塔底的石頭肯定早給壓碎了。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揭下告示,鬆手讓它飄落在地。柯尼娜推開他昂首闊步往前走,一臉謹慎的憤怒。一隻金屬手從彈簧上伸出來,挺友好地朝她晃晃,可她並不跟對方握手,反而順著它蛻皮的電線找到了一個大玻璃罐子,裡邊是一對已經腐蝕的電極。
靈思風清清嗓子。
然而這些事情當然是沒法解釋給他的同伴們聽的。他們似乎怎麼也鬧不明白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更確切地說,他們怎麼也鬧不清末日是什麼意思。他們懷著一種可怕的妄想,以為自己總能做點什麼。他們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讓世界照自己的意願運行,或者至少努力到死。而努力到死的問題就在於,你會在努力時死翹翹。
天花板上的灰漿傾瀉到靈思風的帽子上,活像一道小瀑布。
「我也是第一次飛飛毯。」靈思風含含糊糊地說。
那麼你可以死於嘗試,這大概比任由魔法大戰爆發要來得好。
「哦。抱歉。自言化語。」
「相當合適。」
「就像一隻酒瓶,」柯瑞索說,「那種會把你,把你——」
「閉嘴。」柯尼娜說著拍拍飛毯。
「如果這些是正確的口令它肯定已經飛起來了,不是嗎?」柯尼娜道。飛行的石頭互相碰撞,讓空氣中充滿了粉塵。柯尼娜一拳砸在飛毯上。
毯從地上飄起,滿懷期待地懸浮在塵土之上幾尺的地方。
「需要特殊培訓嗎……」
「怕得要死。」
柯瑞索聳聳肩。「我從沒用過。」他說,「我猜只需要說『上』和『下』什麼的就成。」
他順著牆壁往前蹭,把耳朵貼到下一塊石頭上。這是塊楔形的石頭,比較小,專門切割成可以嵌進牆壁一角的形狀。它不是什麼惹眼的大塊頭,在石頭裡它屬於羽量級,耐心細緻地為了整堵牆的利益辛勤工作。它也同樣在顫動。
「瞧瞧!」他厲聲道,「哦,他的用意是很好的。他們的用意都很好。他們大概以為碟形世界該由自己統治,這樣一切都會好得多。相信我,決心想為世界做點好事,這樣的人最可怕了。巫師!說到底,他們究竟能派上什麼用場?我的意思是,有哪個巫師干過什麼值得一提的事兒?你能說出哪怕一樣來嗎?」
「我祖父用它們創造了家族的財富。」柯瑞索一臉惆悵,「他的壞叔叔把他鎖在一個山洞里你們知道。他得靠手邊的東西撐下去。而他手上什麼也沒有,只除了一張飛毯、一盞魔法油燈、一枚魔法戒指和滿滿一洞各種珠寶。」
「我可以來杯酒。」柯瑞索說,「或許我們可以在哪兒停一下,讓我買家小酒館?」
「真有意思。」柯瑞索道,「我,盜取我自己的寶物。如果我抓住我自己,我可以叫人把我丟進蛇坑裡。」
柯尼娜朝火堆迴轉身。她意識到眼前的一幕里少了些什麼——少了些靈思風的形狀。
「抱歉。」
「作為一個詩人,」柯尼娜字斟句酌地問,「對眼下的情形你會怎麼說?」
「他走了!」
「升。飄。飛。」
「啥?」
「你接著試,別在意我。」
「魔法會反過來利用人類。」靈思風急急忙忙往下講,「它對你的影響就像你對它的一樣多,那之類的。帶魔法的東西,你擺弄它它也會影響你。我覺得我最好先警告你們一聲。」
柯瑞索清清嗓子。
靈思風坐回地上。
二十七八、二十八、二……
「真可悲,不是嗎?」柯瑞索說,「他又不是什麼貨真價實的巫師。」
宮殿的外圍就飄在他們腳下。他們經過時它剛好開始顫動,小磚塊轉著圈融入了新塔周圍的飛石中間。
「如果你們以為我會進去這種地方——」靈思風說道。
「在這方面經驗挺豐富,嗯?」靈思風酸溜溜地說。
「嘿,我說等等。」靈思風急了。
「是那些僕人,我猜,」柯瑞索說,「太不忠誠。」
「巫師們掌握著古老的知識,這很可能就是原因。」他說,「很可能這張飛毯中了個拷嚴,所以永遠都要干與命令相反的事。你能讓它再飛高些嗎?」
三人蹲伏在地,仔細觀察。
篝火往自己身下的灰燼中沉得更深了些。片刻之後柯尼娜回到火堆旁,把剩下的兩個人搖醒。
「開動,你這該死的踏腳墊!啊!」
靈思風對預言並不在行,事實上他連當前都看不大明白,但他非常肯定,在很近很近的將來,差不多三十秒吧,保準兒會有人說:「咱們肯定能做點什麼的對吧?」這讓他覺得非常疲憊。
柯瑞索眯起眼,打量著他們的臨時營地。
「更像只酒瓶?」沙里發滿懷希望地問。
午夜剛過,柯尼娜從夢中驚醒。地平線上有一輪新月,冰冷的薄霧籠罩了沙灘。柯瑞索仰面躺在地上打著鼾。奈吉爾么,理論上講應該在值夜,不過眼下他也睡得正香。
靈思風給他一個奇怪的眼神,「你不覺得擔心?」
「誰都可以往帽子上寫字,」柯尼娜說,「可別看到什麼信什麼。」
「哦,是的,總喜歡找機會好好樂樂。」柯瑞索道。
「我說,怎麼回事?」他問,「大家都還好嗎?我過去的時候它可沒這樣。」
奈吉爾往底下瞅瞅。
終於,她再次聽到了那個聲音。那是種躊躇而微弱的叮噹聲,在大海沉悶的音響下九_九_藏_書幾不可聞。
奈吉爾出現在煙霧中,不停地咳嗽。
柯尼娜把飛毯攤開在地板上。它藍色的背景上綉著錯綜複雜的圖案,那是幾條金龍,幾條極盡繁複的金龍。它們有著長長的鬍子、耳朵和翅膀,而且似乎都被凝固在變形的瞬間,表明完成這件作品的織布機顯然不止通常的三個維度。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假如你老盯著它看,那圖案就會變成金色背景上的藍龍,而且有種感覺會偷偷潛入你心底,讓你覺得千萬不能再這樣企圖同時看到兩種龍,否則自己的腦子一定會從耳朵里流出去。
「倒是看不出來。」
「可你的錢全被偷了!」柯尼娜道。
「不出所料。」她說。
「也有可能,比方說,它只對某個特定的聲音有反應——」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然後說了句:「嗷——」
「是的!」
你不會又是我的良心吧,唔?靈思風想。
「當然,」奈吉爾說,「既然附近飄著這麼多原始的魔力,你也可以試試利用一下。」
「瞧……」
「這是怎麼用的?」他問。
「不是那樣?」
「如果那不是尾巴看我怎麼收拾你。」柯尼娜說著踢了它一腳。
「這個么,」靈思風回答道,「在企圖吃掉那張飛毯之前,它們多半都是蛾子。」
「你做得很好。」
「『栽』。」柯尼娜沉著臉建議道。
「站開,」奈吉爾驕傲地說,「我先走。」
靈思風聳聳肩。
「城裡還有人呢!」
「石灰水。只不過是放了很久很久、已經凝固的石灰水。」柯尼娜跳下來。
「上。」
「老天。」
比方說?
「他走到底了,對吧?」靈思風問。
片刻之後他們已經飛出房間,把石頭風暴甩在身後。
「它們中有不少就懸在咱們頭頂上。」柯瑞索同大家分享自己觀察到的結果。
「啊,沒錯。飛毯。沙漠黎明那有著粉色臀部的珍寶啊,按一下你身後那尊雕像的鼻子。」
柯尼娜彎腰撿起一小塊銅幣。
最後奈吉爾問:「為什麼會危險——」
「不愧是祖父,」柯瑞索高高興興地說,「永遠這樣——」
柯尼娜把飛毯鋪升,幾樣小東西滾落到地上,包括一條黃銅鯡魚,一隻木頭耳朵,幾片正方形的大金屬片和一個鉛盒子,盒子里裝著塊肥皂泡的化石。
他們頭頂咔嗒一聲,一小塊石板滑開,銹跡斑斑的金屬鉤子搖搖晃晃地緩緩降下。一根棍子嘎吱嘎吱地從牆上彈出來,敲了敲靈思風的肩膀。巫師飛快地轉過身,先前的鉤子趁機在他後背貼上一張黃色的告示,然後又縮回天花板。
「不愧是祖父,」柯瑞索道,「永遠不會無聊。」
「聽著,現在可不是自尊心膨脹的時候!」
「閉,上,嘴。」
「能,但我不準備這麼干。」靈思風說。飛毯緩緩往前飄。這種時候總是這麼巧,飛毯剛飛走,一塊彈起來的石雕就正好滾過它先前所在的位置。
「別管那個了。跟我來。」
柯尼娜和奈吉爾努力迴避對方的目光。最後男孩咳嗽一聲道:「我也不是什麼貨真價實的蠻族英雄,你知道。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
「你已經試過上了。」奈吉爾道,「試試攀登。」
「或許是右手也說不定……」
「飛毯——起。」她命令道。
「唔。試試左手。」
他並不奢望能得到很多,從來沒有。他當了巫師,一直沒轉行,儘管他對這行壓根兒一竅不通。他從來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現在整個世界都合起伙來對付他。好吧,他一定要讓他們瞧瞧。至於「他們」究竟是誰,他又要讓他們瞧點什麼,這些都不過是細枝末節罷了。
「失敗的歹徒。」
「尖利的柵欄,隨時準備刺穿——?」
柯瑞索朝他們露出一個略帶醉意的親切微笑。
他能聽到她穩穩站到了門上。
我半點機會也沒有。
「哦,好極了。」柯尼娜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一塊石板;在靈思風看來,它跟它的同胞壓根兒沒啥區別。什麼地方的彈簧可憐巴巴地哼哼幾聲,一根掉了毛的羽毛撣子哆哆嗦嗦地從牆裡伸出來,高度正好跟人的胳肢窩相當。
「就這兒?」
「多麼艱辛的成功之路啊。」靈思風道。
「我怎麼說的來著?」柯尼娜道,「來吧,咱們還是用指甲把灰漿挖穿好了。」
靈思風悶悶不樂地點點頭。
這挺像是大法師抵達之前,他在大學感受到的顫抖。很顯然,有什麼事讓石頭非常不快。
「祖父修的,用來安置那些比較有趣的財寶。」柯瑞索道,「他非常——」他搜腸刮肚地琢磨半晌——「足智多謀。」
「對。」
他們跟在他身後走過冰冷的沙灘,一直來到沙丘中間一塊光禿禿的平地。他停下腳步把石頭一扔,動作仍然像晒衣架一樣優雅。石頭落地時叮噹一聲響。
「不是。」
「你說你怕高的。」
他們等了等。
「不怎麼厲害。我本來也花不了多少錢。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當窮人是什麼感覺。」
「我說,這樣講話可不大公平。」奈吉爾抗議道,「我是說,是他把我帶出了蛇坑,而且他還知道許許多多——」
「石蛾,我想說的是,」靈思風道,「當巫師決定戰鬥的時候,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從來都是修一座塔。」
「青蛙。」
「咱們往哪兒去?」柯尼娜問。
「我們必須離開https://read.99csw.com這兒。」奈吉爾的觀察力依然那麼敏銳。
「別擔心。」奈吉爾瞅瞅漆黑的通道,「相信不會有什麼陷阱能逃過我的眼睛。」
奈吉爾豎起耳朵。
宮殿正把自己扯碎,而碎片又像倒轉的火山噴發一般集中往天上飛去。大法之塔已經完全消失了,但石頭卻都在蹦彈,一齊往它曾經所在的位置衝過去……
「或許它聽不懂這門語言。」奈吉爾說。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我只不過把眼睛閉了一秒鐘——」奈吉爾抗議道。
「啥?啥?」
「嗯?」
「嘿,以前那可是我的宮殿。」柯瑞索沒精打采地說,「我是說,我知道它是一份很大的產業,但它也是我的一切。」
它在震動。並不是被什麼東西晃動的感覺,更像是從內部傳出的脈動。
「噓!聽見了嗎?」
「我們可以試試坐上去,然後說『起』,」奈吉爾獻計獻策,「然後,在我們撞上天花板之前,我們可以說,唔,說『停』。」他琢磨半晌,接著又補充道,「假如口令真是這樣的話。」
「語言跟這完全沒有關係。你忽略了一些最基本的東西。」
「啊,」柯瑞索陰沉地說,「這倒是一種進步。」
他們來到離出口大約三英尺的地方,靈思風突然覺得頭頂上的空氣動了。柯尼娜在他腰上使勁一推,把他送進了通道後頭的房間。他落地時就勢一滾,有什麼東西颳了刮他的腳,與此同時,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靈思風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塊大石頭,企圖把它壘到一塊鵝卵石上。它落到地上,但他似乎對結果很滿意。
又一聲爆炸,整個建築再次搖晃起來。靈思風很費了點力氣,終於把目光從飛毯上轉開。
「海灘上。你一直在……呃……在做夢。」
「你得說出正確的口令。」他說。
「還是說『穿牆而過』怎麼樣?」靈思風道。
就在他快走到火堆前的時候,之前一個咒語的衝擊波終於擴散到他們身邊。咒語的目標本是二十里之外的阿爾-喀哈里,所以來到他們跟前時波陣面已經彌散得很厲害,對事物的性質幾乎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它帶著微弱的吮吸聲衝過沙丘,片刻間篝火閃出紅色和綠色,奈吉爾的一隻涼鞋變成了一隻煩躁的小獾,沙里發的頭巾里則飛出一隻鴿子。
「他們在建另一座塔!」奈吉爾道。
「聽著,請你現在就閉嘴好吧?」靈思風道。
他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出了石圈,朝快要熄滅的火堆前進。柯尼娜把他那踉踉蹌蹌的步態看在眼裡,覺得他或許並沒有完全醒過來。他走了幾步,又似乎想起了什麼。
靈思風沿著海岸線閑溜達,有時他會心不在焉地撿塊石頭扔進海里。有一兩塊被扔了回來。
「可你又——」
「裡頭可能有機關——」柯尼娜有些疑心。她瞥了沙里發一眼。
「我真想認識認識這位前沙里發,」柯尼娜咬牙切齒地說,「不過不是為了跟他握手。你最好幫我搭個馬扎,巫師。」
「我們都會感激不盡的。」奈吉爾道。
就連大海看上去也毫無生氣。假如任何兩棲動物的原型爬上這樣一片沙灘,它保準會立馬打道回府,還會告訴自己所有的親戚說,長出腿腳上岸這種事,還是乾脆忘了算了,不值當。這裏的空氣就好像在襪子里煮過。
他們注視著靈思風辛勤勞作的身影,過了一會兒柯尼娜說:「真要說的話,我覺得自己在理髮方面也有些欠缺。」
沙漠在他們腳下退卻,落日的餘暉將它照亮。
「問題就在這兒啊!不是打仗嗎?」
「這樣氣氛會比較友好。」他說,「再說了,沒準會有怪獸呢。」
「今晚似乎沒什麼星星,」奈吉爾說,「或許它們嚇得不敢出來了。」
沙里發的寶庫很容易識別——這房間實在空得嚇人。門掛在鉸鏈上,木條封死的壁龕也被撬開。許許多多被人砸爛的箱子扔得到處都是。這景象讓靈思風突然有些內疚,他花了大約兩秒鐘,尋思行李箱到底去了哪裡。
「抓緊,」靈思風道,「我來說口令——」
「為什麼沒用?」她問。
柯尼娜輕輕戳了戳靈思風的肋骨。
「而且我的嘴裏也覺得不是味兒。」柯瑞索低聲嘟囔,顯然決意要緊緊抓住最後一點點怒氣不撒手。
他正要伸手去拍靈思風的肩膀,突然有什麼東西從高處掠過他們頭頂,發出的聲音活像是一隻鵝吸進了笑氣。那東西消失在他們背後的沙漠里,接著傳來一種能讓假牙打哆嗦的聲響,外加一道綠色的閃光和一聲「砰」。
遠處傳來金屬的呻|吟,就好像有隻平底鍋受了傷。雕像開始顫動,緊接著牆裡有什麼東西大聲地咚咚響。鱷魚之神奧夫勒沉甸甸地挪到一旁,他背後是一條通道。
「他對機關壓根兒一竅不通。」她說,「我五歲的時候父親曾經在一條道上裝滿了陷阱,要我從頭走到尾,只為了教我——」
柯尼娜紋絲不動地呆坐了一陣,然後她說:「我得承認,坐著其實還挺舒服。我這還是第一次搭飛毯呢。」
靈思風把帽子拉得更低些。
「這就是你們這些人從來都沒明白的地方。」靈思風一臉疲憊地說,「你們以為魔法是可以隨便拿起來用的東西,就好像,好像——」
「它不明白我說的語言?」
事實上靈思風已經在黑黢黢的海面上飄了半里遠。他蹲坐在飛毯上,活像尊憤怒的佛像,腦子裡是一鍋盛怒、羞愧和狂躁的粥,還外加一點義憤作為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