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而我們則十分聰明地坐在滾燙的沙灘上,不僅無所事事而且沒吃沒喝,對吧?」
「你可以給我講個故事。」柯瑞索激動得有些發抖。
海灘向兩旁無盡地延伸,曲線平坦得讓人難以忍受。地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叢沒精打採的沙禾草靠浪花滋潤勉強維持。到處都看不到一點陰涼。
「可他會幹傻事的!」
「要我說這非常可能。」柯瑞索陰沉地說。
何瑞索搖搖頭。
「一盞油燈,」沙里發說,「他靠的是一盞油燈。不是這盞。不,真正的那盞是個破破爛爛的老東西,後來有一天來了個奸詐的小販,說是新油燈換舊燈,我的曾祖母就把那盞燈給他換了這盞。我們家族把它收藏起來,不過是紀念她的意思。真真是個蠢女人。這盞自然是毫無用處的。」
「我們不該就那樣讓他走了。」柯尼娜說。
只不過巫師是永遠沒法回家的。
一切都已經到了臨界點。巫術在崩潰。拜拜了,大學,拜拜了,等級、門會。在內心深處,每個巫師其實都明白,巫術最自然的單位就是一個巫師。高塔會不斷繁殖、再相互戰鬥,直到只剩下唯一一座,然後巫師們也會戰鬥到只剩下最後一個。
光線的晃動在安科-莫波克的方向最為明顯。那兒的空氣被揉捏成一道道、一團團,顯示戰況仍然激烈。阿爾-喀哈里上方也懸著一個相似的柱體,然後靈思風意識到它並非唯一一個。
他們會看見他停下一兩次好喘口氣,然後繼續一頭往裡扎,連手都被天花板穹頂上半熔的玻璃碴兒割破了。他們還會注意到他彷彿在抽泣。
它就像鋼琴被扔進井裡幾秒鐘之後的聲音。它嘗起來是黃色的,觸感彷彿羽狀花紋。它聞起來類似月全食。當然,靠近塔底的地方那才是真的奇怪。
他把飛毯捲起來扛在肩上,沿著陰森森的街道,躡手躡腳地往大學走去。
我們有沒有提到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有好幾英寸遠?好吧,他的雙腳離開地面有好幾英寸遠。
「我們——」可尼娜張開嘴。
他拿起一根,動作非常小心。然後他坐下盯著它。
「這是我們之間的一種遊戲,」他說,「盡量避免想到粉紅色的犀牛。」他咳嗽兩聲,「我又沒說它是什麼頂呱呱的好遊戲。」
「學。」柯尼娜把油燈從一隻手拋到另一隻。
「要是我就不這麼干。」柯瑞索警告說。
好吧,首先,一切。圖書館竟然會被燒掉,這簡直不可想象。它是碟形世界上魔法累積最多的地方。它是巫術的基礎。從古至今所有被人使用過的咒語都寫在某個地方。燒了它們簡直就是,就是,就是……
「交通運輸我不大在行。」他說。
遇到這樣的情況,傳統上有一句話是非說不可的,無論被敲的門是帳篷上的帘子、氈包上的一塊獸皮、結結實實的三英寸橡木外加大鐵釘,又或者它是一片帶著桃花心木鑲片的硬紙板,還附帶一盞用難看的玻璃碎片拼起來的小燈以及能演奏二十首流行小調(二十首音樂迷哪怕聾了五年也不會想聽的小調)的門鈴。
奈吉爾一面嘆氣一面把手伸進自己的袋子里。
「這是片海灘。」她說。
只不過它們並不一定很在行就是了。
「擦擦看,」柯尼娜說,「又不會有什麼害處。」
我們已經暗示過,靈思風的祖先里似乎有一定數量的嚙齒類動物存在;所以每當情緒緊張,他總有種不可抑止的衝動,想要飛奔回到自己的洞里。
「我對燈確實過於投入了些。」燈神表示同意,「事實上我正在考慮多元化發展,比如戒指。眼下戒指似乎正流行。戒指界搞出了不少動靜。抱歉,各位,我能有幸為你們效勞么?」最後一句話語氣一轉,變成想要幽上一默時那種自嘲的口吻。很顯然,燈神希望這能讓他聽起來不那麼討人厭。他想錯了。
「行,行。手拉手,大家。我盡我所能就是了,但這很可能是個巨大的錯誤——」
「你自己不知道?」
終於,他的手指摸索到某種軟綿綿、熱乎乎的東西。
燈神慌忙朝他擺手。
他掉轉飛毯,讓它正對遠方的安科-莫波克。雙城在清晨的陽光中彷彿一個明亮的小點。靈思風腦子裡,幾個恰好沒事可乾的部分開始琢磨,安科-莫波克為什麼會這樣亮?天上似乎還有一輪滿月,靈思風對自然哲學固然一向渾渾噩噩,可就連他也知道,前幾天才剛剛月圓過。
「沒。可要是它有用他就不會把它給別人了,不是嗎?」
他們聽到一種微妙的、令人不快的聲響,顯示宇宙突然回過神來了。
「這是哪盞燈來著?」燈神趕忙問。
柯瑞索齜起牙。他剛剛喝完自己的飲
九九藏書料,結果發現那不過是冒泡泡的水,味道好似熱烘烘的熨斗。大學被熱氣籠罩,其中還不斷噴出油膩膩的煙霧,盤旋著飄到城市上空。除了噴泉,這是城裡唯一仍然在動的東西。
「然而,愛麗忒山坡上令人愉悅的白雪啊,我們並不知道該選哪個方向。」
然後他丟下飛毯撒腿就跑。大門被瓦礫封住一半,他跌跌撞撞地踩過去,差點滑一跤。腳下的石頭感覺仍然很暖和,時不時還能看到書架的殘骸在冒煙。
他不知道這座塔究竟多大歲數。反正肯定比大學老。也比雙城要老,因為雙城就是圍繞著它建造的,就好像碎石環繞著大山。說不定它比地質結構還要老。靈思風知道,曾經有段時間大陸的模樣也跟現在不同,之後很久它們才擠擠挨挨地靠得更舒服了些,就像裝在同一個籃子里的小狗。沒準塔來自別的什麼地方,是被石頭的潮汐推上了岸,沒準它比碟形世界還要出現得早。不過靈思風並不喜歡往這個方向想,因為它會引起諸如誰造了它以及為什麼要造它這類令人不甚舒服的問題。
所以,敲門聲響起之後,就有一個巫師轉身面對另一個巫師,循規蹈矩地問:「這麼晚了不知還有誰會來?」
接著,他搖搖晃晃地往藝術之塔走去。
「就連個短小的掌故也沒指望了,我猜?」他啞著嗓門問。
這種事每個人或遲或早都會遇到。
他檢查一遍自己的良心。
「這是有魔力的,對吧?」他滿懷希望,「我聽說過這種東西,值得一試對不?」
「別談起這事!」他命令道,「拜託!」
「這地方真奇怪,」奈吉爾說,「牆上的弧線挺搞笑。」
他再次眯著眼往壺嘴裏看。
「事實上,我目前還沒有什麼人。」燈神做個鬼臉,嘴角明顯流露出上揚的趨勢,「但我會有的。」
這就好像另外一句他們從沒能理解的諺語:人不能兩次跨過同一條河。他們找了條小河,又派個腿長的巫師做實驗,證明同一條河你每分鐘足可以跨上三十到三十五次。
「哦,現如今誰也不會再這麼講話了。」燈神說著憑空變出只玻璃杯,還附贈柯瑞索一個熱情的微笑。笑容總共持續了一秒鐘的很小一部分。
「好吧,我受夠了。」柯尼娜說,「現在我只需要兩塊平坦的大石頭——」
「這裡是安科嗎?」柯尼娜道,「當我們說想去安科的時候,原指望你能把我們帶到個有門的地方。」
巫師都不怎麼喜歡哲學。在他們看來,兩隻手鼓掌的聲音是「啪啪」,單手鼓掌就是「啪」。
他說:「我需要先把事情搞搞清楚。我這是在哪兒?」
靈思風獃獃站住,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
燈神沖她粲然一笑,同時對著夾在他下巴和肩膀之間的那玩意兒說起話來,語速相當快。
換句話說,假如你曾經任由怒氣把自己遠遠拋上復讎的沙灘,你一定挺熟悉這種滾燙的不祥之感,也就是說感到自己被留在了——讓我們借用日常生活中富有詩意的語言吧——深深的糞坑。
你必須把自己變成沙漏的隔板,平衡的支撐點,拴香腸的繩子。
他舉起寶庫里的那盞油燈。
靈思風在自己拼湊的座位上轉個方向,抬頭瞥了眼藝術之塔。他有種強烈的感覺,覺得塔也在看著他。塔上連半扇窗戶都沒有,但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在坍塌的角樓中間看到了什麼動靜。
「酒?」柯瑞索問。
只要做得正確,你就會成為力量,它將變成你的一部分,而你將能夠——
「哦,擁有雌兔眼睛的美艷小鷹啊,我們怎麼可能攔得住他?」
「傳送術真的讓我頭疼。」燈神滿臉絕望,「咱們幹嗎不幹脆共進午——」
「白葡萄酒?」
「我們不需要任何——」他本該好好琢磨琢磨再開口的,因為這半句就是他的墓志銘了。
「這裏頭太空了,」柯尼娜說,「你幹嗎不擺些傢具?」
在那底下,差點被橫樑壓扁、被火烤焦的,是一大串熟過頭的、軟嗒嗒的香蕉。
「共進什麼?」
他試著搖了搖。地板晃動起來。
或者一輛車追了你的尾,你衝出去跟司機揮舞拳頭,結果他卻像那些恐怖的摺疊魔術一樣,不停地伸展出更多的身體,於是你終於明白,剛才他肯定是坐在後座上來著。
接下來的聲光效果並不怎麼出奇。有氣無力的「撲」一聲之後,奈吉爾腳邊冒出幾縷輕煙;在旁邊幾尺遠的沙地上出現了一條線,很快伸展開,圈出一個正方形。正方形里的沙子消失了。
「就好像出現了一頭粉紅色的犀牛,你卻讓我們別去想它。」奈吉爾發現大家都盯著自己,於是乾笑幾聲。
「呃唔read•99csw•com,」他說,「打擾一下。這東西能派上用場嗎?我偷的。抱歉。」
日頭已經很高了,布滿碎貝殼的海灘像鹽灘一樣閃閃發光。陽光並沒有讓大海顯得好些,它動起來的模樣活像稀薄的石油。
「你有些——?」
「這是個無限循環,拜託別引起別人對它的注意,好嗎?……噢,見鬼。」
大門的拱頂還在,大多數牆壁也仍然立著,但房頂塌進去了好多,而且一切都讓煤灰熏黑了。
如果實在要形容的話它大致是這樣的:
「你是說,我們在交通工具里?」
打個比方,酒館里有人撞了你的胳膊肘,你飛快地轉過身去沖對方破口大罵,結果卻慢慢意識到,自己眼睛對上的原來是人家的皮帶扣,而那個人大概根本沒經過娘肚子,而是直接幾刀削出來的。
沙里發伸出舌頭舔舔嘴唇。
這是句古老而又意味深長的諺語,只不過巫師們從沒鬧明白它是什麼意思。單憑這一點,我們也能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有些了解。巫師是不準娶老婆的,但他們當然可以有老爸老媽。很多巫師都會在豬守夜或者魂糕星期四那天回老家去。一方面可以唱唱歌兒;另一方面么,眼看著童年時欺負過自己的惡霸對自己避之唯恐不及,那景象的確能讓人心裏暖呼呼的。
「好樣的。」
「你有很多燈嗎?」奈吉爾問。
燈神一臉疲憊地解釋說,事實上他有好幾盞燈。有一盞地方雖然不大但布置得相當好,他平常都住那兒;另有一盞挺特別的燈,在鄉下;還有一盞點燈芯草的,經過了非常仔細的修補,目前正在克爾姆附近一個天然的葡萄酒種植區;而不久之前他還在安科-莫波克的碼頭找到一組被人拋棄的油燈,潛力巨大,一旦他那幫鬼機靈的弟兄過去,准能把那兒變成神秘學版本的辦公區和酒吧。
燈神一臉茫然,然後他從空氣里掏出一本很厚很厚的大書開始翻閱。
「不必為這擔心。」燈神說,「事實上,如果可能的話,根本別去想它。」
靈思風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塵,還從布料上弄掉了不少紅色的絨毛。他摘下帽子,專心致志地把帽尖扶扶正,然後把它重新戴上。
他正在往安科-莫波克前進。他開始回憶原因何在。
「所以說,在這種情況下,最好還是別去想它,呃?」燈神說。
他正把個亮閃閃的弧形東西貼在耳朵上,聽得十分專註,好在他還是抽空匆匆瞄了眼柯尼娜憤怒的表情。這一眼之後他立刻彎起眉毛飛快地揮舞自己有空的那隻手,設法向柯尼娜表示很不湊巧,自己目前剛好讓些煩人的瑣事纏住了,因而眼下沒法將全副精力放在她身上,不過一旦他擺脫了那個糾纏不休的傢伙,請她相信她的命令——她那無疑是極富格調、超凡脫俗的命令——必定會立即成為他的使命。
燈神重新出現,不過這次沒有煙,也沒有那種忽地一下蹦出來的特效。很明顯他不大敢靠近柯尼娜,在禮貌許可的範圍內,躲她要多遠有多遠。
「這主意聽上去真是不錯。」最後他說,「那就共進午餐,下星期二,如何?」
柯尼娜首先恢復過來。
「你試過?」
精靈有片刻的遲疑,那模樣讓奈吉爾的大腦從立式起跑的姿態一舉跳到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結論。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油燈。
燈神換了個地方再次出現,這次仍然伴隨著蔫不啦唧的爆炸和必不可少的煙霧。和上次一樣,燈神成功地讓自己在離爆炸和煙霧幾尺遠的地方現身,沒有受到那兩者的傷害。
好吧,這也沒什麼關係。他受夠了。他再也不想費工夫去理解什麼。他要回家。
「外頭不可能還有人活著。」另一個巫師道。說話時他站得有些緊張,因為當你排除了活人的可能性,接下來自然只能懷疑那或許是個死人。
「棒極了。」
平衡著魔法的整個結構都在分崩離析,對此靈思風滿心憤九九藏書恨。他的魔法永遠都會一樣的矬,但問題不在這兒。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就在最底下,但至少他有個位置。一抬頭他就能看見整台機器,它把碟形世界轉動時產生的魔法當作養料,構造精妙,運轉良好。
過了好些時候,他的同伴才注意到這人一直沒回來,於是信步走下通道去尋他。門大開著,塔外是個魔力充盈的地獄,正朝著咒語編織的保護網咆哮不止。事實上門並沒有完全打開,他把門一拉想看看這是為什麼,結果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哈。」神燈里的燈神說,「我指的是,哪盞燈?哪個世界?」
「現在所有人都閉嘴!」柯尼娜語氣堅決,「你,帶我們去安科-莫波克。」
靈思風高高地飄在環海上空,覺得自己有點傻。
行李箱也有自己的麻煩。
「我真的要把油燈砸爛。」柯尼娜道。
「這裡有沒有酒喝?」柯瑞索問。不等人家吭聲他又自問自答:「多半沒有。」
「閉嘴。」
「的確,」柯尼娜說,「是不怎麼樣。」
靈思風垂頭喪氣地坐在圖書館焦黑的廢墟上努力琢磨這片廢墟到底有什麼不對勁。
巫師發了瘋似的把一根燒焦的橫樑拋到旁邊。他扒開一堆落在地上的瓷磚,然後使勁往裡瞅。
「眼下我有些精力過盛。」
那個巫師遲疑著走向大門,我們可以看到他的模樣十分怪異。在塔內的高能力場里,普通袍子不足以提供足夠的保護,因此在錦緞與天鵝絨之上他還穿了件厚厚的長罩衣,裏面塞滿花揪樹的刨片,表面綉滿工業化大批量生產的符咒。他在尖帽子上固定了一個帶煙色玻璃的面罩,他的鐵護手大得嚇人,暗示此人很可能是超音速板球比賽里的守門員。他笨手笨腳地擺弄著插銷,主廳里浩大的工程還在繼續,製造出足以引起光化反應的閃光和脈動,在他周圍投下刺眼的陰影。
精神上的秩序由此得以恢復。當然了,距離完全是個主觀現象,魔法的生物知道該如何調整它以符合自己的需要。
一個人影從沙灘上彈出來,猛地停住,然後開始呻|吟。
奈吉爾小心翼翼地把油燈拿在手裡。它看起來光滑得有些奇怪,頗有流線型的感覺,就好像造它的人一心想弄出一盞速度飛快的油燈似的。
「我們想要你帶我們過海去安科-莫波克。」柯尼娜堅定地說。
這一次砸門的力道讓鉸鏈也嘎吱作響。
「可你說過,你祖父發家靠的就是它!」柯尼娜道。
「噁心的爛泥。」
他們滿懷敬意地聽著,就好像一群魚,不小心游進了教飛行課的教室。
到那時候,他多半會跟自己打起來。
他降落在過去的破月亮中心廣場,很有些震驚。這裡有噴泉。當然過去這裏也有噴泉,但它們並不噴,而是咕咕地往外滲,滲出來的液體看起來類似於清湯。而現在,靈思風腳下是乳白的石板,上面布滿閃閃發光的小亮點。更奇怪的是,儘管太陽已經像早餐的半個葡萄柚一樣坐在地平線上,廣場上卻幾乎看不到人影。通常安科從早到晚都很熱鬧,天空的顏色不過是背景上一點微不足道的細節罷了。
「好,」他說,「妙極了。算我一份。叫你的人打給我的人。留在後頭,OK?拜。」他把那東西放下,又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混蛋。」
在阿爾-喀哈里的塔底附近,大片區域遭到了魔法無情的轟炸,眼下它已經飄過現實的地平線,時間、空間和物質紛紛失去獨立的身份,互相穿起了對方的行頭。那景象簡直難以形容。
那邊也有,就在環海與廣袤的邊緣洋相通的地方,那裡應該是克爾姆。還有別的地方也一樣。
塔里又熱又憋悶,到處不見地板,只在牆邊有一系列通道。通道上站滿了巫師,中央則有一道第八色光柱噼啪作響,巫師們正把力量注入光柱。在它的底部站著阿必姆,帽子上的第八色寶石閃爍著無比耀眼的光芒,就好像它們是通向某個宇宙的洞口,而通道的另一頭竟是一顆恆星的內部。
三個人在一片若有所思的沉默中注視著油燈,最後奈吉爾抱怨道:「我說,以前那些穿著蓬鬆褲子的胖子哪兒去了?還有那些話:噢主人,我遵從你的指示?」
靈思風用腳趾扒拉扒拉瓦礫。
「啊。哦。好吧。」
「我要是你就照辦。」柯瑞索說,「當這位年輕女士的嘴巴變得好像一個信箱的時候,最好還是照她說的做。」
「其他那些人、要打給你的人的那些人,他們是誰?」奈吉爾簡直有些傾倒了,儘管他並不明白這是什麼緣故,又或者自己究竟為了什麼而傾倒。
「我要把油燈砸爛。」柯尼娜輕聲說。
「我https://read.99csw.com們這是在哪兒?」柯尼娜問。
「唔,」燈神說,「有人想來杯咖啡嗎?再加點音效?或者抓緊時間玩局追索?」
靈思風仍然覺得很憤怒,很丟臉以及諸如此類,但這些情緒已經稍稍減弱了一點點,讓他平日的性格可以部分地重新抬頭。它發現自己正搭著藍色和金色的羊毛毯高高地飛翔在粼粼波光之上,所以心情並不怎麼愉快。
「抱歉。剛才我有些失控。」
他拉下面罩,把門打開一條縫。
塔底有一扇小門,非常之老。他走近時門自己開了,靈思風半點也沒覺得吃驚。
如果附近有人的話,他們就會看到靈思風前前後後地在瓦礫堆中飛奔,看到他絕望地到處扒拉,丟開燒焦的傢具、掀開一塊塊從天而降的天花板——不過他倒並沒有因為情緒激昂而生出什麼超人的力量。
「咋——」以這樣一個音節結束一生的確有些遺憾。
靈思風嘆口氣,繞過塔基往圖書館走去。
又或者你也許正領著造反的同夥往船長的艙房走,你使勁捶門,而他把大腦袋探出來,兩隻手裡各一把彎刀。你對他,「我們來接管這艘船,你這混蛋,夥計們都跟我站在一條戰線上!」他回答說:「什麼夥計?」而你突然感到背後有一片巨大的空洞,於是你說:「呃……」
燈神伸手拿過神燈,奈吉爾絲毫沒有反抗。
阿必姆正在為一個咒語積蓄能量,這咒語會飛上空中,化作一千個尖叫的惡魔攻向安科的塔。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有人在大聲擂門。
他把它吃了下去。
「我該死的絕不能善罷甘休!」柯尼娜咆哮道。她一把從奈吉爾手裡搶過油燈,死命擦起來,那勁頭似乎很遺憾自己沒抓著一把砂紙。
柯尼娜嘆口氣,「生活不止故事而已,你知道。」
「那我可就下去看看來人是誰了?」他說。
「你們正在路上。」燈神說。
那兒還是他的家,雖然作為家它實在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但它在呼喚他。
燈神一臉震驚,半天才開口道:「紅葡萄酒才不好呢,對於——」
「咱們誰最好出去看看。」第一個巫師說。
「我本來也不喜歡小紙傘。」燈神悶悶不樂地說。
他磨磨蹭蹭地走下短短的拱形通道。
「我們在油燈里?」柯尼娜問。
「——對於任何場合都不適宜。」柯瑞索飛快地往下說,「連索德納酒都一樣,好在索德納裡頭倒是沒有小紙傘。」沙里發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或許不該這麼跟燈神說話,於是他努力轉圜,「不要小紙傘,看在納斯里的五輪月亮的分上。也不要水果沙拉或者橄欖或者彎彎的稻草吸管和裝飾用的猴子。我以薩魯丁的十七塊藍石英的名義命令汝。」
他只能看見圖書館的大門。然後還有地窖——往下的樓梯被垃圾堵得死死的一一但你不可能把所有的書都藏在那底下。你同樣不可能用傳送術把它們送出去,對這類魔法它們會拚死抵抗;如果有人硬要嘗試,最後只能把腦花戴在帽子上。
他一無所有,但這也總算是有點什麼。而現在,就連這一點也被人奪走了。
「我所不明白的是,」奈吉爾說,「假如我們都在我手裡的這盞油燈里,那麼油燈里的那個我手裡肯定有盞更小的油燈,而在那盞油燈里——」
過去,克魯爾的天體哲學家曾以無可辯駁的邏輯成功地證明了一個命題,即所有的地方其實都只是一個地方,它們之間的距離不過是人類的幻覺。這消息讓所有還在思考的哲學家都覺得挺尷尬,閃為它沒能解釋,比方說,路牌。在好多年無休無止的爭執之後,這個問題被交給了李·廷·韋德(儘管存在著一些反對的聲音,但也的確有不少人認為此人是碟形世界最最偉大的哲學家)。在略微思索之後,李·廷·韋德宣布說所有的地方確實只是一個地方,這點毫無疑問,不過那個地方是個很大很大的地方。
「哦,原來是這個老東西啊。」他說,「我正享受我的假期呢,每年八月都有兩個星期。不過當然了,假期總是休不成的。」
「我想來一杯。」柯瑞索厲聲說,「而且你還應當說我的願望就是你的使read.99csw.com命。」
他擦了擦。
他解釋說——儘管「解釋」這個詞實在包含著太多正面的含義,而燈神的做法更像是沒能解釋,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表達出了如下的意思:搭乘一盞小油燈環遊世界是完全可能的,哪怕油燈就拿在油燈裡頭其中一個人的手上,油燈本身在動是因為它被裡頭其中一個人拿在手上,這是因為⑴現實的不規則性,也就是說一切都可以被想象成位於一切東西裡頭,以及⑵創造性的公關。成功的關鍵就在於,在旅程結束之前不要讓物理學的定理注意到漏洞的存在。
木門又被咚咚咚地擂了一陣。
當然,安科-莫波克是這一切的開端。說不定這是因為大學的存在。它充盈著太多的魔法,於是就好像一顆沉甸甸地墜在宇宙這張破布上的大炮彈,把現實抻得非常非常之薄。所以事情才會從安科開始,也會在那裡結束。
「妙極了。」燈神真誠地說,然後他瞄一眼自己的手腕,「嘿,時間這就到了?」他消失了。
奈吉爾想往壺嘴裏看,房間又是一陣哆嗦。
「哦,不,」他說,「這完全違背物理原理。」
他任飛毯在氣流上飄著。與此同時,黎明——柯瑞索大概會管它叫如夢似幻的黎明——給碟形世界的邊緣添上了一圈火紅。陽光懶懶地灑下來,飄落到一個已經略有不同的世界。
「據我看,」柯尼娜說,「這是片海灘,也就是說咱們遲早會遇上一條河,所以我們只需要不斷地朝某個方向前進就行了。」
校門早被風吹開。大部分建築都被射偏或者反彈的魔法毀了個七七八八,只有高得過於虛幻的大法之塔看來毫髮無傷。靈思風的老夥計藝術之塔就沒那麼走運了。指向隔壁的魔法似乎有一半都反彈到了它身上,以至於它的某些部分已經融化,開始往下流淌,另外一些部分則在發光或者結晶,還有幾處似乎稍微掙脫了通常的三個維度。雖然它們不過是石頭,但看到它們不得不經歷的一切,你也不由要心生同情。事實上,除了坍塌,能受的罪這座塔幾乎已經全受過了。它看上去那樣的心力交瘁,很可能就連重力也會很快把它放棄。
燈神有些猶豫。
「大家都還好嗎?」他問。
他裹著頭巾,一身得花不少錢才能曬出來的褐色皮膚。他還戴了不少小金飾,身上穿的是條亮閃閃的短褲和一雙腳趾部分往上彎的高級跑鞋。
或者說往圖書館曾經所在的位置走去。
「還有為什麼它在晃?」柯尼娜道,「我還從沒見過金屬的牆壁呢。」她吸吸鼻子,滿臉狐疑,「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子油味?」
不過眼下靈思風沒法回家是因為家已經不在了。的確有座城橫跨在安科河上,可他從沒見過它。它又白又乾淨,聞起來也不像塞滿死鯡魚的茅房。
再說這裏也看不見灰燼。木頭的灰倒很多,還有許許多多鎖鏈、燒焦的石頭,以及各種各樣的亂七八糟。但好幾千本書燒起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它們會留下沒燒乾凈的封皮,還有一堆堆皮革的灰燼。可這兒哪有它們的影子?
頭頂上傳來爆炸聲。一圈橙紅色的火焰在大法之塔的中部形成;它迅速爬升,然後朝克爾姆飛去。
靈思風從來都覺得自己形單影隻,哪怕身處洶湧的人潮之中也是如此,那這他一直非常自豪。然而當周圍真的只剩了他一個,形單影隻的感覺就更糟了。
奈吉爾皺起他誠實的眉頭。「好吧,不過,」他說,「到底是有好多個我還是怎麼的?」
任何缺少防護的東西都不可能在這裏存活,就好像超新星爆炸的時候不可能下雪。幸運的是行李箱對此一無所知,它一路穿過這個大旋渦,純粹的魔法在它的蓋子和鉸鏈上凝結。它的心情糟透了,不過話說回來,它平時的心情也並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眼下它的憤怒化作一圈壯觀的彩色光暈環繞在它身旁,讓它看起來彷彿一隻怒髮衝冠的兩棲動物,剛剛從熊熊燃燒的沼澤爬上岸。
維齊爾伸長了雙手,十指張開,雙眼緊閉,嘴巴因為集中精神而抿成了一條細線。他正在平衡各方的力量。巫師能控制的能量通常要受他自己身體條件的限制,但阿必姆學得很快。
靈思風眨眨眼。光線有些詭異。不,他仔細琢磨了一下,不是詭異,而是鬼魅,這可比詭異還要詭異多了。就好像透過熱氣看世界,而那熱氣又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它舞動、伸展,拚命暗示說自己並非一點點視覺上的幻影,而是現實拉緊又膨脹的結果,就彷彿橡膠球企圖裝下過多的氣體。
結果對方說: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你愛怎麼就怎麼吧。
「你總共有多少盞?」奈吉爾問道,「我一直以為每個燈神只有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