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柯尼娜的回答是縱身躍上最高大的那一匹。它大概屬於某個士兵,因為馬上到處懸著武器。
「不客氣。它——它會好起來吧?」
「克爾姆完了。」卡叮喃喃地說。
「切除闌尾?哦。」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嗎?」柯瑞索平趴在馬背上,緊緊閉著兩隻眼睛。
「好吧,」他嘀咕道,「可我又能怎麼樣?」
「對——頭。」
「那底下有酒沒有?」他問。
「你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嗎?」他問。
靈思風低頭看看圖書管理員那梨子形的大塊頭。
而且他還在朝靈思風咧嘴笑。
巨大、寒冷的斯托平原中央,安科-莫波克像一袋掉在地上的干雜一樣往四方伸展。從俯瞰平原的卡里克山脈上看過去,這番景象格外壯觀。戰場上,射偏和反彈的魔法向上、向外擴張,凝固成碗狀的雲朵,中心閃爍出奇特的光彩。
在通往克爾姆的大路旁,有家挺舒適的小酒館就坐落在大樹之中,但似乎沒人願意光顧。這並非由於大家不敢進去,只不過是眼下不允許他們注意到它的存在。
「不馱我們就會很好看了,唔?」戰爭不耐煩地說,「末日四騎士中的一位,加上三個走路的。」
一根火柴擦亮了,牆邊的書頁起起伏伏,顯得很不安,但那不過是圖書管理員在點蠟燭。他在靠牆的地方擺了張大桌,桌面上鋪滿古老的工具,另有好多罐稀罕的黏合劑和一個裝訂台。檯子上已經綁了本受傷的對開本。幾道微弱的魔法火焰從書上爬過。
哦,沒錯。外加——
靈思風發出一聲嘶喊,那是種根本沒法翻譯的怒吼。他從牆上反彈回來,抓起一塊石頭權當大棒,抬腳就往前沖。然後他死死地定住了。
圖書管理員沒理他,徑自拿起一把剪刀。
重量與這沒有關係。我的坐騎曾馱起軍隊。我的坐騎曾馱起城市。的確如此,萬事萬物都有自己該走的時刻,而它能馱起它們中的每一個。死神說道。但它不會馱你們三個。
「閉嘴。」
「忘了它。多半是為修酒吧賣掉了。」柯尼娜道。
有什麼東西在他腳下呼哧呼哧,靈思風穩如泰山。他之所以沒有動彈,唯一的原因就是害怕自己會踩上什麼更糟糕的東西。
「唔?」卡叮道,「哦。還好,抱歉。走神了。」
卡叮試探著阿必姆精神上的防禦,發現對方的集中力有些渙散。有一瞬間他透過敵人的眼睛往外看,看見那矮胖的長方體在石板上慢慢跑著。有一瞬間阿必姆試圖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然而他就像一隻貓,眼看有吱吱叫的小東西從跟前跑過,實在不能自己。卡叮發動了攻擊。
「你還好吧?」一個巫師問。
開酒館的。
「啊。」
出城的路上擠滿了難民,路旁的旅店、客棧家家爆滿。或者說幾乎間間爆滿。
「去找廚房了。」
「大法呢我說,那東西很恐怖。我是說,那是萬法之源,最早的玩意兒,從時間開始的時候就有了。或者至少是早飯前後。」
安科巫師的注意力幾乎全都集中在敵人的大廳,此時他們都被共振吹到了房間的另一頭。卡叮仰面落到地上,帽子滑下來蓋住了眼睛。
「當然。」奈吉爾可憐巴巴地說。
靈思風抬起眼睛。
「對——頭。」
他們挺消極地躺在陽光底下,躺在被自己砸壞、壓扁的枝葉中間,等著自己的神志回到原位。最後柯瑞索問:「我們這是在哪兒,你們覺得?」
他倆定了幾秒鐘,活像幅凝固的油畫。然後猩猩丟下剪刀,從帽子上拍下幾粒並不存在的灰塵,扶正帽尖,把它放回了靈思風的腦袋上。
然後,一隻皮手套似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動作很輕很輕。一個聲音說:「對——頭。」
「『嗨』,」奈吉爾念起來,「『不要放下油燈,因為您的生意對我read.99csw.com們很重要。請在音樂過後留下您的願望,然後,很快地,它就會變成我們的使命。與此同時,請愉快地度過永恆。』」念完他添上一句評論,「我說,我覺得他是有點過於投入了。」
至少它幫靈思風看清了在自己右腳邊呼哧的原來是旺福司,這讓他安心不少。現在只要能搞清楚左耳朵邊上那輕柔又固執的嚓嚓聲究竟是什麼……
「我要一小杯蛋酒。」瘟疫說。
圖書管理員以一個舒展的手勢回答了他的問題,表達出的意思就好像一句「對——頭」一樣明白無誤:靈思風是個巫師,他擁有一頂帽子、一圖書館的魔法書和一座塔,對於修習魔法的人,這可以說是擁有了一切。此外他還有一隻猩猩,一隻口臭的小獵犬和一隻裝在玻璃罐子里的蜥蜴呢。當然附加的這幾樣倒並非必須。
並不是每本書都安然無恙。比較厲害的大魔法書大都成功脫逃,不過一部七卷本的草藥書在火里遺失了目錄,還有不少的三部曲在哀悼自己失去的兄弟姐妹。許多書脊上都有炙烤的痕迹,有些書沒了封皮,釘書線很不舒服地垂在地板上。
「或許我們該留點錢——」奈吉爾建議說。
他隱隱約約記得,小時候人家帶他去過那兒。有一會兒工夫,卡叮回首往事,不由有些傷感。他記得城裡長了許多野生的天竺葵,隨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街上上下下,空氣中滿是它們散發的香氣。
如果你用力睜大眼睛,就會看見空氣在閃爍。那是純粹的魔法,從科銀手裡的法杖一直流向八元靈符的中心。
卡叮陰沉沉地點點頭。他其實挺喜歡克爾姆,那是座——曾經是座叫人愉快的小城市,就建在邊緣洋的岸邊。
頭頂一道明亮的閃光,這一次黑暗終於退讓。靈思風看見了。
卡叮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他的同伴重新開始集中精神,他趁機瞅瞅他們。
卡叮打個哆嗦,他轉開眼睛,免得看到什麼實在沒法視而不見的東西。
「聽著,那是我的帽子,能不能麻煩你你要是敢——」
「對——頭。」
「抱歉。」
「飛?」
一道閃光再次滿足了他的心愿,他發現自己正對著王公那雙黃色的小眼睛。蜥蜴耐心耐氣地拿爪子扒拉著玻璃瓶,那是種無意義的動作,很輕柔,彷彿他並非真的打算越獄,僅僅是有點兒好奇,想知道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把玻璃磨穿。
「所以,你瞧,我認為這一次可以換別人來拯救世界了。這事兒我不在行。」
奇特的形態冒出來,片刻之後又消失不見。在這裏,現實的材質被生生塞進了壓榨機。
大約三百碼之外的路上,幾個盜馬賊正努力適應一種全新的體驗。
在場的巫師全都一臉奇怪地看著他。這其中有一兩個特別疑神疑鬼,甚至超過巫師的平均水平,聞言連瞟了牆壁好幾眼。
卡叮轉向其他巫師。
「有時候他真叫我心煩。為什麼總要讓他說了算?」
「那模樣肯定很壯觀。哪天我也想瞧瞧。」
「這些是積雲。」
「別看我。」柯瑞索道。
大多數巫師都設法轉開了眼睛。少數幾個——哪兒都會有幾個這樣的傢伙——帶著病態的專註看得入了迷。
圖書管理員晃晃腦袋,又伸出大拇指,心不在焉地指了指一盤子工具。
就在這一刻,阿必姆操控的魔法涌回來,再沒有什麼可以束縛它了。巨大的爆炸把校長帽炸成碎片,整座塔最底下幾層完全化為烏有,殘存的城市也消失了好大一塊。
「那兒有些力量還挺有本事。」
「別擦!」另外兩個人異口同聲,可還是慢了一步。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因為奈吉爾謹慎的擦拭並沒產生任何效果,只在半空中出現了幾行火紅的字跡。
「好極了。」奈吉爾有氣無力地說。
他轉過頭去瞥了科銀一眼。男孩坐在圓圈之外,法杖橫放在膝蓋上,似乎睡著了。或許他真睡著了。但卡叮那飽受折磨的靈魂很清https://read.99csw.com楚,法杖並沒有睡。它在監視他,在窺探他的內心。
「對——頭。」圖書管理員看他一眼。戴半月形眼鏡的人常常從眼鏡頂上看人,從而流露出一種困惑的神氣;猩猩剛才也是同樣的神態,那不過他並沒有戴眼鏡。他伸手拿過下一本書。
大約半里之外,空氣中有些波動——三個人影憑空掉進了一大片薰衣草里。
「你們也沒聽見它們的聲音嗎?」
阿必姆伸出雙手準備把行李箱炸飛,結果自己卻尖叫起來;叫聲很快戛然而止。他內爆了。
在周圍的巫師看來,他彷彿在幾分之一秒里突然變得無限小,然後便消失了蹤影,留下的只有黑色的殘影……
「最終它會把一切都毀掉,對吧?」
「好吧。可是說到底,我到底能幹什麼?」
「對——頭。」
「對——頭。」猩猩點點頭。
其中一個抬起一隻手。它接在他胳膊的盡頭,而且還有五根手指,店主人的大腦論證道。所以它肯定是只手。
「嘿!」
他們出發了。
「我是說,你知道我的魔法不靈光。」
「找到了!」他大聲宣布。
「我們應該儘快下去,」她說,「這非常重要。」
柯尼娜張開嘴,然後——這在她是極不尋常的——又把嘴閉上。這事兒你能怎麼解釋?她身體里的每一組基因都在拖著她往前走,告訴她應該參与進去。長劍和流星錘的幻影不斷侵入她意識中的美髮沙龍,原因就這麼簡單。
「為什麼不?」
「我從來沒想讓事情變成這樣,」他柔聲道,「我們想要的不過是一點點尊重而已。」
比較機靈些的已經開始逃跑……
「它們能飛?」
還有那些酒!大多數他連聽也沒聽過,可稀奇古怪的瓶子不斷出現,擺滿了啤酒桶上邊的架子。問題是每次想琢磨琢磨,他的念頭都會滑開去。
他重新來過,騎在力量的潮汐上,讓它們將自己的精神帶進敵人的塔里。就連阿必姆也在利用大法,於是卡叮調整波頻,迂迴著繞開了矗立在自己面前的防禦。
整座塔里排滿了書。環繞塔身的破爛旋梯上,每一級台階都被書擠得滿滿當當。地板上堆的也全是書,儘管從它們堆起來的方式看,說「依偎」或許更準確些。它們還蹲在——好吧,它們還棲息在——每一個瀕臨倒塌的窗台上。
馬蹄聲幾乎完全沒有穿透酒館里的陰鬱氣氛。店主人覺得自己好像在夢遊。他知道店裡來了客人,他跟他們講過話,他甚至能看見他們靠近火爐圍坐在一張桌子周圍。可如果有人要他描述他到底跟誰說了話,又看見了些什麼,他就會覺得很茫然。這是因為人類的大腦很聰明,懂得該怎樣把自己不想知道的事情拒之門外。此時此刻,他的大腦簡直可以為銀行的金庫保駕護航。
「哦。」戰爭伸出只套著護甲的腳在灰塵里蹭蹭,他想到了從這裏到安科的距離。這天下午熱得緊。末日大可以多等一會兒。
巫師們全都安靜下來。卡叮體內仍然流動著力量,他的語氣簡直可以平息雷暴。
「為什麼?」柯瑞索問。他才只喝了一杯葡萄酒而已,還沒能真正恢復之前的隨和。
「你要對它幹嗎?」他好容易擠出幾個字。
讓我瞧瞧,我說。再來杯一那叫什麼來著?
桌旁的幾個人從撲克牌上抬起眼睛。
「對——頭。」
又是一道閃光。他意識到那是來自大法之塔的魔法,順著通到天花板的洞反射下來。
門在靈思風身後關上,他感到空氣在動,黑暗涌回來,將先前被陽光佔據的空間完全填滿,哪怕光線還在,你也不可能看見兩者匯合的地方。
戰爭目送死神的坐騎越走越遠。
「不準再念詩了。」
「對——頭。」
「這可是偷竊。」奈吉爾慢吞吞地說。
「從牆裡長出來的。」他大聲說,「粉紅色。開的花是粉紅色。」
「我們在動,不是嗎?」柯尼娜質問道,「別那麼婆婆媽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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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這人肯定不是我,你瞧。過來的時候我本來以為自己能幹點啥,可那座塔!它太大了!肯定能抵擋所有的魔法!要是最厲害的巫師都無計可施,我還能怎麼樣?」
「聞起來跟有些人放內衣的抽屜差不多。」柯尼娜回答道。
「不過我在想,」奈吉爾道,「我們究竟是不是做對了。」
「你確定自己沒事嗎?」
「該有人出來阻止這所謂的大法了,不是嗎?」
塔內瀰漫著古老的氣息,還帶著一點點烏鴉屎的味道。
不知何時,他的老朋友一個個都不見了。好吧,其實說不上朋友。巫師從來沒有朋友,至少沒有同樣身為巫師的朋友。這裏我們需要另一個字眼。啊,沒錯,就是它。敵人。不過卻是一種非常有風度的敵人。紳士。這行當里的精華。不像這些人,無論他們看起來比過去厲害了多少。
碟形世界的幻影懸在剩下的高階巫師面前。卡叮把目光轉回去,正好看見克爾姆城上的小紅點閃爍著熄滅了。
「上路之前再來一杯?」戰爭提議道。
奈吉爾正相反,他完全體會不到這樣的壓力。要讓他前進有他自己的想象力就夠了,而他的想象力確實不少,浮起一支中等大小的艦隊都綽綽有餘。他眺望雙城的方向,只可惜他原本就沒什麼下巴,否則他的下巴上一定會顯露出堅毅的線條。
「它們什麼?」
「的確跑得很平穩。」奈吉爾終於擠出一句。
「對——頭,對——頭。」
他低下頭,臉朝著男孩,卻似乎什麼也沒看見。接著,他慢慢將雙手舉到耳邊。
科銀也在看著。他驚異地睜大眼睛,一隻手抬起來捂住了嘴。他想後退,但他做不到。
「我明白了。」巫師軟綿綿地靠回牆上,雙手揉著自己的胳膊肘,「這一切都是為了要告訴我點什麼,對不?一堂道德課,讓靈思風面對他真正的自我,讓他鬧明白他真正願意為什麼而戰,呃?好,這把戲實在太廉價了。讓我說點新聞給你聽。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他一把抓住帽檐——「如果你以為它奏效了。如果你以為我已經……你得重新想想。聽著,這真是……如果你以為。」
他猛地往前沖,從科銀手裡奪過黑色的法杖,使勁朝牆上砸過去。
「對——頭。」圖書管理員一面縫合破損的書脊,一面表示同意。
「就一杯的時間還是有的,我敢肯定。」戰爭堅持道,「酒吧里的鍾從來不準。時間還多著呢。世上所有的時間。」
「你往這個世界傾倒大法,現在別的東西也跟來了。」他說,「過上也曾有人為它們開路,但你卻給了它們一條大道!」
大法之塔在顫抖。帶拱頂的房間和亮閃閃的走廊里到處充滿彩色的煙霧。在最頂上的大屋裡,油膩膩的厚重空氣中一股子錫燒熔的味道,好多巫師都被戰鬥耗盡了腦力,昏厥過去,但剩下的人還是不少。他們圍成一個大圈坐在地上,全神貫注地將精力集中在一起。
一杯蛋酒。
他們搖搖頭。其中一個問:「聽見什麼,兄弟?」
攻勢不算猛烈。沒有必要。阿必姆的精神正接收巨大的力量,想讓它們保持平衡並不容易。在這樣的狀態下,根本不需要多少壓力就能讓它坍塌。
它們在悄悄地觀察他,只不過所用的並非通常的第一到第六感。書是很會傳情達意的——儘管傳達的倒不一定是它們自己的情意。靈思風猛地明白過來:它們想告訴他些什麼。
三人小心翼翼地打量它們一番。
猩猩又拿大拇指一指,這次連頭也沒抬。靈思風從盤子上的一個格子里翻出針線遞給對方。塔里很靜,唯一能聽到的只有針線穿過書頁的聲響。過了許久,圖書管理員終於直起腰來: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死神道。他輕輕把牙齒合攏,發出咔嗒一聲響。我敢肯定你們自己能應付。你們通常都是如此。
片https://read.99csw.com刻的震驚之後,靈思風注意到自己還伸直著胳膊,手上拿著塊死沉死沉的大石頭。此時石頭尚未從震驚中恢復,一時忘記了要落到他腳背上;他奸歹及時把它轉移到了身側。
「大約一千英尺。」
他們把他拉起來,為他拍乾淨灰塵,一路抬到科銀和法杖跟前,嘴裏還大聲歡呼——儘管年紀比較大的幾個巫師在歡呼上顯得比較克制。不過,卡叮對這一切似乎都心不在焉。
行李箱咚咚地走在亮閃閃的走廊上。眼下它極度憤怒。它被從冬眠中叫醒,它被人輕蔑地拒絕,它在短期內連續遭到神話中各種生物的襲擊(當然如今對方已經不僅是神話中的生物,同時也變成了業已滅絕的生物),除此之外它的頭也痛得要命。現在,當它走進大廳,它偵察到了校長帽的存在。那頂討厭的帽子,那造成一切痛苦的罪魁禍首。它堅定地向前邁進……
他倆回到小酒館里。有一陣子誰也沒說話,然後戰爭問:「飢荒哪兒去了?」
它什麼都知道。它甚至知道那些粉紅色的天竺葵。
柯尼娜一言不發。她的目光穿過平原,落在灼|熱的魔法風暴上。時不時的,其中一些會脫身出來,飛向遠處的某座塔。儘管溫度不斷升高,但她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浮到頂上來的可不止是精華而已,卡叮憤憤地想著。
靈思風坐下來。書都在害怕。事實上它們嚇壞了,大法師的出現讓它們脊柱發涼。每本書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靈思風身上,巨大的壓力像罪惡一般從四面八方向他迫近。
巫師飛身躍起,結果腦袋上砰地挨了一下,假如他有時間思考,肯定會驚訝莫名。平常管理員總是拖著腳走在圖書館里,搖搖晃晃,活像只好脾氣的氣球,所以大多數人都忘了,在那張松垮垮的毛皮下面是超級堅固的骨頭和肌肉,足以將外面裹著厚厚老繭的滿把指關節送進厚實的橡木板子。撞上圖書管理員的胳膊就等於撞上一根毛茸茸的鐵棍。
「唔,」他說,「呃,不介意我走開些吧?一看見膠水我就頭暈。」
他把注意力轉向阿爾-喀哈里,用自己的精神去探究。他知道那裡的巫師多半也正做著同樣的事情;大家都在不停地搜索敵人的弱點。
「這還說得過去。」沙里發勉強讓步,「得,帶路吧,哦,粉紅色胸脯的美麗——」
「再說了,它們是層雲。最多不過是一層積雲。」
靈思風感到自己腳上有些壓力。旺福司的反應一向非常之慢,現在它正把空蕩蕩的牙齦合在巫師靴子上,使勁往腳趾所在的部位咬。
他們從薰衣草叢中掙脫出來,沿著山坡往下,最後走上了大路。不久他們便經過了之前提到的小酒館,或者,按照柯瑞索的堅持,那間富於異國風情的客舍。
「絕對不是我的。」奈吉爾堅決否認。
靈思風抓住小狗的後頸和它屁股上的硬毛——在找到更合適的字眼之前,我們姑且管那叫尾巴好了——輕輕把它拎到一邊。
法杖還擊了。卡叮渾身變得僵直,然後他的皮膚開始起泡……
「哦。」
「這裏足有好幾千本書。」他的聲音原本就低,之後又被無數排魔法書吸收、湮滅,「你怎麼把它們全弄過來的?」
「好吧」他說,「你最好跟我說說這裏都發生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聽見。」他說。
「也可能是七百五十。」柯尼娜承認。
「只不過,那個,從上往下看積雲實在有點——」
「現在只剩下阿爾-喀哈里。」另一個巫師介面道。
這關係到形象是不是好看的問題。
「對——頭。」
「你們很快就會聽見的,」他說,「你們造出了一座燈標。你們全都會聽見它們的聲音。不過並不會聽很久。」幾個年輕些的巫師原本扶著他的胳膊,卡叮推開他們,逼近科銀身邊。
「這樣好嗎?」瘟疫有些顧慮,「人家不是在等咱們嗎?我是說,我可不想叫人失望。」九-九-藏-書
「血腥瑪麗。」這一個聲音點起飲料來也好像在宣戰。
科銀的眼睛閃出光芒。
猩猩把蠟燭塞進靈思風手裡,自己拿起一把手術刀和一把鑷子,朝那本哆哆嗦嗦的書低低彎下腰去。靈思風煞白了一張臉。
「對——頭。」他命令道。靈思風可憐巴巴地點點頭,乖乖遞給對方一把長剪刀。兩張損壞的書頁被剪下來丟到地上。靈思風臉上的肌肉一陣扭曲。
「對——頭。」
靈思風掏出自己的手巾,幫猩猩擦去額上的汗水。
他暗自琢磨:我會不會是個弱點?鋅爾特想告訴我些什麼。跟那法杖有關的。人應該控製法杖,而不是反過來……它在掌控他,引導他……真希望當時聽了鋅爾特的話……這事兒不對勁,我就是個弱點……
空氣噼啪作響。
旺福司開始上下蹦彈,激動得汪汪直吠。
站在這樣的黑暗裡很需要勇氣。靈思風不怎麼勇敢,但他還是站著沒動。
塔里黑黢黢的,那是古老黑暗的堅硬核心,自亘古便存在著。日光這個暴發戶附著在靈思風身上溜進塔來,它的入侵讓黑暗很是不滿。
他結巴半晌,最後閉上嘴。然後他聳聳肩。
卡叮笑了,一個燦爛而瘋狂的微笑。就連科銀也不禁後退半步。
「對——頭。」圖書管理員用光禿禿的胳膊肘用力比畫出拍擊的姿勢。
「或許你可以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等等咱們?」瘟疫的聲音彷彿是從棺材底滴下來的什麼東西。
柯尼娜張開嘴準備表示贊同,結果「幹嗎不?」幾個字卻搶先一步溜了出來。她聳聳肩。
奈吉爾在薰衣草中間摸索半天,終於碰到一個金屬質地的小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動作很慢很慢,「有人看見那盞燈了嗎?」
奈吉爾疑慮重重地打量著剩下的兩匹馬。其中之一非常高大,而且白到了極點。不是大多數馬好不容易才能保持的灰白色,而是種半透明的象牙白。奈吉爾感到一種下意識的衝動,想把它形容成「裹屍布」。它還讓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比不上它那麼機靈。
「對——頭。」
「而且——而且風景也非常可愛。」柯瑞索的聲音消失在氣流當中。
「多得很」奈吉爾回答道。
圖書管理員點點頭。在他倆頭頂,一排排書很輕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又或者寫張字條塞在什麼地方。諸如此類的。你們怎麼想?」
店主人發出微弱的呻|吟。恐懼像許多滾燙的噴燈,正一步步熔化他心靈的銅牆鐵壁。
「她又露出信箱的表情了,」他說,「我要是你就照她說的做。」
「習慣成自然,我猜是。」瘟疫回答。
「裡頭放粒櫻桃。」
圖書管理員蹲在地板中央,剪刀挨著——不過還沒開剪——他的帽子。
有一樣東西就連他的腦子也無能為力月,那就是這人的聲音。它聽起來活像是有人在拿一卷鉛皮敲打石頭。
柯瑞索笨手笨腳地爬上了第二匹馬。它渾身棗紅,看上去有點神經質。沙里發嘆了口氣。
他選了另外那匹。它有點瘦,但脾氣溫順,上馬的時候他只失敗了兩次。
猩猩點點頭,伸手從靈思風頭上摘走了他的帽子。
他們遲疑著不想進門,因為它看起來並不怎麼熱情好客。柯尼娜的遺傳和教養都讓她喜歡往建築背後轉悠:她發現院子里拴了四匹馬。
柯瑞索意識到自己成了少數派。
這樣很好。那個沉甸甸的聲音顯然在撒謊,也就是說再給我來一小杯葡萄酒。說話的人朝桌子對面瞟了一眼,那裡坐著四人組的第四人,然後他嘆口氣,你最好再上一碗花生。
阿爾-喀哈里之塔的內部出現在他眼前,漸漸地越來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