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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銀無聲地呢喃,氣泡開始收縮,裏面的東西紛紛掙扎著想要逃走,讓氣泡表面拱起來、凹下去,模樣噁心極了。但它們都沒法阻止它的收縮。
過了一陣,一個矮胖的身影穿過院子,在雪地里扒拉半天,把那東西揪了出來。
「那我可就走了。」他說。
他掃一眼匍匐在地的巫師,手上不停地把半塊磚掂來掂去。
你知道對壞孩子會有什麼處罰。
「基本上,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得靠自己了。」
靈思風大聲呻|吟起來。
「就是這話。」靈思風熱切地附和。
一時間咳嗽聲此起彼伏,還有無數人開始檢查自己的手指甲。
它們彎曲成弧線,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泡,並且一路往外擴張。最後肯定比整座城還要大。氣泡里出現了各種模模糊糊的形態,這些形態不斷變化,還大幅搖擺,彷彿一面扭曲的鏡子所照出的圖像;它們不比人嘴裏吐出的煙圈或者雲朵構成的畫面更真實,同時卻又眼熟得可怕。
靈思風看見大法師的臉色變得煞白。
藉著書籍發出的微弱光線,靈思風最後看了眼那些把自己堆在內牆上的書。
「我沒有。」靈思風拿著磚頭的胳膊閃電般藏到背後,同時努力無視關於兔子的那部分言論。
他的聲音與之前很不一樣,似乎少了許多尖銳的氣勢。法杖在卡叮身體上方緩緩旋轉。在場的每一個巫師都注視著它。
原來如此。到最後,連你也辜負了我。
「哦,巫師。當然是。不過是,那個,在神仙底下統治。」
「真是妙極了。」他正自言自語,突然記起了飛毯。它還乖乖躺在先前被遺棄的地點,而這再次證明安科城已經不復從前。在大法師到來之前那人人偷雞摸狗的日子,什麼東西都不可能在原地待上多長時間——至少那些適合印出來給人瞧的東西是這樣的。
「我想這問題是給你的。」他說。
「我這就讓你們看看。」
「上。」他命令道。
在人群後排,幾個巫師的雙腳開始不安地挪動。
「不過我可以幫他。」科銀伸出雙手,法杖滑進他手裡。如果它有臉,此刻它一定會露出得意的笑容。
「假如允許我建議——」哈喀德里說。
「哦,」靈思風說,「這麼說問題出在那根法杖。」
他站起來。
「不不不,」飢荒顫巍巍地豎起一根手指,「是另外一種稼……假……家禽。就好像豬。小母牛。小貓咪?那之類的。不是羊。」
「他幫過你,」靈思風轉向其他巫師,發現他們正忙著逃跑,「他幫過你們所有人。他給了你們想要的,不是嗎?」
事實上,提到神仙,巫師們總是有些緊張。在這一問題上,住在天居山上的神仙們從來沒有清楚地表明過態度,所以巫師們乾脆能躲就躲。神仙不是好對付的,如果他們不喜歡什麼東西,你別想他們會事先給點提示什麼的。常識告訴大家,最好不要把神仙逼到不得不拿定主意的境地。
他嘆了口氣,邁著輕快的步子昂首往門邊走,不過真正靠近大門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現在我明白,我錯了。」他靜靜地補充道。
哈喀德里冒險抬起頭,拚命朝靈思風聳動眉毛。很可惜,即使在狀態最好的時候,靈思風對非語言類的溝通方式也有些理解不良,而現在並不是他的最佳狀態。
「然後也許它就會摧毀整座城市?」科銀問。
「我幹嗎老要照你說的做?」科銀對法杖說,「我總是照你說的做,結果對大家根本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公然反抗我們。
現在它比塔還高些。
當然。而且我得說,今天你們這些人可讓我忙活壞了。
「汪汪。」
靈思風屏住了呼吸。圍觀的巫師們屏住了呼吸,就連沒有呼吸可以屏住的死神也緊緊抓住了自己的鐮刀。
「不。」科銀說。
噼啪一聲之後,空氣中有了肉烤焦的氣味。科銀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我們的世界是魔法的世界。」他說,「這樣的世界里,還有什麼能同我們對抗?」
都到了這地步,哈喀德里仍然不肯收手。

科銀騰地站起身,把法杖高高舉過頭頂。他像座雕塑般紋絲不動,握著法杖的手被一團光球包裹。光球的顏色彷彿熔化的銅,接著它變成綠色,又依次變幻出深深淺九九藏書淺的藍,最後它在紫色上停頓片刻,終於化作純粹的第八色光。
「當你打敗了所有人,還能同你戰鬥的也只剩下神仙而已。」科銀說,「你們中有誰見過神仙嗎?」

四下里一片遲疑的否定。
你要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戰爭使勁拍拍他的後背,又瞪了眼飢荒。
保住小命的巫師里有幾個膽子挺大,他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小東西翻滾著從空中緩緩落下,屁股後頭還拖著一串火花。它猛地撞上鵝卵石,在地上悶燒了一會兒。雪越下越急,很快便把火撲燈。
科銀滿臉不屑地把手一揮,他的手臂穿透了幻影。
靈思風抬起頭,那見幾英尺之外出現了一個穿黑衣的高個子。
「如果對失敗沒有懲罰,成功也不會受到獎賞。」他說。
死神把手伸進烏黑的袍子,從某個神秘的褶皺里掏出一個沙漏。他朝沙漏里瞅瞅。
「去面對天曉得什麼樣的恐怖危險,」靈思風補充道,「去奉獻我的生命,為了整個人類——」
「對——頭。」
科銀的視線緩緩掃過一張張驚懼的面孔。
「就沒人試過把它奪走嗎?」
「也就是說,我們比不上神仙強大了?」科銀道。
「堆——斗。」
「堆——斗。」
「那個,沒錯。那是當然。我們不能挑戰神仙。他們干好他們的活計,咱們干好咱們的。完全沒有必要——」
「我剛才還扔得不夠遠!」
「有這個可能。」合喀德里的回答小心謹慎,「他死了。」
靈思風瞄了眼自己的襪子。襪子只剩下一點點燒焦的羊毛;它充當戰爭武器的生涯固然短暫,卻已經受了致命傷。如今任何縫衣針都救不了它了。
他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的聲音,死神說,除非他自己願意。
剩下的只有一塊嗡嗡作響的柱狀黑暗,雪花繼續飄落在它周圍。
他再次坐下去,稍稍把袍子往上拉拉,又費了些氣力脫下一隻襪子。他重新穿好鞋,四下轉了轉,終於在瓦礫中找到半塊磚頭。他把磚塞進襪子里,又若有所思似的把襪子甩了幾圈。
科銀睜開眼睛。它們仍然是金色,但如今摻進了一點點棕色。
當真?他含含糊糊地問。
「那就半杯。然後咱們就真得走了。」
「其實談不上,」最後他說,「它倒是能殺個把人什麼的,不過樓肯定不會塌。」
現在它比常人高出一倍,而且是煙灰色。
你不可能違抗我。
死神好像這才又想起他來。有事么?他的口氣還挺禮貌。
我教會了你我所知道的一切。
「抱歉?」哈喀德里道,「我沒聽明白。」
「那個,是也不是。」哈喀德里已經一路淹到了膝蓋。
科銀的嘴唇無聲地嚅動半晌。「你是說魔法會引來那些生物?」最後他問。
他坐下去。
「羊,」戰爭已經口齒不清,「是羊。」他那戴著頭盔的腦袋砰一聲砸在吧台上,須臾間又抬起來,「羊。」
「呃,你可以拿它撐起東西。如果你再找個一樣的,你就有一整塊磚了。」靈思風慢吞吞地說。他正藉助一種效果十分差勁的滲透作用慢慢吸收著目前的情況,同時還要分心監視法杖。它正在男孩手裡轉動,模樣很兇險。
眾巫師則倉皇逃竄。其中幾個下塔時還用上了懸浮術。
靈思風把呆若木雞的男孩推到自己身後,丟開破襪子,一把抓下自己的帽子瘋了似的使勁揮舞。法杖朝他衝過來,從側面砸中他的腦袋,那股衝擊波差點把他的上下牙焊死在一起。靈思風被掀翻在地,活像株歪歪扭扭、弱不禁風的小樹。
不久它就變成了一個小雪堆。
他躍進火光,抓住了法杖。
「你是說他們會相互抵消?」
「好吧,」他讓步了,「下。要非常、非常小心。下。」
科銀伸出一隻腳,踢踢他毫無生氣的身體。
的確,在光芒周圍,白色的地板似乎正不斷分解、消失。
組織工作到位。
「我不喜歡殺人。」他說,「我覺得這肯定不對。」
「我們應當無所畏懼。」這話聽起來更像九_九_藏_書是在發號施令,「地堡空間算什麼?假如它們來惹麻煩,那就趕走它們!真正的巫師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怕!」
接下來照例是一陣漫長的寂靜,它總是緊接著哈喀德里的發言出現,因為大家都需要一點時間,好往段落里加進標點,再把支離破碎的句子縫一縫補一補。
說完他轉過頭去,彷彿自己剛剛已經完成了任務。他盯著遠處的地平線瞧了一會兒,還用一隻腳在地上頂悠閑地打起了拍子。那聲音活像一大口袋響葫蘆。
「你是誰?」他問。
「看著我。」科銀命令道。
哈喀德里垂下眼睛。
哈喀德里飛快地思考。
法杖的口氣變了。它開始花言巧語。
靈思風望進科銀金色的眼眸,然後又看看自己的襪子。好幾年以來,他每年都把它穿上去、脫下來好幾次。襪子上有補丁,他對它們已經很熟悉,還很有感——呃,好吧,熟悉就夠了。有些補丁還擁有自個兒的小補丁呢。可以用在這隻襪子上的形容詞很不少,但城市摧毀者的名號絕對不在其中。
大風猛烈敲擊塔頂,那是陣令人不快的熱風,像是古怪的聲音在竊竊私語,刮在皮膚上又像細密的砂紙一樣叫人生疼。
圖書管理員以一個怏怏不樂的「對——頭」表示同意,同時繼續以屁股為軸心輕輕打轉。
「他一動也不動,」他挺慎重地問,「是不是正在遭受什麼不幸?」
沒有我,還有誰能告訴你該怎麼做呢?
「我來,」靈思風傻乎乎地說,「向大法師挑戰。他是哪一個?」
「我猜我沒什麼可抱怨的,」靈思風一臉崇高,「我這輩子過得好極了。嗯,相當好。」他遲疑片刻,「那個,也不是那麼好。我猜大多數人都會說它其實挺糟的。」他又考慮半晌,「至少我會這麼說。」他半是自言自語地補充道。
相對於走樓梯的那些人,他們無疑展現出了敏銳的洞察,因為大約三十秒鐘之後,塔消失了。
靈思風猶豫不決。
「它們嗡嗡響。」一個巫師熱心地解釋道。
現在氣泡比大學校園還大。
靈思風徹底糊塗了,「你不是在巫師快死的時候就會露面嗎?」
科銀緩緩跪倒,渾身都在發抖。
「抱歉。」他說。
現在它像珍珠一樣閃著斑斕的光澤,大小么……好吧,大小也跟珍珠差不多。
「眾神,」他說,「禁錮在一個念頭中。誰知道呢,或許他們原本就只是個夢而已。」
此時此刻,靈思風大腦運轉的速度就像大陸板塊漂移的速度一樣快。一部分神經告訴他,他面前這個正是大法師,但它們卻與大腦的其他部分發生了正面衝突。關於大法師他聽過的傳聞數不勝數:大法師的力量、大法師的法杖、大法師有多可怕以及等等等等。可就是沒人跟他提到過大法師的年紀。
靈思風是在莫波克長大的。對於莫波克的居民,打架時獲勝的概率如果能達到20比1他們就很滿足了。倘若做到這一點實在有困難,大家一般認為襪子里的半塊磚跟一條可供埋伏的黑巷子也可以將就——至少比你能想出來的任何兩把魔法大劍都管用。
看看你已經有了多大的成就。
男孩單膝跪下,湊近卡叮瞅了瞅。
「哦,閉嘴吧。」戰爭晃晃悠悠,再次朝酒瓶伸出手去。
「好吧。」戰爭只作沒聽見,「行。那就再來一遍。從頭開始。」他叩著自己的酒杯打起拍子。
「好吧,為了所有兩足動物——」
科銀似乎不大明白。
「我在看著。」他說。
法杖發出的聲音彷彿一千塊指甲劃過玻璃。它瘋狂地上下蹦彈,拚命搖晃握住自己的胳膊,從頭到尾都噴發出邪惡的綠色火焰。
戰爭搖搖頭。「不一樣了,你們知道。」他說,「沒他就是不一樣。有他唱低音的部分實在美極了。」
「我看不出我幹嗎要傷害他,」科銀道,「他就像只怒氣沖沖的兔子,看起來全沒什麼害處。」
瘟疫前前後後地晃悠著。「我敢說咱們該上路了。」他嘴裏儘管嘟囔,但看來也並不是太確定。
拿著法杖的手臂抬了起來。科銀低頭看了襪子一眼,似乎略微有些吃驚。
「可他看起來那麼好笑。他拿了只襪子。」科銀說。
第八色光越來越耀眼,邊緣甚至開始發黑。然而那並非與光明相反的黑色,那https://read.99csw.com是種顆粒狀的、變動不居的黑,閃耀在光芒背後。如果它知趣的話,絕不該在任何體面的現實出現。而且它還嗡嗡作響。
「真希望他沒死。」
靈思風抬頭瞥一眼死神。
「等這一切結束還會剩下什麼?」他說,「還會剩下什麼?」
圖書管理員緩緩轉過身。他很孤獨,除了空中燃燒的柱狀黑暗和不停落下的雪花,周圍什麼也沒剩下。
「呃。」靈思風說。
「為什麼?」
靈思風猛地一甩胳膊,襪子嗡嗡叫著畫出一個大圓,正中法杖半中央。磚塊砰地爆成灰燼,羊毛也燒起來。法杖從男孩手裡落下、在地上翻滾。巫師們紛紛抱頭鼠竄。
科銀從眾巫師驚訝的眼睛里看見了他的影子。他小心翼翼地轉身看看對方,只見靈思風邁著飄忽不定的步子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哈喀德里感到自己似乎應當說點什麼。
「那他們都怎麼了?」
「它是怎麼起作用的?」
「我早就警告過他,」他說,「我告訴過他要是再碰它會有什麼下場。他說的是什麼東西,它們?」
「是你。」男孩說著抬起頭。
科銀再開口時,又恢復了過去那種遙遠、冰冷的口吻,就好像他是從一座鐵房子里說話似的。
你知道對壞孩子會有什麼處罰。
「所以,基本上說,我們的魔法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打敗他的,對吧?」
「它有魔力嗎?」科銀好奇地問,「也許這是校長襪?力量之襪?」
法杖閃爍出紅熱的光芒,它在半空中再次轉身,飛也似地開始衝刺,顯然準備痛下殺手。
「對——頭。」
「希望如此。」
「咩咩咩。」地板上的瘟疫低聲應和。
卡叮向前撲倒,砰一聲撞在閃亮的白色地板上。法杖從他手裡滾出來,又自己直起身子。
科銀一揮手。牆壁消失了。巫師們站在大法之塔的最高處,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遠方的天居。它的山頂就是眾神的居所。
只聽一聲微弱的咔嗒,法杖朝科銀身邊滾了過去。男孩低下頭,滿臉驚恐地看著它。
他尖叫起來,拿法杖的胳膊一彈,模樣很詭異。靈思風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
男孩一手托著那亮閃閃的東西,另一隻手拿著法杖,法杖的兩頭都在冒煙。
你不可能反抗我。你不可能打敗你自己。法杖說。
「而且咱們最好是再來十五袋花生米。」他補充道。
「那麼,那東西又是幹嗎的?」他字斟句酌地問。
「我在想,」科銀說,「你知道的還不夠多。」
「它裡頭是不是裝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你瞧,巫術比較的——」
「他們正汲取所有的魔法,」哈喀德里道,「咱們最好離開這兒。」
「對——頭。」
飛毯沒反應。靈思風瞅了瞅毯子的花紋,又揭起一角,想看看底下那面會不會好些。
「真是多謝。」
「我們是可憐的……迷途的……不曉得哪種家養的動物……」他的聲音直打戰。
法杖也說話了,你必須殺掉這個人。
「為什麼?」他問。
「用不了多久,這座塔恐怕就會消失了。」
「過去我老想著這一刻會是什麼樣。」靈思風說。
科銀呻|吟起來,掌中的金屬紅了又白,但他依然沒有鬆手。
現在殺了他。
屋外,晴空中吹來一陣大風,靈思風朝大法之塔艱難跋涉。高高的白色塔門關得非常嚴實,與奶白色的塔身幾乎難分彼此。
「你對此似乎還不大確定?」科銀問。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一隻靴子踩進了沼澤,那自然是很叫人不快的;但還有件事能讓你更加不快,那就是另一隻靴子也跟著落了下去,並且在又一陣柔和的吮吸聲之後同樣消失了蹤影。
靈思風掙扎著半撐起身子,恐懼讓他沒法轉開視線。他眼睜睜看著法杖從冰冷的空氣中猛撲上來。也不知為什麼,空氣里似乎充滿了雪花。還染上了一絲絲紫色,又多出了些藍色的斑點。時間放慢腳步,最後像台沒上夠發條的留聲機一樣磨磨嘰嘰地停了下來。
哈喀德里看看他,又看看身前斑斕的畫面。他的嘴巴張開又閉上。
靈思風抬手遮擋強烈的光線。他看見了科銀的手,那隻手仍然完整,仍然緊緊抓著法杖,手指間一滴滴熔化的金屬閃閃發光。
原來那是—https://read.99csw•com—或者說曾經是——一頂帽子。生活對它有些殘忍,它寬闊的帽檐被燒掉了一大半,帽尖全沒了,污損的銀色字體幾乎難以辨認,有些筆畫早給扯掉,剩下的一點點勉強還能看出是個「巫」字。
他在鵝卵石地面把飛毯鋪開,讓金色的龍翻滾在藍色的背景之上——當然也可能是藍色的龍飛翔在金色的天空里。

巫師並不都是好樣的。
「蜜蜂。」瘟疫一面說話一面從自己的座位緩緩滑落到地上。
「難道我們不去幫幫他?」他問。
「嘿,我說等等——」靈思風喊道。
「你不必這麼干,」靈思風慌忙插話,「它不過是個東西。」
「唔。你把它揮起來,然後你,拿它砸什麼東西。或者有時候砸到你自己的手背,那時候。」

「不,停下。」他說,「我想跟這人聊聊。」他盯著靈思風,對方由於受到失眠、恐懼和腎上腺素過量後遺症的影響,正前前後後不住晃悠。
飛毯從塔的一側緩緩升起,毯子上的靈思風拚命想要保持平衡。他瞪大了眼睛,眼底全是恐懼。這種反應很正常,站在幾根絲線和好幾百尺空蕩蕩的空氣上,誰都免不了會這樣。
「——以及四足動物,好吧。」他又瞟了眼王公的果醬罐子。可憐的傢伙。
「就憑一隻襪子?」科銀問,「一隻襪子能有什麼用?」
他瞟了眼法杖。
必須讓人畏懼你。難道你就什麼也沒學到嗎?
靈思風把注意力集中在襪子上。
把我撿起來。
靈思風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正好撞上哈喀德里。老巫師張大了嘴巴,呆若木雞。
靈思風發出一聲呻|吟。
「看來是這樣。」哈喀德里道,「據研習這類東西的人說,它們的出現總以沙啞的耳語作為開端。」
靈思風跳了一小段猶豫不決的獨舞。他的腿、腳、本能和他極度發達、令人嘆為觀止的自我保護意識加在一起,讓他的神經系統嚴重過載,只差毫釐就要熔化。千鈞一髮之際,他的良心終於勝出。
歐汶·哈喀德里,也就是魔法傳承的講師,再次發現自己周圍的巫師像晨霧一樣散開了。雖然他自己一動沒動,卻彷彿突然上前了好幾步。他的眼珠子像走投無路的野獸一樣前前後後直打轉。
他從懸在半空的飛毯縱身躍到塔上,荷槍實彈的襪子在腦袋附近飛舞,畫出危險的大圈。
「碟形世界由誰統治,巫師還是神仙?」
「然後會怎麼樣?」靈思風問。
科銀轉過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
那就好——

「唔。沒錯,」靈思風說,接著又補充道,「是半塊磚。」
圖書管理員已經熄滅了蠟燭,因為裸|露的火焰會讓書精神緊張。靈思風也漸漸習慣了塔里的光線,這時他才意識到那根本不是黑暗。書本散發出柔和的第八色光,充滿了塔的內部。儘管它其實說不上是光,但卻是一種讓你能看見東西的黑暗。時不時地,僵硬的書頁會活動活動身體,於是就會從暗處飄出沙沙的聲響。
在場的巫師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掙紮起身,如今又全部重新撲倒在地。
「人死之後是什麼樣?」科銀問。
這,當然,就是死神。
你究竟在嘀咕什麼呢,我說?
科銀半抬起胳膊,又猶豫起來。
時間恢復了。法杖懸在靈思風身前,距他不過幾英尺,現在它尖嘯著重新開始衝刺。
他使勁捶了幾下門,卻沒有得到什麼回應。門似乎能吸收聲音。
四下里一片死寂。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世界的幻象跟前。那圖像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瑕,你甚至能在地板之上幾寸看到星際空間的深處;在那裡,大阿圖因的幻影正緩緩往前滑行。
「這一觀點,據我猜測,他自己也會贊同。」
「他什麼意思?」科銀質問道。
然後他把它丟開了。法杖乒乒乓乓地落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巫師們四散奔逃,有多遠躲多遠。
「我想不是吧,」他說,「我覺得這是在哪家商店還是什麼地方買的。唔。我還有一隻,就是一時想不起放哪兒了。」
忘恩負義的傢伙!是誰賦予了你命運?
「哦,來吧。」
他又坐下。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或許你已經注意到了,我read.99csw.com在魔法這方面並不能說是很有天賦?我的意思是說,要是跟人決鬥,那場面絕對會非常簡單:『哈啰,我是靈思風。』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砰!」
科銀站在中央,法杖高舉頭頂。空氣中充滿了塵埃,讓眾巫師得以看清噴薄而出的一道道魔力。
「可這半塊磚頭擁有巨大的力量?」
「外加所有蜥蜴。」他最後添上一句,「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咩咩咩。」瘟疫還在重複。
校長帽的聲音已經夠可怕了,但法杖的聲音卻尤有過之:它帶種金屬的質地,精確到了極點。它似乎並不提供建議,僅僅指明未來必須往哪個方向前進。它讓人感到無法拒絕。

「抱歉。」
法杖滾到牆邊,彈起來,衝出了牆外。
戰鬥被隱藏在它自己釋放的陰翳光芒中。然後地板開始顫動。
在某個瞬間,巫師們看見了奧夫勒那長著獠牙的大嘴。下一個瞬間,眾神的首領空眼愛奧又出現在一片翻騰的風暴中,連環繞在他周圍的許許多多眼睛都一清二楚。
「神仙?」科銀的聲音輕極了。
然後,只聽鐺的一聲,科銀單手抓住了它。
但它沒往下掉,而是在空中穩住,原地轉個圈又飛快地沖了回來。它背後拖著一大串第八色火花,發出的聲音活像是把鋸子。
他們抬起眼睛。他們完全無力違抗。
「你不必那麼干。」靈思風再次為他鼓勁。
「對——頭。」圖書管理員總結道。
「他永遠別想打敗它,」哈喀德里啞著嗓子回答道,「它屬於他。它同他一樣強。他擁有力量,但它清楚該如何引導那力量。」
風已經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厚重、寂寥的平靜。就連空氣也在壓力下呻|吟。不斷釋放的能量讓空氣變得沉甸甸的,又像滿宇宙的羽毛一樣窒息了聲音。巫師們大都被壓倒在地,但他們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聲音大得足以震垮高塔。
「唔。沒錯。」
「你怎麼能同時出現在那麼多地方?」
「對——頭。」
「絕對沒有。」他說,「當然神仙除外。」
「對——頭。」
他的嗓音變得更加蒼老、更加深邃。「幽冥大學的巫師們,」他說,「難道我不是給了你們至高無上的力量?」
「之所以這樣說,」他慌慌張張地補充道,「是因為任何魔法的存在都會讓世界扭曲,呃,腫脹,而且,恕我直言,太多的魔法潛能,如果全都聚集在某一點,就會迫使我們的現實,唔,往下沉,儘管我們當然不應當照字面上的意思去理解這話(因為我絕沒有暗示說我講的是物理上的維度),並且我們斷定,只要有足夠的魔法發生作用,它就能,怎麼說呢,呃,它就能從現實的最低點將其突破,並且可能為低層位面(也就是被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叫做地堡空間的地方)的居民,或者假如允許我使用一個更確切的術語,為那裡的住戶,打開一條通道,而這些生物,或許是由於能量等級與我們有差異,天然就被這個世界——我們的世界——的光亮所吸引。」
「不。」
「你還可以再喝上一杯,老小子。」戰爭道。
他把亮閃閃的眼眶轉向靈思風,用海底裂縫坍塌一樣的聲音跟他打了個招呼:下午好。
他猛地伸直胳膊,從法杖噴薄而出的能量咆哮著越過他身邊,在他頭髮上燃起火花。巨大的能量抽打著他的袍子,讓它顯出古怪而令人不快的形狀。科銀尖叫著把法杖轉過來,猛砸在牆上,石頭上冒出許多泡泡,留下一道長長的線條。
科銀很慢很慢地伸出手。他撿起了法杖。
慘遭破壞的校園裡空空如也。地上還有幾頂尖帽子,都被驚恐的腳步踐踏過,除此之外再沒什麼跡象可以表明這裏曾經有過人類活動。
「呃,」他恍恍惚惚地揮舞著瘦巴巴的雙手,「世界,你瞧,我是說,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事實上,可以把它想成是,打個比方說,膠皮。」他略略遲疑片刻,因為他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剛才那番話肯定不會出現在任何人編纂的名言警句大全里。
「為此我們很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哈喀德里道。
「這倒是真的。」科銀慢吞吞地說。
「抱歉。」他再次重複。
「好吧,可只要稍微幫幫他就行,你瞧見那東西已經成什麼樣了——」
「那麼,這是一塊普通的磚,裝在一隻襪子里。放在一起就變成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