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亡靈之書
二
「沒錯。」
哦不,國王又準備幫他放鬆心情了。
「嗯,嗯。」特皮克審視著眼前的石料,其實他對石匠手藝的了解還裝不滿一粒沙子,「多好的石頭。」
「噢,天空中的彩虹啊,我們已經準備就緒,只等您一聲令下。」普塔克拉斯普開始冒汗,他暗暗向諸神祈禱……
「下巴還更糟些。」
「活兒幹得漂亮,迪爾師傅。」他說。
二乙聳聳肩:「意思就是說再加一個零。」
二甲冷哼一聲,伸手抓過自己的箅盤。
「國王希望你——」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情——「不拘禮節,同他說話時採用野蠻——外國人的方式。」
「再說了,」首席雕刻師高高興興地說,「你總不會以為他們會站出來說,『你們根本就弄錯了,他明明長得像只近視的小雞來著。』嗯?」
托國王的福,又一個拂曉降臨人間。此時國王正蜷在床上,把衣服捲成一團當枕頭。而在石頭迷宮普通的宮殿里,僕人們也漸漸醒來了。
「沒錯,但必須先有堅實的經濟基礎,看在庫夫特的分上!」
萬事萬物都是由其名字所定義的,改變名字你就改變了它的實質。當然事情並非完全這麼簡單,但從准宇宙學的角度來說,大體上就是這麼回事……
「是的,是的,不過嘛,」普塔克拉斯普道,「我們意識到,您瞧,這條俯瞰入口的大道,我們覺得吧,這裏放尊雕像真是再合適不過了,比方說保佑不速之客的鷲頭神哈忒,簡直花不了幾個錢……」
普塔克拉斯普咽口唾沫。木已成舟,躲是躲不過了。
長著各式腦袋的神靈都在爭奪他的注意力,向他解釋神性的各種細節。背景里遠遠傳來另一個聲音,想用尖叫喚起他的注意,好像是說不願被埋在一大堆石頭底下什麼的。可他沒工夫管它,因為他看見七頭肥碩的母牛和七頭乾瘦的母牛,其中一頭還在吹喇叭。
「哦。」他說,「好的。我明白了,師傅。」
吉恩竭力強迫自己擺出嚴肅而恭敬的表情。
「他們從來不付錢。」普塔克拉斯普·二甲道,「我是說,這不單是能不能付得出錢的問題,他們似乎從來不曾領會付錢的概念。像特索托那樣的王朝至少每一百年左右會結一次賬。你為什麼不……」
「我已經決定了。」他說。
雕刻師拍拍他的後背。
「噢,」二甲道,「就這個呀?」
首先是一幅將被他的祖先引以為恥的壁畫,未來的考古學家會把這幅尚未雕刻的壁畫翻譯成——「波浪、便秘的老鷹、曲線、河馬的臀部、波浪」,也就是說:在瑟弗內忒周期之年,太陽神特皮克命人建造了下水道系統,並鄙棄了他祖先的枕頭。
兩人齊齊朝普塔克拉斯普·二乙瞪大眼睛,而二乙則端坐不動,只管盯著草圖看。尖筆在他兩手間傳來傳去,他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兩隻手不住地哆嗦。
他又翻了個身,腦袋啪一聲砸在枕頭上。
「那些難道是翅膀嗎?」
迪爾點點頭。手藝人之間從來不講虛偽的客套。
「下方的斜坡得用大理石才成。」他自言自語道,「那麼大的能量流,石灰岩肯定撐不住。那能量流,啊,肯定大得不得了。咱們說的不是剃鬚刀,這東西能把擀麵杖都磨出刀鋒來。」
巨大的光束悄無聲息地從壓頂石里噴薄而出,一路向上舞動,帶著閃電般的鋸齒狀和冰一樣的寒冷。
普塔克拉斯普趕忙跑回國王身邊。國王帶著隨從站在俯瞰採石場的峭read.99csw.com壁上,陽光在面具上閃著金光。國王都親臨現場了,這可真是火上澆油。
「國王已經通過了你的設計。」迪奧斯說,「另外,如果我說錯了,請你原諒,但在我看來金字塔的工程進展得非常順利。」
「還有下巴?」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不是嗎?」迪爾的聲音里飽含深意。
「這活兒咱們接了。」普塔克拉斯普大步走出房間,又扭頭甩下一句,「哪個有意見,我就把他扔進外頭的黑暗裡,摔斷他的門牙,隨他鬼哭狼嚎。」
「的確,陛下。」迪奧斯道,「現在我們必須回宮去。很快就該舉行第三點鐘的儀式了。」
特皮西蒙二十七世搖搖頭。人活在世上就總得跟大家保持一致,現在人都死了,可他們還要想辦法讓所有人看起來都一模一樣。這國家實在是……他低下頭,只見剛去世的貓正望著自己。他生前十分厭惡這東西,然而這時候見了它卻覺得貓簡直就是人類理想的伴侶。他試著拍拍它扁平的腦袋。它咕嚕咕嚕兩聲,然後就想把他的手抓個稀巴爛。對這畜生你真是毫無辦法。
無論人家管它叫「普塔克拉斯普的瘋狂」,還是「普塔克拉斯普的榮耀」,總之,都是屬於普塔克拉斯普的。
「你是石匠對吧?」他問,「這工作肯定很有意思。」
特皮克看著下方忙碌的採石場,「有這樣才華橫溢而又任勞任怨的兒子,你一定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他轉向離自己最近的工人,對方傻乎乎地張著嘴巴。
普塔克拉斯普直翻白眼。他的帝國才剛剛經歷了一代人,然而麻煩卻已經層出不窮。一個兒子生來就是當會計的料,另一個愛上了新近流行的宇宙工程學。他小時候壓根兒沒有這種東西,那時他們只有簡簡單單的建築學。你畫好圖紙,然後招來一萬個小夥子,付給他們比平時多一半的工錢,周末再加一倍。他們只需要把材料往上頭壘,你完全不必把宇宙什麼的牽扯進來。
而且誰也不會記得底下躺的究竟是誰。
兩個手藝人對視一眼。
「要照這邏輯,那他們確實是帝王到了極點,你得發明個新詞彙才能形容他們這種狀態。」二甲道,「要照這邏輯,咱們自己都差不多也算是帝王了。」
「當然當然,在遭受損失這件事上,我們絕對能一馬當先。」二甲一肚子酸水。
還有,河上的天空像放煙花一樣閃閃發亮,這叫人怎麼睡得著?
「你們能讓石塊飛起來,不是嗎?」
「真有趣。你們是怎麼做的?」
那人眼睛外凸,鑿子跌落到地上。「呃呃。」他說。
建造史上最大的金字塔……
「你可以給他安個鬍子。」最後迪爾道,「能遮住不少地方,如果有鬍子。」
雕刻師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咱們這才叫團隊哪,嗯?」他說,「你負責腌制,我負責雕工。」
兄弟倆被父親丟在屋裡大眼瞪小眼。
普塔克拉斯普魂飛魄散,「國王陛下?」
「我得說你們在短短九個星期里做了大量工作,這是很好的開始。呃,你是叫普塔克拉斯普,對吧?」
然後金字塔越來越小,帶著世界一道消失了……
「是兩子級飛躍沒錯……」二甲道。
他悶悶不樂地說:「我做得可仔細了。」
迪奧斯的小船悄然滑過水麵,撞上碼頭停住。他爬下船,匆匆忙忙往宮殿趕,一步三級台階跑得飛快。嶄新的一天就在眼前,每個鐘點每項儀式都會各就各位,想到這兒他不禁把兩手搓在一起。有那麼多組織工作、那麼多事情等著他去主持……
「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他說。
「如您所願,陛下。」普塔克拉斯普道,「如果陛下願意,現在就可以下令……」
史上最大九-九-藏-書的金字塔……
吉恩那張長滿粉刺、老老實實的臉孔漸漸改變,彷彿有雲朵從坑坑窪窪的大地上飄過。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聽到的正是手藝人的古老秘密,雖然只是一點皮毛。
普塔克拉斯普嘆了口氣。兩把算盤已經一左一右撥了一整天,其中之一改變世界的形態,另一個則為工程的花費悲悲戚戚。那個兩片木頭一塊測錘就能完事的時代哪兒去了?
兩人一臉沮喪,默默地注視著法老的蠟制面具。法老自己也是同樣的動作。
最後他的身體終於進入了半夢半醒之間的灰色地帶,但那純粹是由於精疲力竭。各種瘋狂的影像不斷從他眼球上閃過。
「人類必須不斷追求更高的境界!」
數百里的沙漠上空到處點綴著屬於亡靈的星座和亘古不變的極光,但在蒂傑河的谷地,所有光線都聚集到一起,匯成一束堅實的火焰。
「是量子級飛躍沒錯。」二甲重振旗鼓,「只不過是在破產學上的飛躍。對這種規模的破產,他們一樣得新造一個詞兒才能說得清。」
這就是全部。特皮克還以為會電閃雷鳴呢,至少也該有團火焰吧。然而事實上卻只有兩個工人拽著它往金字塔工地走,其他人已經圍上了另一塊石頭。
「我想『國王陛下』或者『陛下』就夠了。」特皮克道。
他幹嗎要生孩子?!哈!諸神又為什麼要給他這麼兩個兒子?一個你朝他說句「早安」他也要為你消耗的空氣向你收費,另一個崇拜幾何學,每晚熬夜設計高架引水渠。你省吃儉用送他們去最好的學校,而他們的回報就是帶著一身的教育回來折磨你。
若不能按時完成將受到可怕的懲罰。迪奧斯並沒有具體說明這些懲罰有多可怕,但根據普塔克拉斯普對迪奧斯的了解,它們多半都跟鱷魚有關。而鱷魚的確是夠可怕的……
最後二甲問:「我說,『量子』究竟是什麼意思?」
普塔克拉斯普隨他倆去吵,自己則把目光投向院子里。他的手下正藉著火把的光芒清點存貨。
但這個夢並不新鮮,過去他幾乎每晚都夢到它……
「真是不可思議。」特皮克說。
當然了,身為法老難免要做些令人費解的夢,而且夢的規格都是很高的。
「石灰岩每噸兩塔蘭特……」他開始計算,「工具的磨損和消耗……泥瓦匠的收費……逾期賠償……損壞賠償……哦,天哪,哦,天哪……間接成本……黑色大理石的重置價格……」
二乙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救世主一樣的笑容,「這會是金字塔建造學上的量子級飛躍。」
「我知道。」迪爾憂愁地說,「關鍵是那鼻子,對吧?」
「不過那死亡面具實在有點兒那個。」他說。吉恩正在角落裡的工作台前賣力工作。這次要變成木乃伊的是王后的一隻貓,所以人家准許他單幹。聽了雕刻師的話,男孩滿面驚恐地抬起頭來。
迪爾又點點頭,只不過這一次動作要緩慢得多。雕刻師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蠟膜。
「噢……陛下,我……我會的。」普塔克拉斯普小聲嘟囔,顯然把之前的話當成了國王的命令。為什麼現在的國王不能像過去那樣把人呼來喚去?那時候你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國王也不會一派友好,把你當成平等的人一樣對待,就好像你也能讓太陽升起似的。
「沒錯。」
「鼻子的問題還是沒解決。」
「你可以把它削掉半英寸。再把顴骨修一修。」
二乙拿起尖筆,心不在焉地亂塗亂畫,二甲撥弄著算珠。
普塔克拉斯普也在呻|吟。他父親那時候情況絕對要好得多。那時候你只需要一大堆該死的木橇,外加二十年時間——這個體系十分有用,因為在泛濫季所有的田地都被河水淹沒,而修金字塔卻九-九-藏-書讓人有事可干,免得他們無事生非。可現在呢,現在你只需要一個聰明的小夥子、一根粉筆和正確的咒語就成了。
當然,那景象確實令人嘆為觀止,如果你對這類東西感興趣的話。
普塔克拉斯普·二乙用自己的法杖輕輕敲了敲石塊。上方的空氣在高溫中稍一搖晃,石頭抖落些許灰塵,然後緩緩升起,飄浮在距離地面好幾英尺的地方上下擺動。幾根纜繩將它緊緊拉住。
國王緩步朝他走來,一臉從容不迫,這是專為讓修造師感到置身於朋友中間而特意採取的姿態。哦,天哪,普塔克拉斯普暗想,他馬上就要記起我的名字了。
特皮克已經信步走下小徑,來到了等候在一旁的馬車跟前。他愁眉不展地看了一眼周圍忙碌的人群,見一隊工人正在處理一塊用在邊角處的石料,便停下來望著對方。工人們感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個個都停下手裡的活,怯生生地瞅著他。
他聽到三人組把話題轉向了金字塔,不禁大驚失色。他的金字塔。那將是史上最宏偉的建築,它會在墓場的中心區域佔據一大片特別肥沃的坡地。相形之下,迄今最大的金字塔也不過是小孩在沙盤裡砌出的玩具。它會被大理石花園和花崗岩方尖碑所環繞。它將是兒子為父親修建的最偉大的紀念。
他還夢到了庫夫特——身材魁梧、長著鬍鬚、說話時彷彿電閃雷鳴,他招來天國的義怒,懲罰這個背棄了自己高貴傳統的不肖子孫。
迪奧斯也從他眼前飄過,他向特皮克解釋說,由於幾千年前通過的某項法令,現在他必須與一隻貓結為夫婦。
在王朝墓場建築商普塔克拉斯普聯營公司的總部,房間里的燈光同樣久久不曾熄滅。普塔克拉斯普老爹和他的雙胞胎兒子湊在巨大的設計蠟盤前爭論不休。
吉恩給駭住了,「你們說的可是咱們的前任國王。」他說,「怎麼可能對他做那種事兒?再說了,人家準保會發現的。」他遲疑片刻,「不是嗎?」
「更像是喙,更像是喙。」普塔克拉斯普道,「聽著,噢,祭司大人,不如我乾脆……」
咔嗒幾聲過後,最後幾粒算珠也塵埃落定。
「是的,噢,陛下。」
普塔克拉斯普險些把嘴唇咬穿。難道他竟要背叛本公會的秘密?這是他死也沒想過的事兒。然而迪奧斯竟趕來救援了。
說到這裏,兩兄弟都已經站起身來,二人的鼻子相距非常之近。
特皮克道:「比扛著這些東西跑來跑去快多了吧,我猜。」
「通過某些秘密的符號和咒術,陛下。」迪奧斯道,「其來源還是不要探究的好。那屬於——」他停了一秒鐘,「現代智慧。」
「幾乎等於是、等於是,您瞧我可以……」普塔克拉斯普絕望地掙扎著。
「量子。」二乙糾正道,他細細地品味著每一個音節。
「哦,當然,儘管開始吧。」
他厲聲喝道:「你說什麼呢?」
「多謝,真是多謝,我說。」法老走到死貓身邊坐下。現在看來,除非活人以為死人能聽到自己講話,否則他們對死人是沒什麼尊敬可言的。
「過去三千年裡,咱們家一直在蒂傑沿岸建造金字塔。」他父親生硬地說,「而咱們從來沒受過損失,不是嗎?不,從來沒有。因為別的王國都拿蒂傑做榜樣,誰都會說那家人對金字塔真是了如指掌、內行得很,會說就請你幫我造個一模一樣的,而且還要再大些再華麗些。再說了,他們是真正的王室。」普塔克拉斯普補充道,「不像如今你遇到的那些暴發戶——今天還在寶座上,下個千年就沒影了。而且他們還是半神,你可不能指望真正的帝王付錢給你,身上read.99csw•com沒錢正是真帝王的標誌。」
而在金字塔中心還發生了十分古怪的事。
然而特皮克卻發現,自己對它的身份有所懷疑。他不斷翻來覆去,努力在床墊上尋找願意展現合作誠意的部分。這太傻了,他暗想,我就是睡這種床長大的,這種床,外加這種石塊刻出來的枕頭。我生在王宮裡,這是我繼承的遺產,我必須準備好接受它……
「我的下巴沒什麼不好。」
「我看還是算了。」迪奧斯道,「不,毫無疑問,還是算了。」他掃了眼採石場,尋找特皮克的身影,然後一邊呻|吟,一邊將草圖塞回修造師手裡,拔腿追了上去。
「你的問題就在於——在於——你根本不知道價錢!」
「兒子,你真是一點兒不懂買賣。你以為買賣就是算賬,可事實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
再後來他走在沙漠里,在大漠中發現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僅僅幾英寸高。這時颳起一陣狂風,把沙子全吹跑了,只不過那並不是風,那是金字塔在上升,沙粒順著它閃閃發光的側面往下滑。
迪爾沖他皺起眉頭。
國王一陣呻|吟。
「的確有些值得稱道之處。」迪奧斯道,「現在,如果陛下允許的話……」
他把哀求的目光投向高階祭司,對方臉上只稍微抽搐了一下,表示他並不准備採取任何行動。這太過分了,而且對此不滿的也不止普塔克拉斯普一個人。木乃伊製作師迪爾昨天才剛剛忍受了半個鐘點的折磨,被迫跟國王陛下談論自己的家人。這根本不合適,大家指望國王待在自己的宮殿里,而不是……
於是他就搞了金字塔,而且搞得很好——不像如今你見到的某些偽劣產品,連側牆的數目都不對頭,一腳就能把牆壁踢穿。沒錯,也不知怎麼的,他的生意竟然越來越成功了。
雕刻師道:「問題就在這兒。」
然後還有一個人對著烏龜放箭……
「這門手藝肯定非常令人著迷。」特皮克繼續說道。
「這種事我們從不拿出來講。」
一百碼之外,迪奧斯沿著小徑向這裏飛奔,長袍打在小腿上噼啪作響。他抓住袍子的邊緣繼續往前跑,涼鞋上下飛舞。
「吉恩,」迪爾耐心地說,「他們當然會發現,但誰也不會說出來。人家本來就指望咱們搞點修繕。」
普塔克拉斯普·二乙繞著巨大的石塊走了一圈,把這個公式整理整理,讓刻在那邊的符咒更加突出。他抬起眼睛,朝父親略一點頭。
史上最大的金字塔……
普塔克拉斯普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快步跑到採石場邊上。
「噢,統御湖海的手啊,是的。」他說,「噢,一切生命的……」
「你的問題,哥哥,就在於你知道每樣東西的價錢,卻看不出任何東西的價值!」
首席雕刻師兼木乃伊石棺製作師收起自己的尺子。
「沒錯。」
迪奧斯瞄了眼對方的草圖。
他父親把生意交給他時,買賣做得還不算大——到他手裡的只有滿院的石塊、各種斯芬克斯和方尖碑;此外,還有厚厚的一疊賬單,絕大多數都是寄給王宮的,畢恭畢敬地指出我們九百年前呈送陛下的賬目似乎不慎遭到遺漏,若能立即付款我們將不勝感激。但那時候的日子真的很有趣,就只有他自己、五千勞工,還有普塔克拉斯普夫人負責記賬。
「陛下!」迪奧斯咆哮道,「別!」
還有下水道系統。那主意多妙啊。在地上鑿個洞就能起到那麼大的作用,多麼不可思議。
這東西放在地上,其中一頭還放了個枕頭,所以說它肯定該是床才對。
「對知識的追求——」
要說留給後世的紀念,他準會把賭注壓在六百噸石灰岩上。至少石灰岩從不鬧騰。
他從沉思的湖底浮上岸邊,發現兩個兒子還在爭吵。
「你是個頂機靈的小夥子,吉恩。https://read•99csw•com」他說,「學得很快。畢竟活著時長得丑就夠倒霉了,想想看,要是去了永恆的冥界還那麼丑,那該多可怕啊。」
「你是說就連畫家也會改變……」
兩人不再吵吵,嘟嘟囔囔地坐下來。
「行,行,好吧。」特皮克氣呼呼地說,「幹得漂亮,普塔克拉斯普。繼續好好乾。」
放置雕像的長通道里閃爍著火把的光。他的視線落在不速之客的保護者鷲頭神哈忒身上,那鬼東西是好些年前購入的,本想碰碰運氣,可客人卻嫌它的喙不夠尖。從那之後,這東西就一直無人問津,哪怕打折促銷也沒人肯要。
「對誠實正直的追求——」
「也許吧。」學徒似乎還有些拿不定主意,「跟壁畫上比起來,他好像的確丑了些。」
石匠側過身去,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腕,一面尖叫一面掙紮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特皮克問。那個驚嚇過度的人回答道:「啊啊啊嘎。」
「單單釋放的能量……」二乙把算盤拉到自己身前,陶土做成的算珠在繩子上飛快地滑動,「就算是CEO級的兩倍高吧,這樣一來質量就是……再加上每一規格必要的玄學內建維度……你知道,哪怕一百年前咱們也做不出這種東西,當時的技術太過原始……」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指一片模糊。
普塔克拉斯普驚慌失措,心驚膽戰地瞥了一眼迪奧斯。高階祭司眉頭緊蹙,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它會閃閃發光!今後的幾千年裡,人們會看著它說:『那個普塔克拉斯普,他對金字塔倒真是懂行。』」
沒錯,下水道系統。還有該死的門。隨時隨地都有好幾個僕人隨侍左右,特皮克實在不習慣,因此睡前洗漱時尷尬得要命。還有他的人民。他一定要多了解自己的臣民。就這麼躲在宮殿里實在不對頭。
他掏出一塊布來朝兒子揮舞。
迪奧斯問:「那是鼻子嗎?」
「遵命,國王陛下。」他決心放手一搏,「能允許我向陛下展示最新改進的圖紙嗎?」
普塔克拉斯普又是激動又是迷惑,慌亂中不由得像蹺蹺板似的鞠了一躬。
「喔,很好很好。」特皮克握住對方毫無抵抗的手搖了兩下。
三個月內完工……
說起來,你把自己累個半死,確保貴族們能拿到通向永恆的車票,然後人家是不是允許你為自家人發揮一下自己的特長呢?比方說,為他和普塔克拉斯普夫人修個小小的迷你金字塔,保護兩人平安抵達冥界?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就連爸爸也只能葬在平頂石墓里,儘管那無疑是蒂傑河沿岸最棒的平頂石墓,用的是從遙遠的荷旺達蘭專門訂購的帶紅色紋路的大理石。後來許多人都要求同樣規格的墓葬,這對生意自然大有好處,爸爸一定很高興……
「買賣是質雖問題,還有功重比。」
我必須從安科訂購一張真正的床,還要一個羽毛枕頭,明天一早就派人去辦。我是國王,這是我的命令。
你必須搞金字塔,他爸爸是這麼說的。所有的利潤都來自平頂石墓、小型家族墓穴、紀念用的方尖碑和墓場里的零散活計,但如果不搞金字塔,你就什麼也幹不了。最窮苦的大蒜農夫也許只有一點點錢,只能整一間耐用的小墓穴,至多再加上些綠色的大理石碎屑做裝飾,可如果你名字底下一座金字塔也列不出來,哪怕這樣簡單的活計人家也不會找你。
「那麼這一切究竟是如何進行的?」
在蒂傑河沿岸,所有的金字塔都在靜靜地噴溢,向夜空中釋放白晝積累的能量。
「你意思是說,人家會管它叫『普塔克拉斯普的瘋狂』!」
二乙說:「我們會成為失敗的先鋒,這代價完全值得。」
它變得越來越大,大過整個世界,最後世界竟變成了金字塔中央的一個小黑點。
「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