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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他說,「如果我們都準備好了……」
「之前咱都不想提起這事兒,兒子。」他父親說,「咱總以為你長大了就不會那個了,你瞧。」
「是石頭。」泥水匠兄弟有些躲閃。
「免得著涼什麼的,」國王回答道,「你母親說一定要你穿上。還有,呃……這倒提醒了我。瓦內錫先生說讓你下山的時候順道去他家一趟,他有東西要給你。」
礦坑裡很少誕生信件,所以整個部落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一言不發、畢恭畢敬地圍坐在國王周圍,眼巴巴看著他的筆尖劃過羊皮紙。他姑姑被派到瓦內錫家,請他原諒自己冒昧來訪,同時請他行行好勻點蜂蠟給他們使使。他妹妹被派到山下的村子里,請教巫女蒜莉可女士推薦的「薦」字該咋寫。
矮人的國王平靜地接受了這一消息。什麼叫國王?在他看來百分之九十七不就是這個么。
「——本來是六塊錢的,可他說他願意三塊錢賣給我,還說這價錢簡直就等於是割了他自家的喉嚨——」
「那是因為你不該把它戴在腦袋上,你知道。」
「給吸幹了,」妙手兄弟悄聲說,「真他媽見鬼!」
在圓圈中央,所有的法器都緩緩化成了灰燼。廁清兄弟的護身符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煙消雲散。
「當然,他們可不會什麼人都要。」瓦內錫往自己記憶最深處搜索。
「遮陰袋?就好像遮陽傘一樣嗎?」卡蘿蔔大惑不解。
「瞧見了?」妙手兄弟說,「早告訴你們這沒啥大不了。」
瓦內錫先生還送給他一本書——又小又厚,封面原本是皮革,但經過歲月的洗禮,現在已經變得像木頭一樣。
他坐起身,努力擺脫體重數噸、滿身鱗片的感覺。
「這麼寶貴的東西,你真的願意獻出來嗎?」終極無上大師問。聽了這話,其他兄弟忠心耿耿地傻笑起來。
他的兄弟們面面相覷。
「你得面對現實,孩子。你在地面上頭會舒服得多。這是你的血統。再說上頭的天花板也沒這麼低。」你總不會老被天空撞暈過去吧,他暗暗加上一句。
「確實,」瓦內錫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唔。好吧,那你就沒別的法子,只能把他送走。讓他跟人類接觸接觸。」他放鬆下來,「你手上,國王,是只鴨子。」他加上一句,滿口不言而喻的腔調。
「啊。沒錯,我聽說下頭有時候潮得很。防護。非常重要。」他轉過身,以頗富戲劇性的語調說道,「這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
小矮子兄弟放下高舉的手,「我不會神秘的魔謅,最高大師。至少不會你要詠的那種……」
時間再次來到夜晚,在緊閉的大門背後:
「是個護身符,」廁清兄弟回答說,「很強大,跟人買的。保證有效,包你不被鱷魚咬。」
在他們身後,雨水把一小堆黑色的灰燼衝進了泥里。
「不,是為了戰鬥準備的。」瓦內錫含糊其辭,「你應該一直戴著它。保護重要部位,也就是。」
魏姆斯放棄思考,躺回排水溝里。溝里的水繼續打著轉。
「力量,」終極無上大師咆哮道,「可不便宜。」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與眾不同,比如比其他矮人更容易受傷。另外就是,有一天父親走到他面前——或者更準確地說,走到他腰前——告訴他說,他其實並非像他一直相信的那樣,是個矮人。
如果你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地下度過的,你的頭腦會變得非常實事求是。隱喻和類比對矮人全無用處。石頭很硬,黑暗很黑。千萬別打亂這種直白的描述,否則準會惹上大麻煩,這就是他們的座右銘。好在國王已經跟人類打了兩百年交道,所以儘管很費了些周折,但他總算在腦子裡發展出一套工具,幾乎足以幫助他了解人類的意思。
雷聲滾滾……
瓦內錫再多做些解釋,卡蘿蔔先是更加迷惑,然後是驚懼不已。「我曾祖父曾經說過,」瓦內錫最後道,「全靠有它,不然今天也就沒有我了。」
「不,該死的才不是,我的活兒是潤滑宇宙檸檬之軸承。」泥水匠兄弟激動地反駁,「你老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什麼,永遠嗎?」
「你知道嗎?一個算命的告訴我說我會死在自己床上,周圍全是悲痛欲絕的曾孫子。」莫提跟上那個威嚴的身影,「這你怎麼說,呃?」
「——三塊錢吶,花了我。可不是開玩笑——」
他又在口袋裡翻起來。「還有這個。」他掏出一件襯衣,「可以保護你。」
「那我的自己人到底是誰?」卡蘿蔔有些糊塗。
「我是說……親自出馬什麼的。」
「我們召喚了龍,」他說,「它來了。但僅僅停留了魔法能夠持續的時間,之後它就回去了。假如我們想要它留得久一點,就需要更多魔法。明白?我們必須搞到更多魔法。」
書的名字叫做:《安科-莫波克城的法律與條令》。
「我倒好像看見點啥。」守望塔兄弟忠心耿耿地說。
「等等,我說,」泥水匠兄弟道,「龍去哪兒了?我是說,咱到底是不是真把它召來了?」
幾個月過去了。
「我說是的,終極無上大師。」泥水匠兄
九-九-藏-書弟低聲道。
他背後的石牆被熱氣烤成了櫻桃紅,隨後又慢慢融入黑暗之中。
「我聽說過有矮人去大城幹活的,」國王似乎不大自信,「然後他們會給家裡人寄錢回來,這是非常恰當和令人稱道的。」
「拷問之輪不歸我轉,」守望塔兄弟嘟囔道,「是泥水匠兄弟的活兒,轉拷問之輪——」
卡蘿蔔之所以長得這樣人高馬大,其實倒不僅僅是因為山裡空氣清新。他在矮人的金礦長大,每天都要花十二個鐘點把推車拖上地面,這項運動肯定也很有幫助。
「這個『代』到底是誰?」衛兵狐疑道。
「哦,」瓦內錫說得有些含糊,他一家三代都沒走出過方圓二十里地,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每天就是確保大家規規矩矩,叫幹什麼就幹什麼。」
內容。哦,對了……
屋外雷聲滾滾。
深思熟慮之後,矮人王給安科-莫波克的統治者寫了一封信,懇請他考慮給卡蘿蔔一個機會,與城中最優秀的男子漢並肩作戰。
「這說不定是屬於你的。」他說,「我們找到那些……馬車的時候,就只剩下了這個。都是那些強盜乾的好事,你明白。還有一件事,就咱倆私下說說——」他示意卡蘿蔔湊近些——「我們找了個巫女,瞧瞧它是不是有魔法什麼的。不過她說沒有。說是正好相反,她簡直從沒見過這麼沒魔力的劍。它們通常都帶點魔力的,你知道,我猜是因為磁力。不過它的平衡倒是很不錯。」
「這個鐘點么,我猜是舒心街的葡萄堆。」衛兵道。他上上下下打量卡蘿蔔一番,「加入警衛隊,唔?」
老矮人深吸一口氣,「你是人類。」
「警衛隊是什麼東西?」國王問。
「那就哼哼!」
我會說她弄錯了。
在他周圍,兄弟們都根據自身水平吟唱出自以為挺神秘的詞句。總體效果其實還挺不錯,如果你不去仔細聽內容的話。
「可你還沒有告訴我們該怎麼做,終極無上大師。」守望塔兄弟哀怨地說。
「他是個好孩子,千真萬確,」國王道,「做事很穩當。誠實。雖然說不上機靈,可你讓他幹什麼事兒,他不做完絕不罷休。很聽話。」
流水來到仰躺在排水溝里的魏姆斯隊長跟前,兵分兩路,分別從他身側流過。魏姆斯睜開眼。片刻空洞的平和之後,記憶的鐵鍬給了他迎頭一擊。
然後他們收到了回信。信髒得很,因為在錘頂山,信件通常都是交給隨便某個差不多是往那個方向走的人。另外信也很短。信上說(用語直截了當、不加修飾),他的申請被接受了,希望他立刻前去報到。
「你是我兒子,」國王道,「我告訴他們的,你瞧。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能勝任。多半還是當官的料。」
到雙城總共要走五百英里,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都風平浪靜。身高超過六英尺、肩膀又像卡蘿蔔這樣寬的人,旅途中通常都是風平浪靜的,只是不時會有人從石頭背後跳到他跟前,然後說些諸如「哦。抱歉。認錯人了。」之類的話。路上的時間大都被他花在閱讀上。現在安科-莫波克就在眼前,而卡蘿蔔稍微有些失望。他原以為能看見許多高聳入雲的白塔,還有旗幟。安科-莫波克從來不聳,它寧願躲躲閃閃地貼近地面,好像怕人把自己偷走似的。城裡也沒有旗幟。
「我父親寫了一封信,」卡蘿蔔驕傲地說,「說我自願參加。」
終極無上大師回到圓圈上屬於自己的位置,兩隻胳膊猛地抬起來。
眼看著又是一場口水仗,終極無上大師不禁在兜帽深處嘆了一口氣。難道他真要靠這堆廢料創造理性的時代?
「他們好像沒有國王,」瓦內錫說,「只有一個人告訴所有人該幹嗎。」
卡蘿蔔坐下來。
可憐的老魏姆斯,魏姆斯暗想。
卡蘿蔔朝他敬個禮,然後奉上自己的信,那人盯著看了一會兒,最後他說:「呃?」
「這可真夠怪的。」莫提道。
那是個古怪的裝置,大致呈半球形,連著許多條帶子。
哦,對了。夜晚。上班時間。不過對於加斯筋當然是另外一碼事了。得找個新人。正好有個新人要來,不是嗎?鄉下來的土包子。一封信。村裡來的鄉下人……
他抬手一指,「瞧!」
「——鬼。」他說。接著他的遊魂低下頭,看見一小堆焦炭。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自信,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的靈魂剛剛游出來的地方。看見你自己的皮囊,這是種奇特的感覺。如果之前有人要他想象現在該是什麼心情,比方說十分鐘之前,他一定會以為自己准要怕得不行,但事實並非如此。發現自己死了當然不大好受,但同時你也會發現世上真有一個自己可以發現自己死了,它正好可以緩和前一個發現所帶來的驚嚇。
他父親頂和氣地在他膝蓋背面拍了拍。
他還帶著把劍,是在非常神秘的情形底下得到的。非常神秘。因此,讓人吃驚的是這把劍竟然不帶魔法,也沒有名字。揮舞這把劍的時候你不會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只會讓你的手上磨出水https://read.99csw•com泡。你可以絕對肯定:這把劍從前被使得太狠,以至於磨損了全部附加屬性,現在的它只是一塊長條形金屬,帶著鋒利的邊緣。這是一把劍中翹楚,但它身上並沒有銘刻命運的印記。
「你肯定幹了點什麼。」衛兵說。
「什麼,就好像瓦內錫先生?」瓦內錫先生每周都駕著他的牛車上山來,拿各種東西跟矮人換金子。「那些大高個?」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他父親道,「從另外一種更加精準更加確切的意義上來說,不。全得看基因什麼的,你瞧。所以如果你出去看看世界是什麼樣,這大概會是個挺不錯的主意。」
「你都瞧見了?那是個什麼東西?」莫提抬起頭,只見從陰影中走出來一個黑色的人影。「你又是誰?」他狐疑道。
「千真萬確,」守望塔兄弟點點頭,「不便宜。千真萬確。」他望著那堆耗盡了魔力的灰燼。「天哪,」他說,「咱們成功了,竟然成功了,不是嗎?咱就這麼搞出了該死的魔法,嗯?」
「好吧,我也不認識什麼叫秘的。」衛兵道,「你要找的是夜巡隊的魏姆斯隊長。」
「啊。沒錯。好吧,那樣的話你可以——」
這一天對夜巡隊是個糟糕的日子。首先就是赫伯特·加斯筋的葬禮。憐的老加斯筋。他違反了警衛隊的一個基本原則。對於加斯筋這種人,這條原則不可能有違背第二次的機會,所以他就被放到了浸透水的地里,雨水敲打著他的棺材,除了夜巡隊剩下的三個隊員,再沒有別人來表示哀悼。夜巡隊確實是全城最受鄙視的團體。科壟軍士哭了。可憐的老加斯筋。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雙城的排水溝發出輕柔的汩汩聲,夜晚的垃圾順水漂流,時不時還略微抱怨幾句。
據說神仙拿凡人的生命來遊戲。但究竟是哪些遊戲、為什麼要玩這遊戲、棋子的身份到底如何、遊戲是什麼樣的、規則是什麼——誰知道呢?
瓦內錫靠著椅背,一臉自鳴得意的神情。
莫提瞅瞅那個戴兜帽的傢伙。
最高大師略一遲疑。這話一點沒錯,但他不準備承認。
瓦內錫告訴他這是什麼。
可憐的老魏姆斯,躺在排水溝里。可他就是從這兒起家的。可憐的老魏姆斯,胸甲底下都有水在打圈兒。可憐的老魏姆斯,只能望著別的東西在溝里慢慢往前淌。這會子,可憐的老加斯筋眼前的景色多半都比這強。
他跟瓦內錫討論過這個問題。是個踏實可靠的傢伙,瓦內錫。當然了,他認識他父親……說起來,他其實還認識他爺爺。人類似乎撐不了多長時間,多半是因為把血泵那麼高太費力氣。
「你六點六英尺,孩子。他才五英尺。」矮人又開始撥弄頭盔上的鉚釘,「你看,事情就是這樣。」
矮人嘆口氣。他原本指望可以悄悄靠近目標,比方說花上好幾個月,再慢慢把這事兒透露給他,但現在已經沒這工夫了。「坐下,孩子。」他說。
「夠了,兄弟們。」終極無上大師猛一轉身,「帶些有魔力的物品,我說的是。不是廉價的首飾和垃圾!該死的,城裡可到處都是魔法!」他伸出手去,「看在老天的分上,這些又是什麼?」
對面的巷子又空了。
「哦你們都閉上嘴!」他厲聲道,「反正今晚我們其實也用不到拷問之輪。停下來,你們倆。現在,兄弟們——你們可都按照指示把東西帶來了?」
「我也不知道。」卡蘿蔔自己也很傷過一番腦筋。
卡蘿蔔的反應相當平靜,大部分是因為他幾乎沒怎麼聽懂。再說了,根據他現有的知識,在樹林里找到個學步的小孩兒正好就是生孩子的標準程序。對於矮人來說,沒進入青春期的矮人都不夠成熟,不能把生育的技術環節講給他聽。
「準備好做什麼,終極無上大師?」他問。
「沒有。」他說。
「有點小,瓦內錫先生。」
他從自己的椅子底下拖出一個口袋,在裡頭翻了半天,最後遞給卡蘿蔔一塊金屬,既像鋸子又像劍,像劍多過鋸子,但也只稍微多那麼一點點。
「把它們放到咒術之圈里。」終極無上大師道。
圍成圓圈的明理兄弟們騷動一陣。
明理兄弟們面帶愧色,紛紛轉過身去,時刻準備承受烈焰的懲罰。
他低下頭,把它們大聲念出來。
終極無上大師很吃了一驚。在一頁頁道貌岸然的胡扯之後,他發現召喚咒語竟只有短短的一句。不是什麼聖詠,也不是一首小詩,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音節,據說能在現實的波段里製造出干擾模式。不過這多半是那個老傻瓜隨口編的。巫師就是這麼麻煩,他們非要把事事都整成複雜無比的樣子。其實你真正需要的不過是意志力罷了。九_九_藏_書而這東西明理兄弟們可多得很。尖酸又刻薄的意志力,沒錯,或許還充滿了惡毒,但仍然很有力量……
「好極了。我可不願意老想著自己遭了多少罪。」莫提四下看看,「現在怎麼辦?」他問。
「不行。」
它滾出了一個「6」。
「他把哪裡作為基地呢?」卡蘿蔔禮貌地問。
「我指的是跟小雞一起養大的鴨子。農場里這種事兒多了去了。發現自己沒辦法啄那該死的米,又不知道游泳是什麼意思。」國王禮貌地聽著。矮人對農業一般沒什麼興趣。「可如果你把他送到其他鴨子中間去,讓他濕濕腳,他就不會再追著矮腳雞跑了。就好像鮑伯是你舅舅。」
想想看……從葬禮出來以後,他喝醉了。不對,不是喝醉了,還少了一個字,應該是「更」,沒錯,他喝得更醉了。因為整個世界都扭曲著,全不對頭,就像哈哈鏡,只有靠酒瓶的瓶底才能讓它變回本來面目。
「對,還有一件羊毛外衣,免得我著涼。」
「問題不在於他的腿。」國王陰沉沉地說。
他們只要最好的,瓦內錫說過。衛兵必須武藝高超,思想和言行都要乾淨得體。老頭兒從自己祖先的夸夸其談里挖出好些故事,比如月夜裡房頂上的緊張追捕,比如與不法分子的殊死搏鬥——當然了,所有這些戰鬥他的老祖宗都大獲全勝,儘管對手在人數上佔了很大優勢。
「很好。只要我們都明白就行。」終極無上大師轉身拿起書。
「他是個好小子。他這樣身強力壯的大塊頭,機會多的是。」瓦內錫道。
「嗯,當然了,」他說,「很顯然,你們需要集中精神,拚命想象龍的樣子,」他解釋道,「你們所有人。」
衛兵瞧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妨籠統地稱作舊式的眼神。差不多是新石器時代。
卡蘿蔔邁著堅定的步伐往山下走,不時驚擾沿路的黃蜂。過了一陣,他抽出劍來,試著刺向罪大惡極的樹樁和非法集會的蕁麻。
這次他們不搞那些花里胡哨。找個不打眼的地方……
「閉嘴!」
還有件什麼事,是什麼來著?
「——三塊錢吶,就這麼一去不回了——」
「長。但現在你母親覺得,也就是說,我們倆都覺得,你該回到你自己人中間去了。我是說,這不公平,把你關在這兒,沒個跟你一樣高的人做伴兒。」他父親不住地捻著頭盔上一顆鬆掉的鉚釘,這動作說明他顯然非常焦慮。「呃。」他又補充道。
瓦內錫的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我也不知道。」最後他毫無骨氣地回答說。
極其不同尋常,的確。
「這,」他問,「是什麼?」
國王把劍遞給卡蘿蔔。
最好還是不要臆測。
「臨陣退縮了,嗯?」
現在讓我們暫時離開安科-莫波克這座雙子城的濕淋淋的街道,隨鏡頭穿過碟形世界的晨霧,然後聚焦到一個年輕人身上。他正朝雙城的方向進發,開朗、真誠,就像飄向主航道的冰山一樣沒有絲毫壞心眼。
「等等,」因為計算需要花費很多精力,卡蘿蔔緊緊皺起了誠實的眉毛,「你是矮人,對吧?媽媽也是矮人。所以我肯定也是矮人。錯不了。」
終極無上大師對他怒目而視。面對壓迫,看門人兄弟成功地顯示出威武不屈的樣子,儘管從外表上看他不過是兜帽里一個難以分辨的影子。他參加秘密社團可不是為了錯過魔咒的。他一直期待著這一刻呢。
他聽說過有被狼養大的小孩。真不知道狼王是不是也得處理這樣棘手的麻煩事。也許得把他帶到一片安靜的空地上,對他說,你瞧,兒子,也許你覺得奇怪,為什麼你不像咱們其他狼一樣毛茸茸的……
他頭頂上,閃閃發光的字母在雨中嘶嘶地明滅著。
「可你們就是我的自己人!」卡蘿蔔絕望地說。
「只有你才會提這樣的傻問題。」守望塔兄弟有些遲疑了。
對於三等小偷仄波·莫提來說,這一晚很快就會成為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晚。同時這也將是他一生中的最後一晚,但知道這一點也並不會讓他感覺好些。大雨把雙城的居民留在了家裡,而他離自己的份額還差得很遠。因為以上這些原因,他沒有像平時一樣謹慎。
「抱歉?」卡蘿蔔說。
卡蘿蔔小心翼翼地摸了兩下。襯衣是用錘頂羊的毛織成的,保暖性和柔軟度與野豬的剛毛不相上下。它屬於富有傳奇色彩的矮人外衣家族,是那種需要用上鉸鏈的衣服。
他擁有錐形的身材。男孩子只要過得規矩,吃得健康,再加上大口大口呼吸山裡的空氣,准能長成這樣。每當他想要繃緊肩膀上的肌肉,都必須先讓其他肌肉讓出道來。
「耶,」守望塔兄弟道,「咱可算是把它鬧對了!一點不疼。咱搞了真正的魔法!而且靠的也不是木頭畫里的牙仙,泥水匠兄弟,你注意到了嗎?」
雷聲滾滾。
終極無上大師拍拍自己法袍上的灰塵。
無論如何,那可恥的東西現在被塞到了卡蘿蔔背包的最底下。矮人很少用到這種玩意兒。如此恐怖的防具讓卡蘿蔔略微窺到一點那個像月亮背面一樣陌生的世界。
「
read.99csw.com事情是這樣的,」等男孩那張誠實的大臉跟他自己的臉靠近些,矮人沮喪地說起來,「有一天我們在森林里發現了你。你在一條小路旁邊晃晃悠悠地走來走去……唔。」頭盔上的鉚釘嘎吱一聲。矮人一口氣說下去。
「老天爺!」他驚嘆道,「我還以為你不會為我這種人出現呢。」
「我想也是,這樣一個重要的職位。我會給他們的國王寫一封信。」
「難道我們不需要吟詠什麼神秘的魔謅之類的嗎?」
「你好啊,卡蘿蔔。」他領著男孩走進屋裡,「迫不及待要去城裡瞧瞧了?」
這堆玩意兒看著都可憐。他說的是,帶些有魔力的物品來。只有妙手兄弟的貨還稍微像個樣子,看模樣多半是擺在祭台上的什麼東西,最好不要問他是打哪兒弄來的。終極無上大師邁步上前,用腳尖踢了踢其中一樣。
「就這樣?」卡蘿蔔問,「我還以為會有些測試什麼的,看我是不是能夠勝任。」
「事實上,你瞧……附近有好些馬車。著了火,可以說是。還有死人。唔,沒錯。死得很徹底的人類。都怪強盜。那年冬天真是個糟糕的冬天,各種各樣的傢伙都跑到山裡來了……所以我們當然就把你帶回了家,然後,那個,那年冬天很長,就像我剛才說的,你媽也習慣了有你,然後,那個,我們老是忘了讓瓦內錫幫忙打聽你到底是誰家的孩子。反正大概就是這樣了。」
「是的,希望我能證明自己配得上這個榮譽。」卡蘿蔔回答道。
「保護我?」
「好吧,可是——可是也許我只是個子長得高而已。」卡蘿蔔還在垂死掙扎,「畢竟,人類可以有矮個子,為什麼就不能有高個子的矮人呢?」
卡蘿蔔試穿了一回。
「行,得,好吧。」他疲憊地說,「咱們就湊合著辦吧。如果召來條只有六英尺長的龍,咱們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不是嗎,泥水匠兄弟?泥水匠兄弟?抱歉。我沒聽清,你說什麼來著?泥水匠兄弟?」
「沒有。我只不過是在走路。」卡蘿蔔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壓根兒沒想什麼。」
「我認為我應該去見狼坪·潦草,秘,代。」卡蘿蔔說。
「這我看得出來。它們為什麼有魔力?」
「唔,好吧,」莫提說,「這次的情況確實夠特殊的,沒錯!我是說,它瞧著像條該死的龍!我能怎麼辦?你怎麼能料到轉個彎居然會撞上一條龍!」
有時候。如果情況特殊的話。
卡蘿蔔禮貌地默默端詳,「這是彈弓什麼的嗎?」
「可這證明我們成功了。」終極無上大師說,「你們還不明白嗎,你們這些笨蛋?成功了!我們召喚來了龍!」
猜猜看。那聲音說。
他聽到旁邊的小巷裡傳來幾聲悶響,於是讓綁了皮革的短棒從袖筒滑進手裡,等到獵物差不多轉過彎的時候他猛地跳出去,大喊一聲「噢,見——」然後就死了。
「一回事。」
「就這樣?」看門人兄弟問。
「這是非常恰當的事務。」國王說。由於他通常是那個叫人幹什麼的人,因此對於大家是不是應當叫幹什麼就幹什麼這一問題抱有十分堅定的看法。
可話說回來,即便這信上的簽名不是出自王公本人之手,它肯定也是他手下的某個人寫的,或者跟他同在一棟樓里的什麼人。王公多半至少知道有這封信。大略知道。或許不是這一封,但他多半知道世界上有信這麼個東西。
我為每個人出現。
「我們成功了。」他輕聲道,「龍!它來了!我感覺到了!」
一陣嗡嗡的回答聲。
長到差不多十六歲才發現自己搞錯了人種,這確實有點恐怖。
「你可以砍掉他的腿。」瓦內錫說。
卡蘿蔔出發的時候,他的父親和母親一直在門口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他為止。薄荷沒來送別。說起來還真是,最近她似乎老躲著他。他帶上了劍,把它掛在後背上,行李袋裡裝著三明治和乾淨內衣,世界差不多算是被他踩在腳下了。他口袋裡揣著那封著名的信件,來自偉大的安科-莫波克的統治者王公大人。
「哦,不!不。當然不是了。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回來玩兒。不過,唔,你這樣年紀的小夥子,困在這底下……這可不好。你知道,我是說,已經不是孩子了。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跪在地上走什麼的。這可不好。」
「你爸爸給你的,這劍?」瓦內錫在一個臭氣熏天的架子上翻來找去。
「這是個問題,國王。毫無疑問。」老頭兒是這麼說的,當時他們正坐在2號礦井外頭的長椅上,小口小口抿著烈酒。
「一條見鬼的龍,」莫提道,「而且還噴火。我遭了很多罪嗎?」
他走路時常常佝僂著上身。這得怪掌管金礦的矮人,他們一般都認為五英尺無疑是天花板的絕佳高度。read•99csw.com
這真是最最不同尋常的死法。已經好幾百年沒人這樣送命了。
事實上,它簡直就是獨一無二的。
「長大了就不會哪個?」卡蘿蔔問。
或許這事兒瓦內錫有點欠考慮,畢竟卡蘿蔔這輩子還從沒有人對他撒過謊,而且人家給他的指示也總是字面上的意思。無論如何,卡蘿蔔莊嚴地把書接了過去。如果他要成為警衛隊的警官,那就一定要當個好警官,這是毫無疑問的。
城門處有一個衛兵。至少他穿著鎖子甲,而被他倚著的那玩意兒是把長槍。他肯定該是個衛兵才對。
在夜裡的安科-莫波克,謹慎是絕對的。這裏不存在相對謹慎這種東西。你要麼非常謹慎,要麼就是個死人。你或許還在一邊呼吸一邊四下走著,但你一樣已經翹了辮子。
沒有。幾乎是瞬間斃命。
他眨眨眼。
「這也是我曾祖父傳下來的,」瓦內錫說,「這是警衛隊必須了解的知識。你必須了解所有的法律,」他義正詞嚴地說,「才能當個好警官。」
「這個話,恐怕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的好。現在他連自己是人類都還不肯相信來著。」
「我敢說我舅舅是畢炯·健臂才對。」他緩緩地向對方指出。
現在,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往這邊走……死神把一隻光禿禿的骨頭手搭到莫提肩上。
「不,不是在這兒。」終極無上大師喝道,「你總不會想要它在這兒現身吧,嗯?是在外頭,在城裡。就幾秒鐘……」
這個年輕人名叫卡蘿蔔。之所以取這名字並不是因為他的頭髮——順便說一句,為了個人衛生的緣故,他父親總是替他把頭髮剪得很短——而是因為他的體形。
「好吧,爸爸。」他說著把身子往前傾,好對上矮人的耳朵,「可你知道,我和——你知道薄荷·岩咂咂不?她真的很美,爸爸,鬍子軟得像,像,像一種特別軟的東西——我們之間有了默契,你知道——」
他是頭一個看見安科-莫波克之龍的人。然而這並沒有帶給他多少安慰,因為他已經死了。
他翻開書。
「對。」
「見他媽的鬼了。」衛兵道。
泥水匠兄弟開始發抖,「它們有洞,終極無上大師。誰都知道有洞的石頭是有魔力的。」
「咱啥也沒瞧見。」泥水匠兄弟說。
卡蘿蔔認真思考了一番。
「也太費魔法了些。」妙手兄弟疑慮重重。
終極無上大師睜開眼睛。他仰天躺著,廁清兄弟正準備給他送上生命之吻。單這個念頭就足以讓任何人徹底清醒過來。
「呃。」守望塔兄弟怯生生地舉起手。
「倒不是說他們不喜歡你,你是個靠得住的好小子,活兒幹得也不錯,你會是個好女婿。四個好女婿,頂得上。問題就在這兒。而且再說了,她也才六十歲。這不合規矩。不合適。」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終極無上大師發現自己身處一條黑暗的小巷,他肚裏全是火,而且他非常憤怒。
至少他母親是這麼說的。信紙頂上確實蓋了個有模有樣的紋章,不過簽名看起來卻像是「狼坪·潦草,秘,代」。
「這不就得了?給他找個活兒,比方說——」瓦內錫搜腸刮肚尋找靈感——「比方說城市警衛隊之類的。我曾曾祖父就在警衛隊干,你知道。對一個大塊頭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營生,我祖父說。」
「你的意思是說,」他字斟句酌地說,「我們應該把卡蘿蔔送走,讓他成為人類中間的鴨子,因為畢炯·健臂是我舅舅。」
「那護身符花了我整整三塊錢。」廁清兄弟喃喃說道。
卡蘿蔔不得不承認,這聽上去的確比挖礦強多了。
瓦內錫坐在自家的小茅屋外頭,把晾乾的蘑菇穿成一串。
「是的,」矮人冷冷地說,「我知道。她父親跟我聊過幾句。」她母親也跟你母親聊過幾句,他暗暗補充道,然後她又跟我聊過幾句。這麼多「幾句」加一塊兒,真是許多許多句啊。
「你都幹了什麼好事?」他問。
「當然是召喚龍了。天哪,我總以為——」
卡蘿蔔聽到對自己的安排時並沒有大驚小怪,就好像人家只是指揮他重新打開4號礦井,或者要他砍些樹來做支撐物一樣。矮人生來個個都是這樣,盡職盡責、嚴肅認真、遵紀守法、深思好學;他們只有一個微不足道的缺點: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喜歡一面高喊著「啊啊啊啊啊啊!」,一面朝敵人衝過去,然後把他們的腿從膝蓋處砍成兩段。卡蘿蔔看不出自己為什麼應該有所不同。他會去城裡——不管那是個什麼東西——然後好好把自己鍛煉成一個男子漢。
「喜歡的話你儘管詠。」終極無上大師道,「現在,我要你們——好吧,廁清兄弟,有什麼問題?」
「拷問之輪可已經轉好了?」終極無上大師問。
「守望塔兄弟?」終極無上大師道。
「你們全都表現得非常之好。」終極無上大師鼓勵道。
一陣短暫的沉默,國王把這話拿來仔細分析。
什麼也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