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4

14

「我看不會。」
「這我就不知道了。」君主制專家緩緩說道,「我是說,真正的龍,談判的手法基本上也就兩種,不是嗎?我意思是說,它要麼把你活活烤熟,要麼不把你烤熟。當然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他補充道。
只見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眼前是兩個井蓋一樣大的鼻孔。
幫。我。
做這些破事兒,這就是所謂的守衛社區了,魏姆斯暗想。他再次從噴泉背後探出頭去。
過來。
四周一片可怕的寂靜。他們聽見身後隱隱有翅膀窸窣作響,大廳角落裡的陰影似乎也越來越暗,還有不斷逼近的趨勢。
「萬歲。」
「哦天哪。」西碧爾·蘭金道,「可能沒這麼簡單,你知道。龍的嘴巴敏感極了。」
文斯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現在從我面前消失。
那是狼平·文斯,滿身煤灰的文斯。
龍噴出一道水平的火焰,把對面的牆壁燒成了焦炭。
龍走進門裡。
事實上,安科-莫波克的民眾領袖們也有類似的想法,雖然他們的立場與魏姆斯略有不同。第二天早上,這些人都接到一張簡短的字條,命令他們到王宮參加工作午餐。
「哦。國王。對。」商人說。從他坐的位置可以把掛在天花板上的大傢伙看得很清楚,那上頭似乎有什麼動靜,一點點輕微的震顫。「祝他長命百歲,我說。」他趕緊加上一句。
它歇了一小會兒,呼吸聲活像風箱,然後它開始推。
「隨時都很餓。」文斯道,「但它一個月只進食一次。實在應該算是儀式性的。」
龍感到驚駭。
「龍會讀心術不?」魏姆斯悄聲問。
「再說還有對外政策。」第三個拿塊排骨啃起來。
「啊。」
或者它可以噴火燒他。這就更慘。就像那些明理兄弟的遭遇。也許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它看起來倒的確轉瞬間就結束了,但文斯夜裡失眠時曾經想過,最後那幾毫秒會不會被延長成一個主觀的、白熱的永恆?也許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會變成一點點原生質,而你就在那裡,在這一切的中間……
孩子抬起頭,瞧瞧那個蹲在殘廢的加冕台上的東西。
「不用說為了報答國王的厚愛,他們也會在,比方說,財寶的問題上表現出更加慷慨的態度?」
大廳也變了模樣。首先它比過去更大了許多。隔開相鄰幾間屋子的牆壁被打穿,天花板和上頭的好幾層都拆得乾乾淨淨。地板上鋪滿橡膠,只除了正中央,那裡是一堆金子——
問。
巨龍朝那一小圈黃金眨眨眼。它伸出一米長的爪子,把那東西從祭司顫抖的手指里鉤過去,動作極其精準。
「呃,我想他是下去休息了。」魏姆斯回答道。
「這招挺聰明不是嗎?」魏姆斯問,「龍喜歡金子。這就好像丟根棍子給狗玩兒一樣,對吧?」
「唔。」刺客道。
「這是當然的——」
可誰也沒開口。這些懦夫,每個人都在心裏嘀咕。
「我非常肯定,一旦大家完全理解了眼前的形勢,所有人都會慷慨解囊。」商人的首領道,「不過我想國王一定明白,安科-莫波克城裡其實只有很少的金子?」
「你是說它嘗得出金子的味道?」魏姆斯低聲問。龍伸出舌頭,仔細舔了舔王冠。
「我了解人類,你知道。」文斯言簡意賅。
龍華麗麗地伸伸爪子。
「舉個例子。」文斯繼續說道,「國王認為最近幾個世紀以來,我們在克爾姆、斯托·拉特、瑟尤多波利斯和特索托的合法利益都受到了極大損失。這一情況將被迅速糾正,並且先生們,我可以向你們保證,財寶會從那些急於享受國王保護的人手中源源不斷地流向安科-莫波克。」
逃離廣場的路上擠擠挨挨全是人。這就是安科-莫波克式的本能,魏姆斯暗想。先逃命,然後停下來看看會不會有什麼有趣的事兒發生在別人身上。
「我覺得你該回家了。」他說。
「你注意到了嗎?」西碧爾·蘭金藉著一尊被歲月腐蝕的雕塑直起身子,然後縱身跳到他跟前,「每次我們見面都有一條龍出現,」她朝他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簡直就像專屬於我倆的調子,那之類的。」
還有一半路文斯就能跑出廣場,龍突然上前幾步,一把將他抓在爪子里。考慮到它的塊頭,那動作實在輕捷得讓人吃驚。龍爪抬起來,把那個掙扎的人影送到離自己眼睛幾英尺遠的地方。
「為什麼不能?而且我們還要接著說:趕緊的,給咱貢上很多很多糖來。」
寂靜在生長,並且有了某種質地。議員們都在使勁思考,他們尤其想到了自己剛才吃的那頓飯。僕人們端上好大一塊水果松糕,上頭擠滿了奶油,這更加促使他們把思緒集中到那個方向。
高階祭司正想開溜,龍把爪子從嘴邊移開,一把掃過去,把他高高打到了半空,動作十分優雅。當他在弧線的最高點尖https://read.99csw•com叫時,龍把大嘴湊過去,然後——「老天!」蘭金小姐道。
三條腿的蜥蜴也不會把這堆東西當寶貝,它想道。
我們真的會這麼干,他暗想。這就是安科-莫波克的方式。如果你不能擊敗它或者賄賂它,你就假裝自己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這話對方似乎聽懂了。那孩子理解似的點點頭。
……畢竟它千真萬確是龍中的貴族,而且它也不帶錢,不搭理人。再說它肯定能為內城做些什麼——比方說把它燒個精光。
需要?需要?燒灼聲漸漸消失后它咆哮道,你跟我說什麼需要?女人中最精緻的花朵必須獻給龍,以確保和平與繁榮,這難道不是傳統?
巨龍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好一會兒。
他扭頭繼續盯著自己的腳,腦子裡不斷浮現文斯最後的話。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聽見。大概沒有……與其說那是聲音,不如說是一個形狀。那時他正握著秘書毫無生氣的手,文斯死死盯著刺客被月亮晒黑的臉,他的嘴唇扭曲成相應的形狀。
「事實上,」文斯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發抖,「過不了多久,如果有人跑來告訴他們說,找龍來當國王不是個好主意,他們甚至會主動殺了他。」
沒有什麼是我不能做的!
「已經沒有了。英雄太貴。」
廢墟里又有了動靜。另一個人影直起身子,暈乎乎地靠在一根斷裂的柱子上。
「不是。」魏姆斯說,「是——也不是。」
「哦。」他說。
刺客頭子瞟了寶窟一眼。他腦海中已經形成了一個明確的概念,他猜得出那些財寶最終會流到哪裡。你不得不佩服龍敲竹杠的技巧,簡直跟人沒什麼兩樣。
在大門和那亮閃閃的一堆東西之間擺了一張餐桌。議員們注意到平時用的銀餐具不見了,桌上只剩瓷器,刀叉似乎也是剛剛用木頭削出來的。不過他們倒並不怎麼吃驚。文斯在上首坐下,對僕人點點頭。
如果你是在撒謊……最後它想。
「哦。」
「啊,然後我們就說:嘿,你們,你們這些克拉奇佬,天上的大蜥蜴烤了你們的泥草房,不喜歡哈哈活該嚄嚄嚄。」
唯一的例外是商人公會的會長,他跟刺客頭子一道走出了王宮。兩人並肩走著,腦子都轉得飛快。商人的首領總是努力看到事情光明的一面,他是那種出了天大的麻煩還能組織所有人大合唱的類型。
「國王謙和地表示,」文斯道,「他將很高興從人民手中接受加冕的禮物。不用太複雜,當然。任何他們手頭閑置的貴金屬和珠寶都可以。另外,我應該強調一下,這絕不是強制性的。他很有信心會收到大家慷慨的饋贈,但這些必須完全出於自願。」
誰也不能控制我!
「啊。」他嘆道,「很好。都到齊了?那麼這邊請吧,先生們。」
觀眾們都心驚膽戰,悄悄把自己貼在牆上,而它全然不加理會。門拱只一下子就被撞到一邊,輕鬆得讓人絕望。兩扇大門包著鐵,高大又堅固,所以它們足足堅持了十秒鐘才坍塌成一堆灼|熱的灰燼,令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那,那,」他說,「這麼說咱們現在是私房議員了。好個名頭。」
「哈哈。」
他繼續笑,因為他知道一旦停下來,黑色的抑鬱就會像鉛做的蛋奶酥一樣落到他頭上。他已經可以看見未來在他們面前展開……
「趕緊走,不然我給你一巴掌。」魏姆斯說。
「可是,你瞧,我們一直都還算和平,也比較繁榮——」
文斯猛地站起身,不但掀翻了椅子,還在桌上撞了腿。那聲音說話的時候,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就好像水之於重力。
安科-莫波克在慶祝。沒人清楚究竟是為了什麼,但無論如何,他們早就打定主意要大肆慶祝一番。啤酒桶已經打開,牛已經上了燒烤架,每個小孩都發了一頂紙帽和一個杯子——費了這麼大力氣,浪費了實在可惜。再說今天本來也過得挺有意思,對於娛樂活動,安科-莫波克的居民一向是很看重的。
「我親愛的先生,這可不是徵稅。」文斯抗議道,「我希望我說的話不至於引起這樣的誤解。哦,不!不。就像我說的,任何貢品必須完全出於自願。對這一點我希望不要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
地牢外,篝火在暮色中燃燒著。
如果有什麼比他自己的憤世嫉俗更讓魏姆斯憂鬱,那就是他經常會發現,原來現實生活比他還更加憤世嫉俗些。
「寶窟。」文斯道。
沒有英雄?
他可以試著逃跑。但它會再次找到他。它永遠都能找到他。它能聞出他的心。
你原諒——」刺客頭子準備抗議。
上面並沒有說明是誰的命令。另外,他們還注意到,也沒有說明究竟是誰的午餐。
「怎麼九*九*藏*書?」文斯問。
第一道菜是圓子湯。文斯一點沒動,其他人也沉默得可怕,整個大廳里只有木頭與陶瓷碰撞的沉悶聲響。
文斯把手放到背後。
王宮裡傳來毀滅的聲音,聲音悶悶的,而且似乎非常複雜……
文斯知道龍至少能讀出他表層的思維。他倆已經達到了一種可怕的和諧。他也能看見那雙巨眼背後的巨大思想。
魏姆斯身邊有個小孩,遲疑著揮了揮手裡的旗子,又喊了聲「萬歲」。接著一切都安靜下來。
魏姆斯的目光一路向上,直到抵達噴泉最頂上一圈。
但他們沒有自由意志!他們必須充實我的寶窟,否則我就要燒死他們!
「你幹嗎不回去告訴你姑姑,就說她顯然繼承了安科-莫波克在兒童教育方面最優良的傳統?」魏姆斯道,「去吧。快走。」
「真不知道普通議員和私房議員之間究竟有什麼區別?」商人大聲琢磨著。
此刻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廳里。
「還沒有!」他嗤嗤傻笑,「還沒有!不過這就去!」
「他們有好大一支艦隊,克拉奇。」君主主義者還在猶豫,「可能有點冒險,燒烤外交使節。看到一堆煤灰坐船回來,他們一般都會有點意見。」
好多個世紀了,咱們跟別處的傢伙關係一直還湊合,他暗想。(基本上這就是安科-莫波克的整個外交政策:「湊合」。)可剛才我卻好像聽見我們對一個關係從來都湊合的文明宣戰——雖然他們的口音確實有點怪。而在他們之後還有整個世界。更糟糕的是,我們很可能會贏。
「不,不,不!」文斯尖叫著抱住腦袋,「我不是那個意思!相信我!這樣更好,如此而已!更好,也更安全!」
黑暗裡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你什麼意思,敏感?」魏姆斯望著爪子緩緩靠近那張長長的馬臉。
「當然。」商人首領道,「的確如此。」
「我姑姑說我不該跟衛兵說話。」小孩說。
「我們,呃,我們以為,」刺客頭子字斟句酌道,「以為巨——國王,那個,肯定一直是自己解決這個問題的,過去幾個星期以來。」
他們真的會這樣?
龍再次把翅膀伸開一兩次,然後重重地落到那極其俗氣同時略值幾個錢的寶窟上。它用爪子扒拉幾下。它嗤之以鼻。
刺客頭子嘆口氣,好不傷心地看了眼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商人則已經認命,正把公會會長的鍍金項鏈從脖子上摘下來。
「國王。」文斯重複道。他的聲音聽起來離發瘋只有一步之遙。
「哦,那當然。還能聞得出來。」
「跟一起?」
「嚄嚄。」氣溫就這樣下降了好幾度。
「意思,呃,意思就是依靠自己的自由意志決定去幹什麼事。」文斯道。
「嚄嚄。」刺客頭子道,「奇怪的念頭。」
文斯說話時,寂靜像貓一樣朝他們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們都不去看彼此的臉,生怕從對方臉上看見自己。每個人都在想:總有誰很快就會說點什麼,提出抗議,那時候我就嘟嚷兩句表示贊成,當然我不會清清楚楚地說什麼,我沒那麼傻,但肯定會非常堅決地嘟囔,這樣別人就會明白我完全不贊成。因為在這種時刻,所有體面人都應當幾乎站起來、差點被聽見……
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一片呻|吟。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蘭金小姐質問道。
魏姆斯看見老頭抬起腦袋,幾英尺之外就是一雙火熱的紅眼睛。
「味覺敏銳得驚人。而且完全是,你知道,化學性質的。」
接下來僕人又端上了布丁和磚一樣厚的巧克力薄荷,但大家似乎都沒了胃口。文斯不停地往下講,聲音單調而沉悶,其他人則紅著臉,帶著沮喪的恐懼洗耳恭聽。等人家打發他們回去時,所有人都盡量單獨離開,以避免同別人交談。
頭頂上那一大堆似乎在微風中晃動起來。
「從沒這麼想過。」小偷頭子長舒一口氣,憂慮像蒸汽一般從他耳朵里飄散到空氣中,「這想法也太奇怪了。哈哈。」
「我希望此事也要確保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特別是因為國王無疑能以各種方式為城市的繁榮和防禦做出貢獻。比方說,我敢肯定大家知道巨龍——國王正不知疲倦地守護著他們,這樣一來他們在休息時無疑就會更加滿足。但有時候我們的確會遭遇到古老可笑的……偏見……這隻能靠不知疲倦的工作才能消除……並且需要所有心懷善意的公民共同努力。」
龍眨眨眼。
「我猜也是。」
「我敢肯定我的龍明白我說的每個字。」蘭金小姐嘶嘶地回答道,「哦,不!那老傻子想把王冠給它!」
它的模樣彷彿全宇宙體積最大、卷得最糟糕的雪茄煙——假如這樣一支雪茄習慣倒吊在天花板上的話。他們隱約可以看見兩隻爪子抓著房椽。
不是心靈感應。根據文斯的理解,心靈感應應該是聽見自己腦子裡的聲音。
「有一些法律問題,國王將對你們的同意表示歡迎。」文斯終於打破沉默,「當然,僅僅是手續而已。很抱歉我要九_九_藏_書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細節麻煩各位。」
誰也不能打敗我!
「我從來不喜歡那些克拉奇佬。」女人堅定地說,「他們吃的那些個東西!簡直叫人噁心。再說了,那些異教徒成天嘰里呱啦,滿嘴都是他們的土話……」
他停下來看看他們。刺客頭目事後回憶說,自己這輩子看過許多人的眼睛,而且不用說這些人都離死很近了,但文斯那樣的他還是頭一次見:它們根本就是陷在地獄的泥濘里。他希望自己永遠、永遠不要再看見那樣的眼睛。
「瞧,它就在那兒!」魏姆斯喊道,「那條會嚼爛你的大龍!現在回家去!」
文斯感覺到巨龍正在它的大腦里翻箱倒櫃,希望找到一條能指向理解的線索。他半是看見、半是感受到了那些一閃而過的圖像,有龍、還有那個屬於爬行動物的神秘時代。真正讓巨龍吃驚的是那些不大值得誇耀的人類歷史——換句話說基本上就是人類的整個歷史。震驚之後是困惑和憤怒:龍能對人類乾的事,幾乎每一樣人類都對彼此干過,並且通常都十分積極。
王冠會是純金打造的嗎?這概率有多少?多半不太高。據魏姆斯估計,那玩意兒很可能是用銅打底,再貼些金箔。糊弄人類已經夠了。可如果有人給你吃的,說這是糖,你吃了三勺才發現那原來是鹽,你會是什麼反應?
「再掛上更多的旗幟!敲鑼!打鼓!我們已經給它加冕了!我們終於還是有了國王!烏啦!」
他發現剛才的小孩又晃回來了。對方朝他輕輕揮了揮小旗,「現在我可以再喊兩聲萬歲嗎?」
「你剛剛喝酒了?」她厲聲責備道。
「抱歉。」文斯虛弱地說,「我們就是這樣子。全都跟生存有關,我想是。」
「對。」文斯幾乎是擠出了這個字。他臉上開始流汗。刺客頭子曾經聽到過「喪魂失魄」這個詞,一直奇怪它應該用來形容什麼樣的表情。現在他知道了。它就是文斯現在的表情;一個喪魂失魄的人,拚命想阻止自己的耳朵聽見自己的嘴巴在說些什麼。
埃勒用嘴咬住掃帚,哼哼唧唧地把它拖到房間另一頭豎了起來。在更多哼哼唧唧和幾次失敗的嘗試之後,它終於把掃帚的一頭卡在了牆壁和裝燈油的大罐子中間。
「啊。」議員們異口同聲道,這次他們積極多了。
魏姆斯彎下腰去。
在老鼠成災的地牢,安科-莫波克的王公舒舒服服地躺在堅不可摧的牢門背後,黑暗中他咧開嘴笑了。
埃勒的大鼻翼扇動著。在它腦袋裡頭的什麼地方,陌生的神經元突觸像發報機的電鍵一樣咔嗒咔嗒。大批大批信息湧進它鼻子里的神經節點,它們帶來了許多無法理解的東西,比方說三鍵、鏈烷和幾何異構。不過它們全都沒有碰到讓埃勒成為埃勒的那一小塊地方。
文斯獨自坐在陰暗、破敗的大廳里。他在等待。
「國王怎麼了,衛兵?」
魏姆斯看看自己周圍。地上似乎掉了許多旗子,其中一些正被一隻老山羊嚼著,看它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這樣好的運氣。遠處隱約能看見割自家喉嚨跪在地上,忙著撿自己盤子里掉出來的東西。
巨龍繼續用視線把他釘在原地。
在文斯記憶中,這是它頭一次顯得缺乏自信。
他的笑聲裡帶著瘋狂的味道,他眼睛里也含著淚,但那仍然是笑。他笑啊笑啊,終於順著噴泉的邊緣滑下來,兩腿在身前攤開。
「你其實並不需要吃人吧?我想從人類的角度看這是唯一的問題,你知道。」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幾乎聽不大清楚,「財寶什麼的都不成問題。如果這隻關係到,那個,蛋白質的話,那麼你這樣一個強大的智慧生命也許願意選擇一種不那麼容易引起爭議的食物,比如說母牛——」
「會有更好的送來。」文斯低聲說,話題換了個方向,他暫時舒了一口氣。
「呃,」幽冥大學的校長道,「你要知道——我意思是說,我敢肯定國王知道,傳統上,城裡徵收的所有費用和稅收大學都有豁免權。」
龍慢慢伸長脖子,打個哈欠,動作極富肉感。打完哈欠以後,它把頭轉過來,離文斯的臉僅僅幾英寸遠。
下一道菜是肥豬肉、蠶豆和粉粉的馬鈴薯。他們不免注意到,這些都是催肥的食物。
最好如此。
「萬歲,萬歲,萬歲!」他呵呵笑著,幾乎要窒息了。
「的確如此。」文斯道,「不過,國王有意採取強勢、有力的外交政策,使這一問題很快得到解決。」
「它就坐在那兒,」魏姆斯趕緊轉換話題,「就那麼四下看著。真好像是在等著什麼一樣。」
「在我看來,」說話的人正啃著一大塊油膩膩、半生不熟的肉,「找個龍當國王這主意其實不差。我是說,如果你們好好想想的話。」
「呃,」商人首領道,「國王的肚子多久餓一次?」
另外兩人開始思考九_九_藏_書。你可以看出他們把這想法轉個身,從另一頭又考慮了一遍,十分禮貌、十分努力地想弄明白那傢伙到底在叨叨啥。
「當然。」他好容易擠出兩個字。
然而議員們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可以留意這堆東西,因為他們頭頂上還吊著個什麼。
那麼有需要的就不是我,而是你們。它想道。
「我能不能——」文斯有些遲疑——「我能不能提個問題?」
龍發出無聲的怒吼,文斯只覺得天旋地轉。
「啊,但都是些不怎麼樣的東西,你們知道。很不怎麼樣。走失的家畜之類的。」文斯死命盯著桌面,「很顯然,作為國王,這樣的權宜之計已經不合時宜了。」
起來。
「這頓飯的具體性質——」小偷頭子幾乎被這幾個字哽住,「我們這裏說的是年輕的處|女嗎?」
不。我不會吐火燒你。
「我們真可以那麼說?」
議員們大都一宿沒睡,整晚琢磨著與龍打交道的策略,但文斯看上去似乎已經好幾年沒睡了。他的臉色類似發酵的洗碗布,身上原本就沒幾斤肉,如今更像從金字塔里鑽出來的什麼東西。
「外交。」吃排骨的傢伙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他的聽眾在腦子裡試了試這主意。它的確有那麼點意思。
「清楚極了。」刺客頭子瞪了老巫師一眼,「那麼我們將要獻上的這些完全自願的貢品,它們最後會被放到——?」
「沒錯,我想你們大家都太緊張了些。」文斯道,「哈哈。」
愚蠢的猴子!沒有它們我如何迫使人類聽我號令?
而這更像是聽到自己身體里的聲音。他的整個神經系統都嘣地響起來,彷彿一把弓。
「它還會嚼爛你全身的骨頭。」那孩子高高興興地說,「等它吃到你的腦袋,它會——」
「他們會自己選擇這樣做。」他說,「而且過一陣子,他們會漸漸相信這原本就是他們自己的主意。這會變成一項傳統。相信我。我們人類是適應力很強的生物。」
它把他轉來轉去,似乎是在檢查。然後它用剩下的三隻腳走起來,偶爾扇動翅膀幫助自己保持平衡。它快步穿過廣場,朝曾經的王公府邸走去。那裡也曾經是國王的宮殿。
此刻的宮殿里十分熱鬧。你不時能聽見地板塌陷或者天花板坍塌的聲響……
「天哪,你總不會以為它會吃了你吧,唔?」文斯道,「多古怪的念頭!」
可我要吃人!
「我還沒看見它嚼爛誰呢。」他抱怨道。
「隨你便。」魏姆斯道。
「遺憾的是,自從它來到這裏,還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文斯回答道。
它只知道自己突然非常、非常的口渴。
「一點也不麻煩。」小偷頭子緊張得嗓子都尖了。
文斯喝了一杯水。
「那麼讓我們繼續吧。下一個問題有些棘手,但我相信你們這樣見多識廣、心胸開闊的紳士是很容易接受的。」說話時,他拿水杯的手開始發抖。
你希望這樣的情形繼續下去嗎?
龍眨了眨眼睛,顯示出侏羅紀時代的耐心。
文斯轉身就跑。魏姆斯暗自琢磨,不知道那樣逃跑是什麼感覺,時刻擔心自己的脊梁骨會達到蒸發鋼鐵的溫度——儘管這溫度只會持續一瞬間。他能想象出來。
刺客哆嗦了一下。為什麼找他?在他看來自己只能提供一種幫助,而且很少會有人要求他把這忙幫到他們自己身上。事實上他們通常會付一大筆錢,讓他幫忙給其他人一個驚喜。不知道文斯遇到了什麼事,竟想到要找他助自己一臂之力……
「哦,是的。從來如此。這是人類的一個基本特徵。」
如今椅子還在,肖像畫沒了。或者更確切地說,邋邋遢遢、布滿裂縫的畫布都堆在一個角落裡,但鍍金的畫框全沒了。
伴隨著幾聲「嘎吱」,巨龍緩緩展開了翅膀,它們從大廳的一頭延伸到另一頭,其中一隻翅膀的尖端砸碎一扇窗戶,伸進了午後的空氣中。
「它看上去倒的確挺優雅。」坐在他左邊的女人似乎在認真檢驗這個想法,「相當,那個,光滑。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一點不臟。很體面。」她瞪了眼長桌盡頭的幾個小年輕,「現在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體面。」
「什麼意思?」
「呃,」小偷頭子說,「便條上提到了午餐?」
「你是警衛隊的嗎?」他問。
「你們必須明白,」文斯絕望地擺弄著自己的木頭刀叉,「僅僅像個普通的刺客一樣伏擊人類——」
「純粹是偏見。」文斯道,「年齡無關緊要,婚姻狀況,當然,是十分重要的。還有社會地位。關係到味道,我相信。」他身子前傾,語氣突然變得急迫,充滿痛苦;他的聽眾感到今天第一次聽到了他真正的聲音,「請你們考慮一下!」他嘶嘶地說,「畢竟每個月才一個人!換來的是這麼多!而且當然了,那些對國王有用的家族,比如你們這些私房議員,根本不會被排進大名單。再想想https://read.99csw.com所有其他的可能性……」
他們並沒有考慮所有其他的可能性。只考慮其中一種已經夠了。
「我姑姑說,如果我不乖,她就把我放到房頂上,再把龍叫來。」那孩子跟魏姆斯聊起來,「我姑姑說它會把你吃個精光,從腿開始吃,好讓你能從頭看到尾。」
「那麼各位請這邊走吧。」
巨龍前爪附近的廢墟里有了點動靜。空眼愛奧的高階祭司跌跌撞撞地爬起來,灰塵和木屑從袍子上滾滾而下。他一隻手裡仍然拿著仿造的王冠。
那念頭的力量迫使文斯雙膝跪地。
「那麼,呃,」刺客頭子感覺自己逐漸對國王的思維方式有了比較深刻的理解,「不用說,那些皇家呃——」
自願是什麼意思?
文斯一口氣哽在喉嚨里,「是的。」他說,「但你不能——」
「有什麼不行?」魏姆斯道,「所有人都會喊的。」
終於,兩個滿面憂色的僕人打開了通往大廳的門。狼平·文斯搖搖晃晃地走進來。
議員們都努力不去看彼此的臉。他們各自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打著膝蓋。
他們不會派偉大的勇士來殺我?它幾乎有些傷心地想。
前廳的布置有了些變化。這裏從來也不是你想象中那種符合精英階層身份的地方。王公一直認為,如果你讓人家覺得太舒服,他們很可能會賴著不走。因此房間里唯一的傢具就是幾把歲數很大的椅子,此外牆上還掛著過去雙城統治者的肖像,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捲軸之類的東西。
「好吧。我可以再喊一聲萬歲嗎?」
「哎呀,先生們!」文斯道,「各位真是出人意料地慷慨!」
「那你不如趕緊回去,告訴她你有多聽話,怎麼樣?」魏姆斯道。
「當然了,我們多半還會收穫許多土地、財產之類的。國王希望大家明白,皇家私房議員會得到豐厚的獎賞。」
「呃,國……?」商人的首領道。
「這裏我指的是,」文斯說話時,每個字像流沙里的氣泡一般,幾經掙扎才能浮出水面,「我指的是國王的……飲食……問題。」
你們還有臉扭捏作態。它對他想。我們是龍。我們本來就該殘忍、狡詐、無情、可怕。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猴子——龍的大臉靠得更近些,文斯直直地看進那雙無情的眼睛深處——我們從來沒有用火燒自己的同類、折磨他們,把他們撕成碎片,然後管這叫道德。
「我是說,像個普通的兇手一樣——這並不能讓它……滿足。國王進食的本質就在於它必須是,唔……是國王和它的臣民的結合……以增強王室與民眾的緊密聯繫。」他補充道。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對你撒謊。」
龍王萬歲!
一個聲音在他頭頂炸開,「無論你怎麼說,我仍然堅持認為這是頭高貴的猛獸!」
「哈哈。」商人的首領道。
「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瞧,比方說克拉奇的大使過來,你知道那些傢伙有多自大。假設他說:我們要這個,我們要那個,我們還要這另外一個。哼。」他露出燦爛的微笑,「我們只需要說,閉上你的臭嘴,除非你願意被裝在罐子里送回家去。」
他掩住一個哈欠。昨晚巫師們對龍用上了自己所有最強大的咒語,那感覺就像朝大霧揮拳頭。
「飲食。」小偷頭子的聲音顯得十分空洞。
「想想那東西的溫度!」魏姆斯道,「我是說,什麼也不會留下!只除了一縷煙!」
刺客瞪他一眼,「我想,」他說,「區別就在於你有變成私房菜的可能。」
罐子抵抗了片刻,隨即前後晃動,倒下來砸爛在石頭地板上。不大純凈的原油漫成一攤黑色。
「那麼,呃,」刺客頭子道,「國王上一次,呃,吃飯,是什麼時候?」
「我敢肯定國王自己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念頭。」文斯說,「不過這話聽起來倒是很有道理。」
文斯趕緊抬起兩隻手,手指張開,做出安撫的姿態。「當然,當然。」他說,「但做什麼都有這樣的方式和那樣的方式,你知道。這樣的方式或者那樣的方式。所有這些咆哮和火焰,你並不需要它們……」
蘭金小姐驚奇地轉過身,因為魏姆斯大笑起來。
「請坐,先生們。」他說,「抱歉事情有些……不大一樣,不過國王希望你們姑且忍耐一段時間,直到組織工作可以更好地開展為止。」
它離開了文斯的腦子,文斯渾身的肌肉一下子鬆弛下來。
「啊哈哈。」
好吧,類似金子。就好像有人掃蕩了整個宮殿,搞來了所有亮閃閃的東西。那裡頭有畫框,有刺繡里的金線,有銀子,偶爾還能看見寶石;廚房的蓋碗、蠟燭台、暖爐和鏡子的碎片也混跡其中。總之全是能閃能亮的。
「私房議員。」文斯道。
小孩斜睨他一眼。
魏姆斯抬手擋住風,吸口劣質捲煙,把火柴丟進排水溝里,然後無精打采地走上了布滿水坑的潮濕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