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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雙衫鎮和兩隻鼻子

第二章 雙衫鎮和兩隻鼻子

這會兒,掃帚把在離地幾英尺的空中穩穩地飄浮著,那隻舊箱子縛在掃帚尾巴上。
蒂凡尼說:「看見我自己。」
繩子落在一片苔蘚上。勒韋爾小姐低頭看了看,看見蒂凡尼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便緊張地笑了。
蒂凡尼往前靠著,尖叫著。當她們的掃帚柄高高翹起,飛越瀑布的時候,她繼續尖叫著。她當然知道瀑布這個詞,但是這個字沒有這麼大、這麼濕,最主要的是,沒有這麼響。
「你能看見些什麼?」蒂凡尼問。
「哦,用魔法點的吧。」蒂凡尼說,依然暈乎乎的。
掃帚柄落進了灌木叢里又打著轉兒飛了回來。
「是我,我們進去吧,天變冷了……」勒韋爾小姐說。
「恐怕我現在有點心不在焉。」勒韋爾小姐擔心地說,「飛到這兒來真是糟糕,我像個大傻瓜一樣,把遠視鏡留在我的另一隻鼻子上了……」
只有那些線還在自己動著。雞蛋跳著舞,鏡片閃著光,珠子從這根線滑動跳躍到那根線上——
「蒂克小姐,雞蛋爆炸了!」
道路上,睡著的狗醒來了,立起身打了一個哈欠。它慢悠悠地朝她倆坐著的長凳走來,責怪地看了蒂凡尼一眼,蜷伏在她的腳邊。它散發出舊地毯的潮味。
蒂克小姐取下帽子,從裏面拿出幾片木片和一卷黑線。她捲起袖子,迅速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以防突然冒出個人來。接著她扯下一段線,拿起了雞蛋。
雞蛋、線、手指模糊地晃動了幾秒鐘后,那隻雞蛋,落在了那張吊在蒂克小姐手指間勻稱的黑色小網中。
「我只能做那些普通的形狀,」蒂凡尼說,「珠寶、搖籃、馬、羊群和三個老婦人,其中一個人斜著眼,背著一桶魚去市場時遇見了驢子……當然這個翻花繩需要兩個人來做,我只做過一次,貝齊·塔珀不該在關鍵時刻擦鼻子,我只得剪了幾刀把她救出來……」
她回到了耐心站在冬青樹旁的人形里,腳後跟絆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遠處,勒韋爾小姐發狂地做著沙姆博,蒂克小姐環視著樹林。
掃帚柄在空中顫動著。
「不,不全是。它是很微妙的。」
勒韋爾小姐從口袋裡取出繩索,把它遞給了某個不在那的人。
到小樹林大約走了半個小時,蒂克小姐和蒂凡尼輪流提著箱子。樹林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像一般的林子一樣,生長的多是成年的山毛櫸,雖然一旦你知道了山毛櫸會滴下討厭的毒汁,不允許其他植物生長在它腳下的土壤上,你就會發現這種樹木並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樣普通。
「沒有!我連怎麼做都不知道!」蒂凡尼說。
蒂凡尼痛得大叫,疼痛像一枚炙熱的針在扎著她,耳中充斥著嗡嗡的蒼蠅聲。
蒂凡尼和蒂克小姐坐在外面陽光下的長凳上吃著喝著。蒂凡尼取出了她的日記本。
「我……不能確定。有人看著我們嗎?」
「啊,蒂克小姐,」她向她們招呼道,「你一定是蒂凡尼·阿奇吧。」
「是,蒂克小姐。」蒂凡尼答應著,像個乖女孩一樣快步走了出來。
「你非常緊張。」蒂凡尼說,「如果你告訴我那是為什麼,我們有兩個人,意味著每個人只要分擔一半的緊張。」
「蒂凡尼,馬上到這兒來!」她叫道。
她聽見勒韋爾小姐在咆哮的河水和呼嘯的風聲中喊道:「你能再往前靠一點兒嗎?這兒飛起來有點困難。」
蒂克小姐一直望著道路。
在夏日午後灼|熱陽光的炙烤下,小鎮靜悄悄的。路中央,一條上了年紀的白褐雜色垂耳狗在灰塵中打著盹兒。
哈!蒂凡尼心裏叫道。
之前偷聽她們說話的蒂凡尼仔細地瞧著勒韋爾小姐。她臉上肯定只長著一隻鼻子,想象著一個人可能長著兩隻鼻子,讓人感覺有一點兒不舒服。
「對不起,我叫了,又吐了……」蒂凡尼咕噥著說,絆倒了一個瓶子,撞翻了裏面的蠟燭,她儘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周圍的事物,可她的頭暈眩著,「誰點的蠟燭,勒韋爾小姐?」
河上有一座高橋,兩岸是冰冷的青灰色的石頭牆。等到掃帚柄飛掠過水麵后,水流又恢復了緩慢的流速,空氣又變得溫暖了,平靜的河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銀魚划著「之」read.99csw.com字形游來游去。
我打敗過精靈女王!她走進林子里時想。沒錯,我現在是不太確信那是怎麼回事兒,那就像一場夢一樣,但是我的確那樣做了!
過了一會兒,勒韋爾小姐轉了一個彎,她們飛過一片新的田野,比家鄉的那些小一點,但更綠一些。又看見樹木和深谷里的小樹林了。這時最後一道太陽光消失了,很快,底下變得一片黑暗。
二十分鐘后,乘客們從酒吧里出來回到了馬車上,車夫注意到馬匹在冒汗。他覺得奇怪,為什麼他沒有看見蒼蠅,卻聽見了蠅群的嗡嗡聲。
接著是一片寂靜,只聽見鳥的歌唱聲,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剛才發生了些什麼,只有一些火柴盒與羽毛的閃爍碎片旋轉著飛落下來。
「啊,是的,是可以用魔法點的。」勒韋爾小姐說,「不過我更喜歡火柴,它們當然更省事,而且你會發現,火柴本身就很神奇。」她一邊從掃帚柄上解下箱子一邊說,「好啦,我們到啦!我希望你會喜歡這兒!」
「沒有。」
蒂凡尼越過女巫的肩膀偷偷看了一眼,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也玩過嗎?」蒂克小姐含糊地問道,依然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東西。
即使這樣,蒂克小姐還是眯起了眼睛找。蒂凡尼注意到女巫無處不在,這很難用語言描述,她們似乎比周圍的人看上去更真實,她們比常人更多地展露自己。可是如果她們不想被人看見,她們會變得不可思議地難以發現。她們並沒有躲起來,也沒有變魔法消失,儘管看上去像是那樣。倘若要你描述一個空間,你會發誓說那裡一個女巫也沒有。她們就像是讓自己失蹤了一般。
在牛奶房裡她還有一本日記本,但那是記錄乳酪和黃油賬的。這一本是私人的日記,她從一個小販手裡買下了廉價的它,因為這本子是去年的。不過,就像小販說的那樣,上面的日子是一樣的。
日記本的皮封上還有一把銅製的小鎖,配有一把大鑰匙。正是這把鎖吸引了蒂凡尼。到了某個年齡,你會覺得有把鎖很重要。
「不怕。」蒂凡尼回答。
「哦……如果你是指你脖子上的那一個,」蒂凡尼警惕地說,心裏還想著另一隻鼻子,「它還在那兒。」
「我沒有帶雞蛋!」蒂克小姐說。
「蒂凡尼,你沒事吧?」蒂克小姐問。
掃帚柄慢慢地轉動著,靈巧地落了下來,降落在草地上。
蒂克小姐不是個傻瓜,她環視著樹林:「她在哪兒?」
水流沖向暗藍色的天空,向著初升的晚星高飛而去。掃帚柄跟隨著它。
蒂凡尼沒有心情做其他的事,她只想靜靜地坐著。她現在的感覺,就好像噩夢之後醒來時那一刻的感覺。
「那麼請你告訴我!」蒂克小姐大步走到一棵樹邊,站在那兒嚴厲地看著她。
雙衫鎮比蒂凡尼的老家大一些,她以前也沒見過紀念品。她走進店裡,花半便士買了一個木雕,上面雕刻著掛在一根晾衣繩上的兩件襯衫;以及兩張寫著「雙衫鎮風光」的明信片,上面印著小店和一條狗,很可能正是那條在路當中睡覺的狗。櫃檯後面那位有點年歲的女士稱蒂凡尼為「年輕的女士」,還告訴她雙衫鎮在下半年很熱鬧,周圍方圓一英里的人都會來過泡菜節。
「發生什麼事了?」蒂凡尼問。
……她走出了自己的身體,看不見的靈魂向蒂克小姐和勒韋爾小姐走去。她不敢往下看,免得看見她的腳不在那兒。她回頭望了望她的實體,只見她一聲不響地站在冬青林邊,顯然它離得太遠而聽不見任何人的談話。
蒂克小姐的手指就像一架織機。
「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蒂克小姐嘆了一口氣:「也許什麼事也沒有。」
她不想看,但是她記起來女巫總是十分好奇的。要做一個女巫,她必須看。
白堊地泛著紅光,像巨大的白馬閃著金光一樣。蒂凡尼凝望著,在黃昏漸弱的光線下,太陽西沉,天色急速地變暗。一切看上去像是活的。
「你不怕高吧,親愛的?」蒂凡尼坐上來時她問。
「我覺得那邊有風暴。」勒韋爾小姐扭頭對她說,「對了,蒂克小姐有沒有提醒你read.99csw.com穿厚羊毛褲,親愛的?」
那壓力離開了,不,它逃走了。
她把右手的手指伸進了線網,拉開……
「你是說,它就像眼鏡可以幫助你看,卻不能代你看到東西那樣?」
勒韋爾小姐坐上去的時候,掃帚微微地跳動了一下。她輕拍著它,邀請蒂凡尼也上來。
然而,一切都不對勁。她能感覺到壓力正向她襲來,推壓著她,擠壓著面前的風景,在朗朗的晴日下擠壓著。在她身旁,蒂克小姐停止了手中的動作,晴空下的恐懼瞬間凝固住了。
蒂凡尼鞠了一躬,女巫們不行屈膝禮,除非想要讓羅蘭難堪。
又是一副快活的神情。即使現在,蒂凡尼頭暈、想吐,還急於想知道廁所在哪兒,她依然有著一對傾聽著的耳朵和一個無論多麼累都不會停止思考的頭腦。這頭腦在想:這快樂里流露出一絲不安。這兒有什麼事情不對勁……
「唔,」她說,「現在讓我來看看能看見些什麼……」
蒂凡尼肯定是靠在勒韋爾小姐身後睡著了,當掃帚柄在半空中停住時,她突然驚醒了。在下面的地面,有人擺放了一個圓環,仔細看,原來是一支支蠟燭在一個箇舊瓶子里燃燒著。
「什麼,蒂克小姐?」
然而白堊地是她的世界。她每一天都行走在它上面。她能夠感覺到她腳下古老的生命。這片土地在她的身體里,就像阿奇奶奶說的那樣。它也在她的名字里,在菲戈人古老的語言中,她的名字念上去就像「波濤下的大地」。在她的心中,她曾經行走在史前白堊紀形成的海底,走在百萬年前成群的甲殼小動物中間。她腳踏著充滿生命的土地,呼吸著它的空氣,傾聽著它的聲音,思考著它所思考的。從這兒看它,它在世界盡頭的遠方,小小的、孤單的,真是太遠了。她一定要回去——
有錢的乘客從馬車裡走了出來,窮一些的從車頂上爬了下來,他們發著牢騷,跺著腳,身後拖起一片塵土,走遠了。
勒韋爾小姐弓起身子飛行,幾乎與掃帚柄平行了,這樣可以獲得尖頂帽帶來的最大的空氣動力。她的帽子並不高,大概只有九英寸長,更像是一頂沒有鈴鐺的小丑帽。蒂凡尼後來發現,這樣她進低矮的農屋時,就不必脫帽了。
她冒險看了一眼,看見了她下面的世界。太陽紅色的金光灑滿了大地,在那下方,雙衫鎮形成了長長的陰影,再遠處,片片樹林和座座村莊一直蜿蜒地延續到白堊地前。
不過她確定雙衫鎮這個地方沒有什麼魔法,它只是一條路的拐彎處。
哈!蒂凡尼心裏再次叫道。她喜歡這個字發出的聲音。
「嗯,怎麼了?」
她們知道我在這兒!蒂凡尼想,低聲說道:「看不見我!」
「要是我的話,親愛的,就去那片灌木林。」勒韋爾小姐在她身後喊道,「一旦我們起飛了,我可不喜歡停下來。」
「他們不是我的,蒂克小姐。而且他們也不會那樣干。他們只會叫上一句『天啊!』然後才會開始踢人的腳脖子。你清楚地知道那就是他們。」
但是你看上去並不像,蒂凡尼心想,我也錯了,兩個人緊張意味著每個人雙倍的緊張。
風從蒂凡尼身邊疾馳而過,感覺有點冷。她死盯著她面前的衣服。
她想,她們不知怎麼發現了我。唉,畢竟,她們是女巫,即使在我看來,她們不是什麼特別優秀的女巫。
「好吧,不管是什麼,看來它已經離開了。」勒韋爾小姐說,「我們也應該動身了,否則我們要飛整整一個晚上。」她走到另一棵樹後面,用木柴扎了一把掃帚。至少它看上去像是把掃帚,因為掃帚就應該長這樣。「我自己的發明。」她謙虛地說,「平原這兒上沒人知道怎麼做掃帚,不是嗎?按下這個開關,掃帚柄就會彈出來——哦,對不起,它有時候是會這樣。有誰看見它飛去哪兒了?」
大馬車駛來了。
這時那股壓力又來了。它似乎要碾平樹林,樹林里充斥著一種可怕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就站在你的身後。蒂凡尼兩手捂住雙耳,跪倒在地,一陣比最疼的耳痛還要痛的疼痛鑽進了她的腦袋。
過了一會兒——在蒂凡尼看來好像是read.99csw.com永遠——她們飛過了身後的農田,飛翔在丘陵的上空。不久,樹林也留在了身後,掃帚飛翔在一條礫石密布、波濤洶湧的大河上。浪花飛濺到她們的鞋子上。
永遠要正視你的恐懼。要有足夠的錢,但不要太多。帶一些繩子。即使不是你的錯,你也要負責任。女巫要應對種種事情。不要站在兩面鏡子中間。不要咯咯發笑。做你必須做的事情。不要說謊,但你不必始終保持誠實。不要許願,尤其不要向星星許願,那真是天大的愚蠢。睜開你的眼睛,再次睜開你的眼睛。
這給蒂凡尼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陣恐慌控制住了蒂凡尼。
兩個女巫一下子都停住了。
「做完了!」勒韋爾小姐叫道。她舉起了沙姆博。她的沙姆博和蒂克小姐的不一樣,是用繩子、烏鴉羽毛和閃光的黑珠子做成的,中間是一隻普通的火柴盒。
「你從沒有飛過吧,蒂凡尼?」她們起飛后,勒韋爾小姐問。
蒂克小姐還要了一隻生雞蛋。女巫真的很擅長提出要求,且又不讓別人提問「為什麼」。
後來,人們發現那條先前躺在路上的狗在馬廄里哆嗦著、嗚咽著。
「這是什麼?」蒂凡尼問。
「怎麼了?」
「不是,它們是有魔力的工具。」
「哦,沒錯。」
「你喜歡嗎?」風更猛了,勒韋爾小姐提高了聲音,「時間不會太長的!」
「是的,勒韋爾小姐,但是你的工作給你帶來了好名聲,威得韋克斯女士因此推薦了你。」
「是的。嗯,你看,沙姆博可以被用作魔力探測器和放大器。實際上它很粗糙,但是在人慌亂和痛苦的時候,它常常很有用。我想我……可能沒有用對它。有時候,你確實能從隨意的魔法里得到巨大的釋放。」
「啊,是的,沒錯,」蒂克小姐說,「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呢。」
她寫下了「兩件襯衫」,想了一下,又加上「在道路的拐角處」。
在那一瞬間,她想跳下去,飛回去,她想像《綠野仙蹤》里的桃樂茜那樣閉上眼,敲幾下腳跟就能回到那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你使用它,是因為你感到擔心。」蒂凡尼說。
「它見過更糟的。」蒂克小姐說,「我們走吧。」
當蒂凡尼偷偷溜近時,她聽見蒂克小姐說:
蒂凡尼緊緊抓住勒韋爾小姐的腰帶,眼睛盯著她後背的衣服。
她們的手迅速地伸進口袋,掏出繩子、羽毛和一些彩色布片——
「然後你就能知道魔法是否發生了?」
蒂凡尼四下里望了望,小鎮在暑熱中安睡著。
雙衫鎮是道路拐彎處那片地方的名字。那兒沒什麼其他東西,只有一家酒吧、一個鐵匠鋪和一家小店,小店的櫥窗里掛著塊紙板,上面活潑地寫著「紀念品」幾個字。這就是雙衫鎮。小鎮四周,房屋散落在片片田野和樹林間。對於住在那些屋子裡的人們來說,雙衫鎮也許算是大城市了。每個地區都有像這樣的地方,它們是人們的起點,而不是終點。
蒂凡尼絕不會忘記這次飛行,雖然她常常努力地想忘記。她們貼著地面飛行,模糊一片的大地就在她的腳下。每次遇到籬笆和樹籬時,勒韋爾小姐就高喊著「來啦」或者「往上啦」跳躍了過去,她這麼做也許是想讓蒂凡尼感覺舒服些。但是沒用,她還是吐了兩次。
不!她要攆走這些想法,不是嗎?她得學習,可是在白堊地上,沒有人能教她!
蒂凡尼沒有說不,她知道自己一張開嘴,肯定就會吐。掃帚柄突然傾斜了一下,世界向一邊側了過去。
她對這樣被支開感到生氣。對別人尊重一點兒不是壞事,不是嗎?這是那個年長的女巫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過的,不是嗎?「我對你表示尊重,因為你也會對我表示尊重。」威得韋克斯女士,這個每個女巫私底下都想成為的人物,對她表示了尊重。因此你就認為,別人在這方面也應該做出些努力。
「當然,你知道我的處境。」勒韋爾小姐說,看不見的蒂凡尼緩緩地靠近了她。
「蒂凡尼,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幾句話要和勒韋爾小姐說說,」蒂克小姐意味深長地說,「高級女巫之間的談話。」
蒂凡尼眨了眨眼睛。劇痛像來九-九-藏-書時一樣,迅速消失了,只留下灼燒的記憶。她站起身:「我想是的,蒂克小姐!」
「等我參加女巫大賽時,我會來看你們的。」蒂克小姐說,蒂凡尼感到身下的掃帚輕輕地升了起來,「多保重!」
「什麼?」蒂克小姐說,她似乎忘記了蒂凡尼的存在,「哦……不,我只是……我想,我看……我們去吃點什麼吧?」
「擔心?當然不是。我從不擔心!」蒂克小姐叫道,「不過,既然你提到了,我是有些在意。有什麼東西讓我感到不安。事實上現在我們就要離開了,我覺得好多了。」
「蒂凡尼,我向來鼓勵你以率直的方式提問,」蒂克小姐高聲說,「可現在,要是你能學會沉默的話,我會很高興的!坐到勒韋爾小姐身後去,我肯定她是想趁著天色還亮的時候帶你離開。」
她們坐在一根圓木上等著看落日,又談論起沙姆博。
白堊地上的水不多,只有幾條早春在山谷中流淌,夏天就會完全乾涸的溪流,人們稱它們為小溪。還有幾條大河環繞著它,不過那水流是緩慢、溫順的。
她害怕的是,儘管她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是深度。她怕從這麼高的空中掉到那麼低的地上。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尖叫著,害怕重重地摔到石頭上,像果凍一樣摔得粉身碎骨。事實上,她害怕的是大地。勒韋爾小姐應該問她這個問題的。
「那麼我去看一棵樹,可以嗎?」她說話時帶著有心的諷刺。
那兒是有一片矮冬青林,可以當作不錯的掩蔽。可是在被人當作一個十歲的孩子那樣對待了之後,蒂凡尼寧可讓她自己變得膽大包天。
蒂克小姐抬起手。羽毛、珠子、雞蛋和所有東西都糾纏在線網中。
蒂凡尼走出小店,看見蒂克小姐正站在狗旁邊,望著她們來時的道路,皺著眉頭。
「要是你喜歡,我可以帶你飛上一小圈。」勒韋爾小姐說,「我們可以從這兒好好看看你的家鄉。」
在她身邊,蒂克小姐抽出一條手絹,擦掉她衣服上的蛋漬。剩下的東西以驚人的速度消失在她的口袋裡。
「哦,」她說,「這就像是翻花繩。」
「她個子很高,有一點兒胖,戴著許多項鏈,」她繼續說,「戴一副帶鏈子的眼鏡,還穿著高得驚人的高跟鞋。」
「蒂克小姐?」蒂凡尼提起箱子問道。
「有什麼不對勁嗎,蒂克小姐?」蒂凡尼抬起頭再次問道。
蒂凡尼看著樹林。樹木的影子拉長了,但她並不擔心。蒂克小姐教過她的那些話浮現在她腦海里:
「真有意思,它現在可以當作孩子的玩具了。」她說,「啊哈……」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創造的複雜的線網。
「哎呀,」勒韋爾小姐說,「看來我們最好是低空飛行了。」
「坐在這上面很舒服。」勒韋爾小姐說,她感受到了多數人被蒂凡尼盯著看時感受到的緊張感,「呃,要是你抓著我坐在我身後的話。我通常總這樣做。」
「那麼它們並不是魔法?」蒂凡尼問。
掃帚柄像石塊一樣往下落。
「嗯……還好。你帽子上沾了一些蛋黃。」而且你很緊張,蒂凡尼心想,這是最讓人擔心的地方,「我很遺憾你的衣服弄髒了。」
「我不知道。」蒂克說,「你感覺還好吧?」
「勒韋爾小姐有一頭灰白的長頭髮,是嗎?」蒂凡尼問。
掃帚柄猛地調頭,轉向群山飛去,蒂凡尼胃裡泛起一陣噁心。
「哎呀,」勒韋爾小姐說,「它是只很不錯的甲蟲,就甲蟲而言……」
雞蛋炸開了。
可面前的水不是緩慢、溫順的,它是垂直的。
「正是這樣,說得好!望遠鏡是魔法嗎?當然不是。它只是一些透鏡,但是有了它,你能數清月亮上有幾條龍。還有……啊,你射過箭嗎?多半沒有。沙姆博也像弓箭。弓箭把射箭手拉弓的肌肉力量聚積起來,把箭發射出去,比射手能夠投擲箭的距離遠很多。你可以借用任何東西來做成一件事情,只要……做對了就行。」
「沒有!」蒂凡尼尖聲叫著。
「是的,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等你學會了這些,你就能用它們來施魔法,用到你真正需要做的事情上面。你可以將它作為保護措施,比如一張詛咒網,可以發送咒語,或者……https://read.99csw.com啊,用作那些昂貴的攜帶式小刀,你知道嗎?裏面有小鋸子、剪刀和小刀。不過我沒聽說過有哪個女巫把沙姆博用作小刀的,哈哈。每個年輕的女巫都要學習沙姆博,勒韋爾小姐會教你的。」
「站在那棵樹旁邊。」蒂凡尼回答。
雞蛋、鏡片、珠子和羽毛在網線中跳起了舞,蒂凡尼確信自己看見一條線徑直穿過了另一條線。
「我真蠢。」她說,「我以為我在那邊!也許下回我會忘了我的頭在哪兒!」
它身後帶來了一片塵煙、嘈雜聲、馬蹄聲。塵土遮蔽了太陽,門打開了,馬具叮噹地響,馬匹喘著熱氣。垂耳狗坐直了身子,滿懷希望地搖著尾巴。
道路上的塵埃和對面的石頭牆反射著陽光。蜜蜂在牆頭黃色的小花叢中嗡嗡叫著。在蒂凡尼腳邊,垂耳狗偶爾哼幾聲,放個屁。
「我的火柴盒裡有隻甲蟲,就是用來對付這種緊急情況的!」勒韋爾小姐尖聲叫道。
蒂凡尼依然有些反胃,含糊地儘力發出好像是「沒有」的聲音。蒂克小姐提到過羊毛褲,還說一個明智的女巫至少要穿三條褲子防止結冰,但是她統統忘記了。
「你通常總坐在你身後?」蒂凡尼說,「怎麼能……」
蒂凡尼肯定她是那樣做的。她沒有讓繩索掉下去或是把它扔出去,她是伸手把它遞了出去,好像掛在了一個看不見的挂鉤上。
「現在,」等酒吧關上門后,蒂克小姐說,「我們要去散一會兒步。看見前面那片樹林了嗎?我們要上那兒去。貨運馬車夫克雷博先生明天碰見你父親時會告訴他說,你在大馬車到站之前下了車,這樣,每個人都會很高興,也沒有一個人要撒謊。這一點很重要。」
不!我知道我必須離開!
但是蒂克小姐還沒有結束。她開始從她的口袋裡抽取東西,一個女巫通常會有很多袋子。她取出幾粒珠子、幾片羽毛、一塊鏡片、一兩張彩色紙片,把它們全都纏結在木片和羊毛的線叢中。
為了在這家小酒館里找到人,蒂克小姐費了一點兒工夫,她溜達著進了廚房,廚房裡有一個女人,她答應給她們一些烤餅和一杯茶。廚娘對於自己答應了她們實在感到驚奇,她沒想這麼做,在下午馬車到來之前本是她休息的時間。但是蒂克小姐有辦法提出要求,而且得到她想要得到的回答。
「是魔法嗎?」
「你有沒有……做過什麼?」她說,「你有沒有在召喚什麼東西?」
「……但是早熟得驚人。」
「那麼是不是你的小個子們?」蒂克小姐懷疑地問。
她的另一隻鼻子?蒂凡尼心想。
「哦,她心地很好。」蒂克小姐說,這比「早熟得驚人」更讓蒂凡尼生氣。
「這叫沙姆博。」蒂克小姐說,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起來吧!」勒韋爾小姐拉起她,快活地說,「你表現得不錯!」
勒韋爾小姐向她們走了過來,變得更真切了。她一身黑色,走路時由於身上佩戴著那些黑色珠寶而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她果然戴著一副眼鏡,蒂凡尼覺得這對於一個女巫來說真有點怪異。勒韋爾小姐讓蒂凡尼想到了一隻快樂的母雞。她並沒有四條胳膊,很正常。
「哎呀,我和聰明人從來相處不好。」勒韋爾小姐說。
她朝蒂凡尼笑著,開口說話時依然保持著笑容,這使她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
「如果你能允許我集中注意力就好了,孩子。謝謝你……」
蒂凡尼鬆開腿,摔倒在地。
「蒂克小姐?」兩人慢慢向前走著,蒂凡尼再次問道。
「有……什麼東西……」蒂克小姐很輕聲地說。
水霧淋濕了她。巨大的噪音在耳旁轟響。她們飛越飛濺的浪花和隆隆的水聲,她緊緊地抓住了勒韋爾小姐的腰帶,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滑下去——
事實證明,勒韋爾小姐問蒂凡尼是否怕高是問錯了問題,蒂凡尼一點兒也不怕高。她飛過高高的樹木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抬頭仰望高聳的山脈也絲毫不心驚。
火柴盒爆裂了。
「不要站起來,不要做任何事,像一隻小老鼠一樣安靜地待著。」她說。
接著她又滑回前面來了,現在,掃帚柄在「平」飛,不再是「翹著」飛行了,瀑布的響聲漸漸遠去,她們正疾速地飛過一片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