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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靈魂和核心

第九章 靈魂和核心

「我全說出聲來了?」她問。
讓她生氣的是,威得韋克斯女士突然笑了。
「現在!」
「可是……可是現在我不能——」
「在古老的菲戈的語言里,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蒂凡尼?好好想一想……」
就好像熾熱的岩石墜落到平靜的星球上,更多的記憶出現在她的腦海中。
這記憶彷彿是一座熊熊燃燒的火山,讓無數恐龍倉皇地四散逃生。蒂凡尼一下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這兒全是一些她不明白的東西和一些奇怪的味道。她感到很恐慌,像老虎一樣吼叫了起來。
蒂凡尼呼出了一口長氣。她真不想去。她寧可從此後不再呼吸,也不想面對威弗先生,在他面前打開那隻空盒子。
從她記憶的最深處,穿過記憶的迷霧和吵鬧的回聲,擺脫了幽靈們的糾纏,這個問題的答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眼前的雲霧散去了。
勒韋爾小姐緊握著雙手。
威得韋克斯女士慢慢地扶著她坐在一張椅子里。廚房裡亂糟糟的,每一處能站的地方都站了幾個菲戈人,他們全都在瞧著蒂凡尼。
她又感到了一陣迷糊。朦朧中她聽見了低聲的討論,最後那聲音說:「好吧,這也許能行。你叫什麼名字,小精怪?」
「……啊,對了,要和上崖的奎克莉小姐談一談,要是可能的話,你也可以和奎克莉夫人談一談。一路上還要送幾個包裹,都在我的籃子里,上面寫了名字。我想就是這些了……哦,不,我真糊塗,我差點忘了……你們還需要去探望一下威弗先生。」
「早上好,女士們。嗯,她怎麼樣了?」
怎麼說話也是女巫的本領,蒂凡尼心想,就像阿奇奶奶和動物說話那樣。秘訣全都在聲音里!一會兒嚴厲,一會兒溫和,只用很少的幾個字來命令或鼓勵,你不停地說,動物滿腦子裡都是你的說話聲,於是牧羊犬服從了,於是緊張的羊群平靜了。
「是我。我們先休息下,然後我們必須出發——」
「蒂凡尼!」
「停下!白堊地上從沒有人唱過這樣的歌!你不是蒂凡尼!我想那是沙漠女王,她用蝎肉三明治殺死了她的十二個丈夫!我要找的是蒂凡尼!你給我回到黑暗中去!」
老巫婆舉起了一隻手。
「你鎖起來的那一小部分是最重要的一小部分。」威得韋克斯女士說,「學會不做不該做的事情和學會怎樣做該做的事情一樣難,也許更難。如果我不知道不該把人們變成青蛙的話,世界上可能會有更多的青蛙。粉紅色氣球,也是一樣的。」
「哦?哦?這又是什麼意思?」一頭鹿從樹林里疾馳而過,攪起了一陣風。
威得韋克斯女士向蒂凡尼俯過身子。
「蝦?」蒂凡尼有些困惑地說。
「什麼?」蒂凡尼厲聲問。
有人嚴厲地摑了她一記耳光。蒂凡尼雙眼矇矓地盯著站立在她面前的高大的黑影。一個奶桶的把手被堅定地遞到了她手中。
「好吧,我是覺得有點……發抖。」勒韋爾小姐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用一隻看不見的手拂去遮在眼前的頭髮,「讓我想想……你們可以去看看溫布利爾先生、特維女士和男孩雷德,再查看一下湯尼夫人的挫傷,給德羅夫先生帶一瓶五號藥膏,還可以去探望一下快活角的老亨特夫人……我看看,我還忘了誰……」
她眼前浮現出一個個幻影,她耳朵里有聲音鳴響著。蒂凡尼聽見門被「砰」的一聲推開了,一雙手抓起了她,彷彿她輕得像一個氣泡似的。她被背在肩上,被快步地帶下樓,帶到外面早晨的亮光中,接著她被扔到了地上。
「我把一個人變成了青蛙!」蒂凡尼說,「真是太可怕了!他太大了,所以還有一個粉紅色的大——」
蒂凡尼轉過頭,看見勒韋爾小姐正站在門口。她看上去很蒼白,手裡拄著一根拐杖。
就是這聲音,蒂凡尼心想。她對人說話的樣兒真的很像阿奇奶奶對羊說話的樣兒,只是她幾乎從不詛咒。但是我覺得……好多了。
「那麼,為什麼你和蒂克小姐要把我送到她這兒來?」她問。
「你?蜂怪?這可比平底鍋複雜多了!它是殺不死的!」
「啊哈哈哈,你完全錯了,夫人。」伍萊說著高傲地昂起他的頭,「這read.99csw.com回我可騙到你了!我有一隻甲蟲的腦子!」
「我的名字是波濤下的大地。」蒂凡尼說完後向前撲倒了。
她被推到了擠奶台上,在她混沌的意識中,她辨認出了面前那團哆哆嗦嗦的東西是……黑麥奇。
「但是她手裡拿著……」蒂凡尼詫異地說。
「我不了解那個巫師,」蒂凡尼說,「還有那個沙漠女王。」
「閉上你的眼睛,勒韋爾小姐!」這聲音里有某種東西,某種嚴厲而特別的語氣,令蒂凡尼也閉上了眼睛。
「我會找到辦法的!一個女巫能對付各種事情!」
威得韋克斯女士低頭瞧著桌面。
她確實感覺好多了,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她腦中的吵鬧聲平靜了,儘管還有一些竊竊低語聲,讓她不能清楚地思考,但至少她能看清楚了。這個抓著她、穿著黑衣的人並不高,但是她很擅長表演,騙過了人們的眼睛,讓人覺得她好像很高。
「哦,都沒事兒。」
「它是我!」蒂凡尼哭起來,「蜂怪就是我!它利用的不是我的大腦,它利用的是我的思想!它利用它在我頭腦中發現的那些思想!我的蔑視、我的厭惡,所有這些……」她哽咽著說,「這些……全都是我……」
「在這兒,夫人!我是羅伯,夫人。我請求你不要我做什麼不道德的事情,夫人!」
「你不了解嗎?噢,蜂怪收集各種人物,想要把他們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也可以這樣說,它利用他們來思考。幾百年前,巴斯特一直在研究它們,他設置了一個陷阱抓住了一個蜂怪。結果蜂怪反而得到了他,愚蠢的笨蛋。最後它殺死了他。最後它總是把他們都殺死。它令他們變得瘋狂。他們忘記了什麼是他們不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它留下了他們的……蒼白的複製品,一種活著的記憶……」威得韋克斯女士看著蒂凡尼困惑的表情,聳了聳肩,「就像是幽靈。」
「可惡!」她面前那個模糊的高大身影說,「那個藍色的小個子在哪兒,無名氏先生?」
勒韋爾小姐顫抖著,顫巍巍地說:「噢,感謝上帝,至少你已經擺脫了它。有人想喝杯茶嗎?」
「是的,但是大女巫說那是蜂怪利用你的腦子思考——」伍萊說。
「這兒安寧吧,」威得韋克斯女士輕輕地說。風住了,雨停了。「不是現在,還沒到時候。」她繼續說,四下里越發寂靜了,「它還沒攻擊你。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奇怪?它正在舔自己的傷口呢,要是它也有舌頭的話。而你也還沒有準備好,不管你怎麼想。現在,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呢,不是嗎?」
「有人不注意觀察,孩子!」
「你沒事兒吧,孩子?」她問。
蒂凡尼睜開了眼睛,腦子裡還記著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她想:那是一個夢呢,還是真的呢?
「讓她一個人安靜地干吧,你也不要說話,女孩!」女巫嚴厲地對她說。
「不該做。」蒂凡尼戰慄著說。
「因為我是一個非常棒的女巫,這就是原因。」威得韋克斯女士怒吼道,兔子們鑽進地洞深處躲了起來,「你坐在那兒哭鼻子,你要我怎麼對付那個怪物呢,嗯?」
蒂凡尼屏住了呼吸。她剛剛經歷了可怕的一天和可怕的一夜。但是,從勒韋爾小姐口中報出的一長串名字卻比這一天一夜更糟糕。
「這些非常寶貴的漂亮的瓷器是我最好的朋友留給我的!」勒韋爾小姐喊道。她跳起來沖向洗滌槽。對一個部分已經死去的人來說,她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她一把從驚訝的菲戈人的手中搶走了茶壺、茶杯和茶托,把它們高高地舉在半空中。
「哈!我倒要你試試看!」
「真的嗎?我不想無禮,可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
於是她們熱烈地談論起了羊。威得韋克斯女士說羊毛茸茸的,不是嗎?蒂凡尼說是的,絕對是的。老巫婆又說,她聽說它們絕對是毛茸茸的……與此同時,屋子裡的每雙眼睛都看著勒韋爾小姐。
「什麼?噢,是的,在家裡我從來沒有……」蒂凡尼吃驚地開始說,她看見老巫婆在膝上不停地畫著圓做手勢,那意思彷彿是在說「繼續說下去,當作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一樣」。
抓著蒂凡尼胳膊的手又https://read.99csw.com一次抓緊了。藍眼睛閃閃發光。
糖缽從一隻看不見的手中掉落了,糖潑撒到了桌子上。勒韋爾小姐恐懼地瞅了它們一會兒,在另一隻不存在的手中,一杯茶搖晃著懸空在那兒。
她的第二思維想:哦,她是一個老女人。
一雙手有力地抓住了蒂凡尼的胳膊,她轉過身,再次看見了那張模糊的臉。一雙藍色的眼睛看著她的眼睛,好像一對藍寶石在她眼前的迷霧中閃爍著亮光。
「哦,是的。」伍萊快活地說,「大女巫剛才也在這兒,不過她說你可能還不會馬上醒來。」
「勒韋爾小姐呢?」
「我知道!」蒂凡尼尖叫道。
「你會嗎,真的嗎?」威得韋克斯女士抱著胳膊說。
「噢,下午茶的花色小點,我買了許多留著,」她一邊說一邊取出了四塊,又迅速往口袋裡放了三塊,「非常好吃。」
「現在不要想這些了。」這一會兒威得韋克斯女士的聲音又變得和平常一樣悅耳了,好像鈴鐺發出的好聽的叮噹聲,「我想你覺得這兒和家裡有點不一樣,嗯?」
威得韋克斯女士怒視著他,然後轉向蒂凡尼。
「蝦?沒錯,世界是你的一隻蝦,勒韋爾小姐。現在這樣不僅節省下了大量的衣服和食物,這些在困難的時候是非常需要的;更重要的是,當你在空中移動東西的時候,人們會說,『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巫,准沒錯!』他們是對的。你要堅持你的這種能力,一定要堅持。想想我說的話吧。現在你留在這休息一下,今天的事情我們來做。你只要列一張名單給我,蒂凡尼認識路。」
「你叫什麼名字?」他身後的一個聲音問。
「可伊爾維吉夫人,」威得韋克斯女士說,她的聲音降低了,「伊爾維吉夫人教她的女孩子們宇宙的平衡、圓形陣、星星、色彩、魔杖,還有……玩具,只不過是一些玩具!」她嗤之以鼻,「哦,我想作為裝飾品,它們都非常好,那是一些你工作時看著好看的東西,擺著給人看的東西。但是,最基礎最根本的是,自始至終地幫助那些處境艱難的人,即使是你不喜歡的人。用星星做裝飾是容易的,幫助人們是不容易的。」
她聽見了這些話,但是沒有完全理解。有什麼東西阻隔著她,那些幻影還在她的眼前晃動。她無法不聽從他們。
「呃……那麼這一切都是真的,是嗎?」
「你可真小啊。」
蒂凡尼站了起來。「我非常抱………」她想說,但是勒韋爾小姐輕輕地搖了搖手。
「哪敢勞駕你呢!哪敢勞駕你呢!這是我自己的責任!我會對付它的,多謝你了!」
她的第一思維想:我剛才和威得韋克斯女士激烈地吵了一架!他們說如果你刺她一刀,她也不會流血,除非她想流。他們說吸血鬼咬過她后,都會開始渴望茶和甜餅乾。她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可我卻叫她老女人!
「當人們看到她在空中移動東西時,她會贏得他們的尊重。對一個女巫來說,尊重是水和食物。沒有人的尊重,你就什麼也不是了。我們的勒韋爾小姐,她得到的尊重不多。」
「不,那是長著虎牙的老虎,蒂凡尼!它們只是蜂怪遺留下來的過去的記憶,蒂凡尼!它利用過許多生物,但它們都不是你!你要向前看,蒂凡尼!」
「什麼?我沒有陷入痛苦之中!」蒂凡尼喊道。她大步走向女巫,站到她的面前,「對人好有什麼意義,嗯?」在她頭頂上,樹葉從樹上飄落下來。
勒韋爾小姐,可能還有奧斯沃德,一起看著威得韋克斯女士和蒂凡尼走出了大門。
「不管怎麼說,我是這樣想的。」她又添上了一句,似乎疑心自己表達得過於偏激。
「是的!」
「謝謝你。」勒韋爾小姐虛弱地說。她身後已經響起了碗碟聲和說話聲:「我覺得我太笨拙……什麼?我以為你洗餐具的時候把茶杯都打碎了!」
「謝謝你。」她說。
「對不起,我無禮了,但是從情感方面來說,它們對我真的非常珍貴!」勒韋爾小姐說。
「哦,我確實感到有點……」她剛要說,但是威得韋克斯女士打斷了她,說:「她沒事兒,勒韋爾小姐,只是一些回聲罷了。蜂怪已九九藏書經不在這座房子里了,我向你保證。」
「沒錯,你從頭到腳整個就是一個女巫。」她說,「你很傷心,你看著你自己傷心,心裏想,『哦,可憐的我』,你還在心裏生我的氣,因為我沒有安慰你說,『哎喲,哎喲,可憐的人兒』。讓我和你的第三思維說話吧,因為我想聽見那個只帶了一把平底鍋和精靈女王對決的女孩說話,而不是聽一個『為自己感到傷心,陷入了痛苦之中的』小孩子說話!」
「是的,但是如果——」蒂凡尼還想說,她想把心中所有的痛苦都傾吐出來。
她聽從那聲音的命令,踉蹌地走進了涼爽的奶房。桌子上有一塊發著惡臭的乳酪,已經開始融化了。
「什麼?」威得韋克斯女士說,「不去想一頭粉紅色的犀牛,什麼意思?」
「對於有些女巫來說是毫無意義,尤其是對於像你這樣的!」威得韋克斯女士嚴厲地說,一根手指像一截木頭般重重地戳在她的胸口上。
「哈贊,哈贊納,姆嗒扎——」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四處流浪、製藥行醫的緣故。」女巫說,「噢,當然,這些事對人們有好處。而這樣做,更使得你接近了你的核心,於是你不再猶豫不決。它為你定下了方向。保持你的人性,阻止你咯咯地發笑。這就像你的奶奶和她的羊,在我看來,羊和人類一樣愚蠢、任性、忘恩負義。你覺得你看清了自己,發現你很壞是不是?哈!我見過壞人,你還差得遠呢。現在,你能不能不要號哭了?」
「……是我們……一起殺死了她……拿一隻銀鍋……」她輕聲說。
「不是你的錯。」她說著重重地坐到餐桌邊,「你怎麼樣了?嗯……你是誰?」
說話的是傻伍萊,他正坐在她的枕頭上。
她轉而又想:我怎麼知道我是我呢?假如我不是我,只是我以為是我呢?我怎麼才能知道「是」還是「不是」呢?問這些問題的人又是誰呢?是我在想這些問題嗎?如果那不是我,我怎麼才能知道呢?
「我殺了她!」她說。
「是的,謝謝你。我是說,我能……感覺到……它們在那兒,但是它們不再擋在我面前……呃……遲早勒韋爾小姐會發現的……不是嗎?」
「不!這是那個巫師的名字,蒂凡尼!他是最強大的回聲,但是你不是他!到奶房裡去,蒂凡尼!」
「因為有一部分我還在它裏面!一部分我真不想知道的我,謝謝你了!我能夠感覺到它在那兒!不管怎樣,你是怎麼知道的?」
「哦,是的,」羅伯快活地說,「但是伍萊在另一個鎖著的柜子里找到了一整套舊茶具——」
「你說過她有一隻放紀念品的盒子。馬上把它拿到這兒來。恐怕我們只能這麼做了。我討厭做這種事情!」
「你們全都沒事兒吧?」她問。
「是的,可是她拿茶壺,沒有……」一個聲音說。
「敏感·巴——」
「可我全都記得!那是我,用這隻手!」
她的手還記得怎麼做,它們放好了奶桶,抓住了乳|頭。當麥奇抬起一條腿,又玩起「腳踢奶桶」的把戲的時候,她的手一把抓住了那條腿,迫使它安全地站回到了擠奶台上。
她的第三思維想:是的,她是威得韋克斯女士。她想要讓我生氣。如果你的心中充滿了怒火,你就不會感到害怕了。
「它在我的頭腦里留下了幽靈?」
「你肯定你現在……整個兒是你自己了嗎,蒂凡尼?」勒韋爾小姐問,蒂凡尼馬上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想找一個借口不去。
「因為她喜歡人。」巫婆說著大步向前走去,「她關心他們。即使是那些愚蠢、吝嗇、口角流涎的人,那些流著鼻涕的孩子的沒有頭腦的媽媽們,還有那些不中用的人、那些蠢人和傻瓜,他們把她看作僕人一般。這就是我稱為魔法的東西——看明白這一切,忍受這一切,並且堅持這樣做。當一個可憐的老人快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整夜地守在他的身邊,儘可能地減輕他的痛苦,安慰他的恐懼,看著他安心地上路……接著幫他清洗,替他換上衣服,讓他能幹凈體面地出現在葬禮上,幫助哭泣的寡婦拆洗被子——這些事情,讓我告訴你,絕不是懦夫的差事——第二天夜晚再次熬夜,在read.99csw.com葬禮前夕為逝者守靈。然後你回到家裡,才坐下五分鐘,一個叫嚷著的焦慮的男人猛敲你的門,他的妻子頭胎生孩子難產,接生婆束手無策了。你站起來,抓起你的包,再次衝出門……我們每個人全都做過這樣的事情,而憑良心說,她比我做得更好。這是女巫這一行的根本、靈魂和核心,是的,靈魂和核心!」威得韋克斯女士一隻手握成了拳頭,猛擊另一隻手的掌心,她的聲音回蕩著,「靈魂……和……核心!」
「如果有人告訴你不可以去想某件事情,你很難做到不去想它。」蒂凡尼解釋說。
「不,不,不行,我們不能再睡了。」抓著她的那個人說,「你已經睡夠了。好啦,你知道你是誰了!現在你必須清醒起來!你必須盡你的全力做蒂凡尼,其他的聲音會離開你的,這取決於你自己的努力。」
餅乾盒從食品櫃那兒飄移了過來。當它飄到老巫婆的面前時,盒蓋旋開了,停留在她身旁的半空中。她的手靈巧地伸了進去。
「是的,」蒂凡尼說,「我知道。」
「不要問我,」她腦袋邊的一個聲音說,「這又是什麼花招?」
「是更像幽靈的幽靈。我們還沒有描述它的詞語。」
「我還記得……灰塵,變成了星星,星星……其他東西……熱量……血……鮮血的味道……我記得……記得『看見我自己』!哦,不!事實上是我把它請了進來!我殺死了勒韋爾小姐!」
「不,不是這樣的,」威得韋克斯女士堅決地說,「你完全能做到不去想它,我向你保證。你要控制你的大腦,勒韋爾小姐。你失去了一半的身體,是吧?你那一半身體都曾說了一些什麼、做了一些什麼呢?只是多了許多的開銷,多了一張嘴吃,多了一個身體穿,一句話,沒必要。你好好想想,勒韋爾小姐,這個世界是你的……」她彎下身對蒂凡尼耳語道:「那種生活在海里的、小小的、人們愛吃的東西,叫什麼?」
蒂凡尼瞥了一眼四周,她睡在勒韋爾小姐農舍的床上。一條綠色的被子蓋在她身上。被子,綠色的。不是牧場,不是山脈……不過,它們挺像這裏的。
「對了!現在,你知道杯子就在那兒,你能感覺到你手臂的存在。」威得韋克斯女士站起來說,「信任你的感覺!你的眼睛看不到所有的真相!現在,慢慢地把茶杯放下……對對,這就對了。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但是我想要你做的是,對,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把你能看見的雙手平放在桌子上不要動。對,好的。現在,不要去想這雙手,請你走到食品櫃那兒,幫我把那隻藍色的餅乾盒拿來,好嗎?我喝茶時喜歡吃上一塊餅乾。非常感謝你。」
「這麼做真是太難了!」勒韋爾小姐哀號道,「這就像努力不去想一頭粉紅色的犀牛!」
黑色的水壺飄過房間,斜著壺身把熱水倒進了茶壺裡。茶杯、茶托、調羹和糖缽都飄浮了起來,一一各就各位。
她慢慢地工作著,她的頭腦里迷迷糊糊的,聽任她的雙手自己在行動。奶桶裝滿了又倒空了,被擠過奶的山羊分到了一桶食物槽里取來的飼料。
蒂凡尼臉紅了。「我想,我還是我。」她輕聲說。
「我有!當時我的腦中就是那樣想的。她讓我很生氣!我只是像這樣揮動了一下手,」——十來個菲戈人立刻低頭掩護自己——「然後她就爆炸不見了!那是我!我記得!」
「人的大腦是很有意思的東西。」老巫婆悄聲說,「我曾經照料過一個可憐的年輕人,一棵倒下來的大樹砸在他的腿上,從膝蓋以下,兩條腿都沒了,不得不裝上木製的假腿。它們就是用那棵大樹做的,我想這多少讓他感到了一點兒安慰,他恢復得很好。我記得他說過,『威得韋克斯女士,有時候我還能感覺到我的腳指頭。』這是因為大腦不願意接受發生的事情。而她的情況……和常人又不一樣,她一直習慣用她看不見的手……」
「哦,奧斯沃德,」她說,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回來了!」
敏感·巴斯特不明白自己的手怎麼會在擠奶。他停了下來。
蒂凡尼震驚極了:「你怎麼能那麼殘忍?」
抬起頭的菲戈人又馬上低下了頭https://read.99csw.com
「什麼時候?」
「不,不是這樣,你沒有——」
回聲從樹林中返了回來,剎那間四周一片寂靜,連路邊的蚱蜢也停止了它們哧哧的聲音。
蒂凡尼無話可說。她內心的怒火是如此狂熱,灼燒著她的耳朵。然而威得韋克斯女士正微笑著。這兩種印象無法統一起來。
潑撒了的糖一粒一粒地滾過茶壺邊,跳回了糖罐里。
「哦,是嗎?真的嗎?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誰放在這兒的?」她問。
「哦?那麼你知道怎樣向它發起進攻了,是嗎?」
「不要說『我不能』,勒韋爾小姐,」威得韋克斯女士厲聲說,「不要去想它,只要去做!我的茶快涼了!」
「天啊!」羅伯說,直盯著那些瓷器,「我說,你們看,這就是巫術!」
「但是你有你鎖起來的那一小部分。」威得韋克斯女士厲聲說,「記住這個吧。」
「你留著這怒火,」威得韋克斯女士說,好似讀懂了她所有的思想,「把它好好地藏在你的心裏,記住它來自哪兒,記住它的模樣,留著它直到你需要它的時候。不過現在,野狼已經在林子里出沒了,你得去照料羊群了。」
「我昨晚趕到這兒來照顧勒韋爾小姐,」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還有你,孩子。你在睡夢中說話,或者說,是敏感·巴斯特在說話,說他殘留下來的一些屬於他的記憶和習慣。」
「不對!」
「別傻了!我不可能知道!它會躲開我的!它甚至能躲到地底下去!但是它會來找我的,明白嗎?是我,不是別人!我知道它會的!這一次我會做好準備的!」
「現在去給山羊擠奶去,蒂凡尼!快,蒂凡尼,你沒有聽見嗎?這些信任你的小傢伙都看著你呢,他們在等你!給山羊擠奶去,蒂凡尼,快去!你的手還記得怎麼做,你的大腦跟著會記起來的,接著它會變得堅強起來,蒂凡尼!」
「傻伍萊,」她冷酷地說,「我的井裡還能放下一隻青蛙,要不是你還不如一隻青蛙有腦子!」
「哦……你是……威得韋克斯女士?」
「哦,是的。」
「我會做到的!」蒂凡尼叫道。天空中開始下雨了。
用四隻手在沏茶,其中兩隻其實已經不存在了,但是她自己並沒有意識到。
「這隻是說我的身高,夫人。」
「我希望你覺得你還是……一個人?」她低聲說。
「無名氏先生,能否請你和你的人遠離勒韋爾小姐,並且閉嘴!」威得韋克斯女士厲聲說,「請你們在她沏茶的時候不要打擾她。」
「好啦,」勒韋爾小姐一邊說一邊忙碌著三套茶具和糖缽,「一杯是你的,一杯是你的,還有一杯——哎喲……」
「我可能是一個老女人,但是我告訴你,蜂怪還在這周圍!你只是把它趕了出去!」威得韋克斯女士大聲說。鳥兒驚恐地從樹林中飛起。
她停止了說話。幾秒鐘后,小鳥們才再次唱起了歌兒。
「我們還要去看望威弗先生。」
「你叫什麼名字,蒂凡尼?」 那個聲音問。
蒂凡尼什麼也沒有說,女巫轉過身,看見她站在小路上,失魂落魄地好像一隻落水的母雞。
她又被摑了一記耳光。
「啊,讓我們來吧!」羅伯跳起來叫道,「傻伍萊,你和男孩們為女士們沏杯茶!」
那雙眼睛盯著她的眼睛:「是嗎,真的?唱一首你聽過的歌兒,蒂凡尼!快!」
「我睡在床上想,哦,我沒有理由一直躺在那兒,為自己感到難過。」她說。
「大下巴小比利·菲戈,夫人。」
「是蜂怪,蒂凡尼。它想要用魔法來做乳酪,蒂凡尼!」那個聲音說,「而你不是它,蒂凡尼!你知道乳酪應該怎麼做,對不對,蒂凡尼?你確實知道的!你叫什麼名字?」
「哎喲,有什麼你看到,而我卻沒有看到的東西嗎……老女人?」
「她有你的小個子陪著,不會有事兒的。」威得韋克斯女士說,這時她們轉了一個彎,順著林子里的小路走著,「她這樣可以讓她獲得重生,你知道,在她死去一半以後。」
這話是真的。人們不尊重勒韋爾小姐。他們喜歡她,然而他們確實不怎麼尊重她。威得韋克斯女士是對的,雖然蒂凡尼希望她是錯的。
老巫婆轉過頭。菲戈人像樹木對著大風彎腰一樣往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