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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大日子

第五章 大日子

「哦,那事已經定下來了。」蒂克小姐說,「的確有人推薦了你,因為你已經在這裏了嘛。不過你真的還是太年輕了,安娜格蘭姆經驗更豐富。我很抱歉,但是——」
蒂凡尼的鼻子越來越癢,而且有一種類似(還好不完全一樣)想上廁所的感覺。這說明很快就有事要發生了,趕緊做好準備吧。
「你在說什麼呢?」蒂凡尼說。
蒂凡尼的腦子停轉了幾秒,然後她對著擠上來的人群大喊:「退後,你們都退後!讓空氣流通起來!」
「是的。但我從來沒跟他們打過牌!而且我也不會玩!」
「當然是我編的!這故事棒極了,現在到處都在流傳。特里森小姐和她的發條心臟!如果我走運的話,以後還會變成神話傳說。他們會記住特里森小姐好幾千年!」
「人怎麼變花?」蒂凡尼不太確定。
霜花拼出了文字:蒂凡尼。一遍又一遍。
「『感謝你來參加我的葬禮』的感謝信嗎?」蒂凡尼怯怯地問。
今天不過是初冬里一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天色灰白,空氣乾燥。除了食物,葬禮上別的東西都沒準備。女巫們自得其樂,特里森小姐坐在她的大椅子上,跟老朋友和老對頭一視同仁打著招呼。屋子太小了,裝不下她們所有人,於是她們都擠在花園裡,三三兩兩說閑話,就像一群老牛或者母雞。蒂凡尼沒時間閑聊,她要忙著端盤子。
「我會教你的。梳妝台最下面的抽屜里有一副牌。去拿過來。」
「你的禮貌去哪兒了,孩子?」特里森小姐說。
「沒事,我會把這裏改造成我想要的樣子。」安娜格蘭姆無邊的自信是壓抑不了太久的,「我該走了。順便說一句,食物好像已經不多了。」
「是的,特里森小姐。」
「什麼樣的?我要聽實話!」
可現在除了樹林里的風聲,什麼都沒有。
至少沒有人爭奪殘羹剩飯。發明了剩三明治湯的奧格奶奶正等在洗碗間里,帶著她那大大的網兜,滿臉笑容。
「不會吧?!」
人們還在空地上徘徊。在他們的注視下,蒂凡尼回小屋拿了幾條毯子,仔細捆紮好,這樣她把毯子拿回墓穴時,就不會有人看到她塞在裏面的柏符骷髏頭和蛛網製造機了。眼見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已經藏好,她開始往墓穴里填土,幾個男人過來幫她。就在這時,泥土下傳來聲音:
「死後的路程很漫長。」特里森小姐坐了起來,「我可能會餓的。」
這裏完全看不到菲戈的蹤跡。因此她知道他們肯定就在這裏。每次知道她生氣的時候,他們總能躲得無影無蹤。
「什麼?」特里森小姐問,她頓了頓,「外面來了很多人!」
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傳統上,小屋要打掃得閃閃發亮,迎接下一任巫婆,雖然很難讓黑色亮起來,但蒂凡尼還是儘力了。實際上,小屋一直都很乾凈,可蒂凡尼還是一直在刮呀擦呀,因為這樣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說話。她甚至把假蜘蛛網全都扯下來扔進火里,這些假蜘蛛網燃起了令人不快的藍色火焰。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處理骷髏頭。最後,她把自己記得的所有關於當地村民的事都寫了下來:嬰兒的預產期,什麼人得了什麼病,誰喜歡與人爭執,誰是難對付的人,以及所有她認為可能對安娜格蘭姆有幫助的細節。這樣她就不用去跟特里森小姐說話。
蒂凡尼恐懼地看見空地另一頭有一個挖好的墓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但絕對不包括一個挖好的墓穴。
這時,人群開始歡呼起來。女人們湧上前來,手裡拿著大把大把的紫杉、冬青和槲寄生,這個時節只有它們還是綠色的。人們歡笑,人們哭泣,人們簇擁著女巫,把蒂凡尼擠到一邊。她不說話了,靜靜地聽著。
「那些大巫婆也在這麼做。」他說,「胖胖的那個偷了十五個火腿卷。」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崇拜。
「誰挖的——?」
早上好,蒂凡尼·阿奇,十三歲。死神用無聲之聲說。你的身體很健康。
她鬆了一口氣,親切地說:「也許是她在跟大家道別呢。」
可是,也還有一點……酷……
「我也直說吧,這會讓人非常不舒服。」蒂凡尼緊張地說,她沒想過會聽到這種內容。
「是啊。不過大部分都是豬。也有幾個人,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留下來。」佩特拉說,可聽她的語氣卻巴不得趕緊離開。
「那他們就想辦法接受我吧。」安娜格蘭姆說,「我想他們會很樂意擺脫骷髏跟蜘蛛網,擺脫被恐嚇的日子。我知道她讓這些本地人怕她怕得要死。」
「不一定。」他說。
「他們一直問我您什麼時候——」
「看起來很漂亮——」
蒂凡尼終於忍不住笑了。你沒法看著一群嚇壞了菲戈精靈還能忍住不笑。他們實在太膽小了,一句責罵就能讓他們變得像一籃子嚇壞的小貓。當然,他們可比小貓臭多了。
人都會死,令人傷心,可的確會死。然後該怎麼做?人們希望當地的女巫知道。所以你要清洗屍體,念一些秘咒,給他們穿上生前最好的衣服。然後你要把他們放在戶外,身邊擺著一碗碗的泥土和鹽(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連特里森小姐都不知道,但一直都是這麼做的)。然後你在他們的眼睛上放兩枚一便士的硬幣,用來「付給擺渡人」。接著,你在下葬前一晚通宵坐在他們身邊,因為不能讓他們感到孤單。
芥末醬總是很棘手。死神說話的時候他們正慢慢消失。
這一次她可真是氣壞了,不是因為菲戈,儘管躲躲藏藏也挺讓她惱火,而是因為蒂克小姐,還有威得韋克斯奶奶,還有安娜格蘭姆,還有特里森小姐(氣她為什麼要死),還有冬神(為了很多她還沒時間想明白的理由)。
「她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
「至少您算是有個歡樂的結局,特里森小姐。」蒂凡尼輕聲說。這真是句傻話,難怪得到這樣的回答:
菲戈們又安靜下來,她覺得他們不是很喜歡別人問這個。
另一個房間里,特里森小姐的織布機停了下來。
羅伯·無名氏眯了眯眼,菲戈們屏住呼吸read•99csw.com
「我們不知道沒了您該怎麼辦,特里森小姐!」「不會再有女巫像您這麼好了,特里森小姐!」「我們從來沒想過您會離開,特里森小姐,我祖父都是您接生的。」
「我們沒有進行過女人之間的那種對話。我本該多教你點東西的。」
窗子上全是她的名字。所有的窗子上,也許山中所有的窗子上也都是,所有地方。
菲戈靜下來看著她。羅伯·無名氏開口了:「你是說沒有腳的襪子嗎?」
她本來沒想到這個詞,因為她以前只知道這是「有點冷」的意思。儘管如此,她還是想了想,覺得有點激動。
為什麼奶奶要推薦蒂凡尼?是的,她挺不錯。她也知道自己挺不錯。可大家不是都知道她不想在這裏過一輩子嗎?肯定得讓安娜格蘭姆繼承,對嗎?女巫們總是既謹慎又傳統,她是女巫聚會年齡最大的女巫。雖說很多女巫都不喜歡伊爾維吉女士,可威得韋克斯奶奶也沒多少朋友啊。
「漂亮?漂亮?你瘋了嗎?快把我頭髮弄亂!」特里森小姐命令道,「把我最破的斗篷拿來!這件太乾淨了!動作快點,孩子!」
羊圈后的落葉上放著好些盤子。有烤土豆,有軟黃油,有一打火腿卷,還有一堆水煮蛋和兩隻熟雞。香腸盤子現在也靜靜地擺在那裡。除了香腸之外,所有的東西都被啃過。
「謝謝你,蒂克小姐。」
「你在我這裏只待了三個月。」
「喂,你們冷靜點!」羅伯·無名氏大喝一聲,轉過身去對他絕望的兄弟們揮著手。
「我們的藍色朋友。」特里森小姐說,「我讓他們挖的。」
「伊爾維吉女士保證安娜格蘭姆會幹得很不錯。」蒂克小姐說。
親自走進墳墓,蒂凡尼心想,這可太有范兒了,簡直是……超級柏符。他們這輩子都會記得這個場面的。
她獃獃地望著墳墓。
「撲克,就是那些卡牌遊戲。斗地主、跑得快之類的。你以前肯定守過靈吧?」
特里森小姐站了起來,骨頭沒有嘎吱作響。她看起來就是特里森小姐,擁有實體,面帶微笑。在詭異的光線中,躺在那堆枯葉上的似乎只是個影子。
「告訴我……你們的短裙下面還穿了別的嗎?」
「你是這麼說。可有些人說小屋會歸你!勒韋爾小姐和普安德小姐都在幫你說話。」
「我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蒂凡尼說。
特里森小姐閉上了眼。
幾點了?至少六點了吧!她該做點什麼?
特里森小姐還在睡覺。蒂凡尼在想是不是要準備早餐,不過感覺實在是——
是的,這將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夜晚,蒂凡尼對自己說。
「你想從我手裡把小屋搶走,對不對?」安娜格蘭姆幾乎快要哭了。
她抓起一塊法蘭絨把它們擦掉,可是冰霜又一次凝結,而且更厚了。
「呃,是吧……」蒂凡尼說,「告訴我,安娜格蘭姆,你跟其他女巫一起做過事嗎?」
「啊,蒂凡尼。」蒂克小姐轉過身平靜地說,幾乎看不出尷尬的神色,「特里森小姐剛才還跟我們誇你呢,說你在這裏幹得很不錯。」
「是的。她專註于高階大魔法。」安娜格蘭姆並不是個敏銳的人,而且就算以女巫的標準來看,她也很自負。不過現在她似乎不那麼自信,「總得有人專註這些。我們總不能都去包紮割傷的手指吧。」她說,「有什麼問題嗎?」
「咣,當,咣,當……」大鐵表不停地走動,在墳墓里聲音顯得越來越大。
「愛情領域?」蒂凡尼反問。事情越來越不對勁啊!
女巫就是這樣。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她們是「仰望之人」。她沒有解釋,她很少作出解釋。她的意思不是仰望天空的人,所有人都會那麼做。她也許是說那些在日常雜務之外的思考:這是什麼目的?這是什麼原理?我應該做什麼?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也許甚至包括:短裙下還穿了什麼嗎?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對於女巫而言,古怪反而是正常的。
又是一個那樣的時刻——跟菲戈在一起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刻——世界彷彿成了一團亂麻,在解開死結之前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特里森小姐!」她撥開人群,「別忘了您還有個約會呢!」
「我總是太忙,沒時間關注男孩子。」特里森小姐說,「我總是覺得以後再想,以後再想,再後來就太遲了。多關注你那位少年郎吧。」
「我早上很早就醒了,想看看你在哪兒。」特里森小姐說。蒂凡尼總忘了她時時刻刻都能借用別人的耳朵和眼睛,而又可以不被人發覺。
她趕緊跑到樓下。窗子上全都是霜花,她試圖把它們擦掉,結果法蘭絨被凍在了玻璃上。她想拽下來的時候發出嘎吱的聲響。
真正的原因可能更加黑暗,事物的開端和終結都是危險的,對於生命尤其如此。
沒有冬神的蹤跡。如果他在附近,她肯定會知道的。她希望他已經去了遠方,正在醞釀一場狂風或是製造一場暴雪。那個聲音還在她腦中迴響,讓她尷尬又焦慮。蒂凡尼用人群和工作把它包裹起來,就像是牡蠣去包裹一粒沙。
特里森小姐踮起腳尖,把頭探出墓穴洞口,「伊西先生!你還欠朗利寡婦兩個月房租!明白嗎?普林提先生,那頭豬屬於福魯門特太太,你要是不還給她,我就回來在你窗戶下面提醒你!福薩姆夫人,多吉利一家在我記事之前就有權從特恩懷斯牧場通行,你必須……你必須……」
「您看到那些玫瑰了嗎?」蒂凡尼問。她當時沒有感覺到眼睛癢,不過她那會兒滿心焦慮,也沒精力注意這種事。
「我一定會記得你,特里森小姐。」蒂凡尼說,「真的會,因為……」
「那是奧格奶奶。」蒂凡尼說,「沒錯,她的燈籠褲上總是系著個網兜。」
再次注意,不要想得太深入,保持平和的心態,專註於該做的事。
從沒有人解釋過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人人都知道這個故事:一個沒死透的老人,在半夜時分從靈床上爬起來,回到了他妻子的床上。
「我會成為全新的女巫。」安娜格蘭姆說,「說實話,蒂凡尼,在那個老女人之後,什麼人都會受歡迎的。」
他回來了。太可怕了!
「可是我不想——」蒂凡尼把盤子塞進露西懷裡,「你能幫我上一輪茶嗎?拜託了!你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她們read.99csw.com自己會拿的。我得去,呃,得讓,呃……得做……」
「是不是賭博那樣的啊?」蒂凡尼問,「我父親說人不應該賭博。」
「在我年輕的時候,小夥子只是把姑娘的姓名首字母刻在樹上。」特里森小姐一步一個台階,小心翼翼地從樓上下來。來不及了,蒂凡尼已經感覺到了眼睛後面的刺癢。
蒂凡尼坐在樹樁上落了幾滴淚,因為這是必須要做的事情。然後她去給山羊擠了奶,因為那也是必須要做的事。
「對對,這個名字很貼切,它們就是做那個用的。」羅伯說,「實際上,剛才你想說的詞應該是『賊娃子』吧,意思是——」
「你聽說了嗎?」她問。
「她並不經常去村子里,對嗎?」蒂凡尼說。
蒂凡尼還記得他在阿奇奶奶墳墓前說的那些話,感覺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夏日丘陵地的草皮上,禿鷹在天空中嘶鳴,那些話說出來那麼自然。於是她重複著那些句子:
蒂凡尼匆匆走出房間,到自己房裡洗了把臉。每次眼睛被借用后她都會這麼做,可她從來沒有勇氣反對,現在肯定也不是反對的好時機。
「另一個世界吃不到開胃小菜了嗎?太可怕了!那酸辣醬呢?」漸漸消失的特里森小姐問。
她拿起王牌盯著看。所以這就是撲克?一旦她發現這遊戲就是要用表情去騙人之後,她就玩得還不賴。大部分時間,牌本身只是為了讓手裡不閑著。
「什麼?沒有!」蒂凡尼說,同時把用過的盤子一個個堆起來。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用手捂著嘴,直到聽見外面的大門咔噠一聲關上。她從一數到十,確定佩特拉已經走遠,然後才小心翼翼把手拿開。尖叫聲早已按捺不住,可叫出來后卻只剩一聲低低的「啊呀」。
特里森小姐早早就上了床。這是蒂凡尼頭一次見她不在椅子上睡覺。她還穿上了一套長長的白色睡衣,這也是蒂凡尼頭一次見她不|穿黑色。
「那樣的話,你得挑出一隻小狗,其他的都歸你。」特里森小姐停下腳步,讓眾人保持秩序,「按照傳統,你要把那隻小狗送給公狗的主人。畢竟你本來應該管好你家的母狗,不讓它亂跑。你有什麼問題,布林克霍恩先生?」
「我們都是小人物。」她父親曾經說過,「被神靈注意到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人類聽不清鼠笛的聲音,因為音調太高了。但蒂凡尼能夠在腦海中感受得到。游吟詩人能夠讓他的音樂包含許多內容,她感受到了日落,感受到了金秋,感受到了山間的薄霧,還感受到了紅得發黑的玫瑰散發出陣陣香氣……
「呃……我說過,他不是我的——」蒂凡尼覺得自己的臉開始發燒了。
然後是「砰」的一聲,就像是高空飛行時耳朵里的那種聲音。她出現在菲戈中間,立刻激起一陣恐慌。
佩特拉幫她把桌子抬進屋,把東西收拾乾淨。離開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菲戈們僵住了,所有人都朝羅伯·無名氏看過去。
可特里森小姐是一個邪惡的老巫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堅持住,蒂凡尼對自己說,不要相信柏符。她其實只是一個很聰明的老太太,手裡有一張購物目錄罷了。
若有神聖之地,便是此地。
「我等你們給我一個解釋!」蒂凡尼說。
「是的,特里森小姐。」
「也許火腿三明治也有靈魂呢。」特里森小姐坐在床邊晃動著兩條細腿,「芥末醬我有點拿不準,但可以試試。別動!」她拿起梳子,把蒂凡尼當作鏡子開始梳頭。蒂凡尼只好全神貫注地盯著她。
「最重要的就是——」特里森小姐說,「把好『風門』。別吃愛鬧騰的蔬菜和水果,最不能吃的就是豆子,聽我的沒錯。」
這話說得不算太漂亮,但總好過「你還有五分鐘就要死了!」。
蒂凡尼花了好一會兒才讓特里森小姐準備妥當,又花了很多時間說服她白天把骷髏頭拿出來可能有風險,萬一掉在地上別人可能會看見標籤的。然後,蒂凡尼打開了門。
「特里森小姐!」她緊貼著她的耳朵,「我知道你還在!」
「別哭。」特里森小姐說,「活得太久並不像大家想的那麼美好。你跟其他人擁有的青年時代一樣多,可是卻額外多出了很多又老又聾又瞎的日子。好了,擦擦鼻子,幫我把烏鴉棲木放好。」
蒂凡尼被一陣顛簸驚醒,撲克牌從她身上滑落到地上,房間里灑滿了清晨的冷光。
「她說你很善於注意隱藏的細節。」蒂克小姐接著說。
羅伯·無名氏咧著嘴對她露出緊張的笑臉。
「那你呢?」
「這不公平,蒂克小姐。」蒂凡尼說。
空氣中充滿濃烈的泥土氣息。至少特里森小姐死的時候閉上眼了。不是所有人都會閉眼的。蒂凡尼很討厭替他們合眼,感覺像是把他們又殺死了一遍。
「蒂凡尼啊,一個女巫可不該說出這種話——」蒂克小姐說。
「別忘了你在跟什麼人說話!」
「啊,成功了。」她說,「我就知道——等等,芥末醬去哪兒了?」
「天啊!她對我們施了大巫術!」
「你是說像護腿那樣?」蒂凡尼說。
這一刻是漫長的一刻,大鐵表突然停止了走動,寂靜像驚雷般籠罩在空地上。
演奏完之後,游吟詩人望著蒂凡尼,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了。
她走了。
當她睜開雙眼,感覺自己好像正透過窗子觀察一個大廳。聲音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兩眼之間有一點痒痒的。
特里森小姐轉過身,有那麼一會兒看上去有點迷茫。
「我在跟您說話,蒂克小姐!這是……錯的!」蒂凡尼的眼睛閃閃發亮。
哈哈!我可以這樣走到威得韋克斯奶奶身邊去,她一定會大吃一驚——
「嗯?哦,不。我肯定你會做得很好的。」蒂凡尼說,「那個……我對這地方很熟,如果你需要幫忙儘管說。」
這將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夜晚。
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每次她經過的時候,女巫們都會停下來看著她,然後她們轉過身去,討論的程度會變得更激烈一點。她們不斷聚攏又散開。蒂凡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女巫們正在作決定。
「我們對奇怪的事情應該早就習以為常了。」蒂凡尼一板一眼地說,「況且,你跟死亡打過不少交道,對嗎?」
威得韋克斯奶奶真是太胡來了!可第read.99csw.com二思維悄聲說:你可以的。她也許是對的。安娜格蘭姆很討人嫌。她跟別人說話的時候把人都當成小孩子。她喜歡魔法,討厭人群。她會弄得一團糟,你很清楚。她只是恰好個子比較高,戴了很多神秘珠寶,以及戴著尖頂帽的樣子能唬住人罷了。
「德里貝比那些被埋在金字塔里的古代國王們,」特里森小姐在床上開口說道,「相信他們能夠把東西帶入下一個世界。比如黃金、寶石甚至奴隸。因此,請幫我做一個火腿三明治。」
「謝謝,你可以去做三明治了。」特里森小姐把梳子放到一邊,「我要穿衣服了。」
「我們準備把剩下的火腿加上土豆當晚餐。」蒂凡尼一本正經地打趣著。她以前見過奧格奶奶,挺喜歡她的,不過特里森小姐曾經很陰沉地說過,奧格奶奶是「噁心的舊行李」。那樣的評論不由讓人多看她兩眼。
她的餘光瞥到有東西在動,一整盤香腸正高速穿越白桌布。
屋子裡靠門口的擱板桌上,那個大桶看起來的確有點空了。蒂凡尼看見一個女巫正把四個煮雞蛋揣進兜里。
「我沒事的。」蒂凡尼趕緊說,「你不用擔心,晚安。」
世界變成了灰色,然後變得更灰暗了一些。特里森小姐一動不動。
菲戈們出現了,從葉子下,從樹枝間,甚至從盤子下面。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水下說的一樣。
她看見一個人影,是游吟詩人大下巴比利。他爬上墳墓新翻的土堆,嚴肅地看了蒂凡尼一眼,然後拿起鼠笛開始演奏。
「跟你有沒有關係,姑娘?」
「下午好,蒂克小姐。」她大聲地說。
「沒芥末?那腌洋蔥呢?」
「哦……他們來了……」她說。
「你應該行個屈膝禮。」特里森小姐說。
「我已經學到很多了,特里森小姐。」這是真話。
「威得韋克斯小姑娘和蒂克小姐會引導你的。」特里森小姐繼續說,「但我不得不說,我很懷疑她們兩位在愛情領域能有多少經驗。」
她看到伊爾維吉女士在一群人中間,身邊站著安娜格蘭姆。那姑娘神色焦慮,一看到蒂凡尼馬上朝她走了過來。她的臉紅通通的。
「是的。你可能也知道,很少有人給她們寫信。你知道安安娜格蘭姆·霍克因那姑娘會成為這裏的新女巫吧?她肯定希望你留下來,至少留一陣子。」
「我不是說對我不公平,我是說對安娜格蘭姆不公平。她肯定把事情會搞砸的,不是嗎?」
蒂凡尼心中一動,向特里森小姐靠近了些。
特里森小姐踩了踩那堆樹葉,高興地說:「真棒,我在這裏一定很舒服。聽好,孩子,我跟你說過書的事情了吧?還有,在我椅子下面有一個小禮物是給你的。嗯,應該差不多了。啊,我還忘了……」
「在我的書架上,你會找到一本厚得多的字典。一本完整版的字典。它對一個年輕女人來說非常有用。你可以把它拿走,再另外挑一本書,其他的就留在小屋。你還可以拿走我的掃帚。別的東西就都屬於小屋了。」
——應該想到的!這可是特里森小姐!幾分鐘前我還聽到她給鍾錶上發條呢!
然後他們就消失了。光線恢復了正常。聲音回來了。時間恢復了。
「快把我的骷髏頭拿來!不能讓他們看見我沒有骷髏頭的樣子!我的髮型看起來怎麼樣?」特里森小姐一邊說一邊給大鐵表猛上發條。
若有聖潔之日,便是今日。
「咣。」
老婦人正坐在床上寫東西,烏鴉站在床柱上。
蒂凡尼什麼也沒說。她們以前聊過這個,特里森小姐似乎挺喜歡羅蘭。
「那好吧。」奧格奶奶看著蒂凡尼把肉收起來,「你今天幹得很不錯,蒂凡尼,大家都看到了。」
蒂凡尼把她扶起來,老女巫說:「你要哭了,是不是?」
「他也許還在外面……」蒂凡尼喃喃道,她把棲木放到特里森小姐瘦削的肩頭上。
「哈哈!我可是邪惡的老巫婆,姑娘。他們都怕我,對我言聽計從!他們害怕假骷髏頭和傻乎乎的故事。是我選擇了恐懼。我知道,他們永遠也不會因為我告訴他們真相而喜愛我,所以我乾脆讓他們害怕我。他們聽說老巫婆死了只會鬆一口氣。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這是我長壽的秘密。」
「看到了,挺精緻的。」特里森小姐說,「真希望我能幫你,蒂凡尼,可是我還有別的事情。而且在浪漫這方面我也沒多少建議可以給你。」
特里森小姐的小屋裡沒有鏡子。
「呃……是的。」蒂凡尼說。
人群快速退開,她跪了下來。
特里森小姐向後靠在墊子上。
「呃……您是說……」蒂凡尼說。
得有人說點什麼。是嗎?畢竟,她是個女巫。
「啊,對了。」她說,「是的,沒錯。我們最好快點了。」她一邊走一邊繼續跟布林克霍恩先生討論著一棵倒掉的樹和某個屋頂的複雜問題,其他人都跟在她身後。蒂凡尼陪著她慢慢走到了墓穴邊。
「有賊!」她大喊著,跳起來追了過去。
「可特里森小姐做他們的女巫那麼多年了。」蒂凡尼提醒她。
門口擠滿了人。特里森小姐向前走去,人們讓出一條通道。
她笑了。
那算果醬類,果醬可以。
蒂凡尼從沒見過菲戈跳舞,但她聽說過。據說跟打仗似的,而且很可能到最後真的會打起來。不過短裙飛揚聽起來讓人有點擔心,讓她想起了一個一直想問又沒敢問的問題。
但她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咣當,咣。」
「『腿襪子』。」羅伯·無名氏說,「就像是沒有腳的長襪,是用來給小腿保暖的,你知道嗎?」
從四點鐘開始,女巫們陸續到來。蒂凡尼來到空地上指揮空中交通。安娜格蘭姆是一個人來的,她臉色蒼白,身上掛著數不清的神秘珠寶。伊爾維吉女士和威得韋克斯奶奶同時抵達,造成了一點小麻煩。她們倆繞著圈子跟跳芭蕾似的,彬彬有禮地等著對方先著陸。最後,蒂凡尼只好把她們倆分別帶到不同的角落裡,然後匆匆離開。
她在蒂凡尼回過神來之前就走了。蒂凡尼差點就要說謝謝了!
最好別想,蒂凡尼心想,最好別想自己正在爬的是一個墓穴的梯子。盡量別想自己還要幫特里森小姐爬下梯子,走到盡頭的那堆樹葉上去,不要想著自己正站在一個墳墓里。
「傳閑話是巫術的九-九-藏-書一部分。」蒂凡尼說,「她們在互相檢查是不是變得古怪了。什麼叫放鬆膝蓋?」
「一個解釋?」他神色不安,「啊,對,一個解釋。沒問題。一個解釋。呃……你喜歡什麼樣的解釋?」
「什麼?哦,那個是真的,但不是什麼魔法,只是個非常古老的技藝。任何一個織工都能做到。不過你要是不知道怎麼織的,那你也就不知道怎麼閱讀它。」特里森小姐嘆了口氣,「這些傻乎乎的人啊。他們以為自己不理解的東西都是魔法。他們以為我能看穿他們的心,其實哪個女巫也沒這個本事,除非是做開膛手術的時候。想知道他們那點小心思哪用得著魔法。他們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他們了。我連他們祖父母還是嬰兒的時候都能記得住!他們以為自己是大人了!可他們跟玩泥巴的小孩子沒什麼兩樣。我能看到他們的謊言、借口和恐懼。他們從來都沒有真正長大過。他們從來不會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他們一輩子都是小孩子。」
蒂凡尼抬起頭來說:「早上好。」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嚴厲地說,「這麼做也太壞了!」
菲戈們開始試圖逃跑,可他們已經又亂作一團,大部分菲戈撞在了一起。
「一點也不好笑,特里森小姐!我該怎麼辦?」
「啊,對。查芬奇。很不錯的選擇。這本書給過我很多幫助,我想它對你也會有特別的用處。當然,織布機必須留下來。安娜格蘭姆·霍克因會發現它很有用的。」
「嗷嗷嗷,嗚——嗚——,她叉腰啦,叉腰啦啊啊啊啊!」傻伍萊號了起來,跌坐在地上想用樹葉把自己蓋住。他身邊的菲戈又哭又叫瑟瑟發抖,大揚開始用頭去撞乳品間的后牆。
她退了一步,屏息靜氣。
「你確定嗎?」
「什麼?我根本不可能代替特里森小姐!」
「但是不要變成奧格太太那樣的交際花。」特里森小姐說。
特里森小姐大笑起來,「你不是有本字典嗎?」她說,「一個女孩擁有字典挺奇怪,但是也很有用。」
「我不知道。如果可能的話,就做你自己吧。」
「什麼?」
她看了一眼特里森小姐,她正鼾聲如雷。
一陣低語打破了寧靜。
歐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享年一百一十一歲?
「啊呀呀,天啊,她開始用腳拍地啦!」傻伍萊呻|吟起來,「惡狠狠的責罵隨時都要來啦!」
「當然,伊爾維吉女士也是這麼跟大家說的。」安娜格蘭姆平靜了一些,「完全不能接受,她說。」
「我用拇指把那塊表按停了。」特里森小姐得意地說,「不能讓他們失望對吧?總要給他們看場好戲嘛!」
這個問題像一把切開蛋糕的尖刀,來得那麼突然,蒂凡尼倒吸一口涼氣。
「我敢肯定他們會想你的。」蒂凡尼說。
「我是來這裏學習巫術的。」蒂凡尼堅定地說,「然後我就要回家去。但是……你確定自己想要小屋嗎?」
「你真的沒興趣?」安娜格蘭姆將信將疑。
「你會玩撲克嗎?」特里森小姐問。
「確定。真的!祝你好運!」
「他們走了嗎?」她問。
蒂凡尼在腦中聽到這個聲音,它不像是從耳朵里傳來的。她以前聽到過這個聲音,這一點她與眾不同。一般人只能聽到一次死神的聲音。
「我正在寫幾封感謝信。」她說,「今天有些女士是大老遠趕過來的,她們在回去的路上一定感到很冷。」
她擦乾了臉,似乎聽到窗外傳來了模糊的聲音。霜花開始出現在——
人們都驚呆了。蒂凡尼也驚呆了,但她的第三思維插了進來:別慌!記住,她已經把表弄停了!可能是一塊落石之類的東西讓它重啟了!
「噘嘴啦!」一個菲戈用顫抖的手指著蒂凡尼的臉,「她還會噘嘴!我們都要完蛋啦!」
「非常感謝您,特里森小姐。我想拿走那本神話集。」
她的第三思維——總愛關注邊邊角角的思維——告訴她說: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你一定要鎮定自若,不要四處看。
她正端著一盤子茶的時候,露西·沃貝克緩緩走到她身邊,偷偷跟她耳語,像是要說一個不該說的秘密:「威得韋克斯女士推薦了你,蒂凡尼。」
蒂凡尼的腦子飛快地轉動。一切都是考驗!「不。」她說,「我不是孩子,而且那根本是胡說,根本不是智慧!」
特里森小姐笑了。
人們匆匆趕回村裡,蒂凡尼心想:現在我也是柏符的一部分了。可特里森小姐為他們費盡心力。她有資格成為神話,如果那正是她的願望。而且我敢打賭,在黑夜中他們還會聽到她的聲音。
「你認識一個小夥子,蒂凡尼。他給你寄來信件和包裹。你每周都去蘭克里城給他寄信。我覺得你並不喜歡待在我這裏。」
「果醬?果醬!配火腿?」
「呃。」蒂凡尼說。
「呃……為了職業需要,我稍微加了一點點。」特里森小姐說,「一百一十一歲聽起來太……嫩了。」似乎是為了掩飾尷尬,她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三明治的鬼魂。
特里森小姐彎下腰,攤開手掌。借眼鼠跳到地上,轉過身來用小黑眼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特里森小姐用手指捅了捅它:「去吧,你走吧。謝謝你。」她說完之後,老鼠就鑽進了一個洞里。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嚴肅地說,「你那塊表的故事也是你自己編的吧?」
蒂凡尼站了起來。他們還在煩她!這都什麼時候了!可是她……她希望被人煩。被人煩就是她的人生。
葬禮終於結束了,大概是因為吃的喝的都沒了吧。很多女巫離開時都帶著小包裹。這是另一個傳統。小屋裡面很多東西都算是小屋的財產,會傳給下一任女巫。但是其他東西都會送給過世女巫的朋友們。因為這位女巫現在還活著,所以省了很多口舌。
「他們認為你把名字織進了布里。」蒂凡尼說。
以前總會覺得是在緩慢平靜地下沉,但這一次她就像一頭扎進了黑暗中。
好了,歐墨尼得斯·特里森小姐,我們必須一起走了。死神輕輕挽起她的胳膊。
「啊呀,這樣一點都不好玩。」羅伯·無名氏說,「應該唱歌喝酒放鬆放鬆膝蓋,而不是一直站著傳閑話。」
織布機經常停下來。可是今晚,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往常更嚇人。
「我不明白——」蒂凡尼說。
「孩子,我們每天都在製造歡樂的結局。可是,你瞧read•99csw.com,對女巫而言,沒有什麼歡樂的結局,只有結局。現在就是結局……」
我帶著蜂怪穿越了黑門,蒂凡尼一邊想一邊恨恨地把食物殘渣撒在花園裡,等著鳥兒來吃。白馬為了我從山中跑了出來。我從精靈女王那裡救出了我弟弟和羅蘭。我跟冬神跳過舞,他還把無數朵雪花都變成我的樣子。不,我不想待在這棟小屋裡,不想待在這些潮乎乎的林子里;我不想一輩子為別人活,不能去想自己的事情;我不想身披夜色讓人們害怕我。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但是我的年紀已經可以做任何事了,而且我有能力去做我想做的事。
蒂凡尼對此很懷疑。安娜格蘭姆不是個愛動手的人,但也許現在不該說這些。
嚴厲的表情變成了微笑,「沒錯。」特里森小姐說,「完全是胡扯。但你不得不承認還是扯得挺漂亮的,對嗎?是不是有那麼一刻,你已經完全相信了?去年村民們就信了。你真該看看那幾個星期他們走路的樣子!他們臉上扭曲的表情真是逗死我了!冬神的事情怎麼樣了?都平息了嗎?」
對死神嗎?蒂凡尼心想。阿奇奶奶可不會喜歡那樣。她說過,永遠不要向暴君屈膝。
「浪漫?」蒂凡尼震驚了。
她把信放到一邊,兩隻烏鴉轉過頭來看著蒂凡尼。
她在盤子後面緊緊跟隨,盤子繞過小屋,消失在羊圈之後。她縱身跳了過去。
有那麼一瞬,蒂克小姐露出了愧疚的表情。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瞬,但蒂凡尼注意到了。
所有的腌菜好像都不行,很抱歉。在他們身後出現了一道門的輪廓。
「快說!」蒂凡尼打斷了他,用腳拍地。
那麼她——
可她們還是會為了一把銀勺子(甚至可能都不是銀的)吵作一團。還有一些女巫在水槽邊不耐煩地等著蒂凡尼洗好幾個大盤子,那是特里森小姐答應送給她們的。這些盤子在葬禮上用來盛放烤土豆和香腸卷。
「喂,等一下!」蒂凡尼說,「特里森小姐應該是一百一十三歲!」
「當然!每個女巫都想要一棟小屋!」
「就是跳舞啊。」羅伯說,「吉格舞和里爾舞。只有當你雙手揮舞、雙腳踢踏、膝蓋放鬆、短裙飛揚的時候,那才叫好玩呢。」
比如骷髏頭上的標籤,蒂凡尼想。「蒂克小姐,」她說,「你有沒有聽說有人想讓我繼承小屋的事?」
噢,不……噢……不……不!他又來了!
最後,實在沒什麼事可做了。她只好爬上狹窄的樓梯,問:「一切都還好嗎,特里森小姐?」
特里森小姐慢慢倒在那堆樹葉上。
剩下的泥土被迅速填進了墓穴中。
「謝謝你。不過說起來,最壞的情況能有多壞呢?」
「這可不是開玩笑。」特里森小姐說,「人的身體里就那麼多氣。你必須盡量把它留住。一盤豆子能讓你少活一年。一直以來我都在避免排氣。我是個老人,我說的話就是智慧!」她嚴厲地瞪了一眼困惑的蒂凡尼,「你明白嗎,孩子?」
「可到時候您都是鬼魂了!」
然後她又擦了擦窗戶,看見人影攢動。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跳出來!嗷嗷嗷,媽呀——」
「的確是有點——」蒂凡尼說。小老鼠看上去又失落又孤獨。
「是真的!她們正在說這事呢!安娜格蘭姆大發脾氣!」
特里森小姐大聲說:「食品櫃里有什麼需要吃完的東西嗎?」
佩特拉看著她,然後說:「我想想……一千個吸血惡魔,每一個都有巨大的——」
在白堊地或是在山裡都沒有多少人信教。全能教每年會來辦一次禱告會。有時候,會有九日奇迹教,或是微觀教,或是小神堂的牧師騎著驢子來。如果牧師說話風趣或是面紅耳赤大喊大叫,人們就會跑去圍觀。如果他們演奏得一手好樂器,人們就會跟著唱歌。然後大家又都各自回家。
「是說我們。」傻伍萊在一旁幫腔。
特里森小姐點點頭:「他說得沒錯,親愛的。別擔心,我玩撲克的方式跟賭博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在她身邊還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那是死神。蒂凡尼以前見過他,在黑門那一邊的死神領地中。不過就算以前沒見過,她也能一眼認出他來。鐮刀、兜帽長袍,還有那一堆沙漏都暗示著他的身份。
「沒有,我一直跟伊爾維吉女士在一起。我是她第一個學生,你知道的。」安娜格蘭姆驕傲地說,「她唯一的學生。」
哈哈,我也會躲著你們,蒂凡尼想。感覺有點不一樣了吧?不知道我能不能移動?她往旁邊挪了一步。菲戈們好像沒看見。
「相當不好。」特里森小姐笑著說,「我懷疑威得韋克斯小姑娘是不是在心裏打什麼算盤。能看看伊爾維吉女士的那套巫術怎麼應付我那些傻乎乎的人民倒是挺有趣,但是最好躲在石頭後面看。或者像我這種情況,躺在石頭下面看。」
她趁別人發現之前回到了樓上,穿過人群的時候盡量不引起注意。
就是這個時刻,這個難過的、詭異的、可怕的早晨,徹底變成了……柏符。
菲戈的說話聲越來越清晰,藍色和紫色的小點閃過她的視野。
某一刻,她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著她。她知道,如果她轉過身去,就會看到威得韋克斯奶奶。
無事,根本無事可做。
「特里森小姐?」這是第一道檢查。還有很多檢查必須一一完成:跟他們說話;舉起他們的胳膊;查看脈搏(包括耳朵後面的脈搏);用鏡子檢查呼吸……她總是很害怕會搞錯,因此她第一次出門處理死人時——一個遭遇了可怕的鋸木機事故的小夥子——她完成了每一項檢查,儘管她還得去把小夥子的頭找回來。
她匆匆走下地窖,倚靠在牆上。菲戈們竟然都不在,真可疑。
「我直說吧,就是盡量別放屁。」
「嗯……你不會有事的,對吧?」她說,「感覺有點……奇怪。」
「特里森小姐?」蒂凡尼推了推她,「特里森小姐?」
「哦,是的。謝謝你。」蒂凡尼平靜地說。她雙手叉腰,然後大吼,「沒錯,你們這群賊娃子!你們竟敢偷特里森小姐葬禮上的肉!」
在這下面,大鐵表的聲音似乎更響了:咣,當,咣,當……
「別傻了!我?我才不想要什麼小屋呢!」
「啊?實話?你確定嗎?」羅伯緊張地說,「我可以解釋得更加有趣——」
「不許再偷葬禮上的肉了,你們這些『腿襪子』!」她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