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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腳與芽

第六章 腳與芽

大部分菲戈都在奧格奶奶的穀倉里扎了營。他們正在這裏召開軍事會議,不過討論的並不是軍事方面的問題。
「怎麼?」
「我……好吧,如果沒有認真考慮過一件事,那麼很容易就會冒出各種念頭,對嗎?」蒂凡尼說,「這跟認真考慮不一樣。再說了,我遇到的其他男孩子都只會盯著自己的腳傻看。佩特拉說是因為這頂帽子。」
她們走近之後,奶奶摘下帽子深深地鞠躬行禮。伊爾維吉女士也一樣,只是把腰彎得更低。
蒂凡尼以為只有尊貴人家才會住這樣的房子。因為竟然有油燈!還有一個錫制的澡盆,就隨隨便便地掛在廁所外面的鉤子上!還有室內水泵!可是奶奶穿著破舊的黑衣服到處晃,一點也不尊貴。
尖叫聲就在這時響起。如果他們大喊「救命!」或是「救救我們!」也許還好點,雖然也好不了多少。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尖叫和哭號,只是發出這種人們在痛苦和恐懼時會發出的聲音——
「只要那樣就行了?沒問題!」羅伯看著她身後的巨大冰山笑著說,「他把你的鼻子做得真是惟妙惟肖啊,對嗎?」
「別傻了。」羅伯·無名氏說,「這片樹林里沒有什麼東西敢打菲戈的主意!」
一個人……由人的成分組成……她就是那麼說的。
而且,如果仔細想想,這事也太好笑了。他甚至不是人類。他太——
「我覺得我該去煮點茶了。」奧格奶奶說。
今天是我的生日,這個念頭自己蹦了出來。死神沒說錯。一年中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大日子。她在激動中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現在一天已經過去三分之二了。
「我只是不想讓那孩子擔心。」蒂克小姐說。她握住蒂凡尼的手,拍了拍說:「別擔心,蒂凡尼,我們會——」
「意思就是奧格奶奶的地盤。」奶奶說。菲戈們都跳下了掃帚,「你在那裡很安全,至少比這裏強。不過我們半路上必須停一下。我們必須把那條項鏈扔得越遠越好。我知道該怎麼做!跟我來!」
「現在又來這種事。」蒂凡尼無力地說。但是菲戈們和霍雷思已經消失了。
「你覺得癢嗎?你脫掉鞋子之後看見了什麼?」
不!
蒂凡尼在《完整版字典》里查了「交際花」,發現這個詞的意思是「在社交場中活躍而有名的女子」。蒂凡尼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這說明蓋莎·奧格太太,也就是奧格奶奶,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既然活躍,說明她是個熱心腸。既然有名,說明大家都喜歡她。
「不用管我們。」羅伯·無名氏說,「我們會抓緊的。」
蒂凡尼只沿著河流飛過一次,那是勒韋爾小姐第一次帶她進山的時候。從那以後,她一直都繞遠路下山,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飛行。她有一張「永遠不想做的事情」的清單,「沿河飛行並且在瀑布附近濕冷的空氣中垂直起降」一定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那是什麼,羅伯?」一個菲戈問。
她站起身,向後急退了幾步,可是冬神像穿了溜冰鞋一樣,快速穿過枯萎的草地。她可以轉身逃跑,可她為什麼要那麼做呢?在人們窗子上亂塗亂畫的人又不是她!
在下面的甲板上有一排艙門,門上是粗大的鐵柵欄。蒂凡尼之前沒有注意到。
蒂凡尼身後有人在大笑,或者說壞笑更合適,好像剛剛聽誰講了個葷段子。
已經是中午了。蒂凡尼發明了「午日」這個詞,因為她喜歡這個發音。她覺得任何人在午夜都可以是女巫,可是你必須非常厲害,才能在午日也是女巫。
好了,讓我想想。讓我們都好好想想。
奶奶聳聳肩,把它遞了過去。
小屋裡面,床單床罩正在烘乾,地面已經清掃過,柴筐也裝得滿滿的。廚房的桌上擺放著各種東西:一大堆勺子、平底鍋、碟子,全都在昏暗的光線中一字排開。蒂凡尼打包了一些乳酪,畢竟那都是她親手做的。
「嗯,算是吧。」
「道歉有什麼用。他反正也聽不懂。你必須作出彌補。你真的以為那個空位置是留給你的嗎?真是太胡來了!你的腳怎麼樣了?」
「聽著,我們只想——」蒂凡尼剛開口,她的第三思維一言不發,用手拍拍她的頭,讓她轉過身。
冬神的身後閃了一下光。蒂凡尼又怒又怕,加上冰冷的薄霧,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的確有個模糊的黑影穿過空地朝他們衝過來。那身影搖擺著,扭曲著,就像透過冰塊看到的人影。那黑影出現在半透明的冬神身後,開始只是個影子,然後變成了威得韋克斯奶奶,就站在冬神所在的地方……在他的體內。
「幾點了?」她問。
「跟我喊,喲嚯嚯,嚯喲喲——」
一陣更激烈的低語之後,傻伍萊和另外兩個菲戈爬了出來,在一起的還有乳酪霍雷思。
她們向船頭望去。那裡有一片模糊骯髒的霧,在海面上延展開去。
「豐產之足?」蒂凡尼說。
「我們得阻止這艘船撞上冰山!」
「霧裡面有東西!」兩個蒂凡尼齊聲說。
「這必須是你自己的選擇。」奶奶說,「我不能替你作決定。但如果你留著這個小東西,它會變得很危險。」
「什麼!可那是我的!」
可問題是,你可以閉上眼,但卻無法關閉思想。她躺在黑暗中,腦中閃過各種畫面:咣當作響的大鐵表,做成她的樣子的雪花,還有特里森小姐穿過黑夜裡的森林,準備用黃色的拇指指甲尋找壞人。
伊爾維吉女士對奶奶總是「相敬如冰」。這種冷冰冰的禮貌讓威得韋克斯奶奶很抓狂。但女巫們就是這樣,如果她們真的很討厭對方,那就會像貴婦一樣講究繁文縟節。
突然一聲巨響,一塊地板一頭彈出了地面,懸在那裡上下震動,發出搖椅的聲音。兩根長釘子都被拔了出來。
她已經兩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了。她到了提爾·蘭尼·奧格才意識到這一點,那時她的腦子已經有點不聽使喚了。她跟奧格奶奶說了話,但卻不記得說了什麼。只記得有聲音灌進耳朵里,到最後,她除了睡覺什麼也幹不了了。
蒂凡尼看著他。他是一塊藍紋乳酪,所以他跟菲戈的顏色差不多。他的舉止也像菲戈,這一點毫無疑問。不過,他為什麼要弄一塊破舊的格子布圍在自己身上呢?
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床是張好床,是她睡過的最好的床。房間也是她住過的最好的房間。可她實在太累了,沒來得及好好欣賞。女巫們一般都不太追求舒適,特別是客卧。但蒂凡尼小時候一直睡一張很舊的床,每次她一動,彈簧就會嘎吱嘎吱地響。小心挪動的話,她甚至能夠奏出曲調來。
他走上前,緊緊抓住蒂凡尼的手腕,緊得不像是一隻虛無之手應有的力度。
「跟我們說說你的計劃,羅伯。」大揚說。
「砰!」風撞擊在帆上。帆船嘎吱作響,向一側傾倒。所有人都對著她大喊。大多數都在喊「船舵!馬上穩住船舵!」,其中也夾雜著一聲絕望的「晴天雨天抽支好煙!」。
「沒錯,肯定是他!」她說。
「我們應該把它系在輕一點的東西上。」她盡量讓語氣顯得客觀一些,「不然它會沉在河底的。」
「聽說還有個惡魔。」伊爾維吉女士陰沉著臉不搭理她,「還有……骷髏頭。」
蒂凡尼蹲下來,抓了一把雪。
那麼,既然水不會思考,肯定都是塵土的功勞。
「天啊!」
伊爾維吉女士努力把腰彎得比奶奶又低了半英寸。
「乘客?」蒂凡尼恐懼地小聲說道,「天啊,不……」
蒂凡尼伸出手:「請把它還給我吧。」
甲板上的雪堆里長出一個人形。那是她自己,正若有所思地四下張望。
她們趕忙回頭爬上梯子,朝船舵邊的人跑過去。
菲戈精靈們慢慢跑過午後的森林。當地的野生動物都發現了菲戈,所以那些毛茸茸的叢林生物都鑽進了地洞或是爬上了樹梢。可過了一會兒,大揚叫大家停下,他說:「有什麼東西在跟蹤我們!」
「我做得很好!」
九九藏書這裏看去,小屋像是已經被荒廢了。就好像——
「我不想質疑別人的直覺。」羅伯懶洋洋地說,「好吧,夥計們,散開成一個大圈!」
「大塊頭小巫婆愛看書。」羅伯·無名氏說,「她一看到書就情不自禁。所以我有一個計劃。」他自豪地說。
「不是,這隻是略微有點奇怪。那個才是真的古怪。」第三思維說,「我們有乘客了,看。」她指了指。
冬神在全世界走動,不過按照人類的概念,也可以說他完全沒動。因為冬天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可他會害死人的!」
沒有必要鎖門了。哪怕在特里森小姐活著的時候,當地人都很害怕走進屋子裡。現在他們就更不會進去了,除非另一個女巫把這裏變成自己的地盤。
「菲戈?」她說。
「你是誰?」蒂凡尼問。
蒂凡尼點點頭。她沒有哭,只因她是在強忍著淚水。她對自己說:我不能哭,我沒有哭。
噼啪菲戈人從不知道害怕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有時候蒂凡尼真希望他們去查查字典。他們戰鬥起來像老虎,像惡魔,像巨人——可唯獨不像有一丁點兒腦子的人。
你做我的新娘。冬神說。這句話出現在她的記憶中。
「是啊,這麼大一座冰山,雕成我的樣子,的確是……」
「不是。」奶奶似乎有點失望,「不是它,是年輕的霍金小姐,還有萊蒂斯·伊爾維吉女士。真是迫不及待啊。特里森小姐還屍骨未寒呢。」她哼了一聲,「有些人真是該懂點基本禮貌,別那麼猴急。」
霍雷思看上去很羞愧,很難想象他是怎麼表達出來的。
「不是,因為那種事情連野獸都知道,但是只有人類才懂得浪漫。」羅伯說,「當一頭公牛遇到一頭母牛時,它不必說『一看見你的小臉我的心就怦怦跳』,因為它們天生就會那種事。可人類就要困難得多。你們要知道,浪漫是很重要的。如果一個男孩想要接近一個女孩,而又不想被她攻擊,被她把眼珠子摳出來,那基本上浪漫就是唯一的方法了。」
「抽支好煙!」
這裏又乾淨又亮堂,到處都擺放著裝飾品——都是些便宜又好玩的東西,上面寫著「送給世界上最好的媽媽」之類的話。沒有裝飾品的地方都擺放著畫,畫著嬰兒、孩子和一家人。
「什麼也沒有!就看見襪子了!到底跟我的腳有什麼關係?」
「快出來站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傻伍萊!」蒂凡尼命令道。
「我剛才就是那麼說的。」
在這間裝飾品之屋裡最好的一把椅子上,一隻大灰貓半睜著眼睛看著蒂凡尼,眼中閃爍著邪惡的光芒。奶奶說它「名叫古烈波……不用怕它,它只是個大軟蛋」,不過蒂凡尼覺得應該把這句話理解為「要是敢靠近它,它當場就會給你來個白爪子進紅爪子出。」
有東西出現在霧氣中。
「你是我嗎?」蒂凡尼問。奇怪的是,在這冰冷的甲板上,這件事看起來似乎並不那麼奇怪。
「我相信自己的感覺。」大揚倔強地說,「我的直覺不會錯,有什麼東西正悄悄接近我們!」
蒂凡尼感到一陣刺痛,腦中一動,她想:好吧,沒我想的那麼難受。
「病了?我覺得她這輩子就沒生過一天病吧。」聽那女人的語氣,她覺得這樣很不公平。隨後她關上了門。
「你覺得我正在變成一個……女神?」蒂凡尼說。
聲音不太對勁,聽起來……有點假。感覺就像有人教了冬神說這些話,可他卻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七點!」蒂凡尼一把掀開被子,「我得起床了!奧格奶奶還等著我準備早餐呢!」
「我覺得他不想傷害我,他只是有點焦躁。」蒂凡尼說。
「那個大笨蛋!我跟他說了只能一隻眼睛戴眼罩。」
「抱歉我們晚了一點,但是我們得找黑眼罩。」他說,「造型很重要,你懂的。」
「瞧我這記性。當然是女士,真是萬分抱歉。」
「你們菲戈都沒事吧?」
威得韋克斯奶奶站在橋上,手裡拿著小銀馬。
「蒂克小姐會用很長很長的話來回答你。」奧格奶奶說,「但是長話短說就兩句,故事開始了。它讓你去適應你的角色。」
蒂凡尼睜開雙眼,一切都變得清晰了。她正站在一艘小船——不,一艘大帆船上。甲板上堆著積雪,繩索上掛著冰棱。船在曙光中航行,寂靜灰暗的海面上布滿浮冰和濃霧。繩索嘎吱作響,海風在船帆間嘆息。周圍一個人都看不到。
蒂凡尼回想著那張奇怪的臉。基本上像是人類的輪廓,但又像是冬神學著變成人,但又變得不得要領的結果。
「抽支好煙!」他罵了一聲。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嗎?」威得韋克斯奶奶厲聲說道,「你看我的表情是要跟你商量的樣子嗎?快把它給我!不許違抗我!」
對於女巫而言,每一件事都是測試。所以她們要測試蒂凡尼的腳。
蒂凡尼回頭看見船舵正飛快地轉動。她一把抓住它,輪輻狠狠地砸在手指上。還好旁邊纏繞著一段繩索,她設法把繩子繞在船舵上,把它拉停。然後她抓住船舵試圖向反方向轉動。簡直像是在推一棟房子。但她終於推動了,開始很慢,然後她用背去頂,推得越來越快。
十三歲了。這幾個月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奔十三歲了」。很快,她就「奔十四歲了」。
那是一座冰山,一座巨大的冰山,高度至少有船的三倍,像天鵝一樣莊嚴。因為太過巨大,以至於在自己周圍形成了小氣候。它似乎在緩緩移動,底部泛著白色的水花。雪飄落在它周圍,霧追隨在它身後。
「我第二好的拖鞋。」她說。在她身後,又一塊地板「砰」的一聲彈起,把四顆大釘子甩到遠處的牆上。先前彈出來的那些木板長出了看上去像是葉子的東西。纖薄瘦弱,的確就是葉子。
水手哼了一聲,手裡拽著一根繩子飛快地跑開了。
「奧格奶奶?」蒂凡尼說。
「別費勁了。十分鐘前我已經把早餐送到她床前了。」那女人意味深長地看了蒂凡尼一眼,「我要回家了。」她哼了一聲,「快喝茶吧,待會兒該涼了。」說完,她朝門口走去。
「我們現在的問題——」羅伯·無名氏宣布,「是一個關於浪漫的問題。」
「砰嗡嗡嗡!」又一塊地板彈了起來。
她有沒有告訴過佩特拉和其他人具體是哪天?她不記得了。
「這跟冬神有什麼聯繫?」她說。她的第三思維已經回到了該去的地方,她說,「真是太奇妙了,在外面還可以看到自己呼出的空氣。」
「哎呀,沒有。」床下傳來一個聲音。
他大吼一聲炸開,變成一團霧氣。
「幸會幸會。」奶奶用平靜的聲音說,這是敵意的宣言。又喊又叫指指戳戳只是非常普通的女巫間的爭吵,但謹慎冷靜的對話則是要開戰了。
她慢慢轉過頭,撥火棍果然落在壁爐格柵上。
「我相信——」伊爾維吉女士盯著蒂凡尼,臉上掛著疑問。
「他是個元素靈,他們真的都很單純。」奧格奶奶繼續說,「但是他想變成人,那就複雜了。他不理解我們的成分——他也沒法理解。比如說,憤怒。一場暴雪從來不會憤怒。風暴並不恨那些死在風暴里的人,颶風也並不殘忍。但他越是想你,他就要處理越多這樣的感覺,沒有人能夠教他。他不是很聰明。他也從不需要很聰明。有趣的是,你也在改變——」
不,我需要。
她在大橋附近的草地上找到一根樹枝,把銀鏈子纏繞在上面。
「我真的很感激你找到了我的項鏈。」她說著,又後退了幾步,「還有雪花和玫瑰也真的非常……都非常貼心。但是我覺得我們不能……你是由寒冷組成的,我不是……我是個人,我是由……人的成分組成read.99csw•com的……」
羅伯·無名氏輕輕地揮了揮手,「哎呀。」他說,「我們都知道那個把戲!只要一頂大帽子、一件大衣、一個衣架子和一根掃帚桿就行了!」
威得韋克斯奶奶看著菲戈,「你們必須自己走著去。我們要去蘭克里城。地址是:大廣場,提爾·蘭尼·奧格。」
她把項鏈扔下了大橋。
這張床墊真是又厚又柔軟。她躺在裏面,彷彿是躺在柔軟溫暖、流動緩慢的流沙里。
那個男人指著船帆,用雙手做出用力拉拽的動作。
菲戈們拔出刀劍,四下散開。過了一會兒就有人開始抱怨,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有幾隻鳥在安全距離外唱歌。處處寧靜祥和,在有菲戈的地方這麼平靜堪稱罕見。
蒂凡尼又是生氣又是不知所措,她的腳正要跨上掃帚,聽到這話停了下來。
「水壺在樓下。」奧格奶奶輕鬆地說,「你下去跟我好好說說,怎麼樣?」
「以及一座夢境冰山?」蒂凡尼說。
「別靠近我!別碰我!」她尖叫著。
「不!你跳著舞進入了一個故事里,姑娘,一個每年都要在世界重述的故事。這是冰與火、夏與冬的故事。你讓這個故事錯亂了。你必須待到最後一刻,保證把它糾正過來。小銀馬只是給你爭取了一些時間,僅此而已。」
快樂水手盯著冰山,煙斗從嘴裏掉了出來。
這樣才對。當然,這些都是柏符!每一塊磚頭都是魔杖,每一片水窪都是水晶球。如果你沒有傾注魔力,那麼任何事物都沒有魔力。沙姆博和骷髏頭還有魔杖就像是……鏟子刀子和眼睛。它們就像是……槓桿。你可以用槓桿撬起大石頭,可是槓桿本身什麼也沒做。
就在這時,乳酪霍雷思從一根樹枝上掉下來,剛好落在他頭上。
「所以就是怎麼造嬰兒那種事嘍?」傻伍萊說。
她沒有動,沒有四下張望。她對自己說:我不會上柏符的當。肯定有一個合理的解釋,能夠說明這聲音與特里森小姐無關。我想想……我清理了壁爐,對嗎?我把撥火棍斜靠在旁邊。但是除非放在正中間,否則它遲早都會偷偷摸摸倒下來。就是這樣。等我轉過頭來,一定會看到撥火棍倒下了,正好落在壁爐格柵上,證明那聲音並不是來自什麼鬧鬼的表。
「現在是什麼情況?」
她前後晃著自己的雙腳,沒覺得它們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於是上了床。
蒂凡尼眨眨眼。她躺在床上,床邊站著一個瘦瘦的女人,一頭亂髮,鼻子紅彤彤的。
蒂凡尼把小馬放了上去,盡量不看那隻爪子般的手。威得韋克斯奶奶把手攥了起來。
奧格奶奶站了起來,兩隻短胖的手裡各抓著一把洋蔥。她露出愧疚的表情,不過轉瞬即逝。
蒂凡尼無語了。她緩了口氣,用手一指。
手,幾百隻手,樹根一樣蒼白的手,摸索著,揮舞著,從柵欄中探了出來。
「這顯然是一個夢。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船舵那邊穿著黃色油布衣的舵手是快樂水手,就是阿奇奶奶經常抽的捲煙上印著的人物。每次我們一想到大海,他就會出現在我們腦中,對嗎?」
「是它又來了嗎?」她說。
「是威得韋克斯女士,伊爾維吉女士。」奶奶說,「您該知道的。」
她正打算自怨自艾一番,身後卻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快速轉過身去,看見乳酪霍雷思正在往後退。
別撒謊,第三思維堅持意見。
蒂凡尼掙扎著想要甩開:「放開我!」
「我的天啊。」奶奶依然緊緊抓住她的肩頭,「骷髏頭?」
她解開銀搭扣,拿下了項鏈。
帆船轉了過來。她能感覺到船在動,船頭的方向與冰山稍稍偏離了一點,不再正對著撞過去。太好了!總算沒事了。她繼續轉動著船舵,巨大的冰牆擦身而過,空氣里全是霧。一切都會沒事的——
「大概七點了。」女人回答。
「嫁給我。」冬神說。
「蒂凡尼。」蒂凡尼說。
「拜託。我完全不明白您在說什麼!我的腳很乾凈!還有,我覺得自己是一座大冰山!」
突然之間,所有人都關心起她的腳來。當然,腳很重要。可是人們覺得腳還能發生什麼事嗎?
蒂凡尼看見奶奶向上瞥了一眼,然後也把腰彎得更低,比對方還要低一英寸。
「不。」蒂凡尼還在瑟瑟發抖,「不是。」
「拜託了,誰能告訴我,我到底怎麼了?」蒂凡尼快哭了。
「在女孩子面前顯擺自己。」奶奶抽了一口刺蝟煙斗,「沒錯,他們就喜歡那麼干。」
「但我覺得這可能不完全是我們的夢。」第三思維說,「這太……真實了。」
我真不該讓威得韋克斯奶奶趕走羅伯·無名氏——
這時,她注意到了自己手指上的淤青。一點也不疼,可是被帆船船舵撞到的地方卻青了一塊。對了……
「那就把你們的眼睛閉上。」蒂凡尼說。
她看著那些絕望的手,猶如水草在擺動。她想:我身處一個夢境般的場景里,但我覺得這不是我的夢。我在一艘船上,我們馬上就要被我的巨型冰雕撞得粉身碎骨。
看菲戈做事就像在看螞蟻,只是螞蟻不|穿短裙,也不會一直高喊「天啊」。也許是因為他們也可以用一個詞表達很多意思,所以他們理解快樂水手的命令毫無障礙。他們一窩蜂跑過甲板,就像是……一窩蜂。神秘的繩索被拉動。船帆在「抽支好煙」和「天啊」的此起彼伏聲中翻湧著。
蒂凡尼和安娜格蘭姆看著兩個人繃緊的背部,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這種事情有時可以持續好幾個小時。
「是嗎?」大揚說,「希望這回別又是我在最下面!」
人的成分。為了他愛的人,他必須讓自己由人的成分組成。在冰冷的停屍間,在沉船的殘骸里,冬神駕著風尋找人的成分。那都有些什麼呢?大部分都是塵土和水。如果時間足夠長,連水都不會剩下。最後只剩下一抔塵土,風一吹就散了。
「提爾·蘭尼·奧格。」蒂凡尼說,「那是不是——?」
在她雙腳周圍出現了綠色的小苗,長得飛快。接著它們的根部開始變白,一邊膨脹著一邊把蒂凡尼的腳輕輕擠到一邊。
冬神無視了他們,就好像一個人無視一群蝴蝶。
她應該說什麼?她應該說什麼?
「那個我知道。」蒂凡尼說,「是廚房裡的地板鬆了。如果你踩在上面,會讓櫥櫃搖晃。」
「當然可以,奧格奶奶。」蒂凡尼說,「我很抱歉——」
「我給了她一雙拖鞋。」
「啊,是不是就像嬰兒是怎麼造出來的那種?」傻伍萊問,「你去年跟我們說過了。很有意思,儘管我覺得聽上去有點不那麼靠譜。」
「我真不明白怎麼會發生化身這種事,我們說的可是元素靈啊,這沒道——」蒂克小姐開口了。
「正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如果這是個夢,那一定有什麼可怕的事即將發生……」
蘭克里大橋下水流湍急,但是在橋上卻幾乎看不見。因為不遠處的瀑布濺起無數飛沫,在冰冷的空氣中盤旋飛舞。白色的水花在深深的峽谷河流中翻湧著,然後化作瀑布像鮭魚一樣躍下,落在平原上,發出雷鳴般的聲音。從瀑布底部開始,你可以順流而下,一路穿過白堊地。只不過河流蜿蜒曲折,遠不如直線飛行快捷。
「還有一些非常惱人的故事。」伊爾維吉女士看著蒂凡尼說,「關於暗黑本性的故事,威得韋克斯女士。實際上,我認為這片農場的人們受到了惡劣的對待。暗黑力量被釋放出來了。」
「噢,不……」蒂凡尼喃喃地說,菲戈們從草叢中突然躍出。
「真的有一座長得像我一樣的冰山在海上漂?」蒂凡尼滿心恐懼,「攔在航路上?」
他試著思考。他以前從沒思考過,思考讓他覺得難受。在此之前,人類只不過是世界的一部分,他們舉止奇怪,還會生火。現在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一切都是全新的。
「這是我乾的嗎?」蒂凡尼緊張地問。
她把雙腳放進一盤子泥read.99csw.com土裡面時,心想:我敢打賭我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做這種事的人。那些泥土是奧格奶奶急急忙忙鏟起來的。威得韋克斯奶奶和蒂克小姐都坐在硬木椅子上,灰貓古烈波則霸佔了一張舒服的大搖椅。古烈波想睡覺的時候你絕對不想把它弄醒。
「你翻來滾去像瘋了似的。」那個女人說。她把一個冒著熱氣的馬克杯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總有一天會有人因此窒息的,記住我的話。」
「哈!你採取什麼措施了嗎?」奶奶說。
「他是冬天。他本來就會害死人。不過我想他現在有點太激動了,因為他從來沒有愛上過一個人類。」
「也祝你一路安穩順利。」奶奶說。抓住蒂凡尼的手力道小了些,拽著她繞到小屋後面。特里森小姐的掃帚斜放在牆上。
有時候她會想,是不是有一天她也會結婚。但是她知道,現在離那一天還早得很。沒錯,她母親十四歲的時候就結婚了,可那是過去才會發生的事了。在結婚之前蒂凡尼還有好多事要做,這方面她想得很清楚。
蒂凡尼抬頭看了看那個鬍子男,他愉快地朝她揮揮手。
「跟你講,那一招對冬神可能沒用。」奶奶說,陰鬱的氣氛又回來了。
她隱約覺得特里森小姐可能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邏輯擺在那兒呢。
「他是不是還會回來?」蒂凡尼問,她正努力把麻布袋和舊箱子系在掃帚上。
「願祝福之光照耀這個家。」奶奶說。不過從她的語氣聽來,如果有必要,她也可以把祝福之光弄走。
「還有令人不安的震動。」伊爾維吉女士說。
「多少時間?」
「愛上?」
「部分真,部分假,半假不真,半真不假。」傻伍萊有點難為情,「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才能說清楚……」
「因為那支舞。」奶奶說。
「呵,一塊地板算什麼。」奧格奶奶說,「我更擔心艾斯米·威得韋克斯。她預言過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哈,她是對的,蒂克小姐是錯的!以後我再也沒法忍受她了!她肯定要拿鼻孔看人,腳都不會沾地了!」
「您覺得他會傷害其他人嗎?」她說。
海水泛著白沫翻湧咆哮,拍打著正在沉沒的帆船。蒂凡尼又支撐了一會兒,冰冷的海浪終於將她淹沒。可她忽然不再覺得冰冷,而是感到溫暖,然而她依舊無法呼吸。在黑暗中,她掙扎著想要浮出水面。突然之間,黑暗被拉到一邊,她的眼前一片光明,一個聲音說:「我敢肯定這些床墊太軟了,不過你什麼也別跟奧格太太說。」
就這樣了:一個生命逝去,後事料理完畢。一棟小屋,乾乾淨淨,空空蕩蕩。一個女孩,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會有人幫她「安排」的。
「回到我腦中來。」她嚴肅地說,「你在外面太讓人分心了。馬上。」
「好吧。」蒂凡尼說,「但是我們都知道他弄錯了,是嗎?」
這天夜裡,蒂凡尼坐在新床的邊上,腦中的睡意如雷雨雲一般翻湧。她打著哈欠看著自己的腳。
蒂凡尼的肩膀沉了下來。
「是嗎?可那明明是一大坨冰!」
「可是——」蒂凡尼正要說話,奶奶用力掐了掐她的肩膀,於是她閉上了嘴。
女巫做得好又怎樣呢,她一邊想一邊走回大橋上,還是做不了一個快樂的人。
「我也這麼覺得!你確定嗎?」
還有一張柏符購物目錄,封面是一個咧嘴大笑的小丑,旁邊是文字:
蒂凡尼被吸引住了,開始翻閱目錄。裏面有骷髏頭(夜光版另加八元),有假耳朵,有好幾頁搞笑的鼻子(另有拆裝式懸挂型的可怕干鼻屎,每粒五元),還有各種面具,就像柏符先生說的,應有盡有。比如十九號面具:邪惡女巫豪華版,有油膩的亂髮、一口爛牙、長毛的疣子(分體式,可以粘在任何地方)。特里森小姐顯然沒有買,可能因為鼻子看上去像胡蘿蔔,但也可能因為皮膚是明亮的綠色。她大概也不會買恐怖女巫手(八元一對,有綠色皮膚和黑色指甲)以及臭女巫腳。
「我會從你身後回去。」第三思維說,「這樣就不會太——」
腳是粉紅色的,每隻腳五根腳趾,挺好的一雙腳。
威得韋克斯奶奶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比吼叫更可怕的尖銳噝噝聲說:「它就是用這個找到你的。你希望它再找到你嗎?它現在還只是一團凝聚的霧氣。你想想它下次變得更堅固了怎麼辦?」
她不願再想這件事了。換了別人可能會添油加醋地說,小銀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似乎它落下深瀑之前在空中停留了一刻。也許是真的,但蒂凡尼連看也不看。
「飛行過程中有東西吃嗎?」大揚問,「我很想來點喝的。」
「這不可能是冬神乾的!」蒂凡尼說,「我已經把小馬扔了!」她把手在嘴邊攏成喇叭形,大聲喊道:「我已經把小馬扔了!」
「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命令道。
「所以真的是豐產之足嗎?」奶奶朝蒂凡尼點點頭。
快樂水手輕輕地推開她,「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鎮定地說,「晴天雨天。」
蒂凡尼把目錄塞回書里。她不能把它留下來讓安娜格蘭姆發現,否則特里森小姐和柏符的秘密就要泄露出去了。
特里森神話……
「快把你的東西收拾好!」她命令道,「我們必須走了!」
「這個不是你心上人的羅蘭。」蒂凡尼停下來喘氣時,奶奶問道,「你在考慮跟他結婚是嗎?」
「它!」奶奶擦拭著額頭,「是它,不是他!它以為自己是個他!現在,把你的項鏈給我!」
「啊,看來這是個夢。請讓我出去吧。」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東西都帶齊了嗎?不,還沒有。她取下《完整版字典》和記載著「李節之舞」的《查芬奇古典神話集》,把它們塞到乳酪下面的一個麻布袋裡。塞的時候,她不小心把書頁抖開了,有東西從裏面掉了出來,落在石頭地板上。有一些是發黃的舊信件,她把它們又夾了回去。
「托您吉言。」奧格奶奶說。
開始只是一根帆桅擦在冰山的突起上,發出「咔」的一聲。但緊接著,帆船蹭到了冰山側面,其他帆桅都被撞得粉碎。隨著船體繼續向前,發出陣陣碎裂聲,一些甲板爆裂,噴出泛著白沫的海水。桅杆頂端斷裂了,把船帆拉拽下來,糾纏在一起。一大塊冰掉落在甲板上,離蒂凡尼只有幾英尺遠,濺了她一身碎冰渣。
在尋找的路上,他將會展示自己的強大。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她問。
「你必須把它給我。」奶奶柔聲說,「我不能自己拿。」
你知道這不是真的,她的第三思維說,但這也許是真實的投影。
「我們會知道的。」奶奶的語氣讓人十分惱火,「現在跟我走吧。」
「是他主動找我們的。」傻伍萊用胳膊盡量把霍雷思摟在懷裡,「我能留下他嗎?他能聽懂我說的每一個字!」
蒂凡尼又眨了眨眼。啊,只是個夢。可那不只是一個夢,起碼不是我的夢。
「你的能力呢?你為什麼穿成這樣?」冬神問,「不應該是這樣的。」
「暫時還不會。我覺得不會那麼快。但他會找你的。他也會變得更強大,對你和你身邊的人都很危險!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你還有很多事要做!」
冬神很有邏輯,因為冰有邏輯,水有邏輯,風有邏輯。它們各有法則。所以成為人類的關鍵……就是找到合適的塵土!
菲戈們用刀劍、腦袋和腳攻擊著冬神,儘管所有攻擊都直接穿過了他,他只是一個影子,可菲戈們似乎毫不在意。一個菲戈瞄準一條霧腿上的一隻靴子,最後卻踢到自己的腦袋,可他似乎還覺得挺滿意。
「不該是這樣的!」她氣喘吁吁,伏在船舵之上。
威得韋克斯奶奶似乎被嚇到了。「你該不會是要吃掉這些吧,蓋莎?」她帶著責備的語氣說,「你會吃,是嗎?你打算吃掉它們!」
「整個早上。如果你有心四處看看,是可以發現我的。」奶奶說,「不過葬禮的事你做得還不賴。」
「你…https://read.99csw.com…你對他做了什麼?」她問。
「你有什麼感覺嗎?」蒂克小姐問。
「感覺很真實。」她說,「感覺很冷。」她團了個雪球朝「自己」扔過去。
「你一定就是她。」冬神說,「你在舞蹈中!現在你又在這裏,在我的冬天里。」
「我希望誰能給我講講細節。」她說。
我更喜歡我變成雪花的樣子……
「奧格奶奶病了嗎?」蒂凡尼一邊問一邊四處找她的襪子。除了老到不行或者病得厲害的人,她從沒聽說過誰會在床上用餐。
「我很抱歉!」
「很好。」奶奶滿意地說,「現在我們必須走了。」
「那可真棒,因為我都聽不懂。」蒂凡尼說,「我們昨晚是不是在一艘沉船上?」
「算是?那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只會說這句話!」她的第三思維抓住了船舵,「記得嗎?他在煙盒上說的就是這句話。」
「那現在都結束了嗎?」蒂凡尼說。
那兩把掃帚降落在遠遠的地方。安娜格蘭姆看上去很緊張。伊爾維吉女士還是老樣子:個子高高,臉色蒼白,衣冠楚楚,佩戴著很多神秘的珠寶,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你得罪她了,但因為她大人有大量,所以不跟你一般見識。當她難得正眼看一下蒂凡尼的時候,就好像在看一個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生物。
「借您吉言。」伊爾維吉女士說。
奧格奶奶慈祥地看著她。蒂凡尼看到一雙黑亮的眼睛。別想騙她或是有所隱瞞,她的第三思維說。所有人都說她跟威得韋克斯奶奶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是最好的朋友了。這意味著在那些皺紋下是鋼鐵般的意志。
蒂凡尼閉上了嘴,會有東西飛進去的。
「非常好!跟你講,我沒想到地板也會有反應,但是仔細想想也說得通。畢竟地板也是木頭做的,所以它們也要生長。」
「你怎麼會知道的?」她說。
船撞上了冰山。
蒂凡尼說啊說,好像她從沒跟人說過話一樣。這一定是種魔法,第三思維猜測。女巫們通常會用說話來控制別人,但奧格奶奶只是傾聽。
「我不介意雪花的事。」蒂凡尼說,「不過冰山——我覺得有點太過分了。」
「快把木板架上!傻伍萊剛剛掉水裡去了!」
「確定。我們對那種東西很了解。」傻伍萊說,「對不對,夥計們?」另外兩個菲戈對蒂凡尼點點頭,都企圖躲到對方身後去。沒有幾百個兄弟在身邊,站在大塊頭小巫婆身邊讓他們感到十分害怕。
就這樣了,該走了。如果她趴下來把耳朵貼在老鼠洞上,會聽見地窖里此起彼伏的鼾聲。菲戈們相信,在一次很棒的葬禮之後,所有人都應該呼呼大睡。不用去叫醒他們,他們會找到她的。他們總是能找到她。
蒂凡尼不知道這吼聲是從哪裡傳來,但巴掌卻是她的手自己甩出來的。巴掌重重打在冬神的臉上,有那麼一刻,臉都模糊了,好像抹髒了一幅油畫。
「好好好!來吧,夥計們!」
「拜託別說了!好嗎?」蒂凡尼請求道。
至少,奧格奶奶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就像一隻巨大的耳朵,蒂凡尼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把所有事都告訴她了。所有事。奶奶坐在巨大餐桌的另一邊,叼著一根刻有刺蝟圖案的煙斗,輕輕吐著煙。有時她會問一兩個小問題,比如「為什麼那樣?」或者「然後發生了什麼?」,然後過一會兒再問一遍。奶奶友好的微笑能把你以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都勾出來。
一陣敲門聲傳來。奧格奶奶起身開了門。門外是威得韋克斯奶奶,身後站著蒂克小姐。
這一眨眼花了二十三秒。奧格奶奶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雙粉紅的拖鞋,拖鞋上是可愛的小兔子。
「那好吧,但你必須進麻袋裡來。」蒂凡尼打開麻袋,但是霍雷思卻開始往後退。
「別來無恙?」
菲戈們一個個從蒂凡尼身後的船艙里跳出來,從她身邊蜂擁而過。羅伯·無名氏在她面前站住,對她敬了個禮。
「這是唯一的辦法。」她說,「它最後會沉在深海之底,讓冬神去那裡找你吧!」
「沒錯。」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冬神覺得你是……她有很多名字。百花仙是比較好聽的一個,或者叫夏姬。她製造夏天,就像他製造冬天一樣。他以為你是她。」
「嗯。是的。」另一個蒂凡尼依然專心地盯著各種東西看,「我是你的第三思維。記得嗎,就是你永不停止思考的那部分,會注意到各種小細節的那部分?能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真是不錯。」
「沒事。」蒂凡尼說,「我只不過是把腳在盤子里放了一會兒。」
巨大的冰雕產生了回聲。幾隻鳥從巨大冰冷的冰雕頭上尖叫著起飛。蒂凡尼身後,船舵飛快地轉動。快樂水手跺著腳,指著他們頭頂上的白色船帆。
「他就是冬天,孩子。冬天並不是只有漂亮的雪花,對嗎?」
蒂凡尼盡量裝出一副明白了的樣子,其實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還有飛的時候不要太顛簸,我覺得自己的頭都要掉了。」傻伍萊說。
「抱歉,大揚,但是我看你的直覺這次不太准啊。」羅伯·無名氏說。
「咣當。」
「你要是還想做個淘氣的奶——」話沒說完,她覺得手有點癢,於是抬起頭,看見了……冬神。
「呃……倒也沒錯得那麼離譜。」蒂克小姐說。
「很高興你問我了。」羅伯說,「計劃就是,我們給她找一本關於浪漫的書。」
她停下來,蒂凡尼看見她盯著樹梢。
「那把帽子摘下來會好一點。」奧格奶奶說,「跟你講,我年輕的時候,穿一件低胸緊身衣也會有所幫助。不怕告訴你,那樣他們就不會再盯著自己的腳傻看了!」
「影響?」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就連冬神都發不出這麼冰冷的聲音。
「哦,原來是你啊。」蒂凡尼說,「你去哪兒了,你這個淘氣的男——乳酪。我擔心死了!」
織布機靜靜地停放在織布間里,看上去就像是某種動物的骨骼。大椅子下面是特里森小姐提到的包裹,用黑紙包著。裏面是一件用棕色羊毛織成的斗篷,顏色深得發黑。斗篷看上去很暖和。
惡毒的攻擊你來我往,奶奶接著說:「我相信霍金小姐會發現一切已經如她所願。」
「洋蔥?」威得韋克斯奶奶輕蔑地說。
這是誰的夢呢?
「最好你的腳也別沾地,小姐。」奧格奶奶說,「我一眨眼工夫就回。」
「想?」冬神說,他似乎很驚訝,「但我們不想,我們做!」
我不需要這個,她想,我的力量來自白堊地。可是以後生活難道就這樣了嗎?什麼東西你都不需要?
「別說這話。」蒂克小姐說。
「我麻煩大了!」蒂凡尼站了起來。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冰山是蒂凡尼的樣子。一百英尺高的蒂凡尼,由綠光閃閃的冰做成,但那依然是蒂凡尼。她的頭頂上棲息著一些海鳥。
「我知道『我』是什麼意思。」蒂凡尼說,「我覺得夢會成真,然後會出現奇怪的事物。」
「有點古怪了。」她的第三思維悄悄地說。
「您一直在觀察我。」蒂凡尼鬱郁地說。
「我感謝了他!我想要善意地對待他!為什麼他會對我感興趣?」
「不太一樣。」羅伯·無名氏說,「有點不好描述。不過我猜冬神是想跟大塊頭小巫婆搞浪漫,而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就是她!」冬神吼著,把她拉向自己。
這不過是柏符,她對自己說。每一塊磚頭都是魔杖,每一片水窪都是水晶球。這隻是一件……東西。我不需要它。
是巴斯特博士說的:化身,就是神靈下凡。但我不會把這個告訴你,蒂凡尼想。「那我說的對不對?」她問。
一個溏心蛋般的微弱太陽出現在雲層間,風吹散了霧。但是在這裏,短暫的秋天很快就要變成冬天了。從現在開始,空氣中會一直都有下雪的味道。在山中,冬天從來不會結束。哪怕在夏天,溪水也會因為融雪而變得冰冷。
「是哪個?」
「陌生的力量在起作用。九-九-藏-書」威得韋克斯奶奶說,「希望您的努力有所回報,伊爾維吉女士。現在請恕我失陪。」
就連卧室地板都那麼光滑——不是因為天長地久被腳踩光磨平,而是因為有人細細地打磨上光過。蒂凡尼光著腳小心地踩在上面。這裏看不見灰塵,看不見蜘蛛網。房間里窗明几淨,完全不像女巫的房子里應有的樣子。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還是跟之前一樣的紫灰色。紫灰色的眼睛,冰霜雕刻的臉。那是一張英俊的臉,「我從來沒想讓你覺得……」她說。
接著是一陣激烈的低語,然後那個聲音說:「我是說,幾乎沒有任何菲戈在這裏。」
蒂凡尼心想:好吧,如果這是個夢……然後她咳了一聲。
「什麼?」
「我才不——」
「有點涼,僅此而已——啊,這是怎麼回事!」
是的,你可以花上很多年成為一個女巫,你也可以在柏符先生那裡花一大筆錢,等快遞員一到,馬上變身為女巫。
那雙眼睛又一次仔細地打量著她。
威得韋克斯奶奶咕噥了一聲,然後直起了腰。伊爾維吉女士也站直了身子,滿臉通紅。
蒂凡尼想到了那張怪臉,活動起來完全不像真實的臉,還有那個怪聲,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話,好像在堆砌磚頭……
「躲開那片霧!不要接近那裡!」她大喊。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這本書呢,羅伯?」大下巴比利有點半信半疑。他是個忠誠的游吟詩人,但他也足夠聰明,能在羅伯·無名氏有計劃的時候心生警惕。
冬神想跟我結婚,蒂凡尼想,天啊。
「呃啊。好一陣子才能忘記那種感覺了。」她說,「把嘴閉上,姑娘,會有東西飛進去的。」
「我不能把你們都帶上!」蒂凡尼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是『大頭鬼』,你這個笨蛋!」
蒂凡尼想要升上高空,可掃帚一直緊貼著枯草地。她回頭一看,掃帚尾上趴著幾個菲戈精靈。
小銀馬躺在蒂凡尼掌中那道奇怪的白色傷疤上。那是她收到的第一件不實用的東西,什麼也做不了。
「很好。」威得韋克斯奶奶說。
「蒂凡尼。當然,多好的名字。我相信蒂凡尼已經儘力了。」伊爾維吉女士說,「不過,我們還是要對小屋進行凈化和超度,以免有什麼……影響。」
她開始穿衣服,不時喝一口茶。沒生病也會有人把茶送到床邊來?那是國王和王后才會有的待遇!
霍雷思立刻做出一副答應了的樣子。
奶奶吃力地向前走著,渾身閃閃發光。
快樂水手拿出嘴裏叼著的煙斗,一臉疑惑。
「我是一個『她』。」她有點不太確定,「我不知道什麼叫『一定就是』。呃,關於那支舞我真的很抱歉,我本來沒想跳,只是這看起來那麼……」
「當然,威得韋克斯女士。願吉祥之星一路相伴。」
「她是個女巫。」奶奶嚴厲地說,「我們只要告訴她真相就行了。」
「我是絕對受不了骷髏頭之類的——」奶奶沒接她的話,「人造物品。但是特里森小姐……」
「天啊!你別想再騙我們第二次。」床下的聲音說。
通常,人們見到你的時候都會說「你好嗎」,可奧格奶奶剛剛說:「進來吧,你的腳還好嗎?」
蒂凡尼想要大喊:不!那些都是故事!都是柏符!她一直照看著他們!她制止了他們之間愚蠢的爭吵,她牢記他們的法律,她責罵他們的愚昧!如果她只是一個柔弱的老太太,就無法做到這一切!她必須成為一個神話!但是奶奶的手仍抓著她的肩頭,讓她保持沉默。
她陷入這些雜亂的回憶中,覺得一片灰白。可回憶慢慢亮了起來,細節漸漸明晰,出現了小塊的黑色和灰色,緩緩地左搖右擺……
「天啊!見了個大頭冰!」她身後一個聲音喊道。接著照例是一聲大喝:
「你。請咳一聲。」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蒂凡尼絕望地說。
「是的,小姐。」傻伍萊又振奮起來,「沒問題。畢竟只是夢境之海上的一艘夢境之船。」
「對。」菲戈緊張地說。
「看,她也說沒事。」奧格奶奶堅持道,「我想起來了,在我櫥櫃里好像還有些老胡蘿蔔種子——」她看到了其他人臉上的表情,「好吧,好吧,沒必要那副表情。」她說,「我只是想說明壞事也可能有好處,僅此而已。」
「真是太討厭了,小姐,你每次都知道是我。」
「為什麼不呢?」她堅定地說,「在冬天可不能浪費新鮮蔬菜。再說了,她的腳又漂亮又乾淨。」
「我不覺得我們能教她那種事情。」小瘋子安格斯說。
「我不知道。以前沒出過這種事。至少夠你思考的時間。你的腳怎麼樣了?」
「太倉促了,我只能找到這些種子。」奧格奶奶說。她捅了捅閃著光澤的白色球莖,「個頭挺大。幹得好,蒂凡尼。」
蒂凡尼拿著她的舊箱子和麻布袋,坐在一個老樹樁上等著被安排。安娜格蘭姆應該很快就到了,不用想也知道。
「對。可能是的。」傻伍萊說。
「看起來情況不妙。她在地板上光腳走過之後,地板就開始發芽了。」
我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擦了又擦!蒂凡尼心想。
一定就是他。一開始,他只是空中旋轉的雪花,但是穿過空地之後,雪花似乎凝聚了起來,變成了人,變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斗篷在身後翻飛,頭髮上和肩頭都落著雪。這一次他不是透明的了,不全是,但身上仍有波紋流動。蒂凡尼還可以看見他身後的樹,就像是黑影一般。
「這是警告嗎?」蒂凡尼喊道,「你想要怎麼樣?」
「真的嗎?那你想再見識一次他的焦躁嗎?」
「這不對!」他吼道。空地上方,雲流動得飛快。
「一切安好,威得韋克斯小姐。」安娜格蘭姆閉上眼。真是看不下去了,按照女巫的標準,這話相當於一腳踢在肚子上。
菲戈們都鬆了一口氣。每次羅伯有了計劃他們就會很高興,尤其是因為他的大多數計劃最後都能讓他們大喊大叫衝鋒陷陣。
她們說話時,蒂凡尼的第三思維從眼角掃視著這個房間。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嗯,他可能就那麼覺得。」
「我真希望『我』沒那麼做。」另一個蒂凡尼撣掉肩頭的雪,「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夢境絕對不會……這麼不像夢。」
「晴天雨天抽支好煙?」他對蒂凡尼說。
她們的表情簡直太精彩了。只有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嘴巴沒有變成O形,她正得意地笑,像是她們家的狗剛表演了一個絕妙的把戲。
「我的腳?我的腳怎麼了?」
「我猜艾斯米想要親自告訴你所有的一切。」奧格奶奶幫她穿上了拖鞋,「不過你現在這個情況,小姐,是很糟糕的派德·菲林德斯。」在蒂凡尼的記憶深處,敏感博士巴斯特開始幫她翻譯。
「那些小怪物跑得夠快的啊?」奧格奶奶悠閑地走進房間,「現在,蒂凡尼,我要你慢慢轉過身去,坐到你的床上,雙腳離地。可以嗎?」
「別叨叨了,蒂克小姐。」威得韋克斯奶奶說,「我發現你一遇到事情不對勁就開始叨叨,這樣不會有幫助的。」
蒂凡尼看見那雙黑眼睛正盯著自己。她大笑起來,奧格奶奶的臉上也露出一個巨大的笑容,簡直有點不得體。不知怎的,蒂凡尼覺得好受了很多。她通過了某種測試。
「我要穿衣服了。」她對著空氣說,「房間里有菲戈嗎?」
「哎呀,不對。那座冰山是真的,小姐。」
她想:現在該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了。在屋裡有點難過,又有點憋悶。所以我想要出去,是因為難過和憋悶,而不是因為我害怕任何想象出來的聲音。我不是個迷信的人。我是個女巫。女巫們都不是迷信的人。我們是讓別人迷信的人。我只是不想留在這裏。她活著的時候,我覺得這裏很安全——就好像有大樹庇護——但我覺得這裏已經不再安全了。如果冬神讓樹木喊出我的名字,那我就捂上耳朵。這棟房子似乎正在死去,我要到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