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國王的脖子
蒂凡尼眨了眨眼睛。那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她聽到的——不是靠耳朵聽到的,可它卻還是在她腦海中縈繞,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漏網心思」吧!她瞟了普勞斯特太太一眼,後者正在開心地點著頭,在蒂凡尼的腦海里,又浮現出普勞斯特太太的漏網心思,那是簡短的一聲「沒錯」。
蒂凡尼很清楚她說的麻煩是什麼,她的思緒不禁飄回到了鬼魅人復甦之前。
蒂凡尼有好多問題想問,不過她真正問出口的只有一個:「要是我被鬼魅人捉住了,會怎麼樣?」
「不過事情當然也不可能長久這樣下去。有些人很好愚弄,有些人很容易受到恐嚇,但也有那些比較有腦子、膽子也不是那麼小的人。所以最終,鬼魅人還是在人們的唾棄聲中被逐出了人間。人們唾棄他,就像唾棄垃圾——他本身也就是垃圾。」
史密斯小姐嘆了一口氣:「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吧,他也不一定非殺她不可。他想,如果他能帶她跑到河邊,也許他們兩個還有希望一起逃走。他當時神魂顛倒,意亂情迷。他從來沒有這樣過。有生以來第一次,他不再是照著別人的指令行事了,而是不得不自己開動腦筋來對問題作出判斷。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備有馬匹,附近有一些守衛,還有其他的一些囚徒,空氣中飄著濃重的煙味,那是因為有一堆書籍正被焚燒,熏得人們直流眼淚。」
「不知道,先生!」
蒂凡尼眯起了眼睛:「哦,可是那個,難道是巫師的魔杖嗎?我一直以為,要是女人碰了魔杖,它就會失去魔力呢!」
艾斯克莉娜抓住了蒂凡尼的手喊道:「他發現你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
「我已經跟你講過了,他很狡詐。他怎麼會在同樣的地方摔兩次跟頭呢?你必須自己想一個全新的辦法來對付他,你從前的那些老師也會這麼跟你說的。」
「這個沒問題——想要點什麼?我們去幫你們拿。」
「剛剛說完的也是真的?」
「肯定是伍萊乾的,」大揚說,「他以為只要他畫了脖子,別人就會以為這個招牌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誰讓他笨呢。」
「很抱歉讓你看到這些。」史密斯小姐說著,嘆了一口氣,「總是出這種事,我這裏從來都不太平,你知道的。所有的魔法都在互相撞來撞去,各種咒語,一小段一小段地纏在別的咒語上,結果就成了全新的、從來沒人想到過的咒語……總之就是亂七八糟的,這個地方會隨機生成各種東西。昨天我找到一本書,講的是菊花栽培,但書頁竟然是水面,上面印著銅字。這樣的書,你可能會擔心翻頁的時候濺出水來吧,不過其實沒事,魔咒失效之前它都好好的。」
蒂凡尼氣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可不能這麼偷窺別人的心思,史密斯小姐!」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快速接近了門口。來的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守衛,他面對著普勞斯特太太,很有禮貌地碰了碰自己的頭盔,又對蒂凡尼點點頭。
「誰要進去誰就是找死。」小亞瑟說,「絕對是死定了!你們真是全都要完蛋了。」
「我讓你快走!」
「嗯,真不幸,」史密斯小姐說,「我只能說『你猜對了』。大家都說你精明,果然沒錯。眼下,這個鬼魅人完全處在沒有宿主的狀態。所以你在他那裡看不到什麼實質的東西,也觸及不到什麼。雖說他的每一任宿主都會被他害死,他自己卻始終不滅。現在他沒有軀體,就隨風飄蕩。我想他可能也算是處在某種休眠狀態吧,如果他真的在休眠,那麼我知道他會夢見什麼。他夢見的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巫,她是所有女巫中法力最強的一個。當他想起她的時候,心裏就湧起了那樣強烈的仇恨,根據橡皮筋理論,這種仇恨在整個宇宙里兜了一圈,然後從另一個角度拐回來,結果倒變得像是愛了。他想要再見到『她』。可如果真的再被他見到,她就必死無疑了。」
「嗯,但是他接近我的時候,我能察覺得到,」蒂凡尼深思著說,「我能聞到他的臭味,比噼啪菲戈人還臭。」
真的嗎?蒂凡尼想,你家商店半個櫥窗里擺的都是一些兒童不宜的東西,還有其他種種神秘物件,我都沒來得及看清,你還說這種話?好吧,但如果所有人都一個樣,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很奇怪,尤其是如果大家都像普勞斯特太太這樣的話。
「哦,要是我們也長得又高又大,你們就不敢這麼為難我們了!」
「哦,當然是真的。」
「那你的家人呢?還有你認識的那麼多人呢,他們怎麼辦?讓他們稀里糊塗就成為犧牲品嗎?你不明白問題有多嚴重。鬼魅人並不是人,他曾經是,可現在他連鬼魂都算不上。他現在只是一種理念。不幸的是,這種理念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嗯……我敢保證,兩分鐘前它還不是雞呢,」史密斯小姐說,「現在它成了一艘洋蔥船,它可能也挺高興的。這下你可以明白我為什麼不常來這裏了吧。有一次,我用這裏的牙刷刷牙的時候出了點事,我一時還忘不了那樣的經歷。」她把門推開得更大了一點,蒂凡尼這才注意到牆邊有個沙姆博。
「噢,沒錯,我們早晚都要完蛋的。」羅伯快活地回答。他嗅了嗅:「那股臭味是怎麼回事?」
房樑上傳來了菲戈人不滿的呼聲。這些噼啪菲戈人,蒂凡尼想,除了會偷東西、能喝酒,也非常擅長喊冤叫屈。
「萬事皆考驗。」她們兩個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然後彼此對望著笑起來。
蒂凡尼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兒。「呃,我只是輕輕碰了他一下好嗎?連嘴都沒張的!」然後她問,「普勞斯特太太說有個人會來找我,那就是你吧?」
她能聽到頭頂上方傳來噼啪菲戈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其中傻伍萊的聲音比平時更響了:「我告訴過你們的,我沒告訴你們嗎?我說了,房子給組裝反了,我說了的。可是沒用,你們不聽我的!我這個人可能搞笑一點,但我並不傻。」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史密斯小姐大聲說。
「真幸運,」剛才那個彬彬有禮的聲音說,「我想,你是我們今天唯一的客人了。我這就把燈點亮,請你別緊張。要是燈亮以後你還想緊張,那就隨你的便了。站到我身邊來,聽到我說『屏住呼吸、盡量快走』的時候,就照著去做。這樣才能防止你頭腦發昏、嗓子發炎,必要時還能幫你保住性命。我不管你聽懂了沒有——照我說的做就行了,現在沒時間跟你解釋太多。」
「他愛上她了嗎?」蒂凡尼忍不住問。
「我當時在場。」
普勞斯特太太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嗯,要是人們真的在王宮地牢里發現了那些東西,那他被砍掉腦袋就是絕對的罪有應得。不過維姆斯指揮官的那個祖先還是受到了審判,大概砍掉國王腦袋這種事總是會招來非議吧。九*九*藏*書他受審的時候,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那個禽獸就算有一百個腦袋,我也要把它們一個一個全都砍掉才能住手。』人們只當他是認罪服法了,於是就絞死了他。後來,過了好久,他們又為他豎了一座雕像。所以你看,人性是多麼無常。他的外號叫『石頭臉』,你也看得出來吧,這個面部特徵是他們的家族遺傳。」
「是我,」史密斯小姐說,「我想你肯定也能猜出來的。本來我可以好好地、認真地給你上一課,」她單刀直入地說,「但我想還是算了,還是給你講個故事更好。我知道,你從前跟威得韋克斯奶奶學過一些東西,她會告訴你這個世界是由故事構成的。我卻必須承認,我要給你講的,不是什麼好聽的故事。」
那無疑是個沙姆博。呃,只是一開始她有點沒看準,把它當成一堆垃圾了。
蒂凡尼又盯著那個巨型沙姆博看了一會兒:「那不是一匹馬的頭骨嗎?那邊那個是不是一桶蝌蚪?」
「咔嗒」一聲之後,蒂凡尼看到,面前是個類似門口的地方,門前站著個人影。這應該是一道拱門,門的頂端尖尖的。
這時一隻雞跳了起來,撲著翅膀、打著滾跌進了那堆垮掉的沙姆博之中,然後打起了鳴:「喔喔喔,天啊天啊!」
拘留室的門「吱嘎」一響,蒂凡尼也跟著醒了。她坐了起來,往四周看去。普勞斯特太太還在睡著,呼嚕打得那麼厲害,鼻子都跟著一顫一顫的。更正一下:應該說是普勞斯特太太看樣子還在熟睡。蒂凡尼倒是有幾分喜歡這個老太太,但又多少對她有點戒備,她值得信賴嗎?有時候蒂凡尼覺得,這個老太太……簡直能把她的心思看透。
「我是走著去的,」史密斯小姐說,「但問題的關鍵不在這裏,而在於接下來他死了,隨之誕生的,就是我們稱為『鬼魅人』的那個東西。先說一句,他仍然是人的樣子。只是,他自然是受了重創的。就這樣又過了好一陣子,人們仍然在抓捕女巫——對,就是這樣,可是那些抓捕女巫的人,到底是更怕女巫,還是更怕抓不到女巫會惹得鬼魅人發怒,這可不好說。這麼跟你說吧,要是有鬼魅人在後面催著你,你也會抓到好多女巫的,而且他要多少你就能抓回多少。」
「對不起,羅伯,那是我。」傻伍萊說。
「我當時都不在場的!不信你問問他們!他們也不在!」
「真抱歉,這地方條件不太好。」史密斯小姐說,「我每次來這裏,最多也只待幾天。之所以會來,主要是因為我不能離開學校太遠,可是又需要一個完全獨立的私人空間。這裏原本是大學校園外的一座小屋,你知道吧,巫師們有什麼廢舊東西都往這一帶扔。然後過不了多久,那些魔法垃圾就開始相互作用,產生的結果都是事先無法預知的。所以你瞧,因為這個地方總是冒出來一些會說話的老鼠,突然長到六英尺長的眉毛,或是會自己到處亂走的鞋,原本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就全都被嚇跑了——他們的鞋也跟著跑掉了。這下再沒有人抗議亂丟垃圾的行為了,巫師們往這裏倒起垃圾來也更順手了。從這方面來考慮,巫師就像貓一樣,在哪裡方便完了就一走了之,那個地方對他們來說也就像不再存在了似的。」
「我的意思是它一百八十度地翻轉了。」警員耐心地回答,「我剛才從那兒經過的時候,還聽見人們給它起了個新名字。」
「沒錯!」酒館老闆跟著喊了一聲,他正忙著把一堆一堆的錢扒拉到包里。
「哦,這一點倒是很可疑,」史密斯小姐說,「你應該好好想一想,我倒覺得他找到你有點太輕易了,只不過用了兩年多而已。要麼就是他實在太聰明——可是說實話,他現在連個軀殼都沒有,哪裡來的聰明的頭腦——要麼就是有什麼別的東西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了你。要我猜的話,很可能是別的什麼會魔法的人乾的。你認識什麼女巫可能跟你有仇嗎?」
「根本沒有我們什麼事!是一個彪形大漢幹了壞事然後又跑了!」
「真可怕!那個國王是罪有應得嗎?」
惡濁的濃煙在房間里瀰漫開來。「你說什麼?」蒂凡尼勉強問著,拚命想拿好自己的掃帚。
蒂凡尼眨了眨眼睛,才從那個布滿了濃煙烈火、震撼人心的場景中回到現實中來:「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呢?」
青綠色的光極快地移動起來。為了跟上它,蒂凡尼也不得不加快了腳步。這可真不是什麼易事,因為她踩過的地面上除了石子、泥巴,還有一種疑似液體的東西,至於那到底是哪種液體,你可能還是不知道比較好。遠處零零星星地閃動著其他神秘的光點,就像你走過沼澤地時偶爾會看到的鬼火。
史密斯小姐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呃,我想對他來說,就像他和你喜結良緣了一樣。可是對你來說呢,你就像死了一樣。不,比死了還要可怕,因為你會被囚禁在他內部,眼睜睜地看著他利用你的魔法和本領去傷害你身邊的人。哦,紙杯蛋糕全都吃完了嗎?」
「你問這話的時候,是感覺自己像個滿肚子委屈的小姑娘呢,還是像個守護一方百姓、善於辭令的女巫呢?」
蒂凡尼用她的白鐵皮盤子在鐵柵欄上猛敲,才讓他們安靜下來。然後她說:「不好意思,哈德克警員。他們在酒館搞了破壞,我相信他們都很悔恨——」她剛說了這麼幾句話,就被他一揮手制止了。
「我明明記得蛋糕還剩一塊的。」史密斯小姐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這才對呢,蒂凡尼·阿奇小姐。」
「當然能,」艾斯克莉娜說,「從理論上來講,時間描述的是四維時空的一個維度。若是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呢,我可以告訴你,現在差不多是十點四十五分。」
「你知道,我打敗過一個『蜂怪』。我不會有事的。」
「當然不是,先生!」
很快,蒂凡尼就完全辨不清方向也對時間沒有了感覺。
「渴望毒藥的人自會得到毒藥。」蒂凡尼說,「可是據我看來,就算你不歡迎他,這個鬼魅人也照樣能闖到你身體里去吧。」
這看似無心的一問讓指揮官有點措手不及:「哦!他……哦,我……他很好。哦,是的,他一切都好。你說得對,他喝了汽水,打了嗝兒,然後就好了。我能不能私下跟你說句話,普勞斯特太太?」他那樣不客氣地看了蒂凡尼一眼。一看就知道,他所說的「私下」肯定沒有把蒂凡尼包括在內,於是蒂凡尼小心地穿過歡鬧的人群——這幫人未免鬧得太厲害了,他們正聚在「國王的脖子」酒館前等著拍照留念呢——噼啪菲戈人找九-九-藏-書了個不起眼的地方,躲在那裡聽著羅伯對他們發號施令——當無事可做的時候,噼啪菲戈人也會聽一聽自己首領的話。
「嗯,是的。活著的東西總能增強沙姆博的效力,你不覺得嗎?」
那些紙上印著星星。
「一定要跟上!」那個聲音在蒂凡尼前面說。
普勞斯特太太推了推蒂凡尼:「看見她了嗎?那是《時報》記者克麗絲普洛克小姐,還有那邊那個——」她指著一個身穿警服的高個子男人,「看那個,正跟她聊天的那個人,那就是城市警察署的總指揮維姆斯,是個正派人,就是脾氣急,認死理。這下要有好戲看了,他對國王什麼的向來不買賬。我們安卡·摩波最後一個國王的腦袋就是他祖先砍掉的。」
她腳下的土地忽然鬆動了,她聽到金屬相互摩擦的聲響,然後她感覺到了地面的下陷。當然,只下陷了不到六英尺。她剛在地下的幽暗中掙扎著站起來,就有人從她身邊擠過去,還很輕鬆地說了一聲「勞駕」。然後又是一陣金屬摩擦聲,真不知道這聲音是怎麼來的。然後她頭頂上方那個圓洞閉合了,四周只剩下一片黑暗。
指揮官皺起了眉:「小姐,如果一個盜賊入室盜竊之後,又回去把他偷的東西都放歸原位,盜竊的罪名仍然成立,你明白嗎?如果一棟房子,還有它裏面的東西都遭到了嚴重破壞,第二天早上卻變得完好如新,只是前後位置顛倒了,那麼當初破壞它的那些人——外加與此有牽連的所有人——不管怎麼說,都還是罪犯。只是我不知道這應該定個什麼罪名,說句心裡話,我也不想和這種倒霉事有半點瓜葛。」
「我想是吧,嗯,可是別人這麼稱呼我已經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從來沒覺得自己像個巫師,所以我也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艾斯克莉娜猶豫了一下,然後接著說,「我在大學里學到過這樣一件事——一個人需要成為自己,最真實的自己,別的就別想了。這個理念本身就像一根看不見的魔杖。好啦,我現在並不想聊這個話題,它讓我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你是怎麼到那裡的呢?」
蒂凡尼坐在椅子上,往前探了探身子,仔細聽著,很想摸索到什麼線索,提前推測出故事的結局。
每過一會兒,他就要停下手中崇高的事業,跟一位女士聊兩句。她瘦瘦的,看著挺精明強幹,正在一個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沒有。」蒂凡尼說,「那些跟鬼魅人交手過的女巫,還有誰是活著的嗎?」
哈德克警員微笑了一下:「哦,好的,小姐,我能看出來你是個有教養的女孩子。我聽見的那些人給它起的新名字可是要粗俗許多,他們管它叫『國王的——』」
小亞瑟的話加速了事態的惡化,他說:「好啦,羅伯,你不能擅自闖到那裡去,那是違法的,看到沒有?」他指著一塊頗有年頭、壞了一半的標誌,上面的字跡僅僅是依稀可辨:「嚴禁通行。奉命告之。」
「你說還有其他女巫挑戰過他?」她向史密斯小姐問道,「她們都是怎麼做的?」
「可是那隻雞挺倒霉的。」蒂凡尼不安地說。
「哦,這樣我就放心了。」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站了起來。
「國王頭」,或者隨便你把它叫作國王的哪一部分生理構造都可以,距離警署並不遠。可是走到離它將近三百英尺的地方,兩位女巫就被擁擠的人群擋住了,很多人還端著大酒杯,她們只能費力地從他們中間擠過去。普勞斯特太太和蒂凡尼穿的都是底子上釘著平頭釘的大皮靴,這方便了她們快速在人群中開闢出一條通路。終於,在她們眼前出現了那間酒館,因為找不出更好的詞來稱呼它——若是問噼啪菲戈人,他們肯定會用別的一個字眼來描述它,對,他們會毫不遲疑地說出那個字眼——我們就還是把它叫作「國王的後背」吧,現在她們總算是到了它跟前。有個人正站在它的後門外(現在這扇後門被當作前門來用了),一手收錢,一手端起一杯一杯的啤酒遞出去,這就是威爾金先生,酒館的老闆。他的神態就像一隻趕上了天降老鼠雨的貓。
羅伯瞪著它看了一會兒,「唉,這可真是讓我別無選擇了。」他說,「你這麼一啰唆,倒讓我想起來咱們都已經死了。所以,管它呢,沖啊!」
然後那些雞都炸開了,都變成了噼啪菲戈人。
「這不會是什麼考驗吧?」蒂凡尼問著,然後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覺得這種假設太站不住腳了。
表面上,普勞斯特太太則是在大聲說:「指揮官,要我看,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據我觀察,只能說,自從酒館成了『國王的後背』以後,威爾金先生的生意更紅火了,你要再讓它變回『國王頭』,他還不一定樂意呢。」
艾斯克莉娜看了他們一眼,踢了踢身邊的牆,牆上露出了一個剛好夠一個人爬進去的洞。她匆匆告訴蒂凡尼:「快跑!把他從這裏引開!趕快坐上掃帚飛走!不用擔心我!也不要害怕,你不會有事的!行動!」
史密斯小姐微微一笑:「嗯,我還在搖籃里的時候,那根魔杖就是我的了。你要是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我長牙的時候在魔杖上啃的牙印呢。它屬於我,而且很好用,我每次把它頂上那個圓球摘下來的時候,它還會更好用一些。那個圓球沒什麼實際用處,只會破壞魔杖的平衡。哎,我說,你能不能別再站在那兒,嘴張得那麼大了?」
「我看不透別人的心思。」普勞斯特太太說著,翻了個身。
蒂凡尼想要回答,可是話沒出口又咽了回去:「你會時間旅行,對嗎?」
「早上好,女士們!我是哈德克警員,我奉命來通知你們,你們已經被釋放了,給你們的處分僅僅是一個警告。」他說,「只不過,我必須承認,據我所知,大家都不太清楚應該警告你們些什麼。所以,如果我是你們,我就會當作自己是受到了泛泛的警告,就是那種廣義上的、沒有明確指向的警告,並且以此為戒。我這麼說絕對無意冒犯你們,這一點可以肯定。」他咳嗽了兩聲,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普勞斯特太太,接著說,「我們的維姆斯指揮官還讓我通知你們,那些被稱為噼啪菲戈人的搗亂分子,也必須在日落之前離開這座城市。
九_九_藏_書」蒂凡尼嘆了一口氣:「我要是問問你們昨晚都幹了些什麼,你們會跟我說真話嗎?」
「有。」
在這個靜立的、模糊的人影背後,蠟燭自動點亮了,照出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穿著硬挺挺的厚衣服、大靴子,頭上戴著鋼盔——就在蒂凡尼觀察的時候,對方小心地把鋼盔摘掉了。她甩了甩頭,馬尾辮垂了下來。按說只有年輕女孩才會梳馬尾辮的,可她的頭髮全白了,好像已經上了年紀。蒂凡尼想,她應該是那種人,年輕時候選定了一種合適的、不礙事的髮型,然後就一輩子都沒再更改。她臉上還有不少皺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像同時有好幾件事要考慮。看她的表情,她應該是在儘力想把一切都思考清楚吧。她身後的房間里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擺著茶壺、茶杯,還有一堆紙杯小蛋糕。
蒂凡尼困惑地轉了轉頭:「這一切可能發生的不幸,都應該由我來負責,對嗎?」
「他身上帶著劍嗎?」蒂凡尼問。
蒂凡尼點點頭。
「你瞧,噼啪菲戈人覺得真相太寶貴了,所以他們總要把它藏著掖著。」她很抱歉地說。
史密斯小姐點了點頭:「是的,那是從他思想里散發出來的腐朽的味道——信念和行動上的雙重腐朽。你的頭腦捕捉到這種氣味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把它歸入『臭味』的行列。所有懂魔法的人都能聞到這種氣味;普通人聞到這種味道就會受到感染,變得有點像鬼魅人。所以他走到哪裡,就能把麻煩帶到哪裡。」
蒂凡尼皺起了眉頭:「什麼名字……不會是管它叫『國王的脖子』吧?」
她們抬起頭,看到噼啪菲戈人正坐在房樑上快樂地晃著腿。
「可是……大家都知道,是他們搗毀了『國王頭』酒館,然後——」
「當然了,這麼一來,這裏就成了公共垃圾場,誰都可以來這裏扔東西,想扔什麼就扔什麼,只要扔完了快快跑開就行。因為那些魔鞋會來追你,跑得慢了會被抓住。你想吃塊蛋糕嗎?不用擔心,這是我明天才從一家口碑不錯的麵包店那裡買來的,肯定新鮮。這一帶的魔法在一年前就被我馴化得差不多了,事情不算很難辦——魔法總的來說就是對平衡的一種掌控,這一點不用我說你也知道。現在最有利的一點是,這個地方常年籠罩著一層魔霧,就算是天神來了也很難看清這裡有什麼。」史密斯小姐很優雅地吃掉了半塊紙杯蛋糕,把剩下的那半塊在茶托里擺好。她湊近了一些,對蒂凡尼說:「蒂凡尼·阿奇小姐,請問一下,親吻冬神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你剛剛說的這句話也是真的?」
「有一些女巫曾經以血肉之軀挑戰過他。她們有的成功了,擊敗了他;有的則失敗了,犧牲了。後來有一天,有個名叫蒂凡尼·阿奇的女孩,因為任性惹出麻煩,不得不親吻冬神。在她之前,從沒有人做過這樣膽大包天的事,鬼魅人也受到驚擾蘇醒了。」史密斯小姐放下了她的茶杯,「作為一個女巫,你應該是無所畏懼的,你知道吧?」
「普勞斯特太太!」
普勞斯特太太又插話了。「給這個酒館正式改名叫『國王的脖子』怎麼樣?」她說,「你看這個招牌上畫的國王又是頭皮屑,又是油膩膩的頭髮,還長了個大紅疙瘩,真噁心。」
蒂凡尼把嘴「啪」的一下閉上,然後又猛然張了開來。她真是太驚奇了:「你是她嗎?你肯定是,你肯定是她!艾斯克莉娜·史密斯,對嗎?唯一的女性巫師!」
蒂凡尼確實看出來了,因為指揮官正向她這邊走來,看他臉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是那種人——那種有許多事要做,而且每一件都比他眼下要做的這件事更要緊的人。他向著普勞斯特太太點了點頭,略表敬意,然後,他帶著掩飾不住的慍怒,瞪著蒂凡尼。
「當然了,」史密斯小姐說,「一男一女的邂逅,無論放在什麼時空里,不都是世事演進的主要動力之一嗎?或者像有些人說的那樣『都是命中注定的』。嗯,我還是希望不受打擾地把這個故事講完,行嗎?」
「身在這樣一個魔法場所之內,你從自己衣兜里真的能翻出好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來搭建沙姆博的。」史密斯小姐鎮定地說。
「當然會啦,我以噼啪菲戈人的榮譽起誓。」羅伯說著,把手按在他覺得是心髒的位置上。
「哦,是的。」
「哦,是的。」
「袋子里肯定還有一塊蛋糕的,那個袋子上還印著麵包店的名字呢。你不會坐在它上面了吧?」史密斯小姐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她們都是強大的女巫,懂得該怎麼做。她們能抓住一切機會、利用一切手段。我想,她們還能在鬼魅人把她們看透之前,搶先把他看透。我往回追溯了很多很多年,專門去打探這個鬼魅人的情況,」她又說,「有一點我是搞清楚了,那就是:要想消滅他,你必須用計謀,你必須比他還狡詐,才能打敗他。」
「好,那麼我要說的就是,」蒂凡尼說,「非常感謝你。我很抱歉佔用了你這麼多時間,我現在必須走了,等我處理的事還多著呢。你能告訴我現在幾點了嗎?」
「進了門以後,地上有一塊墊子,一定要在上面好好把鞋底擦乾。咱們到了這地底下,做什麼都要多加小心為好。」
「要是你肯聽聽我的建議,小姐,你最好悄悄走人,跟誰都再別提什麼酒館的事了。」
「那你應該知道我會怎麼回答你啰?」
我一定不能流露出害怕來,蒂凡尼告訴自己。
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花言巧語,你可以想象到。
蒂凡尼絕望地四處看著。「國王頭」這一扭,招來了滿街的看客,他們好奇而又焦急。有些勤勉的人還想去忙自己的事,卻被看熱鬧的閑人們夾在中間。到處都是小販們活躍的身影,他們推著小車、托著杯盤,你在一個地九_九_藏_書方停下來不到兩秒鐘,他們就會過來向你兜售東西。她能夠感覺到空氣中的敵意,但事實上,有一種東西比敵意更甚——那就是如雨後的植物一樣生長著的憎恨。黑袍男子仍然在向她逼近,她害怕了。當然,菲戈人會保護她的,可是通常來講,菲戈人在幫你跳出一個火坑的同時,也會讓你掉進另一個火坑。
「是的。」
在記憶里的畫面中,邊緣被燒焦的紙片在深秋的風中飄飄搖搖,風在絕望地嘆息。最可悲的是,唉,最可悲的是,她彷彿還能聞到那種刺鼻的酸味,是老舊的書頁被燒著以後散發出來的。碎紙在無情的風中顫動,就像遭受擊打的蛾子,殘損了,卻仍然掙扎著想要起飛。
維姆斯指揮官還在眉頭緊鎖,蒂凡尼又捕捉到了他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口的想法:「只要我還在,這裏就休想再有國王什麼事!」
「哦……嗯……只有一點點摻假而已,你看,根本算不上謊言,只不過有那麼一點點東西,是你最好不要知道的。」
「你儘管這麼想吧。」史密斯小姐說,「現在,我只請你想象這樣一幅場景,那是一千多年以前,有個年輕人,他是個抓捕女巫的人,專門燒毀各種咒語書,或是折磨那些落入他手的囚徒。他之所以如此行事,是因為有一些比他年長的惡人告訴他,是大神歐姆降下旨意要他這樣做的。有一天,他又抓住了一個女巫,她是那麼美麗,那麼令人驚艷。在女巫當中,這樣的美人是很少見的,至少當時是如此——」
「這樣的話,要是我找到她們——也許她們能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
蒂凡尼轉向普勞斯特太太,看到對方正在咧著嘴笑。
「他可能也沒那麼狡猾吧,要不然他也不至於花費這麼長時間來找我。」蒂凡尼說。
「威得韋克斯奶奶從前是怎麼跟你說的,你都忘了嗎?」史密斯小姐問。
當時,人群躁動著湧來,把那個倒霉的老婦人從她的破屋裡揪了出來。她唯一的罪名,據蒂凡尼來看,僅僅是她老得掉光了牙,身上又有尿臊味。他們扔了石頭,砸爛了她的窗戶,砸死了她的貓。而他們都是好人,都是善良的人,是她一直認識的人,是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鄉鄰。可就是他們,做出了這些可怕的事。時至今日,他們自己都不願再提起這些,好像那一天不曾存在過一樣。也就是在那一天,口袋裡裝著燒焦的、畫有星星的紙片,尚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的蒂凡尼,卻毅然決然地承擔起了一個女巫應該承擔的責任。
「酒館變成這樣,是你乾的嗎?」
「對。」
「可是他的使命是要殺死她呀。」蒂凡尼忍不住又說。
菲戈人張著嘴,站在那個冒著泡、流著膿、亂七八糟的「虛無之家」面前。各種神奇的東西撲通撲通地掉落著、旋轉著,要麼就是在成堆的破爛底下砰砰地爆裂著。
「旁邊還有他的幾個徒弟,以及歐姆教廷派來的一些長老,他們是來監督審判儀式併為之祈福的。還有一些村民從附近的村子里趕來,他們在一旁大聲叫好,因為要被燒死的不是他們,而他們平時的娛樂活動又不多。總的來說,這一天和往常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多了那個被綁在火刑柱上的女孩,她是被他的徒弟們綁在那裡的。他的目光被她牽動,而她此刻也在謹慎地觀察著他。她一言不發,全然沒有因為害怕而呼號,也許她知道還不到時候。」
「咳咳,不是,我知道你是什麼味兒。」羅伯說,「我覺得這種臭味好像在哪裡聞過。哦,對,是那個會走路的怪傢伙,我們在路上聞到過它的。你想起來了嗎?他穿了一身黑,眼球那個部位什麼都沒有。不是什麼好東西,難聞死了。我想起來啦,他還用特別壞的字眼罵咱們的大塊頭小巫婆來著。我的珍妮讓咱們一定要近距離守護大塊頭小巫婆的。呸,我想這個黑衣服討厭鬼真該好好洗個澡了。」
「一千多年以前?」
蒂凡尼立刻就快步走了。
「嗯,帶著呢。我能接著往下講嗎?好的,現在,他向她走去。她緊緊盯著他,一聲不響,只是盯著,於是他想……他想的是什麼呢?他想的是,那邊有兩個守衛,我能把他們都打敗嗎?我的徒弟們會聽我的嗎?然後,隨著他越走越近,他想的是,煙這麼大,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跑到拴馬的地方去。他還想著,這一刻將永遠銘刻在時間長河裡。他將作出舉足輕重的決定,只要一個小小的選擇,歷史就將改寫,你肯定也覺得他接下來的行動會影響很多事情吧。但是你瞧,其實不管他想什麼都不要緊。因為她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她清楚他都干過哪些壞事,有多麼臭名昭著。當他猶疑著向她靠近時,她已經看透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哪怕他希望自己不要是那樣的人。人們用柳條框子套著她,讓她保持直立,現在,她把雙手從柳條之間伸了出來,然後抓住了他。火把被扔到了浸滿油脂的木柴上,火焰躥了起來,她仍然死死地抓著他。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她的手也始終沒有鬆開……你想再喝杯茶嗎?」
「有時候笨也有笨的好處。」蒂凡尼說著,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看了一下……哎呀,他在那裡。那個沒有眼睛的男人,他正在人群中穿行,真的是如入無人之境似的穿行,好像那些人都是沒有實體的鬼魂一樣。但是她能看得出來,人們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他的存在。一個人抬手在臉上拂了一下,好像想拂掉落在臉上的蒼蠅;另一個人照著自己的耳朵打了一巴掌。可是隨後,他們就都……變了。當他們再看到蒂凡尼的時候,他們都眯起了眼睛。忽明忽暗的黑袍男子向她走來,所有人都跟著他的步伐對她皺起了眉頭。那種惡臭又飄來了,他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搞得太陽都暗淡無光了。聞到那種味道,你就好像落到了一池死水的底部,裏面儘是朽爛了好幾百年的沉渣餘孽。
蒂凡尼覺得,艾斯克莉娜這番解說所蘊含的深意實在讓人不好領會。不過她剛想指出這一點的時候,那個沙姆博「咔嚓」一下垮掉了,門也被撞開,一群雞沖了進來——但它們還沒有爆炸。
「快進來吧,」蒂凡尼的領路人說,「歡迎你。哦,我真失禮,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史密斯小姐,姑且這麼說吧。我想,普勞斯特太太應該跟你提過我吧?你現在來到的是『虛無之家』,這可能是世界上最為變幻莫測的地方了。想喝杯茶嗎?」
「我是女巫,我不怕。」蒂凡尼說,「我見識過那些不好的東西。」
一根火柴被划亮了。只聽輕微的「噗」的一聲,一團青綠色的光出現在蒂凡尼眼前。「只是一點沼氣,」那個隱形的領路人說,「還不錯,現在還不用擔心什麼,但是一定要靠近我。切記切記!」
就算是威得韋克斯奶奶下的命九*九*藏*書令,也不見得這麼強有力。
「當鬼魅人侵入一個人的軀體以後——信不信由你,在過去,有一些野心勃勃的人相信,只要和他串通一氣,他們的野心就會實現——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很快就會發現,事情再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他們會淪為他的一部分,然後他們終將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逃、不得解脫,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可是當他們發現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普勞斯特太太坐了起來,把身上的草葉摘掉。「我確實看不透別人的心思。」她說著,把草葉輕輕彈到地上,「當然了,我有一些察言觀色的能力,但那談不上是魔法,只能說是我的感受力特別敏銳罷了,這點請你務必記清楚。對了,該吃早飯了,但願他們能給咱們準備點熱飯。」
「哦,請原諒,」蒂凡尼說,「我剛剛只是有點不能自已。要是我害你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請你原諒我。」
警員打斷了她的話。「今天一早我從『國王頭』那邊路過。」他說,「很顯然它沒有被搗毀。好多人都在那兒圍觀,人人都想看看它。據我所見,『國王頭』基本上還是它平時那個樣子,要說變化嘛,只有那麼一點點,那就是它前後反過來了。」
「我可聽不得下流話!」普勞斯特太太嚴厲地說。
蒂凡尼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唉,哪有這麼簡單。」她抬頭望著房梁說,「羅伯,你剛才對我說的是真話嗎?我現在以你們丘陵地區女巫的名義問你這個問題。」
「鬼魅人自己也一直都在獵捕女巫。說起來真是奇怪,有些小村莊原本好端端的,大家都過著不錯的生活,誰也沒注意到有人是女巫。可是鬼魅人一來,女巫突然就遍地都是了,然後她們又會很快被消滅掉。他相信所有的壞事都是女巫乾的——女巫們偷走嬰孩,唆使當妻子的拋棄丈夫,讓新鮮的牛奶酸腐變質。他給女巫指派的罪名里,我覺得最搞笑的一個就是他說女巫會坐在蛋殼變成的小船里出海,勾引善良的水手上她們的船,然後害他們淹死。」說到這裏,史密斯小姐抬了一下手,「不用跟我質疑,說什麼『就算是小個子女巫也會把蛋殼壓碎』之類的話。因為你這種說法,在我們看來屬於邏輯論證,而那些滿腦子都相信女巫能製造船難的人呢,是根本聽不進你這種論證的。」
「好啦好啦,」羅伯說,「你們這些搗蛋鬼,是誰又往這個酒館招牌上畫了個脖子?我記得這個招牌原來不是這樣的。」
當一切都歸於平靜,你面前又擺著一杯熱茶的時候,你就感覺情況好多了——哪怕擺放那杯茶的小桌子其實只是一箇舊木箱。
「呃,事情也沒有那麼簡單。」艾斯克莉娜說著,表情有一瞬間顯得不太自在。這可真有些出乎蒂凡尼的意料,又讓她感到一絲快意。艾斯克莉娜接著說:「據我知道的,嗯,你可能作出的回答有十五種之多,可是根據橡皮筋理論,直到你決定好怎麼說了,我才能知道你要說的是什麼。」
「很好,蒂凡尼。可是現在你必須學會畏懼,而且是有理智約束的那種畏懼。我們總覺得頭部是一個人最重要的地方,大腦像寶座上的國王一樣統領著全身。可是身體其實也很強大,沒有身體的話,頭腦也不能獨自存在。如果鬼魅人侵佔了你的身體,我覺得你就沒有什麼勝算了。他和你見過的任何敵人都不一樣。如果被他捕獲,你最後的結局只有一種,那就是死亡。而在你尚未死去之前,你是屬於他的,這一點更可怕。相比之下,死亡都成了一種令人嚮往的解脫了。好了,我幫你對情況作個總結吧,蒂凡尼·阿奇小姐——他蘇醒了,他到處飄蕩,他尋找著『她』,他認為『她』就是你。」
實際上,總的來說,雞和噼啪菲戈人的區別並不大,它們(他們)都愛繞著圈一邊亂跑一邊亂叫。不過,有一個顯著的區別是,雞很少全副武裝。噼啪菲戈人呢,卻時刻都是武裝著的。他們剛把身上的最後一片雞毛抖掉就互相打了起來,既是為了掩蓋內心的尷尬,也是為了有點事做。
「『前後反過來』是什麼意思?」普勞斯特太太問。
「哎,至少我們是把她給找著了,」羅伯說,「她就在那個爛糟糟的垃圾堆里。」
艾斯克莉娜微笑了一下:「哦,那些可怕的事從來都不成問題的,難對付的是那些好事。」從沙姆博那邊突然傳來「咔嗒」的聲響。艾斯克莉娜站了起來,走到它跟前:「哦,天啊,當然了,每個沙姆博都要由搭建它的女巫來解讀,雖然我不是女巫,但我現在說的也八九不離十——根據這個頭骨轉動的方向還有這個輪軸上針插的位置來看,他已經距離我們這裏很近了,差不多就在我們正上方。不過這個地方亂七八糟的魔法可以迷惑他一陣子,他會覺得哪裡都有你的蹤跡,又哪裡都找不到你,然後他很快就會離開,去別處追蹤你。還有,我剛才說過,他會沿途找機會進食,他會鑽到某個傻瓜的腦子裡,然後,那些老太太、大姑娘什麼的,誰要是稀里糊塗地戴了什麼可疑的護身符,誰就會忽然發現自己成了被人追捕的女巫。咱們提前祝願她能僥倖逃脫吧。」
讓蒂凡尼覺得好玩的是,指揮官還是那麼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她聽到他心裏樂顛顛地說著:「好名字!」為了儘可能地鞏固勝利,普勞斯特太太此刻又發話了:「咱們安卡·摩波可不是個一般的地方,維姆斯先生。夏天,這裏的河流都會著火,天上還會有魚和床架像下雨似的落下來。所以,在這麼神奇的大背景下,你想想看,一座酒館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翻轉,又算什麼呢?來這裏消遣的客人也都會轉身嘛!對了,你的小兒子最近還好嗎?」
「可是他並沒有真正毀滅。這是因為他對一切魔法都懷著切齒的仇恨,這種恨太深了,結果,即便他的軀殼都不復存在了,他的仇恨卻仍然活著。他已經沒有皮囊,也沒有骨骼,只有他的怒火還燃燒不息。現在的他可能就像個鬼魂,每隔一段時間,他都會找到一個能夠接納他的宿主。世上還真就有這種心思歹毒、情願和他同流合污的人。他們不去正面挑戰惡勢力,卻甘心躲在惡勢力的暗影里,搞一些為虎作倀的勾當。有一本書叫作《女巫的烈焰》,就是這些人當中的一個專門為鬼魅人寫的。」
「剛剛又說的也是真的?」
就在這時,一陣嘎嘎的叫聲傳了過來,史密斯小姐打開房門,一隻小白雞走了進來,它好奇地四處打量了一陣,然後就炸開了。它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隻洋蔥,上面安著桅杆和船帆。
「啊,我就喜歡這樣的人。」普勞斯特太太心領神會地說,然後,她可能覺得自己有點太過忘情了,又趕快補充了一句,「我是說,要是我有那份心思的話。」
「那你知道是誰乾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