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顛倒的世界
「又是一個。一個小傢伙。」蒂凡尼興高采烈地說,一個小女嬰出生了,毫髮無損,對於一個新生兒來說長得很漂亮,但個頭很小。她把女嬰抱給一位親戚,此刻現實的殘酷顯露了出來。
「德魯諾特。」
「那個叫伊爾維吉太太的女人呢?」
在她的莊園的書房裡,伊爾維吉太太獲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寫關於「花朵魔法」的下一本書,她突然感覺不太對勁,似乎世界歪斜了。她擺出一副得體的悲痛表情通知她的丈夫——一位年長的巫師。伊爾維吉把歡喜儘力藏在心底,因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伊爾維吉太太,即將成為蘭克里地區資歷最深的女巫之一。或許她可以把自己最小的女兒送到那座樹林之中的老木屋去?她盤算著,等她在那裡布上一些詛咒網、護身符、尼文符號、銀色星星、黑色天鵝絨帷幔和——哦,對,最關鍵的是水晶球,那個小屋看起來該是多麼具有魔力啊。想著想著,她那張尖嘴猴腮的臉就變得越來越尖嘴猴腮。
「閉上你的嘴,伍萊。這是巫婆的事情,你知道的。」他說著,走出來站在蒂凡尼面前,磨蹭著雙腳,手裡擺弄著兔子頭骨製成的頭盔。「是大巫婆。」他繼續說,「珍妮讓我來找你……」
蒂凡尼來到抱著女嬰的老婦人身邊:「能讓我看看她嗎?拜託了,只是看她是不是,你知道的,她是不是一切都好。」
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基本是由嘎吱聲構成的,要是你願意,還可以用它們奏出一首曲子來。在木頭柔和的伴奏聲中,蒂凡尼跟著氣喘吁吁的奧格奶奶爬上像蛇一樣盤旋向上的狹窄樓梯——奧格奶奶常說你得有個開瓶器才能爬上去——來到卧室里那張小小的、悲傷的、停著屍體的床前面。
「是的。」奧格奶奶說,「這是艾斯米的筆跡,沒錯。我覺得這樣不錯。由你繼承小屋和周圍的土地,草藥、蜜蜂和這裏的所有東西。哦,不過她曾答應過把那套粉色的水罐和水盆送給我。」她看看蒂凡尼,接著說,「我想你不會介意吧?」
奧格奶奶可不是什麼都不會就成為一名年長而有資歷的女巫的:「瞧你急得內褲都打結了,蒂凡尼。」她輕快地說,「這樣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你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往後有的是時間討論……這一切。現在,我們得做那些必須做完的事……」
睏倦終於成為了她的夥伴,蒂凡尼·阿奇睡了幾個小時。
「既然她能獲得噼啪菲戈人的支持,那我們也該重視她。」維第納利若有所思地說。
「『國王之頭』不是變成了『國王之頸』嗎?」
奧格奶奶拿起床頭柜上的兩便士說:「她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這個艾斯米,直到最後還是考慮得這樣周到。那我們就開始吧?」
「她死了,是不是?」蒂凡尼問。
在那……另一個世界里,那個長著邪惡的小鉤子,生活在石陣拱門後面,像寄生蟲一樣的世界里的一名精靈正在醞釀他的計劃。他計劃從女王手裡奪過精靈國的控制權。女王被一個名叫蒂凡尼·阿奇的小姑娘打得落花流水之後法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他計劃穿過那扇——至少暫時是——薄如蟬翼的大門。因為一位法力強大的巫婆不再攔住他們的去路,那個世界的居民將不堪一擊。
人群頓時散開了。即使是在白堊地,威得韋克斯女士的名字也為人熟知。她的名聲傳得又遠又廣,比威得韋克斯奶奶本人到過的地方更遠——斯托平原的矮人族甚至給她取了個名字,翻譯過來是「到山的另一邊去」。
奧格奶奶看看蒂凡尼的臉說:「還好你沒有哭,親愛的,那是留給以後的。你知道奶奶喜歡什麼樣——不要大操大辦、吵吵嚷嚷,而且絕對不要哭。還有別的事情要先完成。你能幫忙嗎,蒂凡尼?她在樓上,你知道那個樓梯什麼樣。」
蒂凡尼想:這幾乎是張小孩子的床,床上,姿態九*九*藏*書安詳地躺著的,就是威得韋克斯奶奶,她看上去像是在睡覺。那誰也在床上,在女主人的身邊。
在安卡·摩波,位於第十雞蛋大街四號的柏符先生的搞怪道具專賣店裡,「一切都為了趕時間的巫婆,」普勞斯特太太說,「真可惜,不過這個老姑娘也算得上壽終正寢。」
我可能已經死了,蓋莎·奧格。你知道該怎麼做。這裏的一切都歸蒂凡尼·阿奇。除了那隻貓——那誰,它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在宮殿里,書記員德魯諾特拿著《安卡·摩波時報》急匆匆地朝長方形辦公室走去。安卡·摩波的首腦——維第納利大人,正在那裡等他送來今天的填字遊戲。
「通話板的消息和『赫克斯』告訴您的一樣,斯蒂本先生。」大校長悲傷地說,「蘭克里的女巫艾斯米·威得韋克斯,也被許多人稱作威得韋克斯奶奶,她死了。」他看上去有些尷尬。他腿上放著一大捆信,他曾將它們翻來覆去地看。「我們曾有些交情,你知道,在我們都還年輕的時候,可是她想成為最優秀的女巫,而我希望有朝一日當上大校長。可憐我們兩個,夢想都成了真。」
奶奶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眼熟的小卡片,蒂凡尼像被鑼聲驚醒似的有了一個念頭。
「艾斯米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要親自動手。」
年輕的母親痛得叫了一聲,蒂凡尼咬緊牙關,將注意力轉回手頭的工作。女巫專註于眼前的任務,而此時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掙扎著的年輕母親和一個小腦袋。
「呃,大人。」德魯諾特說,「按照通話板傳來的消息,很可能是蒂凡尼·阿奇。非常年輕。」
她一直保持微笑,直到她走出小屋,拾起掃帚,白貓跳到掃帚把上,像船頭的裝飾雕像。世界在發生變化,蒂凡尼想,我能感覺到。
「沒錯,但我是個暴君,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好了,關於這個年輕的阿奇小姐,我們還知道些什麼?她上一次到我們城市來的時候不是出了什麼亂子嗎?」
「哦,嗚嗚……」傳來一陣聲音。原來是傻伍萊,菲戈人分腦子——他們的腦子本來就很小——那天,估計他跑到別處去了。羅伯突然一把捂住他的嘴,他「嗯」的一聲閉上了嘴。
「唉,你了解艾斯米。她不喜歡這種事情——從來不喜歡出風頭——我們女巫也不太喜歡葬禮。她常說這是小題大做。」
豌豆花勛爵的眼睛直發光,腦子裡滿是輝煌的想象,受害者的樣子,施暴的滿足感,還有精靈在那片土地上戲弄新玩物的幸福生活。
所有白天活動的鳥兒、夜間活動的蝙蝠和貓頭鷹都認識蒂凡尼·阿奇,在她趕時間的時候它們不會飛過來擋她的路。掃帚奮力向蘭克里飛去。從白堊地去那個小王國要飛很長時間,蒂凡尼發現自己的腦子裡是一片隱形的灰色迷霧,那個念頭裡只有悲痛,別無他物。她感覺自己想讓時光倒流,但即使最精妙的巫術也做不到這一點。她試著不去想,但無論你怎樣嘗試,都很難讓大腦停止工作。蒂凡尼是一名女巫,一名知道應該尊重自己預感的女巫,但她還是希望自己所害怕的事情不會成真。
蒂凡尼在帶滾輪的矮床上過了一夜,這張小床在不用的時候通常被推到一旁收起來。奧格奶奶則湊合睡在樓下的搖椅上,每當她向後搖動,它就會發出嘎嘎吱吱的抱怨聲。但蒂凡尼沒有睡著。月光漏進房間,她始終處在半夢半醒之間,而每一次她
https://read.99csw.com抬頭看,總會見到那誰,熟睡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床腳,它蜷成一團,像一輪小小的白色月亮。
只等時機成熟……
在白堊地連綿起伏的、遍地是綿羊的牧場上,一個小村落的小屋中,挽起袖子的蒂凡尼·阿奇正忙得滿頭大汗,樣子和那位依靠在她身上、即將做母親的年輕姑娘差不多——那姑娘只比她年長几歲。蒂凡尼已經幫助過不下五十個新生兒還有許許多多的小羊羔來到這個世界,可以算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接生婆。
母親瞄了一眼:「就以你命名吧。蒂凡尼這個名字不錯。」
「那些守財奴!就告訴他們我要處理事關國際事務的緊急事件。」
「我聽說是的,先生。」
女士們為米莉搬來了家裡的產婦專用扶手椅,好讓她坐得端端正正地接見前來賀喜的人們。她們也互相道喜,睿智地點點頭,說起她們曾給出的建議,它們很明顯都是正確的,因為這就是證據。兩個壯實的男孩兒!哦,還有一個小姑娘。
「先生,需要我重新安排您的行程,好讓您出席葬禮嗎?我估計,會有一場葬禮……」
蒂凡尼想起了唯一一場自己參加過的女巫的葬禮。她曾為之工作過的、已經過世的特里森小姐,她可不在乎小題大做,她也不希望自己錯過這個場合,所以她提前發出了請柬。那可真是……令人難忘。
想到這裏,她低下頭,那誰正抬頭看著她,然而不僅僅是看——這種極具穿透力的凝視只有貓才能做到。在蒂凡尼看來這意味著:繼續你的工作,還有許多活要完成。不要只考慮你自己,要考慮到所有人。
她的第二思維開始運轉,反思她剛才想過的事情。你不能說你不夠優秀——沒有任何一個女巫會這樣說,她們對她說。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你很優秀。沒錯,資歷深的女巫都知道,你曾經把精靈女王趕出了我們的世界,她們曾見證你與「蜂怪」穿過那扇門。也見到過你回來。
蒂凡尼已經守靈過許多次,當然了,在葬禮和埋葬儀式的前一夜陪伴離去的靈魂是個固定的習俗,彷彿是為了給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一個警示:這個人很重要,在這個緊要關頭,有人守在這裏,確保沒有邪惡的東西偷偷溜進來。深夜裡木製傢具的嘎吱聲此刻充斥了房間,完全醒了的蒂凡尼聽見威得韋克斯奶奶已經平靜的身體開始發出聲響。我常常做這件事,她告訴自己。我們守護死者,以確保沒有東西從暗影里出來傷害他們。不過,奧格奶奶說過,或許我們應該提防的是那些活著的人——不論大多數的人們怎麼想,死人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
普勞斯特太太把她從櫥窗里陳列的「咯咯笑大不同」拿出來的人造咯咯笑放下,看了一眼她的兒子德里克說:「這下人們準會吵得不可開交,不然我就不叫尤妮思·普勞斯特。不過繼承那座農場的一定是年輕的蒂凡尼·阿奇。我們都見識過她的本領。天啊,真了不起!」在她腦海中,她說道,你只管去,蒂凡尼,趁別人還沒去。
「大人,噼啪菲戈人非常喜歡她,她也很喜歡他們。菲戈人把自己看作是她的守護者。」
「您也愛參加啊,大人。」
奧格奶奶沉默地拿起奶奶床頭柜上的卡片。她們湊在一起看:
「她看上去還不錯,是不是?」奧格奶奶在處理完比較髒亂的部分后——謝天謝地,威得韋克斯奶奶滿口的牙齒都是完好的——說道,「真可惜,我一直以為我才是先走的那一個。我總是喝酒,還總做其他的事情,那種其他的事情我可沒少做。」事實上,奧格奶奶的確沒少做,她的思想開放是公認的,你甚至可以把她的思想從她耳朵里拽出來,再用它繫上一頂帽子。
德魯諾特做了個鬼臉:「都是花架子,大人,她從來不做實事。打扮得珠光寶氣、滿是黑色蕾絲,您知道那種人。人脈廣,但我知道她也就這點本事。」
我還梅可能死了
當然了,女巫沒有頭領,不過https://read.99csw.com每個人都知道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那個她們從未擁有過的最棒的頭領,所以現在就得有別的人站出來統領女巫們。還要對那些想惹是生非的人保持警惕。
米莉呻|吟起來。
那隻貓——那誰,立刻從掃帚上跳下來走進了小屋。噼啪菲戈人跟著它,惹得那誰趕緊走開。它擺出的架勢是貓快步走開時特有的樣子,彷彿是它自己想走得快一點,和那些鑽進小屋陰暗處的紅頭髮小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蒂凡尼開始清理,她注意到——因為注意觀察是她作為一名女巫的基本功——兩個男孩子獲得的讚歎聲比他們的妹妹要多得多。發現這種事情並將它們記在心裏是件好事,這樣小問題就不會有朝一日發展成一個大問題。
但是,再次滿頭大汗的蒂凡尼想不通,為什麼奶奶的貓會在這裏。那誰通常在威得韋克斯奶奶在蘭克里的小屋附近轉悠,不會南下到白堊地來。女巫理所當然地可以在各種地方發現預兆。所以這是個什麼樣的預兆呢?這與珍妮所說的事情有關嗎?她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認為,她不明白為什麼貓似乎這一刻還在這個地方,然而幾乎同時,就能在別的地方出現。
「奧格奶奶,威得韋克斯奶奶她不會是在附體吧,您覺得呢?您說會不會她的身體在這裏,但她自己卻在……別的地方?」她看看在床上蜷作一團的白貓,滿懷希望地說,「在那誰的身體里?」
介意?蒂凡尼想,奧格奶奶是在問我會不會介意嗎?接著她馬上想到:兩座農場?我是說,那我就不必和父母住在一起……但是那樣要來回趕路……這時最重要的念頭如同閃電一樣擊中了她:我怎麼可能比得上威得韋克斯奶奶呢?她……她無人能比!
「恕我多嘴,大校長,我必須提醒您,先生,您已經答應過出席會計師與高利貸放貸者協會的會議。」
不巧的是,米莉·斯坦迪許小姐的母親和其他幾位自稱是她親戚的、年齡各異的女士也堅持要擠進這個小房間里。她們個個都覺得自己是行家,個個都大言不慚地告訴蒂凡尼她哪裡做錯了。
蒂凡尼感到很榮幸,但這並沒有掃去她對小蒂凡尼的擔憂。那兩個大塊頭的壯實男嬰會喝掉大部分的母乳,她想,但只要她在,就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於是她決定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大約每星期都要到這戶人家拜訪。
蒂凡尼看見威得韋克斯奶奶做的細長的柳條筐正等在樓梯旁。幾乎和奶奶一般大。當然了,不算她的帽子。
不過維第納利已經知道那條重要的消息。「一定會出亂子。記住我說的話,我估計那群女人會吵得不可開交。」他嘆了口氣,「有消息嗎,德魯諾特?你認為誰會嶄露頭角呢?」他一邊輕敲烏木手杖的把手,一邊思考自己的問題。
蒂凡尼擦了擦手,抹了一把額頭,大家圍著新生兒的時候,她繼續照顧那位母親。這時她發現了一件事:這個年輕女人寬敞的肚子里還有一個孩子。沒錯,第三個孩子即將出生,在活蹦亂跳的哥哥們的掩護下幾乎沒有被人察覺。
「我知道。」蒂凡尼說,「她的貓來告訴我。而且凱爾達派了羅伯……」
慕斯特朗·雷德克里——隱形大學的大校長,呆望著自己卧室的牆壁,又哭了起來。等他振作起來之後,他叫來了龐德·斯蒂本,他得力的巫師助手。
「的確如此,大人,但是這實際上是一個廣受歡迎的改變,尤其是酒館老闆。遊客的到來讓他獲利不少。這已經被寫進了旅行手冊里。」
可是這就夠了嗎?她的第一視力插嘴道。等……等把這些我們必須完成的事情做完之後,我就可以拋開這一切,騎著掃帚回家。反正我必須要回家,即使我打算繼承這座農場,我也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我的父母。而且read.99csw•com我需要幫手料理白堊地……要是我不得不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那簡直是一場噩夢。我又不是貓……
她翻來覆去,睜開雙眼,一抬頭突然看見一隻貓頭鷹在窗台上凝視著她。大眼睛懸在黑暗中,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燈籠。又是一個預兆?奶奶很喜歡貓頭鷹……
「怎麼了,大人?」
那個沒牙的老太婆欣然把女嬰交給她。畢竟她知道,蒂凡尼除了是接生婆以外,還是一名女巫,要是你得罪了女巫,你永遠也猜不到她會做出什麼事來。老奶奶去喝屬於自己的那份慶功酒時,蒂凡尼將孩子抱在臂彎里,向孩子許下了一個諾言,她的聲音輕得任何人都聽不見。這個小女孩的生活顯然需要一些好運。現在,幸運的是,她正好可以得到一點運氣。蒂凡尼把女嬰送到她的母親身邊,這位母親對這個女嬰似乎並不怎麼感興趣。
再沒什麼別的事,蒂凡尼只能說:「一切都很正常,你們知道到哪裡找我,我下個星期再來看你們。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女士們,我還要去見其他人。」
「而且個性不讓人難以忍受?我真希望我也能這樣評價伊爾維吉太太。」維第納利說,「我們應該密切關注她……」
她來到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外面,將掃帚輕輕放下的時候,天剛擦黑,她看見了奧格奶奶有特點的圓滾滾的身影。這位年長的女巫手裡拿著一個大杯子,臉色蒼白。
威得韋克斯奶奶是個附體高手——她能將思維移注到另一個生物身上,使用它的身體,與它共享經歷。這種巫術十分危險,因為經驗不足的女巫要冒著在另一個生物的思維里迷失自我、再也回不來的危險。再說,當你不在自己體內的時候,旁人可能會理解出錯……
「要舉辦葬禮嗎?」蒂凡尼問。
人們打開酒瓶,找來一個孩子,叫他到田野的另一頭去找父親——他正在大麥田裡跟自己的父親一起忙碌。母親笑容滿面,年輕的米莉馬上就要成為羅賓森太太了,因為母親對此已經非常非常堅決地表明了態度:年輕的羅賓森先生一定要對她的女兒負責任。這並沒有什麼問題,畢竟在這個國家,男孩子遇見姑娘,就像米莉在豬望日遇見她的心上人,事情就會順其自然地發展,直到有一天,姑娘的母親發現她的肚子鼓了起來。她就會告訴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就會——一般是氣氛融洽地喝著啤酒——跟男孩的父親談一場,父親再跟小夥子談。通常就這麼定了。
龐德猶豫了:「這不完全是實話,是不是,大校長。」
她們當中已經有一兩個向她提出了過時、錯誤甚至是危險的建議,但是蒂凡尼十分鎮靜,她竭力保持不對任何人大喊大叫,專心解決米莉懷的是雙胞胎這個難題。她只希望沒有人聽見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啊,對,你這麼一說,我見過她。愛出風頭又自以為是。她是那種愛參加社交晚宴的人。」
「你好,蒂凡尼。」奧格奶奶說。
但是今天有些不同往常。這種躲在暗處的樣子和他們平時躲在暗處的樣子不太一樣,而且……
蒂凡尼和奧格奶奶已經處理過許多次後事。在蘭姆托,女巫盡其所能地讓去世的人們體面地去往下一個世界——那些平常不會被談起的髒亂的事情,還有諸如打開一扇窗戶,好讓靈魂離開這樣的小事。實際上,威得韋克斯奶奶已經把窗戶打開了,不過她的靈魂,蒂凡尼想,可以從任何地方離開,到任何一個她選中的地方去。
「斯蒂本先生,去他的行程。我現在就走。馬上。」
她讓新收的學徒取來她的斗篷和掃帚,又套上她最好的一副黑色蕾絲手套——每個指尖都縫有銀色的符號的那一副。她必須光彩奪目地現身……
「是的。」奶奶說,「艾斯米走了,在睡夢中。看起來是昨天晚上。」
「女士們,那隻貓是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她厲聲說,「惹一位資歷深的女巫生氣可不是個好主意。」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她在黑夜read•99csw.com僅剩的幾個小時中思考。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整個世界會翻天覆地,我無法替代威得韋克斯奶奶,就是再過一百年也不可能。接著她想,當格萊普奶奶告訴年輕的艾斯米拉達,她要掌管的是整個世界時,她是怎麼說的呢?
然而,在卡片背面,有一句潦草的留言將最後一根柳條編進了樓下的柳條筐。
奧格奶奶把卡片翻過來,與此同時蒂凡尼的手握住了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手腕——即使是現在,即使構成她這個女巫的每一個原子都告訴她奶奶已經不在了——她心中屬於小女孩的那一面仍然想感觸到一絲生命的脈搏。
「再使把勁,米莉,拜託了。你懷的是三胞胎。」
突然,她瞥見一抹紅色,是幾個藏在牛奶桶後面的菲戈人。蒂凡尼曾經——儘管只有短短几天——做過噼啪菲戈人部落的凱爾達,這使蒂凡尼和他們之間建立起了永遠不會磨滅的交情。菲戈人永遠都在為她留意,確保他們的大塊頭小巫婆不會受到傷害。
「兩個小夥子!真是太好了!」斯坦迪許太太十分心滿意足地說。
大校長反駁道:「不,這就是實話!」規定是給其他人設立的,不適用於他。也不適用於——他心頭一緊——艾斯米·威得韋克斯……「你在隱形大學工作多長時間了,年輕人?」他聲音洪亮地對斯蒂本說,「說一套做一套是我們這行的慣用手段。我現在就要騎上掃帚,斯蒂本先生,我把這裏交給你這個能手負責。」
「我要說一個我從來沒說過的詞。天啊!我們可不想讓菲戈人再到這附近來。我們可惹不起!」
不幸的是,奧格奶奶從儲藏室拿來了威得韋克斯奶奶那瓶經過三次蒸餾的、僅供醫療使用的桃子白蘭地酒,她說這對她處理同行姐妹的後事有幫助。雖然她們把威得韋克斯奶奶當作寶石一樣小心對待,但是奧格奶奶喝的酒顯然沒有幫上什麼忙。
兩個活潑好動的孩子爭著第一個出生,這樣的生產過程總是很難。但蒂凡尼集中注意力對付新生兒,決不允許死神先生擠進這個房間。大汗淋漓的年輕母親又使了一把勁,一個嬰兒接著另一個嬰兒一起哭叫著來到了這個世界,立刻被抱進他們的外祖母和鄰居懷裡。
就在這時,蒂凡尼一低頭,在一片泛著淡淡黃綠色的迷濛之中看見一隻貓正盯著她,它通體純白,淡漠的神情像是一位公爵夫人。這是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貓,那誰——蒂凡尼很熟悉這隻貓,幾年前正是她將那誰送給了威得韋克斯奶奶。那些年長的女士中有一位過去趕那誰離開,貓嚇了一跳。蒂凡尼險些驚叫起來。
有關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消息在早上傳開的時候,通話板稀里嘩啦響個不停,得到消息的人對此的反應也各不相同。
她們把威得韋克斯奶奶放在床上的時候,奧格奶奶說,「應該通知瑪格麗特王后。她此刻在熱努瓦跟國王在一起,但我敢說她會儘快趕過來,靠那些鐵軌什麼的。其他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可能已經知道了,你記住我說的話。不過明天的第一件事,是趁他們還沒到這裏,我們就按照艾斯米想要的方式埋葬她,安安靜靜,不要小題大做,就用樓下那個柳條筐安葬她。柳條筐非常便宜,製作也方便,艾斯米常這樣說。而你了解艾斯米,她這個人太節儉了——任何東西都不能浪費。」
蒂凡尼輕輕地說:「不再是『可能』。」這時便條上的其他內容衝進了她的腦海,「什麼?她說『一切都歸蒂凡尼……』是什麼意思?」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看著奧格奶奶,目瞪口呆。
「不會的,大人。阿奇女士可以管住他們,而她也不太可能希望重演她上次到這裏時發生的事情,再說那件事也沒有留下持續性的損害。」
「非常年輕,好吧。她優秀嗎?」維第納利問。
「人們還說這個小姑娘心思縝密、樂於助人,而且十分聰明。」
到這個時候,蒂凡尼注意到,男孩們已經有了名字,而女孩卻沒有。蒂凡尼有些擔心,問:「你的女兒呢?能不能給她也起個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