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充滿變數的世界
可是還有……鐵屑,這種鐵質的東西。這時她不得不沉下了臉。
精靈女王端坐在宮殿里的鑽石王座上,身邊圍繞著侍臣和宮裡養大的被父母拋棄或被精靈偷回來的孩子,除此以外還有許多樣貌怪異、叫不出名字的生物——都是精靈世界里各種為人所不齒的渣滓。
蒂凡尼想起她和奶奶一同散步的情景。大多數情況下她們沉默不語,有時雷鳴和閃電——阿奇奶奶的兩隻牧羊犬——跟在她們身邊。她從那位老婦人那裡學到了很多東西。
「呃,阿奇奶奶並不是女巫。」蒂凡尼說。
「但我只是一群平等的人當中的一個,並不是首領。」蒂凡尼補充道,「至少,我知道其他女巫都是這麼想的……」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疑慮仍然懸而未決。
床邊放著威得韋克斯奶奶的靴子。這是一雙結實耐用的靴子,蒂凡尼想,而且奶奶最討厭浪費。可是……她真的要穿上它們嗎?她知道,要接替奶奶的地位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她咽了一下口水。她相信,自己終有一天能為靴子找到一個合適的新家。現在呢,她用腳尖將它們推到了床底下,她看不見的地方。
近來她時常感覺到兩個世界之間的震顫,她知道一切都在悄然改變。世界之間的邊界變得更模糊、更脆弱,幾個本領強大的精靈甚至可以偶爾溜過邊界去搞點惡作劇。也許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率領精靈們搞一場真正的狂歡掠奪……再搶一個人類小孩過來玩弄,這樣她就可以報復那個姓阿奇的女巫。想到這裏,女王不禁露出微笑,她舔舔嘴唇,對即將到來的樂趣充滿了期待。
女王連忙後退,眼睛緊盯著哥布林的手,他的雙手懸在深藍色外套的口袋兩旁,瘦弱的胸口上有幾顆用小木棒做成的紐扣,用來系住外套。
「把裙子提好,小夥子們!」羅伯經過互相推搡著的孩子們時低聲說道。
可是等蒂凡尼走回廚房為它盛了一盤吃的放在地上時,它卻完全不理會。
羅伯的幾個較為年長的兒子在門口閑逛。即使按照噼啪菲戈人的標準,他們也太瘦了,臉上留著一小撮似有似無的鬍鬚,蘇格蘭裙低低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胯骨上,裙子的口袋掛得非常低,不時撞在他們的膝蓋上。這種穿衣風格並不實用。更令蒂凡尼吃驚的是,她看見蘇格蘭裙的頂端露著一截彩色內褲的邊沿。菲戈人?穿內褲?時代還真是變了。
「這要看你怎麼說了。」父親從溫特沃斯的方向扭過頭,說道。溫特沃斯已經氣沖沖地走出廚房,在身後摔上了門。喬·阿奇朝他的方向看看,嘆了口氣,又對蒂凡尼眨眨眼。「女巫其實有很多種。你記不記得,你奶奶希望在她死後讓人馬上把她的牧羊小屋燒掉?『全部燒掉』。」他笑笑,繼續說,「我幾乎是完全按照她的指示做的。不過她的東西里有一樣是萬萬不能燒的,所以我把它留了下來,現在,看到你,我的女兒,我要給你一件來自阿奇奶奶的信物。」
哥布林說出「鐵」這個字的一剎那,宮殿內外的精靈不由得都打了個寒戰,魔法的光芒也變得暗淡了些。女王的裙子從銀色的輕紗變成了血紅色的天鵝絨,垂下的金色捲髮變成了渡鴉羽毛一般漆黑的直發。侍臣們也紛紛變了模樣,色彩淡雅的絲綢和蕾絲變成了粗糙的皮短褲、猩紅的腰帶和獸皮碎片,披蓋在塗滿靛藍顏料的身體上。精靈們紛紛拔出石頭製成的匕首,露出尖利的牙齒。
她的聲音悅耳動聽,充滿魔力,但哥布林似乎不為所動。他本該被女王的法力催眠,跪在地上乞求她的原諒,可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屑地對她笑著。他竟然對女王不屑地笑!
接著是廚房外面的花園,還有最重要的——草藥。蒂凡尼從儲藏室找出一副厚手套——要是奶奶的草藥還不認識你,你可不能不戴手套就走近它們。
現在只剩下一個人要見了,她想跟這個人說說話。她的掃帚頂著越來越大的雨,越飛越低,搖搖晃晃地飛向山坡上那座菲戈之丘,等她飛到近處,羅伯和其他幾個菲戈人紛紛跳下掃帚。傻伍萊降落得特別糟糕,一個倒栽蔥跌進了荊棘叢,一群小菲戈族人歡呼雀躍地衝上去,把他拽了出來。
「你撒謊。」女王說,「維第納利大人才不關心你的死活。你們哥布林總是撒謊,露上陽光。」
但她也是一個年輕的姑娘,一個有小夥子給她寫信的姑娘。
「皮吉恩家兩兄弟中的弟弟
https://read.99csw.com。」她父親說。喬·阿奇大笑著說:「這個可不一樣。你奶奶說它很特別——是王冠中的王冠。如果牧羊人中的牧羊人拿起它,它就會變成金色。瞧,透過灰色可以看見一絲金色。」
「我不再叫這個名字了。我現在叫車床鐵屑。」哥布林自豪地說。
母親不安地笑笑,說:「我知道你工作非常努力,親愛的。我走在路上,常常被人攔住,說我的女兒救了他們的孩子或是父親。你進步飛快,誰也比不過你,這些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你知道大家怎麼說嗎?他們對我說,你越來越像你的奶奶了。畢竟,她曾經為男爵出謀劃策過,而你也在做同樣的事。」
但這還沒有結束: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衣櫃還沒有整理,裏面掛著幾件雖然穿舊了卻很實用的裙子,還有一件斗篷。當然,這些衣服都是黑色的。在架子上放著蒂凡尼親自送給奶奶的清風斗篷——從外表判斷,奶奶從沒穿過它,而是把它當作一件特別的收藏品小心地保管。她感覺自己的眼睛開始被淚水刺痛……
可是豌豆花在哪兒呢?
在蘭克里地區,她不能取代人們心目中的威得韋克斯奶奶。
「我們想看看我們的女兒,好好看看,而不只是瞥見她一閃而過。」父親說著,伸出手臂摟住了她。
但她已經不再是小女孩了。她是一名女巫,有兩座農場要照看。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里,她從白堊地飛到蘭克里,又從蘭克里飛回白堊地,往複不斷。兩地的天氣也像比賽似的,看誰能在這個季度降下最多的雨。無論去哪裡,她總是到得太晚,渾身濕透而且疲憊不堪。人們對她還算客氣——至少,當著她的面時還算客氣,這一定是尖頂女巫帽的面子——但她明白人們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誰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但無論她做什麼事情,都做得不夠好。
「你竟敢威脅我?」她說,「而且還是在我的地盤上,你這寄生蟲?我只要一聲令下,就能捏扁你的心臟!或者一箭射死你!」她朝站在四周的侍衛們擺擺手,他們的弓弩全部都對準了哥布林。
與此同時,她的父母躺在床上,正在談論他們的女兒……
小哥布林毫不畏懼。
「好的,謝謝你。」蒂凡尼說。珍妮是怎麼知道的?她納悶了一陣。不過每個凱爾達都擁有獨特的神秘法術,她們可以看到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情……這種神秘力量只有凱爾達才能擁有,一代代口耳相傳。
「他給我講了修建鐵路的工作。」溫特沃斯激動地說,「他賺了不少錢,我是說席德。他說他們還需要人手。做這一行很有前途,爸爸。修鐵路,而不是養羊!」
她的母親似乎也在考慮同樣的事情。「你最近總是在外地。」她將話題從溫特沃斯轉移到蒂凡尼身上,儘力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抱怨,「我真希望你能多陪陪我們,蒂凡尼。」她略帶傷感地說。
接著,趁著亮光,她讀了普萊斯頓的信,疲倦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喜悅的浪潮。普萊斯頓的信真了不起啊!裏面充滿了新鮮的語言、新鮮的字眼。今天他寫到了使用解剖刀的事——「多麼鋒利、有力的字眼」,還寫到他學習了一種新的縫合方法,「縫合……」蒂凡尼低聲呢喃。一個柔和的字眼,比「解剖刀」圓潤得多,幾乎帶有治愈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也需要被治愈,緩解失去威得韋克斯奶奶的悲痛,減輕繁重工作帶來的壓力,不再竭盡全力以求達到其他女巫的期望。
「鐵屑。」女王問,「那是什麼?」
第二天早上,蒂凡尼很早就醒了過來,她獨自住在威得韋克斯奶奶的小屋裡——現在已經是她的小屋了。她知道,她生活的世界已經變了。白貓那誰像鷹一樣凝視著她。
「別去煩我們的女兒。她現在是女巫的首領,你知道的。她不可能照顧到每一處。」她父親說。
蒂凡尼一邊觀察這個小玩意兒,一邊吃燉菜,這味道只有她的母親才能做出來。她不由得回憶起阿奇奶奶到農場來吃飯的那些日子。
「可是……」溫特沃斯有些不悅。蒂凡尼向他使了個眼色。她明白他的感受。畢竟,她自己所做的事情也跟人們對她原本的期望不同,是不是?要是她按照旁人的預期生活,現在應該已經結婚了,就像她的姐姐們一樣,準備為母親再生幾個外孫,好供她忙活。
女王斜著眼睛看
九-九-藏-書著旁邊,留心貴族和貴族女士們的舉動。坐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的……是藍金勛爵和芥末籽勛爵嗎?那豌豆花勛爵又到哪兒去了?早晚有一天,她心想,她要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竿子上示眾!她一點也不信任他,而他最近風頭正勁,幾乎可以和她這個女王媲美。或者說,她憤恨地想,是和她過去的風頭媲美。
米莉的兩個男嬰看上去都吃得飽飽的,但是小女嬰蒂凡尼卻不是。不幸的是,作為一名女巫,蒂凡尼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尤為常見的情況是,年輕的母親本人不怎麼聰明,而她們的母親又喜歡發號施令,認為只有把兒子餵養好才是頭等大事。正因如此,在女嬰出生后不久,她便在女嬰耳邊低聲說出了一個魔咒。這種追蹤魔法並不複雜,一旦小女嬰受到傷害,她就能及時知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她心想。
不過,此時此刻,她還有更要緊的麻煩事要處理。哥布林!這些寄生蟲,精靈貴族和女士們只要朝他們看上一眼,他們就該感恩戴德,可現在這些愚蠢的傢伙竟敢違抗她的命令。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她心想,藍金、芥末籽、豌豆花勛爵——她要讓他們看看,她已經恢復了強大的法力。他們將要見證她怎樣擊倒這個骯髒的哥布林……
「哦,不用為他操心。」阿奇先生說,「小夥子想獨立再正常不過了,他很可能還要發一陣脾氣,吵嚷一陣,但是等我們不在了,他會留在這裏,繼續耕種阿奇家族的土地。你記住我說的話,什麼也比不過土地。」他哼了一聲,「那些鐵路就更不用提了。」
囚犯哥布林被侍衛帶進了大殿。真是美得驚人,哥布林憤憤地想,跟人類小孩讀的故事書裏面畫的精靈宮殿一模一樣。不過,只要你仔細看精靈們的面孔,就會發現,那些美麗的精靈,眼神和表情都不太對勁。
「只是個哥布林而已,沒錯,小女王陛下。」他平靜地說,「但我是一個了解鋼鐵的哥布林。鐵馬四處走動、噴氣,它能把人類帶到很遠的地方。我是一個住在安卡·摩波的哥布林,而您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女士。如果那裡的子民被人殺死,黑暗之王可是要生氣的。」
「這是牧羊人的王冠。」她說,「我以前見過這種東西,它們很常見。」
「把這條寄生蟲的胳膊捆到背後去。」她指著哥布林,向侍衛發號施令,「我要看看他說的是不是實話。如果他說的是實話,那他可以與我們一同出擊……」她微微一笑,「要是他撒謊,我就把他的舌頭扯下來。」
她早就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光彩照人。永不熄滅的陽光從雕飾精美的石窗照進來,準確地投射在鑲嵌於她翅膀上的寶石上面。她微微一動,彩虹般奪目的光芒便在大殿里跳起舞來。侍臣們懶散地在宮殿里走來走去,天鵝絨和羽毛製成的衣服上裝飾著蕾絲花邊,他們的服飾雖然不及女王的那樣精美,但也十分美麗。
「就是小塊的碎鐵,小女王。」哥布林說著,眼神變得冷酷無情,「車床鐵屑從不撒謊。你再敢這樣對我說話,陛下,我就把我的口袋打開,讓你好好看看什麼是鐵屑!」
「我可不是害蟲,小女王。我擁有鐵屑,這些鐵粉非常細,可以飄在空中。我到這兒來是為了向你傳遞消息,給你一個警告。車床鐵屑仍然喜歡過去的生活。我喜歡看到人類痛苦不安,喜歡看到你們精靈出來搗亂,這是實話。有些哥布林和我的想法一致,如今有我這種想法的哥布林已經不多了,有些哥布林已經變得不像哥布林,幾乎成了人類。我不希望這樣,可大家都說時代變了。錢才是好東西,明白嗎,小女王。」
父親馬上來到她身邊:「你很有能力,孩子。但是誰都不能包攬所有的工作。」
接著,他們吹熄蠟燭,睡覺了。心裏還想著蒂凡尼,麻雀群里的一隻雲雀。
當時那個年輕的女巫——蒂凡尼·阿奇——還沒有到精靈國來羞辱她。
於是女王想,變了,沒錯。她已經覺察出異樣的顫動,知道重大的變革近在咫尺,但她還不確定究竟會發生什麼。老女巫不在了,沒有巫婆可以阻止他們了。這麼說來,她心想,我們可以重整旗九-九-藏-書鼓,穿越兩個世界之間的邊界……
奶奶為了收集草藥曾經遍尋各地,有時還以物換物,也有許多人會向她贈送草藥。她的園子里有螺旋菠菜、懷疑果、冥界草、旋轉藤、逗笑根、跳跳羅勒、昏睡草、黛西小雛菊和老頭根。在「月下情郎」和一簇格外嬌艷的「美嬌娘」花叢旁邊,「柔情蜜意」花開正盛。蒂凡尼並不清楚它們的功效,她得問問奧格奶奶,或者瑪格麗特·加里克——她和她的丈夫——蘭克里國王維倫斯,他們對草藥都有濃厚的興趣。與她丈夫不同的是,瑪格麗特真的可以將搗亂根和多味根區分開。
她教會我許多事情,她心想,她在牧羊時潛移默化地教育我,告訴我一切我應該了解的事情,頭一件就是照顧他人。當然了,另一件則是照顧綿羊。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晚飯——沉默中洋溢著融融的暖意。就在蒂凡尼打算上樓、回到她從小住到大的那間卧室時,阿奇太太站起身,從立柜上裝飾用的藍白相間的罐子中間抽出了一封信。「這裡有一封寄給你的信。我猜是普萊斯頓寫的。」她的語氣是母親所特有的語氣,只消說出「普萊斯頓」,她的疑問便已經隱藏其中。
她還是一名女巫,一名擁有一隻……非同尋常的貓的女巫。
去白堊地要飛很久,更倒霉的是,由於大雨下個不停,她渾身都濕透了。抵達白堊地以後,她首先朝年輕的米莉·羅賓森家飛去,菲戈人則像往常一樣,或抓住掃帚末端,或懸挂在掃帚下面,或直接趴在她身上,與她一同前去。
她嘆了口氣。今天一定會很忙。她最近去過許多死神到訪過的家庭,只要家裡有位女主人,那她一定在忙著把所有可以擦亮的東西都擦亮,把所有可以打掃的地方都打掃乾淨。於是,蒂凡尼·阿奇拿出濕抹布和拋光布,開始擦洗那些原本就一塵不染的東西。這就像一句不必說出口的咒語——世界變得越來越糟,但至少爐膛擦得閃閃發亮,可以隨時生火。
女王美艷的面孔變了顏色,她瞪視著面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傢伙。
「好吧,小女王,是這麼回事。在人類世界里,哥布林現在是受人認可的正式居民。人類認為哥布林很有用。我們也願意為人類所用。我們為他們工作,找東西或製造東西,他們則付錢給我們。」
「我不相信。」女王說,「說到底,你只不過是個哥布林而已。」
蒂凡尼緩緩走上樓梯,感覺父母的關愛就縈繞在她四周。她走進房間,聽見地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她把牧羊人的王冠放在架子上,挨著她僅有的幾本書——這是她新得的寶藏——然後疲憊地換上睡裙。今晚,她決定,她要試著放下自己的恐懼,讓自己做回蒂凡尼·阿奇,而不是白堊地的女巫。
「太陽一出,黃金就融化了。」哥布林說,「他們——我們——現在賺的是真正的錢。我只希望哥布林可以保持原樣,擁有地位,受人尊敬,不再被人呼來喝去,也包括你在內。」他瞪視著豌豆花——他剛才突然走到了女王身邊。
對於這種事,發脾氣也沒有用,所以她把那個年輕女人帶到一邊,說:「米莉,聽我說。你的兒子必須長得又高又壯,這沒錯,但我母親常對我說,『兒子娶了媳婦就忘了娘』,而女兒永遠都是你的貼心小棉襖。我認為她說得很對。你現在仍然經常幫母親分憂,是不是?你的女兒將來也會幫助你。所以你要公平對待這個小姑娘才對。拜託了。」接著,考慮到打一棒后應該給一根胡蘿蔔——可能在這兒用母乳來類比更合適些——她又嚴肅地補充道,「我會留意她的。」尖頂女巫帽使得她看上去比實際上更加年長,也更加睿智。適當施加一點威脅總有奇效,她早就學會了這一點。而且,她真的會留意這個女嬰。
「席德·皮吉九九藏書恩?」阿奇太太問道。
「你離死不遠了,小女王。」哥布林說,「你不相信我,可以到世界的邊界去。現在老女巫走了,想通過那扇門並不難。你會親眼看見,世界已經變了,小女王。」
「你,哥布林,我記得你說你叫露上陽光。你和你的同類長期受到精靈王室的庇護,可我聽說你們打算叛亂,不再遵守我的命令。你最好如實稟報這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就把你交給侍衛,讓他們好好……玩玩你。」
而她索取的唯一回報就是一間牧羊小屋和一點兒劣質的煙草。
而在白堊地,做蒂凡尼·阿奇也變得越來越難了。
蒂凡尼來到室外,她餵了雞,把山羊放出來吃了草,又與蜜蜂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心想:我該做的活都做完了。這裏一塵不染,蜜蜂也很快樂,就連房角放雜物的小木棚也已經打掃乾淨。如果奧格奶奶能來給動物餵食,順便照看那誰,我就可以回家住幾天……
接著,她在童年時居住的卧室睡著了。身邊是那隻貓——那誰。
蒂凡尼放下勺子。在這間熟悉的廚房裡,她忘情地抽泣起來,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很多人都覺得這個老婦人全靠快樂水手牌煙草生活。還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說到養羊,阿奇奶奶無所不知。
「沒錯。」母親說,「我們每天都鋪好床等你。我們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都是好事,我看見你飛來飛去也很自豪,但是你不可能替每個人把每一件事都做好。今晚就別再出去了,拜託了。」
就連在家裡也一樣。這天晚上,她疲憊不堪地拖著腳步回到家,期盼著能吃些東西,然後上床靜靜地躺下。母親從黑色的大爐灶上端下一口巨大的鍋,放在桌子中間,這時家裡的一場爭吵剛剛開始。
喬嘆了口氣:「她和另外兩個女兒不一樣,親愛的。我相信蒂凡尼甚至可以超越她的奶奶。」
「是嗎?」凱爾達嚴厲地說,「你覺得當年艾斯米拉達·威得韋克斯接任這個位置的時候,沒有考慮過同樣的問題嗎?你覺得那個巫婆當時會說『我不行,我不夠優秀』嗎?」這個富有智慧的菲戈人盯著蒂凡尼,彷彿她是個奇特的標本,或許是一株新奇的植物。接著,凱爾達壓低聲音說:「我很了解你,我知道你會是一個優秀的首領。」
她必須成為一名優秀的女巫、一名強大的女巫。在飛行和治療的間隙,在幫助和傾聽的空當,她總感覺一陣陣的刺痛傳遍全身,像是一種警報。珍妮曾警告過她,可能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她真的能夠勝任嗎?她覺得自己甚至連日常的工作都做得不是很好。
蒂凡尼收回思緒,開始打掃廚房,使勁擦亮所有能夠擦亮的地方——廚房果然被擦得閃閃發亮。她擦洗的東西原本就乾乾淨淨,但是服喪的原理就在於通過努力勞作將死亡的陰霾從房子里驅逐出去。而且無論什麼東西,你都要清理,不許偷懶。
「我今天在男爵徽章酒吧門口遇見了席德·皮吉恩。」弟弟溫特沃斯說道。他是個健壯的小夥子,雖然還沒達到可以進酒吧喝酒的年紀,但是很顯然已經到了在酒吧門口遊盪的年紀。
思緒越飄越遠,蒂凡尼想起奶奶曾經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回憶來勢洶湧,如同大雪一般將她覆蓋,無論她情願與否。
那誰一直注視著她,彷彿一尊雕塑。難道貓也明白死亡的含義?她心想。還是只有女巫的貓才明白?或者說……只有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貓才明白?
回家真好,蒂凡尼到家時想。回到父母的「家庭農場」,在這裏,每晚有母親做的熱騰騰的飯菜。她坐在廚房那張木製的大餐桌旁邊,桌子被阿奇家族的人一代又一代留下斑駁的印記,她彷彿又變回了一個小女孩。
弟弟,蒂凡尼想,這在農村很能說明問題,因為哥哥才可以繼承農場。不過,要是她沒記錯的話,皮吉恩家的農場土地十分貧瘠,經營得也不好。皮吉恩先生好像是男爵徽章酒吧的常客?她努力回想皮吉恩太太的樣子,卻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不過沒錯,她記得席德。她幾個星期前還曾見過他,就在雙衫鎮附近——他是個瘦小的男孩,頭戴一頂鴨舌帽,脖子上掛著一支口哨,真是人如其名。
讓蒂凡尼驚訝的是,儘管臉上帶著微笑,父親卻read.99csw.com哭了起來。他遞給蒂凡尼一個皺巴巴的小紙包,上面系著一截舊羊毛線。她打開紙包,把裏面那個帶有脊狀隆起的小東西翻轉過來。
「我不相信。」女王說。
「別犯傻,小子。」父親警告他說,「只有那些沒有土地可耕作的人才會去修鐵路。他們跟我們阿奇家族不是一路人,跟你也不是一路人。你知道你的前途是什麼。你的前途就在這兒,阿奇家的兒子從來都是這個前途。」
「她的確是個非常優秀的接生婆。」阿奇太太說,她略帶憂傷地補充道,「但是我擔心她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她從不跟我談論普萊斯頓,你知道的,而我也不好意思問得太多,不能像對她的姐姐們那樣。」她嘆了口氣,「不過一切都在變。就連溫特沃斯,今晚……」
「錢?」女王不屑地說,「我可以給你哥布林用的黃金,你這個害……」她看見哥布林的手伸進了口袋,連忙住口。難不成這個可惡的小畜生真的把鐵帶到了她的世界?鐵——讓所有精靈聞風喪膽的物質。痛苦且殺傷力巨大,它讓精靈的眼睛失明、耳朵失聰,讓精靈感到無比孤獨,任何一個人類都沒感受過這樣強烈的孤獨感。她咬緊牙關把話說完:「你這個了不起的傢伙。」
她認真地閱讀每一個字,讀了兩遍,然後把信折起來,放在一個小木盒裡。她把普萊斯頓所有的信,連同他送給她的那枚野兔形狀的精美金掛墜,都放在那個盒子里。沒必要把信重新封起來:她的秘密一個都別想瞞過菲戈人。何況她也不希望盒子里滿是黏糊糊的蝸牛黏液——菲戈人把信拆開之後會用蝸牛黏液重新黏合。
蒂凡尼覺得自己就像個小女孩,她說:「我會盡量多留在家裡的,只是現在女巫們人手不夠,要做的活兒總是做不完。」
蒂凡尼明白,儘管珍妮的個子很小,但是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可以向她傾訴,而她絕不會將秘密泄露給任何人。這時,她猶豫地開口說:「珍妮,我覺得我永遠也無法取代她。」
當女巫從來不是一件易事。哦,騎掃帚的確很神氣,不過要當女巫,必須要時刻保持理智才行,甚至要理智到痛苦的程度。你必須直面現實,不能沉浸在不切實際的妄想當中。當下要面對的現實就是,那誰正在喵喵叫,用腦袋拱蒂凡尼的腿,想要吃的。
蒂凡尼又變回了一個孩子,一個深受父母疼愛的孩子。
「可是蒂凡尼不一樣。」他的妻子繼續說,「我實在想不出她會變成什麼樣。不過我真心希望,終有一天,她和普萊斯頓能夠在這裏安家。如果他成為醫生,而她是一名女巫,這並不影響他們在一起,對不對?這樣蒂凡尼也可以生孩子,就像漢娜和法絲塔蒂亞一樣……」他們想到了另外兩個女兒,還有他們的外孫。
「啊哈!」哥布林大笑一聲,「小女王可沒有她自己想的那麼聰明。我們哥布林現在翻身了。因為我們會駕駛鐵馬。」
「真的是這樣嗎?」凱爾達說。她停頓了一陣,又輕柔地說:「你曾經親吻『冬神』,又將他驅走,沒錯。但我知道,你現在要面對的事情沒那麼簡單,蒂凡尼。變動即將從天而降,而你必須要應對它。」她的聲音變得越發嚴肅,眼睛緊緊盯住蒂凡尼,「你要知道,蒂凡尼,如今正是變故不斷的時期。」她說,「威得韋克斯女士已經不在我們身邊,她的離去留下了一個……空缺。所有人都看在眼裡。我們一定要守住通道,而你更要格外小心,因為你永遠都不想與有些生物打交道,而他們卻有可能來找你的麻煩。」
凱爾達在她的房間里,身邊圍滿了菲戈寶寶,他們在地上爬來滾去。地上鋪著從死去的綿羊身上收集的羊毛。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了……」她嘆了口氣繼續說,「我非常悲痛,但是到頭來誰也逃不出命運的巨輪。」她皺起的面孔,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你能成為女巫首領我非常開心,蒂凡尼。」
女王打量著面前的哥布林,手指撐起尖尖的下巴,她的手掌纖瘦、細膩,雪白光潔的額頭上,眉毛微微皺起。
「我真為我們的女兒驕傲。」喬·阿奇說道。
「那不可能。」她喊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這些哥布林根本就是渣滓!」
她打掃完廚房和儲藏室,一切都亮得刺眼,晃得她幾乎要流眼淚。現在應該打掃樓上了。她跪在地上,拿著水桶、刷子和抹布,埋頭苦幹。蒂凡尼擦啊,擦啊,直到手指關節都擦得通紅她才感到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