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墓中神靈
國王也瞪大了眼睛。那是一隻白貓。她頭一次聽見國王的聲音里透露出驚訝:「那誰!」
「天啊,沒問題。」羅伯自豪地說,他對自己做「計戈」的本領十分自信,「你是說那個精靈國王,他需要打發時間用的東西?」
但木已成舟,做女巫就必須面對現實,於是蒂凡尼用圍巾將嬰兒裹起來,慢慢飛向羅賓森家——這幢房子其實連「棚屋」都算不上。她敲敲門,年輕的羅賓森先生開了門。他一臉的驚訝,當他看到年幼的女兒被蒂凡尼包裹在女巫圍巾里時,就更加吃驚了。
精靈能帶來憤怒,他們喜歡憤怒。至於讓人生氣,那是他們最受歡迎的娛樂項目。無論他們走到哪裡,總能接連不斷地攪起小麻煩,惹人討厭,毫無理由地搞破壞。偷走牛羊,偶爾甚至偷狗。就在昨天,芥末籽就幸災樂禍地從山上偷了一隻公羊,並把它帶到一家瓷器店裡。他開懷大笑,看著它低頭挺起犄角,接著便——沒錯,撞向了貨架。
精靈正在大笑不止,蒂凡尼突然俯衝下來,從指間噴射出熊熊烈焰,射向精靈,並在遠處旁觀他們被烈火焚燒的慘狀。她因為盛怒而渾身發抖,這種盛怒如此強烈,幾乎奪去了她的理智。這天夜裡,倘若她遇見更多的精靈,他們也全都必死無疑。
「故事?」國王若有所思地說,「那是我們入侵你們人類頭腦的方法,女士。而我可以慢慢等……等到你所說的這個『鐵路』灰飛煙滅的那一天,故事仍然還在流傳。」
「唉。」蒂凡尼說,「女巫很少隨身帶著錢——我們的生活方式不是這樣的。」
蒂凡尼知道,要是一名女巫開始把其他生靈看成「只不過是某某而已」,那她便踏上了一條為人熟知的道路,那條道路將通往——通往毒蘋果、紡錘和狹小的鐵爐……還有痛苦、驚懼、恐慌和黑暗。
「可是那個流浪漢看上去明明可以工作,自力更生,但她還是把自己的錢給了他。」夜影仍然在努力地理解人類對金錢的認識——只要精靈願意,他們隨時都可以變出錢來。
跟著精靈到樹林里玩……
他瘦削、稜角分明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他向空中一揮手,身上的短袍立即變成了皮革和獸毛,腰帶里別著一把弩。
蒂凡尼點點頭,眼睛盯著掉在地上的小擺設,頭腦里卻回想起各種可怖的畫面。那是奧格奶奶的一個兒媳婦從奎爾姆帶回來的禮物,它掉在地上,奧格奶奶卻絲毫沒有察覺。奧格奶奶——珍視家人送的每一件小禮物的奧格奶奶,從不會忽視任何一件破損物品的奧格奶奶。
「我的確擅長勸人。」蒂凡尼打消了疑慮,「您說的這個人是誰,我應該到哪裡去找他?」
「有些人就是這樣,即使你把事實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不願意睜眼看看。精靈的問題就在於此,他們還會經常回來的。」奧格奶奶重重地嘆了口氣,「人們總是講關於精靈的故事,蒂凡尼。」她說,「故事里的精靈聽起來都很有趣,就好像儘管他們人已經走了,法力卻還停留在人們的腦子裡,告訴他們精靈沒那麼糟糕,只不過是喜歡搞惡作劇而已。」奧格奶奶陷進椅子里,碰掉了一個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的小擺設。「菲戈人。」她說,「他們也喜歡惡作劇。可精靈呢?精靈則是另一碼事。你還記得詭魅人是怎麼鑽進人們頭腦里的嗎,蒂凡尼?你記得他怎樣迷惑人們做出各種事情——可怕的事情嗎?」
精靈害怕極了:「我該對她說什麼呢?」
可她差一點兒被她身後地上的什麼東西絆倒。
「是的。」蒂凡尼的手再次握住了牧羊人的王冠,感受到中心處的燧石給予她力量,引領她回到自己的故鄉,波濤上面的大地。她慢慢向後退去。
「那麼,那些已經來了的精靈呢?」
「這個嘛。」蒂凡尼說,「她可能會感受到我們稱之為『滿足感』的東西,因為她向需要幫助的人伸出了援手。這說明,她沒有處在跟他相同的境地,她很開心。也可以說,她能夠理解他的處境,還有——我該怎麼解釋呢——這使得她對自己的生活更有希望。」
「你的世界?」國王哈哈笑起來,「哦,你很有骨氣啊,小姑娘。或許你可以做我的女人。做王后也需要骨氣……」
第一種聲音又狡黠地說:夜影也只不過是個精靈而已……
「你確定嗎?」
「哦,你想殺的話就把他們殺死吧。」國王再次微微一笑,「我會一直在這裏,直到時間的盡頭,而且我猜你並不想到那個時候去。但我對女士總是很有好感,所以依我看,要是精靈做了蠢事,那他們就活該遭受我的責罰和你的盛怒。我親愛的阿奇女士——沒錯,我知道你是誰——你一向看重善心,就像母親緊緊抓住她的孩子不放。所以說,我究竟應不應該放你離開呢?我正好需要一些……娛樂項目。」他嘆了口氣,「我總是想找點兒新的消遣方式——擺弄些新玩意兒,發掘一些新愛好。你正好可以作為我的一項新愛好。你說,我該不該放你九_九_藏_書離開我的家呢?」他厚厚的眼皮耷拉著,色眯眯地打量著她。
奧格奶奶思索了一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有一個人說的話,他們也許會聽……或者說,至少他們曾經聽過他的話。只要能說服他處理這件事。」她打量了蒂凡尼一眼,「他不喜歡有人打擾。不過我曾經拜訪過他,只有一次,是跟一位朋友一起去的。」她的眼睛被回憶打濕了,「我記得威得韋克斯奶奶曾跟他有過爭執。不過他很喜歡女人,像你這樣的年輕姑娘說不定可以討他的歡心。」
「等一下。」蒂凡尼說,「你為什麼想把你的王國奪回來?這對你有什麼益處?我希望你能好好反思一下,因為我救了你,也是你唯一能夠稱之為朋友的人。」她嚴肅地望著精靈,「我告訴過你,我——我們都希望你能再次成為精靈女王,但前提是你必須通過在這裏的經歷吸取教訓。學會和平共處,讓你的精靈子民明白,世界已經發生了改變,這裏已經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了。」
她快速飛過夜空回到蘭克里。清涼的空氣呼嘯而過,月光下,貓頭鷹的眼睛在注視著她。
有時候,蒂凡尼心想,我真受不了自己這麼年輕。我的年紀雖然能夠吸引他的注意力,但我需要的是他的尊重。
在父親的穀倉里,蒂凡尼看著夜影蘇醒過來。蒂凡尼昨天為夜影調製了一種新的補藥:這是一種用各式各樣的綠色植物製成的藥劑,能讓精靈沉睡一整天,便於她恢復體力。
「好吧。」羅伯·無名氏說,「讓他們放馬過來。菲戈人永遠站在你這一邊。我們菲戈人永遠都在。」
讓蒂凡尼驚訝的是,夜影不僅把籃子提上了山頂,甚至還提著它走完了後面的一段路,她聽見夜影問:「您日子過得怎麼樣,女士?」
另一個聲音說道:他們只不過是精靈而已,而且他們當時正在殘害女嬰。
老學究們常說,精靈國王住在一座遠古時代修建的古墓里,那時人們還沒穿上衣服,信奉的神靈也不多。從某種意義上看,國王自己也算一個神——掌管生與死的神,而且在蒂凡尼看來,也是掌管污垢與破布的神。至今仍然會有男人到古墓周圍起舞,他們頭上戴著獸角,手裡通常拿著烈酒。他們發現,很難說服年輕的女士與他們一同前往古墓——這倒也不足為奇。
講到尤為難以啟齒的部分,她只是說:「那些精靈,帶著小蒂凡尼,他們打算……」她哽咽了一陣,又說,「我把他們三個全都殺死了。」她號啕大哭起來,絕望地看著奧格奶奶。
這下好了,她想。可國王只是笑笑:「你真有意思,小姑娘。」他說著伸了個懶腰。「我不做壞事。」他懶洋洋地說,「我只做夢,但我的子民,天啊,我能怎麼辦?我也該允許他們找點樂子,畢竟我自己也是這麼做的。」
「讓我們給他們的世界增添一抹亮色。」他笑著說,「去吧,我的精靈們,盡情製造惡作劇吧。等這輪彎月迎來它最飽滿的光輝時,我們將全體出動。那片土地將再一次歸我們所有!」
「該出去走走了。」她見夜影舒展四肢,蘇醒過來,向四周張望,說道,「我想,是時候讓你多見一見其他人了。」要是夜影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穀倉里,跟幾個隨時處在失控邊緣的菲戈人在一起,她怎麼可能教會夜影處世的道理呢?
夜影忽然欣喜起來:「我能幫她。」她說,「我是一個精靈,我肯定能溜進一個有錢的地方。」
「好吧,他的妻子倒是會向他發號施令。」蒂凡尼笑著說,「人類就是這樣。從國王、王後到男爵、地主都是如此。統治與被統治是兩廂情願的事,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按照我們的意願行事,我們就願意讓他們做統治者。過去曾經發生過許多次戰爭,但最終每個人都明白了,還是和平共處的生活比較美好。因為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獨自生存。人類必須依靠彼此才能保持人性。」
「你來到我的世界,走進我的娛樂活動。你是個女巫,是不是?」
說到最後,蒂凡尼幾乎要吼起來了。這戶人家需要她時不時地提點幾句,她不會忘記的。哦,沒錯,她絕對不會忘的。要是他們再不肯盡到做家長的義務,那麼,有人可要和他們算賬了。不過只是小懲大誡,為了讓他們明白道理。
白堊地的夜色中,時間的巨輪顯然還卡在原來的位置——這正合這三個精靈的意,他們手舞足蹈地穿過陰暗的樹林。整個世界的存在就是為了供他們取樂、嬉戲,博取他們的歡心,世間萬物不過都是玩物而已——一群會在精靈狂笑高歌時驚呼、逃竄、尖叫的玩物。
「做得好。」奧格奶奶說,「做得很好。不必心煩,蒂凡尼。既然他們是在傷害嬰兒,那你還能怎麼做呢?不過……你該不read.99csw.com會是……享受這件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皺巴巴的臉上,眼神透著機敏。
蒂凡尼咽了一下口水:「是的,陛下。你應該放我離開。」
他湊近了一些,臭氣也越發濃烈,蒂凡尼盡量控制自己不要臉色發白。他猥瑣地笑起來。她心想,我知道你是誰,是什麼德性,我覺得你正合奧格奶奶的胃口……
石頭輕輕升起,並不需要動用撬棍。石頭越來越高,發出咯咯嗒嗒的響聲,露出後面的台階。裏面的通道指引她走向更深、更暗的地方,一圈又一圈盤旋,帶她走向古墓深處。
但羅伯並沒認真聽,他現在沒空——他正忙著思考他的「計戈」。第二天,不朽冢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座棚屋,裏面裝滿了男人所夢想擁有的一切,包括魚線和你能想象出的一切工具,全部由木頭和石頭製成。蒂凡尼想,這樣應該可以討得精靈國王的歡心。但她並不相信這樣就能換來他的幫助……
接著,一隻手從窗口伸進來,在離得最近的那個嬰兒下頜上搔癢,小女孩醒過來,盯著面前這個美艷的精靈,他的法力散發出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房間。她伸出細小的手指,想摸一摸那漂亮的羽毛……
「請千萬別那麼做。」蒂凡尼說,「那樣會惹出許多麻煩的。」她沒理會路邊傳來的那聲咕噥——「只要你不被人捉住就不會。」
「活著本就值得高興。」蒂凡尼說,「夜影,你看見的就是一個人隨遇而安的生活方式,這是人類一種常見的狀態。有時候隨遇而安也不錯。」她頓了一下,「提了那隻籃子以後。」她問,「你有什麼感受呢?」
「朋友。」夜影在頭腦中重複著這個詞和它的含義,接著問,「我是你的朋友嗎?」
「我們最擅長溜進各種地方了,你知道的。」另一個菲戈人低聲說。
「當然不是!」蒂凡尼大聲說,「可是,奧格奶奶,我只是……我幾乎想都沒想就這麼做了。」
她看見了精靈族的國王。他的外表和奧格奶奶描述的一樣,當然,他也臭氣熏天,卻不知為什麼散發出強大的吸引力。她目光盯著他的獸角和頭……
「這個嘛,我們女巫的想法是最好不要濫用巫術。魔法是一種複雜的事物,它有可能會變樣,把事情搞砸。要是你跟人們和平共處,就會擁有我們所說的『朋友』——他們喜歡你,你也喜歡他們。」
「你是誰?」他發問了,「看你的穿著,你好像的確是個女巫,可是女巫都很老,臉上也有皺紋。你啊,小女孩……」
「好吧。」奧格奶奶說,「我們曾經將他們驅逐出境過。當然,過程很艱難,但我們有能力再次這麼做。你那個精靈難道不能幫些忙嗎?」
「是的。」蒂凡尼說,「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她看看周圍的路人,對夜影說:「聽我說,你試試這樣做,那邊的老婦人想把那個沉重的籃子提到山上去。你去幫助她,好嗎?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蒂凡尼有些慍怒:「奧格奶奶,您該不會是讓我……」
幾張面孔貼在窗外。那是捕獵者的面孔,眼神如同幾隻野獸。
「我的確很年輕,大人。」她堅定地說,「但你觀察得沒錯,我是一名巫——一名女巫。我來是要告訴你,我殺死了你的三個子民。」
蒂凡尼只恨掃帚飛得不夠快。在一片樹林中,她看見三個精靈正在玩弄小女孩,她心中騰起的並不是怒火,而是一種更加客觀的情緒。掃帚越飛越低,蒂凡尼任由情緒燃燒……並最終盡數釋放。
媽媽告訴我不該……
「那個,」米莉說,「我去看過兩個男孩子。他們看上去一切正常。」她從蒂凡尼手裡接過孩子,羞得通紅的臉被蒂凡尼看在眼裡。
「好吧,沒錯。」蒂凡尼說,「的確有這種事,但並不總是這樣。儘管如此,那位老婦人還是會覺得她做的事是正確的。他也許是個貪圖小便宜的人,而她卻可以告訴自己,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
裏面並沒有火,卻熱得讓人喘不上氣——那熱氣似乎來自土壤本身。
然而她卻說:「請你在大門口等我,羅伯,我必須獨自完成這件事。」她忽然心中有數,知道這才是正確的做法。她殺死了三個精靈,現在她該去面見他們的國王了,「這是巫婆的事情,你知道的。」
「你就說,『我可以幫助您嗎,女士?』」
墓里很臭,散發著雄性氣息和沒洗的衣服的味道,也散發著腳臭和汗臭味。遍地是酒瓶,走廊的盡頭處,一群裸體男人在摔跤,他們哼哼哧哧地喘著粗氣,與對手糾纏,扭成一團,身上像塗了豬油似的油光鋥亮。目之所及沒有女人——在這個國度,男人自在享樂,絲毫不考慮異性。可是當他們看見蒂凡尼時,卻紛紛停下來,用手擋住自己的關鍵部位。蒂凡尼心想:奧格奶奶會這麼說——哈,你們這些大男人,你們害怕極了,是不是?我只是個姑娘——但我也是個女巫。
「好好管一管你的精靈。」蒂凡尼說,「否則我就要找他們算賬了。」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乎顫抖起來,但是她必須得把這句話說出來。
「我也不知道。」蒂凡尼說,「它是一隻貓。貓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而且,它過去是威得韋克斯奶奶的貓,這足以說明很多事情。」
「好吧,但我的世界不歡迎精靈。」蒂凡尼說,「它從來都不屬於你們。只是你們硬賴九_九_藏_書著不肯走——就像一隻寄生蟲——掠奪一切你們可以搶走的東西。但我要再告訴你一次,如今的世界已經是鐵的天下,不只是幾塊馬蹄鐵,遍地都鋪滿了鋼鐵鑄成的道路——鐵路。而且它已經遍布整個碟形世界。人們在研製機械,因為老奶奶講的故事是無法殺死精靈的,而用機器則效果顯著。人類都在嘲笑精靈,伴隨著我們的笑聲,你們終將滅亡。告訴你吧,早就沒人在乎你們了。人類現在有通話板,還有鐵路,這是一個新的世界。在這裏,你和你的同類除了在傳說故事中出現以外,沒有任何前途。」她輕蔑地說了這番話。
「沒事,我把她送回父母身邊了,可是他們……不能也不肯……好好照顧她。」
「是精靈嗎?」她嚴肅地問,「瑪格麗特告訴我了,你知道的。你在白堊地遇到麻煩了嗎?」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蒂凡尼和那誰沿著來時的路線盤旋向上,菲戈人依然守在外面,四處巡邏。他們滿懷欣喜地期待著能跟某棵樹打上一架,因為一個精靈也沒出現,不過這些樹都是十足的渾蛋,它們把刺扎在菲戈人的腦袋上、鬍子里。真該有人好好踢它們一頓。
夜影倒吸了一口氣,但她還是穿過馬路,和那位老婦人說了話,蒂凡尼聽見老婦人說:「你真是個善良的姑娘,太謝謝你了。你幫助了我這個老太婆,願神保佑你。」
「對。」蒂凡尼有氣無力地說。
「等我把我的王國奪回來……」夜影說道。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由得怔住了。只有修習黑魔法的女巫才會奪人性命,她頭腦中的一個聲音在尖叫。
「沒錯,正是我們。」羅伯自豪地說,「我們就是歷史。」
「我以前見過你們這裏的國王維倫斯,我觀察過他,發現他並不向人們發號施令。」夜影繼續說。
我不能隻身去見他,她害怕地想。總得有個人替我告訴別人我是怎麼死的。
老婦人嘆了口氣:「勉強度日而已。我丈夫多年前就去世了,但我針線活兒做得好,所以我能做些東西。我不靠人接濟。我能夠維持生活,也有住處。所以,日子還不算太難過……」
「我告訴你,米莉,你的女兒有著大好前程。我是一名女巫,所以我知道是這樣。既然你讓我為她取名字,我就要確保這個跟我同名的孩子獲得她應有的關照——記住,我說的是你的女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算是我的孩子。你那兩個活蹦亂跳的兒子不會有事的。以後不許你像這樣在晚上敞著窗戶!你明知道總是有人對孩子虎視眈眈!不要讓她受到傷害。」
國王又嘆了口氣:「可能是這樣……可能是這樣。」他說,「開發新的領土很有意思。但我告訴過你,在這個鋼鐵當道的時代,我一點也不想到你的領地去。畢竟我有的是時間……」
人們信任女巫,不再害怕住在森林里的老太婆——那個可憐的老太婆唯一的過錯就是掉光了牙齒,並且喜歡自言自語。
「可我們認識國王啊。」羅伯說,「要是我們跟你一起去,我們就可以在那個老傢伙自己的地盤上痛打他一頓。」
蒂凡尼嘆了口氣:「我擔心的就是這個。」她說,「我來是想請國王伸出援手,不是來惹他發火的。我知道菲戈人曾經跟他有過節……」
「我一直在觀察人類。」她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馬路上時,夜影說道,「我看見一個女人給了一個流浪漢幾枚硬幣。他們素不相識,她為什麼要那樣做?這對她有什麼好處?我想不通。」
「羅伯?」
「沒錯。」蒂凡尼說,「我到這裏來,是想請求精靈國王盡到國王的義務。」
「但他們找的樂子,我們可不覺得有趣。」蒂凡尼說,「在我的世界里不行。」
夜影看上去有些迷惑:「我不能確定。」她緩緩地說,「但我覺得,這不像是精靈該有的感受……這算是好事嗎?」
話音剛落便是一陣歡呼:「噼啪菲戈人來啦!」
古墓由三座土丘構成,這三座土丘的形狀別具一格,見過牛羊交配的農村小夥子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接受巫術培訓的姑娘們第一次從冢的上空飛過,在空中看見它時,總會咯咯笑上好一陣。
她任由他們爭論由誰負責把守不朽冢的哪一部分——小刺釘鬥志昂揚地用腦袋猛撞入口處的石塊,為他期待已久的戰鬥熱身。她則隻身走進臭烘烘的黑暗當中,手裡握著一支她帶來的小撬棍,還有一塊馬蹄鐵。她把一隻手伸進衣兜,緊緊握住牧羊人的王冠——她的土地,她的勢力範圍。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的「群山的巫婆」,她一邊這樣想,一邊抓住了入口處的大石頭。
「要是你能吸取教訓。」最後她輕柔地說,「或許你會發現,自己將建立起一個全新的王國。」
這時他們看見了一座破落不堪的小屋,窗戶微敞著。窗內傳出嬰兒的聲音。睡夢中的嬰兒高興得咯咯直笑,小肚皮里裝滿母親的乳汁,手腳在被子下面蜷縮起來,躺在嬰兒床上。
蒂凡尼點點頭,她的冷靜瞬間瓦解,聲音也被淚水哽住。在奧格奶奶溫暖的廚房裡,她捧著熱茶,向奧格奶奶講述了發生的事。
此時此刻,在她回家的路上,她知道,自己應該跟另一位女巫談談了。
「那些事情跟精靈的所作所為相比根本算不得什麼,蒂凡尼。」奧格奶奶接著說,「他們最喜歡做的就是看著人類受苦、害怕,沒有任何事情比這些更能逗他們笑了。除了這個,他們還喜歡偷走嬰兒。這一次你阻止了他們,你做得很對。只不過他們還會再回來的。」
「只要有足夠的美酒,我九九藏書們就永遠都在!」小刺釘補充道。
「聽我說。」蒂凡尼說,「巫師們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更像是猴子,而猴子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因為它們總是在觀察事物。那時候,猴子們發現,要是猴子想獨自殺死一頭個頭很大的狼,那它必死無疑,但要是兩隻猴子可以共同生活,它們就能生活得很幸福,幸福的猴子會生下更多幸福的猴子,於是就有了許多猴子。它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最終變成了我們。所以,一個精靈也可以是改變的開端。」
「羅伯。」蒂凡尼嚴肅地說,「現在你們誰都不許喝酒。我們必須做個計劃。」她想了想,「國王不願意幫忙——至少目前還不願意。但他正在尋找新的消遣方式。要是我們可以送給他這方面的東西,或許他對我們的印象會更好,至少不會來煩擾我們?」國王允許我們殺死他的精靈,她心想。他的確說了他不在乎。他會不會改變主意呢?
但這些惡作劇毫無章法。他們應該展示自己真正的能耐。或許,豌豆花沉思道,是時候率領手下的精靈們發動一場值得所有精靈高歌讚頌許久的襲擊了。
豌豆花微微一笑。他知道他的精靈們在不斷地試探大門,有的從蘭克里的紅色石陣跳出去,還有的在白堊地的村莊鬧騰,他們要提防的只是那些紅頭髮的小個子,因為他們最想做的就是跟精靈打上一架。在這方面,精靈和菲戈人很像——要是沒有對手跟他們打仗,他們就彼此打鬥。在精靈國,爭吵是家常便飯——就連貓也沒這麼糟糕。
蒂凡尼有些垂頭喪氣:「可我們還能怎麼做呢?我們不能處處都在。」
「這就是我們的處事方式。」蒂凡尼說,「巫師們管這叫『感同身受』。意思就是把自己放在別人所處的位置上,從他們的角度觀察世界。我猜這樣做的來源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人類每天都要為了生存而奮鬥,所以他們必須找到願意跟自己並肩奮鬥的人,這樣人類才能共同存活下來——而且過得越來越好。每個人都離不開別人——就這麼簡單。」
她從卧室拿出一件暖和的斗篷,忽然看見牧羊人的王冠在書架上閃閃發光,她忽然一陣衝動,把它裝進了衣兜。她的手指握住這塊形狀獨特的石頭,撫摸著上面的五條凸起,忽然覺得一股力量湧進體內,燧石堅硬的內心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是誰。我要把白堊地的一部分帶在身上,她想,這片土地給了我力量,支持著我。它能提醒我是誰。我不是一個殺手,我是蒂凡尼·阿奇,白堊地的女巫。我要將故鄉帶在身上。
「沒有國王!沒有女王!沒有領主!」菲戈人齊聲吼道。
蒂凡尼愉快的心情只延續到她上床的時候便戛然而止,這時她腦海中突然一閃,思緒中浮現出年幼的蒂凡尼·羅賓森——她這個星期還沒抽出空來看望那個嬰兒,但她已經在女嬰身上施了追蹤魔法。
「好吧,那他們也得死。」蒂凡尼斷然說道。
藍金勛爵走進房間,向新上任的國王鞠了一躬。他脖子上漫不經心地圍著一條蓬鬆的紅色尾巴,那是他最近一次出擊的紀念品。「我覺得,大人。」他絲綢般的聲音懶散地說,「我們的戰士過不了多久就會期待著……從人類世界獲得更多的愉悅。世界之間的屏障好像很薄弱,那些溜過去捕獵的精靈並沒有遇到真正的阻礙。」
「天啊,不!不是那樣的。只是讓你稍微……勸勸他。你最擅長勸說別人了,是不是,蒂凡尼?」
國王嘆了口氣,用蹄子敲打著牆壁,一股動物的氣息從他身上騰起,打著轉朝她飄過來,像熱天里的獾散發出的味道。「你這個年輕女人。」他懶散地說,語調像是在發出邀請,邀你走進浪漫之旅。走進邪惡,走進歡愉,直到這一刻你才發現,自己此前從未察覺這些需求。
夜影沒理會菲戈人。她還是想不通:「那個老婦人一無所有,但她仍然十分樂觀。她究竟有什麼可高興的?」
走進世界之間的通道。
她被精靈擄走了!
也許精靈也可以學會心懷慈悲,發掘內心的人性……
在精靈國,豌豆花勛爵懶洋洋地躺在一張覆蓋著天鵝絨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撫摸著輪狀皺起的領上的羽毛,從高腳杯里大口喝著醇厚的葡萄酒。
公主並不一定要有金髮碧眼,鞋碼比她的年齡還小。她心想。
蒂凡尼從他身邊走過,直接來到他妻子面前,心想,他們的確還很年輕,但年輕並不能成為做蠢事的借口。在這個時節敞著窗戶?每個人都知道精靈是什麼德性……
不朽冢。蒂凡尼聽過許多跟不朽冢有關的事情,大多數是奧格奶奶告訴她的。從前,精靈們變得不服管教時,奧格奶奶曾經進入這座古墓,與精靈國王有過一面之緣。
「這個嘛,要是精靈繼續入侵,說不定你很快就要再這麼做。」奧格奶奶輕快地說,「我們是女巫,蒂凡尼,我們所擁有的魔法自有它的用處。但我們只應該在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使用它,要是精靈入侵,傷害嬰兒,相信我,這就是正當的理由。」她頓了頓,「要是一個人做了錯事,那他遭受報應時就不該覺得奇怪。絕大多數人都懂得這一點,你知道的。我記得艾斯米曾經告訴我,她去過一個小村莊——不是叫史匹克村,就是叫史派克村https://read•99csw.com——那裡的人把一個男人五花大綁,因為他把自己的兩個孩子給害死了,她說那個男人很清楚自己罪有應得。他說,『我喝醉了,結果就成了這樣。』」她疲憊地坐下,古烈波爬上了她胖乎乎的大腿。「這就是現實,蒂凡尼。」她又說,「生與死,你明白的。」她在貓耳朵後面撓著痒痒——只有視力非常差的人才會把那叫作耳朵,「那個孩子沒事吧?」
然而這一次,事情並不是小蒂凡尼的爸爸媽媽忽視她那麼簡單。
菲戈人抱怨了一陣,不過羅伯忽然高興起來:「那麼,只要那群討厭鬼敢露面,我們就可以使勁踢他們一頓了?」
蒂凡尼沿著長滿雜草的小路往前走,從荊棘和樹叢間開闢出一條通道,並且把女巫帽從一株格外難纏的灌木上摘了下來,在形似山洞的古墓入口處駐足。她莫名地不願低頭從橫樑下走過,經過牆上刻畫的長著獸角的男人。她知道推開入口處的石頭就可以看見台階,而她並不願意走下那些台階。
這時一個小聲音說:「天啊!」
「但我們不會再任由你們把小孩子偷走,當成精靈的玩物了。」蒂凡尼說,「誰偷走孩子,我和我的同類就會把誰燒死。這是我對你的警告——我希望和你友好地談一談,但是,很可惜,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如今是鐵路的時代,所以別來惹我們。」
「夜影?」蒂凡尼說,「按目前的形勢,他們已經不再聽她的話了!他們把她趕出來了。」
「要是你在的話……」奧格奶奶謹慎地說。
「哦,沒錯。我們一直跟著你,你知道的。你是群山的巫婆,而不朽冢正好是一座大山。」
「哦,對。」小刺釘說,「他是個大塊頭,你知道的,但我要朝他臉上來一通菲戈人的老拳,叫他終生難忘。」他用頭撞了撞入口處的石頭,像是在熱身,腦袋撞在石塊上,發出一聲令他心滿意足的哐啷聲。
於是她把夜影帶進村裡。她們路過酒吧時,男人們正悶悶不樂地望著他們的啤酒,把酒桶里留下的雜質從酒里撈出來。她們又路過幾家小店,小心翼翼地穿過滿地碎片的湯波太太盤子店,沿著馬路又回到了丘陵地。蒂凡尼讓父親向左鄰右舍放出消息,說她正在培訓一個幫她製作藥品的女孩,這樣就不會有人盯著夜影看了,不過蒂凡尼敢肯定,她經過時,人們還是會從上到下地打量夜影。出於這個原因,她堅持讓夜影把那條擠奶女工的裙子變得不再那麼引人注意,於是,裙子上沒有了蝴蝶結、絲帶和搭扣,嬌俏的靴子也換成了普通的靴子。
懶散的笑容在國王臉上漫開:「夜影……」他若有所思地說,「好吧,祝你在她的陪伴下過得開心。」他伸開雙腿,往前挪了挪,熏得蒂凡尼喘不上氣來,「我有點厭煩了,小姑娘。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
走進精靈國王的世界,他那個遊離於時間和空間之外的享樂的國度。
她的語氣中飽含希望,那個希望就是:他們可以一同改寫人類與精靈的故事。
而且,這正好讓蒂凡尼騰出空來到各家巡視,而不必擔心自己不在的時候菲戈人會做出什麼事來。要是再這樣做一次,說不定她還有時間飛到蘭克里去看望喬弗里,她心想。她知道菲戈人是不會傷害熟睡中的精靈的,可如果是一個醒著的精靈呢?唉,哪怕夜影只是把一根細手指頭放錯了地方,他們出於本能也會瞬間失控的。而且,她當然也不信任精靈……
精靈們相視一笑,心懷不軌地舔舔嘴唇。有嬰兒!
「我還發現你並不經常使用魔法。」夜影又說,「可你是一名女巫,你很強大。」
國王長長地嘆了口氣,打了個哈欠,身子向後一靠:「你到我的住所來威脅我?」他聲音輕柔地說,「你告訴我,女士,我為什麼要去管那些在你的領地上玩樂的精靈,或者夜影女士?我還有其他的世界。我總是有其他的世界。」
「唉,我還不能確定效果怎麼樣。」蒂凡尼走出地道,對羅伯說道。
「一點也不難,對吧,弟兄們?」羅伯說。有了「計戈」他十分開心。「我們這就開始行動。」他低頭看看那誰,「你的小貓咪怎麼到處跟著你,女主人?」
夜影望著老婦人離去的身影,對蒂凡尼說:「你能給我一些錢嗎,拜託了?」
「好吧,可是那個老婦人把自己的錢送給別人,她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夜影女士才是你的王后。」蒂凡尼堅定地說。國王的邀請讓她雙腿顫抖。留在這裏?和他在一起?她腦海中在尖叫。她更加用力地握住牧羊人的王冠。我是蒂凡尼·阿奇,來自白堊地,她對自己說,我的靈魂中蘊藏著燧石。「夜影是我的……客人。」她繼續說道,「或許你還不知道吧,大人?你的王后已經被豌豆花勛爵從精靈國驅逐出境了。」
她到達奧格奶奶家的時候正是黎明時分。奧格奶奶已經起床了,又或許她還沒睡,因為她前一晚在陪伴臨終的人。她打開門,看見蒂凡尼的臉,不由得臉色發白。
「就像蘭克里的男人一樣!」蒂凡尼突然說,「羅伯,你知道喬弗里現在在帶著他們蓋棚屋吧……好吧,你曾經蓋過一間酒吧,蓋一間棚屋不是什麼難事吧?」
「也沒有菲戈人。」蒂凡尼堅定地說。她突然靈光一閃,「我要你留在這裏,羅伯·無名氏。」她對他說,「我要跟國王談論巫婆的事情,不許任何人打擾我。」她頓了頓,「這附近常有精靈出沒,要是他們來覲見國王,我希望你——羅伯·無名氏、小刺釘,你們所有人一起——不要讓他們到下面來。你們必須幫我做到這件事。這很重要。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