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753年,六年後
1753年6月7日
「這個恐怕不能告訴你。我要說的是,這趟任務與我尋找殺父兇手的事毫無關係,所以我對此沒有太大興趣。那就是一件工作,一份責任,再無其他。我希望的是,當我不在時,你會繼續你的調查吧?」
「怎麼會這樣?」
「我覺得他離我們越來越遠了。那些追隨服侍他的人,他們不是聖殿騎士,而是自由間諜。」
「他對待他的人就像奴隸一樣,雷金納德。」
我冷笑道:「當然——當然如此。我們都是戰爭洗禮下的戰士,雷金納德,但我們不是野蠻人。」
他皺起了眉。「不能,更糟的是,這並不是因為我沒有多做嘗試,這點我可以告訴你。或者我應該說『還沒能』,因為我知道有個解密高手,一名加入義大利刺客組織的——一個女人,你相信嗎?我們把她關在法國莊園里,鎖在森林深處,但她說需要自己的兒子來解開那本書的密碼,而她兒子這幾年一直下落不明。就個人而言,我懷疑她的說辭,而且如果要她選擇,她一個人應該就能成功解密那本日記。我想她是在利用我們讓他們母子團聚。但她承諾若我們找到她兒子,她就解密日記,最後,我們終於找到她兒子的下落了。」
我盯著車窗外,心裏懷疑,內疚和不信任的感覺翻攪到了一起,我很想知道是否有這麼一個人能讓我放心大胆地去相信——現在我能夠交付忠誠的任何人。
「什麼?」他看著我的表情說,「你覺得對你太大材小用了?正好相反,海瑟姆。這是我給過你的最重要的任務。」
「沒錯,霍頓。一個滿是爭鬥的地方很適合藏身。」
他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所以自然這加重了你的內心對布雷多克的反感。」
「恐怕沒什麼實際的東西。」
「哦,當然了先生。」
「先生,您告訴伯奇先生的並非謊言。您現在做的事情正是他一直以來所做的,將某些信息保留,直到確定他與此事無關您才會滿意——我確信這很快就會實現,先生。我確信,他可是您的老朋友,先生。」
「布雷多克一直都是對的:法蘭西人挖好了平行的戰壕,開始了對城市的炮轟,步步逼近堡壘的城牆,他們在堡壘地下挖礦道然後再摧毀它們,在九月他們登上了城牆。」
「您要在哪裡做什麼呢,先生?」
「科西嘉。」我說道。「我接下來要去科西嘉島。」
「愛德華要怎麼對待他的部下那都是他的事。」雷金納德聳聳肩說道,「人們需要紀律的約束。海瑟姆,你明白這一點九九藏書的。」
我只得同意,但是有言在先,他所有的協助都必須一直秘密進行。為了矇騙住那些似乎總是領先我一步的人,我必須表現出好像我已經放棄尋找那些殺死我父親的兇手——這樣才能讓他們不再領先於我。
雷金納德和我在懷特屋外道別之後,走向了各自的馬車。當我的馬車行駛了一段路程之後,我敲了敲馬車的車頂,車夫立刻爬下了座位,左右查看發現沒有旁人在之後,打開車門,鑽進了車廂。他坐在我對面,拿下了帽子,將它放在旁邊的座位上,然後用明亮中閃爍疑惑的眼神看著我。
「你能解密維多米爾的日記了?」
我看向他。我仔細地看著他,然後說了謊:「我不知道。」
「不,雷金納德。」我提醒道,「這並不是;只是在你看來這是最重要的任務。」
但是,返回倫敦並再一次在安妮女王廣場住下之後,我卻找不到他了。有人如此告知我:他已經一頭鑽進了那堆書里——他和約翰·哈里森,另一個騎士團騎士,似乎都痴迷於那些神廟,先行者的寶庫和他曾提到的那些過去遺留下的鬼魂般的存在。
「愛德華·布雷多克。」
然而,當我們離開尼德蘭共和國,霍頓就一直是用的我的貼身男僕和車夫的身份,他做了男僕和車夫應做的一切,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他的身份。沒人知道事實上他是以我的名義在進行調查。就連雷金納德也不知情。
「主要是他的暴行。他對他底下的人濫施暴行,不止如此,對其他無辜的人也是一樣。我親眼所見,頭一回,在尼德蘭共和國。」
那些人中沒有一個人佩戴騎士團的戒指。他們都是暴徒,打手。我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布雷多克會選擇那些人加入他的核心團體,而不是聖殿騎士?跟他相處越久,我就越發清楚我已找到答案:他正在遠離騎士團。
現在我將視線移回霍頓身上。那一晚我清楚地表示反對,但他是窺見布雷多克集團核心的腐壞的人。他想要見到他兄弟的冤情得到洗刷,然後結果就是,我再多的反對也沒起到任何作用。他執意要幫助我,不管我接受與否。
「我們正在撤退。尼德蘭士兵對我們揮舞著拳頭,叫囂著詛咒喬治國王為何不派更多的援兵過來為堡壘解圍。我不明白為什麼援兵沒能到達。若是來了更多援兵結果會有什麼不同嗎?我還是不知道。我不確定我們中任何一個在五角城牆上駐守的人,知道該怎樣應對法蘭西的猛攻,那些法蘭西九-九-藏-書人有多忠誠就有多殘忍,有多無情就有多能堅持。」
「有什麼吩咐嗎,海瑟姆大人?」他說道。
「喔,不管怎麼說,先生,您了解到什麼東西了嗎?」
「當然,先生,我可以問問您這次是要去哪做任務呢?」
「我們在城外發動攻擊試圖突破包圍,但毫無成效,直到九月十八日那天,法蘭西軍破城而入——凌晨四點,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盟軍,等我們察覺這件事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潰敗了。法軍血洗了整個要塞。我們知道,當然,最後他們無視了軍令,將更加可怕的傷害加諸到城中可憐的居民身上,但大屠殺已經開始了。愛德華在港口已經準備了船隻,他早就決定好了,在法軍破城那一天,他可以用它來疏散他的人。而這一天已經到來。」
我看了看他,然後深吸口氣,看向窗外。「我今晚要坐船離開。我們接下來返回安妮女王廣場收拾行囊,之後如果可以的話,再直奔碼頭。」
「你還記得我們來這裏慶祝我的八歲生日嗎?」我說道,不知為何,我想要推遲知曉我將殺之人身份的時刻。「你還記得在外面發生的事情嗎,一個滿腔熱情的求婚者打算在大街上行使他的正義感?」
一
「稍後布雷多克告訴我那個侮辱的字眼是『懦夫』。這幾乎算不得最具污衊性的字眼,當然也不值得引起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布雷多克拔出他的劍,一刀捅向了那個站著的年輕男人。」
在我繼續說時,他向後靠在椅背上聽著:「繼續……」
自從黑森林一別之後我就沒再跟他見過面,六年前,那一別之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加入了布雷多克在尼德蘭共和國的軍隊,在貝亨奧普佐姆包圍戰役中與冷溪近衛團共同作戰,直到次年亞琛條約簽訂,標志著那場戰爭的結束。在那之後我又繼續參加了幾次保衛和平的戰役,這些事情讓我一直疏於與雷金納德的聯絡,那段時間他的信不是從倫敦,就是從位於郎德森林的莊園寄給我。我察覺自己的信在寄出之前可能會被人偷看,於是回信時保持言辭含糊,同時私下裡尋找著能夠和雷金納德會面,並且探討我種種憂慮的機會。
他滿臉驚訝。「我明白了。好吧,你是有關於他的事想告訴我的吧?一些你一直以來沒對我說過的事情?」
「我幾乎沒什麼他的消息,跟他碰面的機會更少。」他答道,「read.99csw•com就我所記得的,在過去六年裡我們只見過一次,並且他的回信變得越發稀少了。他是不贊同我對於那些先行者的興趣,但和你不一樣的是,他明確地表現出來了。似乎我們在怎樣最好地傳達騎士團思想方面有很大的不同。結果,是的,我對他一無所知;事實上,如果我想了解布雷多克,我敢說我應該去問個曾經跟他一起參加過戰役的人——」他露出諷刺的笑,「你覺得我該去哪找這樣的人?」
二
「布雷多克大多數時候都隨身帶著一伙人。他有兩個固定的同伴是劊子手,斯萊特,也是他的助手——我該說,是他的新助手。我殺了他以前的一個助手。那些人,你基本都可以稱呼他們為護衛。當然他們比我更貼近他。我不敢說他們是不是都是他的耳目,但他們都極其忠誠,護衛極佳,即使那個年輕男子的身軀已經倒下了,他們也仍然衝上前來。他們對這家人下手了,雷金納德,布雷多克和那兩個他的手下,殺死了他們,每個人:兩個男人,年長的老太太,一個年輕女子,當然還有孩子們,其中一個是幼童,一個還在襁褓中……」我感到自己下顎繃緊。「那是一場屠殺,雷金納德,是我所見過的最恐怖的暴行——而我得說我已見過很多暴行了。」
我示意再上一些麥芽酒,我們的女侍就去拿了過來,微笑著放下酒之後再搔首擺臀地離去。
我是在尼德蘭共和國遇到他的。布雷多克言而有信,允許我在他的部下里走訪,並主動問他們是否認識一名在絞架上弔死的叫「湯姆·史密斯」的人,不過對於毫無收穫的結果我一點也不感到意外。我問的人沒有一個承認認識史密斯的,如果史密斯真的是他的名字的話——直到一天晚上,我聽到我帳篷門帘外的動靜,當我從小床坐起時,一道身影出現。
「這或許說明,你對這件事的興趣也就意味著你對其他事務的輕慢。或許你已經讓某些事情失去控制了……」
「噢?你要說什麼?」
「我希望在這個問題上我能分到一點你的樂觀,霍頓,我真心希望。走吧,我們應該要動身了。還有任務在等著我。」
所以我猜錯了。「這不是一樁刺殺任務,而是奶媽任務。」
我搖了搖頭。「在圍城的最後一天發生了一件特別的事情,雷金納德。」
「很快你就要去那裡把他帶來,他在科西嘉島。」
「冷靜,海瑟姆。『失控』?變得越發嗜血是一回read•99csw.com事。『失去控制』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在碼頭那裡有一家人碰到了我們。家庭成員中的還有位不能行走的老先生,還有孩子。他們之中走出一個年輕男子,走到我們這邊問我船上是否還有空處。我點頭說有——我想不出為什麼說不——然後告知布雷多克,他並沒如我期望那般帶他們登船,而是舉起手命令他們離開碼頭,而令他的人加快速度登船。那個年輕男子與我一般吃驚,我正想開口抗議,但是他趕在我之前到了他面前;他面色陰沉地對布雷多克說了些什麼我沒聽見,但明顯是一些帶侮辱性的字眼。」
霍頓看到了從我面頰上一閃而過的內疚。
他空著手行了個脫帽禮。「緊遵您的吩咐,肯威先生,大人,我已經相當習慣這樣地駕車奔波了。總是不斷地等待,我無意冒犯,但如果不用長時間等待的話更好。但另一方面,至少不會有法國佬給你來一槍,或者你自己的長官喂你子彈。事實上,我得說,不會有人沖你開槍是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
我點點頭,並不感到意外。自我跟他最後一次碰面已經過了許久,我感覺他要求見我絕不是想要找個借口跟我談天,就算我們的碰面地點是在懷特巧克力屋,兩人都在坐飲麥芽酒,一位殷勤並且——這點沒有逃離我的注意——身材豐|滿的女侍正為我們熱情服務。
「你真的明白嗎?你看到最後發生了什麼嗎?你看到布雷多克已經失控了嗎?」
「我懂,我懂。」
他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一頭姜色的短髮,帶著一臉清爽,頑皮的笑。這個人,我隨後得知,就是二等兵吉姆·霍頓,一個倫敦人,一個想要看到正義得以實現的好人。他的兄弟是在我幾乎要去見上帝的同一天,那些被弔死的人中的一員。他曾經因為偷了湯而獲罪——他做的不過如此,只因為肚子餓而偷了一碗湯;對他的懲戒最重也應該不過是一頓鞭刑,但他們卻將他弔死了。似乎他犯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他偷的湯是布雷多克自己手下的,他的私人傭兵的其中一人。
「我有個任務要交給你。」雷金納德說道。
雷金納德點了點頭。「黑森林中的那兩個人。他們會是布雷多克身邊的核心成員嗎?」
接下來這一段冗長的沉默中,為了避開他的眼神,我豪飲了好一會兒麥芽酒,假裝欣賞店裡的女侍,當雷金納德最後靠了過來,告訴我接下來將要進行的科西嘉島之旅的更多細節時,我暗自慶幸自己成功https://read.99csw.com地轉移了話題。
在我們左手邊是一桌子的男士——臭名昭著的「懷特屋賭徒」——他們正在熱火朝天地玩擲骰子遊戲,但是巧克力屋其他的位置卻是空的。
「這幾年布雷多克都是怎麼跟你報告他的行動的?」我問雷金納德。
「啊,位於革命的中心位置,我聽說是這樣……」
「你要是問我,你就是個笨蛋。」我笑了起來,「你知道得很清楚,當對象是布雷多克時,我並非一個特別公正的旁觀者。我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人,現在厭惡更勝以往,不過在缺乏任何客觀的觀察結果的情況下,我先說說我自己的看法:他已經變成一個暴君了。」
諷刺的是,我最為信任的人竟然是霍頓。
他困惑地說道:「什麼『事情』?」
「在哪裡?」
「很好。注意要在暗中進行。」
他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所以呢?他們是不列顛士兵——他們本就會被當做奴隸來對待。」
他點了點頭。「人是會變的,海瑟姆。」
或許我該說尤其是雷金納德對此一無所知。
「不用擔心,先生。任何人都知道肯威大人早就已經放棄對正義的伸張很久了。不管那人是誰,先生,他們最後都會放下戒心的。」
「我就快成功了,海瑟姆。」他說著說著,接著像是要甩掉一直以來如影隨形,令人厭煩的東西一般聳了聳肩。
「我們中有一伙人走向碼頭那邊,看到了小船上正在裝貨的人和補給品。我們留下了一小隊士兵在港口牆頭,以防那些法軍回來劫掠,這時愛德華,我和其他人站在甲板上,監督著裝貨的人和船上的補給。我們帶了一千四百人去到貝亨奧普佐姆堡壘,但是連月的征戰已經拖垮了近半數的兵馬。船上有些空間。但並不大——不夠我們裝下大量乘客;當然也不夠裝下那些需要從堡壘疏散走的人——不過還是有些空處的。」我凝神細視著雷金納德。「我們本可以帶他們走,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
「確實——你就變了。你基本已經沉浸在對失行者的調查裏面了。」我說道。
這些消息是霍頓告訴我的:那一千五百名強壯的冷溪近衛團的士兵,像他一樣,主要都是由英國士兵組成,不過其中最核心的一小部分人是布雷多克本人精挑細選出來的核心士兵:傭兵。這些傭兵中包括斯萊特和他的助手——以及,更讓我憂心的是,那兩個在黑森林解決掉的人也包含其中。
他有時也挺煩人的。「沒錯,霍頓。」我說道,正想皺起眉讓他閉嘴,卻錯過了好時機。
「可以帶誰走,海瑟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