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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最後的衝刺

第九章 最後的衝刺

「丘一,萬一哪天死神將我接走了,你會接替我繼續協助文老師的工作嗎?」
有時她感覺自己進展很慢,不免有點著急。但只要靜下心來分析一番,她便看到自己已有了驚人的進步。她正在上路,毫無疑問。她的歷程雖然是昏暗中的歷程,但充滿了溫暖,一點都不令她恐懼。這是因為她不是一個人在探索,親人、密友、戀人都在她的周圍,而大自然母親始終擁抱著她。「溫暖的歷程。」她說。
「雲伯,我打算今後每天少做些工作,多搞些體育鍛煉,因為要細水長流。我不會再讓您操心了。您吃早飯了嗎?吃過了?對不起,我上樓換衣去了。」
丘一的心中升起一股豪情,這是他在青年時代都不曾有過的現象。
「我一直就是這樣看的。有時也會有人覺得我怪異。」她有點困惑。
文老師:我正在攻入宇宙的核心,將她的結構圖畫出來。
經過了長久的等待后,張丹織終於來到了書店。她不是去讀書會,她只是來和沙門見面。
「那又怎麼樣?」他翻了翻白眼說,「無所謂的。如果你覺得我不行我就走。我最討厭別人盤問我。」
他沒有在星期五到來,沙門耐心地等待。他又過了三個星期才來。
「您是最早加入讀書會的成員,可見您也不是偶然闖進來的。世界多麼美妙又多麼奇特!就像您的花,完全對稱,一環扣一環。有時我坐在房裡回想這些年來我們走過的路,心裏會充滿了驚訝!我更感到驚訝的是,您將種種的事件總結成了規律!文老師,我不能耽誤您的時間,我要走了。」
「從前您為我一個人寫,現在您為全世界的人寫。」
一天深夜,沙門放下她的筆,走到臨街的窗口大聲說:
雲伯和丘一走到院子里,夜晚的涼風吹過來,天上有一些亂雲,那棵桂花樹已經扎穩了根。有人在外面的街上憂傷地吹著簫。又是一年過去了,雲伯覺得,他還沒來得及細細體驗,時間就溜走了。大概令人興奮的幸福的時光總是這樣的吧。他多麼想再返回去經歷一遍啊。但是不可能了,他已經得到了生活中最好的東西。他清楚地記得那個日子,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和文老師開始策劃他們的秘密事業。他也記得更早的那個日子,他和沙門一塊策劃讀書會的籌建的情景。他本是個凡夫俗子,卻遇到了這樣兩位絕對是不平凡的女性,她們徹底改變了他的個人生活,並令他產生靈感,去追求他渴望了多年的那種目標。
「別走別走。我們歡迎你,而且這裏的確好玩,我向你保證,不少人都盼著你來同他們玩呢。我隱隱約約地聽到過關於你的傳言,似乎他們說你是個有水平的玩家。驢——二,這是你的名字嗎?」
「也許吧。好像這件事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
「可不要告訴文老師,我怕她會有壓力。」
「『春江水暖鴨先知。』丹織啊,不要懷疑自己的真實感覺,也不要貿然下結論,盡量多方面實踐,找出正確的答案或途徑。這就是我們的理論的核心的意思。我說的這個對你有幫助嗎?」
文老師:再等一段時間吧,我現在還沒有十足的把握。
「好,星期五見!你可千萬要來,我會將你要來的消息告訴盼望你的那幾個人。」
在沙門眼中,張丹織顯得煥然一新。她不再是那個有點詩意又有點夢幻,拿不定主意的女子了。她顯得幹練,有決斷力,才華橫溢。當然,這隻是表面看來如此,沙門懂得人的本性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是啊。我打算忘記這個人,我已經將他拋到了腦後。雖然時不時的,他還會從我的生活中冒出來……我這樣做,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他不愛我,我差不多可以斷言,這是我經過長久的觀察看出來的。可這種時不時地冒出來,這種出其不意,仍然會令我困惑。」
沙門好像看見了丹織前方的情感之路,那條路曲曲折折……不管怎樣,丹織是不會沉淪的,如今她正在成熟,不用擔心她。沙門微笑起來,回憶起她從前同洪鳴老師的那一段糾纏,她覺得那就像多年以前的舊事一樣。這位密友的變化真大。想到這裏,沙門更感到自己責任重大。她必須積攢每一點精力來幫助文老師和雲伯,必須將她的援助工作做到最好。她沒有權利生病或出岔子,她的個人生活要有鐵一般的紀律和超出以往的高效率。
「對,就是那裡。可它也在丘一的日常生活中。一開始它是由文學的動力來支撐的,文學不就是你的生活嗎?」
「豈止來得及!你會做出很大的成績。記住我的這句話吧。」
為了這項研究,文老師訂了個長遠計劃。現在她每天都在起勁地鍛煉。她同一位資深氣九*九*藏*書功師學會了氣功。除了氣功,她還做健美操。現在她的高血壓病已經好了,早就不吃藥了。為了抓緊每一天的時間,她去讀書會的次數也大大減少了,她實在是顧不上了。除了去菜場買菜,打掃自己的卧室和飯廳,她將其他的家務一律拜託給她的兒子和媳婦。幸虧家人都很支持她。她規定自己每天至少要搞三個小時的研究。她設想了一下,如果別人研究這個項目要用五年的話,她這個老年人用十年時間也應該可以達到同等的成果吧。她的記憶力並沒有退化(這一點連她自己都驚訝),她的哲學體驗和實踐經驗都優於年輕人,而且她覺得自己的靈活性也很好。
「我保證不告訴。」
現在文老師一點都不怕死了。她想,她的狀態這麼好,她還會要活好多年,直到將這項研究大致完成。她漸漸感到這並不是很難做到的事。由於見不了面,也沒有時間老是打電話,她就在想象中同雲伯對話。
「叔叔,您離死神還遠著呢。不過我理解,一切事情都要早做安排。是您和讀書會使我懂得了我們的事業是什麼樣的事業。叔叔,我愛您遠遠超過我父親。」
叔侄倆愉快地回到了各自的書房。他們要挑燈夜戰。
雲伯:好。文老師,我要耐心地等待。
他理解沙門,沙門和丘一都是最理想的接班人。
「是煤永老師的問題嗎?」沙門笑盈盈地問。
「沙門,你們多麼偉大,你們是創造宇宙事物的人!我非常嚮往你們的理論,而且我也非常激動。我想向你提一個私人問題,看能不能從你們的創新理論中找到一些啟發。」張丹織說完臉就紅了。
「這不是怪異,這才是正常。人們習慣了的老套反而是怪異。比如我自己就常常是怪異。可是文老師,您是完全不同的,您是自然的女兒。我要謝謝您讓我恢復了久違了的正常感知方式。」雲伯說。
「小郭,你好自為之吧。我總是在你身邊的。」她的聲音帶哭腔。
「原來你是覺得孤獨啊。好!好!你找對了地方!」沙門說。
「雲伯,我越努力鑽研,就越愛您和文老師。」沙門說。
「丘一,你不覺得這個時代屬於婦女嗎?」
「太好了。我一百個贊成這樣的哲學。您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每天都在用實踐證實你們的理論?比如我做的按摩工作,同它有聯繫嗎?」
沙門知道他是怕自己拖累她,不由得傷感不已。
雲伯:我更想念您。您此刻在做什麼?
沙門也向丹織說起了讀書會裡發生的重大轉折——文老師和雲伯在哲學方面的創新實驗。沙門動情地敘述(她生怕自己闡述得不清楚),張丹織瞪大雙眼傾聽,緊張地思考著。張丹織並沒有讀過哲學書,她的興趣在文學和教育領域內。但在沙門一個多小時的滔滔不絕的描述中,她居然也模糊地觸到了某個重大事物的輪廓。她暗想,如果是在從前,這種交流對於她來說是不可想象的。現在則不然,沙門的講述將她們自己和整個宇宙連成了一個整體,併為她的日常生活賦予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意義。而她通過這兩年的學校生活和自己的情感追求,也能多多少少體驗到那種哲學和藝術的境界了。她在激動的同時,似乎也有某種朦朧中的反省油然而生:生命短暫,一定不要放過自己生活中美好的東西。
「這樣我就放心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切都在暗地裡悄悄地發生著。我是說,文老師是先知……」
雲伯:我當然記得,當時我倆同時聽到了兩聲怪叫。那是既非人亦非獸的叫聲,很可能是我倆的幻覺……
「名字很無所謂的。我可以走了嗎?」
文老師的務實精神是從青年時代起自我訓練出來的。那時她多麼熱愛她的工作啊,差不多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她從不忍心批評學生,那些學生的家長也很愛戴這位老師。她與學生們和家長們的溝通的技巧獨具一格,給每個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似乎天生有種傳達愛的特殊能力,每個學生都為她的魅力所傾倒。那時她就悟出了她的工作一半是教授知識,一半是于潛移默化中引導學生們對溝通發生興趣。多年後的今天,她發現早先的經驗並未被遺忘,而是靜靜地待在記憶的深處,等待用武之地的到來。
「你正好是在證實文老師的理論。按摩工作的感知世界的方法就是文老師的理論的基礎。丘一,你瞧我們的生活多麼美。」
最近讀書會吸收了一位「問題青年」作為會員。沙門問他為什麼要加入,他說不知道,只是來「玩玩」。他還主動告訴沙門說他很厭世。沙門又問他「玩玩」是什麼意思,他回答說是來碰碰運氣,看看有沒read.99csw.com有同他差不多想法的人。
由於丘一猜到了雲伯他們三個人從事的研究工作,所以丘一現在也介入了他們的秘密。雲伯想,這項研究同讀書會的宗旨太一致了,就像水到渠成似的。他相信讀書會裡任何一位成員的實踐都同文老師的理論是緊密相連的。冥冥之中逐漸成形的自然事物是多麼的對稱優美!思考著這種有趣的事,雲伯有時會產生一種永生的感知。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他決不讓死亡的念頭來干擾自己的工作。沉浸在工作和友誼中就是沉浸在永生的狀態中。文老師,他,還有沙門,他們正在一塊發明一種新的自由的圖形,他們已經朦朧地看到了廣闊的前景。雖然他和文老師年紀大了,但他覺得從事這項工作並不算晚。什麼是晚了,什麼又是不晚?這是一樁前赴後繼的巨大事業,而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只要參与過了,儘力發揮過了,就會為這樁事業注入活力。雲伯為自己能坦然地保持這種狀態感到欣喜。他和文老師,因為年齡的限制不能再像年輕時那樣拚命工作,可是他們都有豐富的經驗、技巧,和協調身體活動的一些方法,他們集攢力量,將其用在刀刃上,取得的成果也許將會令人矚目呢。文老師的天才是他和沙門的幸運,也是讀書會的幸運。
沙門每個月至少來探望她一次,給她送來美味而又營養價值豐富的食品。近兩年沙門也在鑽研哲學,她下決心要理解文老師的研究。
於是沙門又破涕為笑。
「是嗎?文老師給了你日期嗎?」雲伯吃了一驚。
雲伯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他一邊走一邊想,目前來說生活的節奏是最重要的。文老師是最早意識到這一點的,在她的帶動下,他自己在兩年前也開始了打太極拳和散步,他每天都堅持這兩項運動,現在可說是樂此不疲了。他懊悔自己沒有早一點提醒沙門,於是計劃今後一段時間里每個星期都要提醒她,詢問她。她年輕氣盛,還沒有懂得保持身體的健康與活力是頭等大事。他腦海里冒出一句話:「保持一個健康的身體就是生活目的的形象說明。」這句話也屬於文老師的理論。雲伯步伐輕鬆,彷彿回到了青年時代一樣。他看到文老師的理論像初升的太陽一樣冉冉上升,他還覺得路人個個面帶深奧的笑容,有幾個人好像要開口向他打招呼一樣。
他在床上躺了好久還不能入睡。
吃過晚飯後不久他就開始工作,要一直工作到深夜。當他沉浸在工作中時,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是興奮連著興奮,一波又一波,而且夜間的工作也沒有使他失眠。他在大地的搖籃里入睡,思維的觸角延伸到遙遠的天邊。他當然也夢見過文老師。夢裡的文老師總是藏身於竹林的另一邊同他對話,日子長了,那片竹林的美麗的綠色就成了文老師的化身。他倆談論的,是那種最精彩的話題,只不過雲伯從來記不住夢裡的話,記住的只是那種幸福的戰慄。似乎每次都是他挑起一個話頭,然後文老師侃侃而談,將他帶進那種悠遠明麗的境界,兩人一道在那境界里流連。每次睡醒后,他都想彌補一下,讓他和文老師那被忘記了的對話再現。他往往會說出聲來,但可惜的是,他無法做到再現。他想,他不具備這種才能。不過這不重要,他不是已經得到過幸福了嗎?
白天里,他有時會問丘一說:「這句話文老師會怎麼表達?」丘一便說出他的猜測,他自己再加以補充。於是他感到,雖然是文老師在創作,也和他自己在創作差不多吧。這種遲來的創新的喜悅大大提高了他的生活質量,就好像越往終點走生命就越濃縮了。他給夢中的文老師取了個綽號叫「竹林女俠」,當然,他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夢。他決心到死都不透露。從他的後半生開始,他才變得相信生命中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奇迹了。雖然意想不到,卻又是水到渠成。這是因為他一直不懈地朝這個方向努力,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收穫啊。
丹織離開書店后,沙門回想起她剛才的表現,不由得感到寬慰。要是在從前丹織問她關於情感方面的問題,她是說不出這麼清晰的看法的。哲學真好,不但能給自己的生活指出正確的方向,還能在別人向自己求助時給予他們啟發。
沙門暗想,她在小郭不知情的情況下在他身上實踐了最好的哲學思想。越鑽研,她越覺得生活中處處都是文老師和雲伯的哲學,那麼貼切,而且給予她真正的踏實感。她之所以這麼努力和專註,就是因為自己嘗到了甜頭,還想要將來將這種哲學的觀念和方法傳達出去,讓更多的人——最終讓每個人都來分享好read.99csw.com處。沙門一想到這件事就會感到沉醉。她本來就是個靈透的人,現在哲學思想使她更深沉、更有洞察力了。她還有一個新發現,那就是哲學與文學探討的是同樣的人生問題,是姊妹學科。如果她不具備多年積累的文學功底,她對哲學的進入就不會這麼快。她感到文老師也同她的情況相似。她和文老師,還有雲伯在這個問題上的看法非常一致,三人都認為哲學是對文學的歸納總結,文學是對哲學的拓展創新。看來是多年的文學追求使他們自然而然地走進了哲學的領域,而這個領域中的一切對於他們來說都是那麼的熟悉。那就好像重返了兒時的家中,又像是進入了類似小說中的雲村的另一個村莊,既熟門熟路,又完全陌生……
還有沙門,這既像女兒又像情人的女子,她倆之間的愛對於文老師來說是無價之寶。沙門也興緻高昂地參与了她的探索,不斷地用提問來促使文老師產生更多的奇思異想。在文老師的印象中,她還從未見過沙門有消沉的時候,而她自己也是一見到沙門就振奮,她當面稱沙門為自己的「靈感的源泉」。
好友重逢,免不了興奮地交換許多事情的感想。沙門得知了張丹織在業務上的進展,這本是意料中的,但她還是由衷地為丹織感到高興。如今她已不願主動問起丹織的情感方面的事了,她擔心會觸到丹織的傷痛。
文老師:雲老師,您還記得有一夜,我同您坐在街心公園裡發生的事吧?
沙門走後,文老師又沉浸在她的哲學中。她清晰地看到她自己正在給人們提供一個充滿生命力和愛意的自然界,當然她(自然)有時也會變得酷烈,那酷烈卻是為了美,為了創造。她擁抱每一位兒女,也逼迫他們追求自由。
自從開始哲學研究后,文老師就感到自己已經將自己「囚禁」在書房裡了。她生怕自己有半點閃失,從而導致計劃完成不了。這是多麼幸福的囚禁啊!她像一台性能良好的機器一樣運轉著,顯示出後勁十足。在停下來休息時,她也常會自問:「為什麼是我?」然而每次她都會自己回答自己:「當然是我。」而按沙門的解釋則是:「讀書會是世界的中心,您是這個中心裏的母親,怎麼能不是您?」沙門能理解一切,沙門正在催生她的哲學思想。她是高度專業化的,同文老師一樣,她的才能也是來自她的日常實踐經驗,這種經驗只要稍加訓練,就是最高級的哲學思想。文老師彷彿看見一些婦女正在大踏步地朝著這同一個領域邁進。
「我當然覺得。我正要說這個呢。我想說是她們教育了我,正在將我變成另外一個人。她們是那麼善良,有實幹精神,而且有愛心和做人的尊嚴。同她們比起來,我從前真的太差勁了。唉唉,叔叔您說我還來得及嗎?」
有一天半夜,文老師醒來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看見遠處的小山,它們在銀色的月光下像奔跑的獸。城市已經入睡了,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文老師想,這些山,這些建築,這條河已經通過時間隧道進入了五十年後的未來,它們那毛茸茸的輪廓有種永恆的意味。它們就是她自己,也許她離死亡還很遠,就像冥冥之中有種安排,或者是覺醒的她給自己安排了一個長壽的生命。多麼好啊,她都不願意睡覺了,可是為了更好的明天,為了可以精力充沛地工作,她還得進入睡眠。於是她回到了床上,命令自己向那陰影地帶下沉。
沙門沒有令他失望,她減少了一些工作,她的體育鍛煉也在改善她的體質,她對自己更有信心了。
「啊,沙門!你對我的啟發更大。沒有讀書會,哪會有今天的我?你才是真正的先知先覺嘛,當然還有雲伯。我一直說你和雲伯絕不是偶然碰到一起來的。」
「沒有。是我估計的。我得將準備工作做在前面啊。」
蜂的評價令文老師很自豪。多年前她是一名中學英語老師,有時還得兼生理課。常年的教學實踐和與學生打交道為她現在的研究工作積累了深厚的經驗基礎。她認為在關於人,關於人與自然的關係方面她有著獨一無二的體驗,這些體驗深埋在她的心底,如今正源源不斷地給她的研究提供著創造性的活力。每當她反思雲伯對她的評價,分析自己相對於前人探討哲學的優勢何在時,得出的結論都是在於她對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對於生活常識的深層次的思考體驗。她認為那些前輩哲學家在這些方面做得太不夠了,也許是時代的局限所致吧。幾年下來,她驚喜地看到初入門的自己在如何突飛猛進,而且自己的另闢蹊徑又是多麼的順理成章!文老師陶醉在自己的探索中,在她九-九-藏-書的眼前,一個接一個的謎既展開它們自己,又在昏暗中拉著她進一步地深入。一切都順利得讓她大為吃驚。難道如此巨大的宇宙之謎竟是為她準備的?這不是太荒謬了嗎?可是雲伯和沙門都對她說,一點都不荒謬。思想界風雲莫測,如今重任剛好就落在了她的肩上,誰也替代不了她。雲伯笑著說:
「不知不覺地,我們就成了天之驕子了!」
現在他正在融入讀書會。沙門感到驢二的事是她在用實踐驗證文老師和雲伯的理論。她興緻勃勃地做著這件工作,並寫下了筆記。雲伯讀了她的筆記后大大地稱讚了她一番,一連幾天她都感到晴空萬里。雲伯還說他如今越來越不願意死了,因為如果死了就同身邊這兩位偉大的女性隔開了。而沙門,她覺得在這些日子里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體驗到他們這種三位一體的「結構」。
雲伯在子夜時分接到了沙門的電話。沙門說,文老師已經向她透露,說她的這本著作很可能要寫十年才能完成。這個消息既令她震驚、自豪、滿足,又令她暫時打消了憂慮——她曾擔心新書發布會策劃不好。雲伯回答她說,文老師的計劃比較符合他的預測,他一直感到文老師的才能非同一般,會在當今的哲學領域里引發一場變革。他倆在電話里激動地聊了一會兒。後來沙門的電話的話筒不知怎麼掉下去了,雲伯只聽到一片沉默。雲伯緊張起來,他又等了兩分鐘。當他打算去叫丘一時,電話鈴又響了,他拿起話筒,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當然嘛,我們就像老夫老妻一樣。你幹嗎不高興?」
文老師的哲學研究成了她和雲伯還有沙門之間的秘密。他們還沒有將這件事在讀書會裡公開,主要是為了讓文老師有一個安靜的研究環境。
在公館的書房裡,雲伯也在緊張地工作。他做的是和文老師同一個方向的研究,他主要做一些外圍的工作,所以總要跑圖書館。對於文老師正在寫的這本著作,雲伯就像是自己在寫一樣的興奮。多年以來他所渴望的正是這樣一種突破,現在眼看親密的女友文老師衝鋒在前,他心裏說不出有多麼自豪。由於兩人都被巨大的工作量所淹沒,現在他和文老師已經不常見面了,儘管不常見面,相互間卻通過文字的交換微妙地傳達著渴望,這種方法更加加深了彼此間的理解與感知。每隔一兩個月,他倆都迫不及待地將自己沉浸在對方寫下的文字中。那些枯燥的論文對他們來說卻是活生生的生命,既是搏擊也是深深的愛戀。他們倆從前做夢也不會想到如今會以這種方式來傳達情感,然而這卻是真實發生的事。雲伯不斷地為文老師的才能所震撼,所陶醉,他所做的,就是為她的探索提供工具、線索和參考的資料。雲伯不僅樂意做這份工作,而且他認為這項工作對他來說也是生死攸關的,因為他早就把文老師的探索看作了自己的探索。他是文老師的綠葉,他和她同屬一株植物。
「文老師,我雖然不是像您一樣的天才,可我覺得,不讓您過於寂寞是我的義務。再說我對您的研究也有很大的興趣,是您的哲學啟發了我,讓我知道了我自己也是這個時代的婦女中堅。」沙門動情地說。
「沙門,你真的要改邪歸正了啊。但我喜歡你原來的樣子。」
「你當然知道了,丘一啊,你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文老師的哲學一點都不神秘,她正是為你這樣的平民百姓寫作的啊。」
第二天一早他就趕往書店。可是沙門不在店裡,小魚說她出去了。
「雲伯啊,我可不想被擊垮。如果撇下您和文老師,還有小郭,那我豈不是成了罪人了嗎?再說我也捨不得放棄同你們一道追求事業的那種快|感嘛。」
在讀書會裡,雲伯特別愛聽她講述生活中的小事。
文老師微笑著陷入回憶,思維的黑暗的底層有一張門忽然洞開了。那是意想不到的進展,她懷著驚喜在書桌旁坐下……
文老師雖然人沒去讀書會,但她的心總是掛在那裡。她坐在書房裡,讀書會裡的情景便會進入她的腦海:雲伯、沙門、小秦、小魚、許校長等人輪流走向她,來同她對話。那些對話就如同活的氣流在房間里穿梭,所以文老師一點都不寂寞。這些書友,他們既是花的土壤,他們也是花。她文老師自己,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她在寫作中總是仔細地回憶這些書友們是如何催生了她的哲學思想的。從一開始她就感到了,她的哲學思想屬於每一位平民百姓,既屬於雲老師,也屬於賣煎餅的牧姐和做護士的韻妹。一想到這件美好的事文老師就忍不住微笑。
「丘一,你近來長進不少啊。」
文老師:雲老師,我真想念您啊。
過了十https://read.99csw.com分鐘,沙門滿頭大汗地回來了。她說她去公園裡跑步來著,還說她已經完全恢復了。
「剛才打電話時,我看見市中心的天空出現了異象,我激動得不能自已,話筒就掉下去了。當然是我的幻覺,真該死。我馬上意識到會讓您擔心,這才又打電話給您。啊,雲伯,請原諒,我有點反常。」
她之所以全力以赴地投入這項工作,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入睡前,她總是流連忘返于無限廣闊的宇宙間,有時口中還念念有詞。在某個遙遠的星球上,她晚年的戀人云伯在給她提示一些關鍵詞;在星雲中飄蕩的密友沙門則在唱歌,那歌詞十分深奧。
「您儘管放心,我會盡我的一切力量。因為這也是我的事業。」
「媽媽,看樣子您已經闖過了決定性的難關了。」兒子蜂高興地說。
回到公館后雲伯又搞了一會兒勞動,整理了他和丘一的花園。他笑著問丘一:「我們過的是不是天堂里的生活?」丘一嚴肅地回答:「當然是。」
「沒有媽媽做不到的事。我認為媽媽是偉大的務實者。」
雲伯:幹得好!我們要不要現在慶祝一下?
雲伯掛了電話后,皺著眉頭在房裡踱了一會兒步。
「你太累了,沙門。你一定要放鬆下來,我請求你馬上休息一天。你想想看,我們三人已經進入了非常時期,如果你中途出了什麼問題,我們的工作不就要亂套了嗎?你這就調整一下,把一些工作交給小魚他們去干。」
「這還用問嗎?」丘一馬上回答,「我一直在用功讀您讀的那些書呢。」
「我正在為後年要出版的新書做準備。」
「好吧,雲伯,我聽你的。我推掉一些工作,發動年輕人去做。現在我雖然累,心裡頭卻是興高采烈的。晚安!」
「您的角度太特別了,我愛聽。」他說。
「好!你儘管去策劃吧。」
「當然有。你總是給我很大的幫助。」丹織看著她的眼睛說。
「有一天您讓我給文老師去送材料,我走進她的書房,當時窗戶開著,我向外一看,看見了奇迹。那就像整個宇宙顯現了一樣。我站在那裡發獃,我聽見文老師在我耳邊說:『丘一,你看見了吧?』我使勁點頭。但是她並不在書房裡,她是過了一會兒才進來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也覺得我們比一家人還要親。我做夢都在感謝沙門和文老師,沒有你們這兩位偉大的女性,我哪裡會有今天。」
雲伯看著離開的沙門的背影,他產生了一種幻覺,好像自己不是八十四歲,而是四十多歲。近來他常做有關於自己年齡的夢,夢中的幻覺令他十分愜意。他想,這不就是活在永生之中嗎?也許他會在這種狀態中一直持續下去,以這種狀態跨入死亡之門。雲伯對自己的後半生特別感到滿意,而這兩年,他認為自己已達到了快樂的巔峰,並且前方還有更多的快樂在等待著他……
她還記得雲伯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出的光。那就像天堂里的對話,那些話一直激勵著她近年的探索。雲伯是第一個看出她的哲學才能的人,如果沒有他,她也許永遠都不會正式動筆寫下自己的論著。這件事有點匪夷所思的味道,但事情就這樣開了頭,並持續至今。可見一種理想並不是平白無故地誕生的,她需要時代的孕育,她總是于朦朧中給予那些優秀的大腦以啟示。當文老師想到這裏時,她就會產生生理反應,她感到了自己同雲伯合為一體的快|感。
還有一件最令沙門興奮,也讓她心裏感到熱乎的事就是小郭打算出版他的登山報告文學。當然目前他還在打拚,還要過兩年,等他的文學水平提高了才來談出版的事,但沙門已經為他聯繫了出版社。小郭早就走出了困境,變得對生活非常積極了。現在他還常去城裡的登山俱樂部講演,交了不少朋友。沙門認為小郭的轉變是她參与哲學探討活動所取得的最大的成績,她比以前更愛小郭了,他們之間共同的話題也更多了。小郭本來就對沙門很專一,自從摔傷了腿之後,他對沙門的愛裏面又增添了崇敬的成分。而在這之前,他從未對任何人有過崇敬。這種熱情使得沙門認真地考慮起相互的關係來了:她應不應該同小郭喜結良緣?有一天她衝口而出提出了這個建議,但被小郭堅決地拒絕了。
「叔叔,文老師的境界是不是在珠穆朗瑪峰的峰頂?」丘一問他。
事情的底蘊越來越顯現出來了,這就是當年他和沙門創辦讀書會並不是突發奇想,某種新生事物在那個時候已經在醞釀中了,他倆順應了還未清晰現身的時代精神。後來的發展處處體現出一種前後照應的趨勢。正如文老師說的,他們選中了這個時代,時代也選中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