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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密林中

第十章 在密林中

「二位好。你們看了米坤先生的書屋吧?」晚儀高興地說。
「你在這裏幹什麼?」
「葦嫂,這就像一個童話故事。」鴉說。
「共享?你不會吃醋?」鴉說。
「可是太晚了,會吵著你父母。」晚儀說。
「鴉姐,你把阿迅哥讓給我吧,要不我與你共享他也行。」小勤說。
「當然喜歡啊,我每天晚上都在家裡讀詩歌。晚上讀詩歌就相當於品嘗美酒。」
鴉激動地同凌握手,她感到凌的手冷冰冰的。
「不清楚,也許是往樹林里去了?為什麼往那種地方去?」
她倆都吃了一驚,繼而哈哈大笑。
「你看見他往哪邊去了嗎?」鴉連忙問。
谷歡的電話則是下午打來的。她說她已經在火車上,明天下午可以到達書店。她感謝上次鴉對她的款待。這一次她是特意趕來同鴉、晚儀,還有其他同人和讀者會面的。她的第一本新書即將出版,她要來感謝大家對她的大力幫助。她說在家裡,一想到這種珍貴的幫助她就會淚流滿面。鴉在電話里提高了嗓門說,她認為谷歡的美妙的作品就是對讀書會的書友們最大的幫助!這一次,讀書會一定要舉行一個隆重的晚會來慶祝她的成功。
但是它們沒有打架,一會兒它們就放鬆下來了,什麼事也沒有似的溜過來,親昵地擦著鴉的褲腿。
「真是不可思議,莫非要有變故了嗎?」她說。
「喂?」鴉嘗試性地小聲喊道。
阿迅和鴉相視一笑,臉上紅通通的。
「你叫我搭檔吧,別的名字你會記不住。」
「您是誰?我是鴉。」
「真是一位深情的愛人,他多麼愛你!」
「他說他明天上午有課,只好先回去了。他騎摩托車走的。今天夜裡真奇怪,真反常,但我很喜歡這種反常。哈,華沙青年又過來了,我追他去!」
「鴉姐,鴉姐,我見到華沙青年了!」她大聲說。
「好極了!她寫得又快又多。自從我們三個人去同戴姨會面之後,我們就都開始走運了,您說是嗎?」
「您說得有理。我的危機已經過去了。」
她忽然見到了晚儀和谷歡。在月光下,她發現谷歡瘦了,她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像在放電,她開心地笑著。
「因為我?」
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
「你真的這樣想?改變生活?哪方面的?」
「啊,我看見了,那是征和億叔啊。難道他們喝了酒,正在表演幻術?」
有一位面目模糊的女士到她們這一桌來了,她坐了下來。鴉心裏想:「為什麼我看不清她呢?」她注意到谷歡和晚儀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鴉還覺得她倆對這位女士是熟悉的。
雖然鴉始終看不清這個人,但她可以感覺到他的表情。中年男子走了之後,對面有一個人坐在他坐過的位子上了。鴉知道他在觀察香爐里冒出的輕煙。
「我看見她了——可那是不是她?」阿橋說,「他們往那邊去了,有好幾個。」
但是鴉不放心了。她悄悄地溜到會議室,一聲不響地站在黑暗中。
一陣亂風將門吹開了一點,煤油燈熄滅了。
小勤向鴉走來,她滿臉紅暈,似乎仍然沉浸在昨夜的夢境中。
「噓,不要說得那麼難聽。你先告訴我,他是一位高個子的中年人嗎?他是不是表情很生動?」鴉問道。
「鴉,我不打算蓋房子了,我就搬到你這裏來。」
「她是不是胖胖的?」鴉緊張地問道。
「我也這樣想。」鴉說。
阿迅也來幫忙了。阿迅用一些花籃和野雞毛將會場布置得充滿了情趣。他甚至打電話讓他爹爹送來了一把古老的弓箭,將它懸挂在主持人頭頂的位置。鴉和小勤都說他的創意妙極了。阿迅說他也認識戴姨,幾年前他還同她討論過康德的著作呢。他是經朋友引薦同她見面的。
「前不久的一段時間里,她和戴姨讓我經受了意志的訓練。什麼叫意志的訓練呢?就是讓我住在圖書批發部的一個小房間里,這兩個人每天輪番敲門進來問我:『你寫還是不寫?』要知道這種逼問是很可怕的啊。你兩眼茫茫地坐在那裡,腦海里根本就沒有詞,也沒有句子。你得橫下一條心,對自己說:『寫!』於是這一天的任務就完成了。這聽起來很怪,是不是?我在那間小房間里住了五個月,終於變得堅定了,於是我就可以自己給自己下命令了。雖然開頭有點疑慮,但很快,幸福就將我淹沒了。」
「你那時就能肯定你聽到的是讀書聲?」
「未老師是我的恩人,我剛來飛縣時,每天夜半時分傾聽他們在地下發出的聲音。那是他們在讀書啊。」鴉說。
他們看見有個人背對著他們站在楓樹的樹榦旁。那人轉過臉來,居然是晚儀。
「好!」小勤大聲說。
「您在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我想是這樣。我和他都愛文學。鴉,你快結婚吧。天天在一起多好。」
於是三人又回到棚屋裡,晚儀將新書放進書架。三個人都捨不得馬上離開,又在那書籍的香味中多待了一會兒。
鴉請她喝菊花茶,想給她增加熱量。
「絕不能再讓地下的弟兄們孤軍奮戰。」鴉說。
舒伯說,「桑葉」這個名字真美,其寓意是閃閃發光的蠶絲。
「可為什麼連谷歡也不露面呢?她和我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
三個人在歡樂中將會場布置好后,鴉請阿迅和小勤去附近農家小飯館吃飯。這個美麗的晚上給鴉的感覺就像節日一樣。在飛縣,鴉經常會有這種感覺。
鴉惴惴不安地走進書店的門市部。
「當然,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在黑暗的處所,我們嚮往高飛;在明亮的飛縣,你們嚮往鑽地。這兩種運動的會合是必然的。」
她倆是被沸騰的人聲吵醒的。
說話的是葦嫂。葦嫂在桌邊坐下來,說口渴得厲害。她一邊自己泡好菊花茶,一邊告訴了鴉一件奇怪的事。
「我站在那口古井邊,當時玫姨也在,我們在談論《無盡的愛》這本書,兩人都很激動。玫姨說她知道那位華沙青年已經到了我們國家,正在鄉間遊盪呢。我們說著話,井裡的水就湧上來了,一直湧出了井沿,往草叢裡汩汩地流去。玫姨要我注意路上的那個人,她說那人在對面站了好久了。那是一位老年人,背上背著旅行袋,樣子有點疲倦。我忽然一下醒悟過來,他是我的老榆啊!鴉,你還記得嗎?那位民俗專家?對,就是他。我跑過去,我倆抱在一起。老半天之後我才想起玫姨,可玫姨已經不見了。我和老榆有說不完的話,我要拉他去我家裡說,可他不肯,說他的車子馬上要來接他,他必須在天亮之前趕到油縣,那邊發現了稀有的古建築。於是我們就坐在草叢裡,一邊親吻一邊說,斷斷續續的,也不知說了些什麼。他說在他孤單的探險生涯里,我是他心中的玫瑰花。你瞧,這老頭還挺有文學細胞呢。唉,那輛車!那輛車終於九九藏書來了,將我的愛人載走了。」
「那也得徵求我的意見啊,」阿迅說,「兩人一起嫁給我我可吃不消。」
最後說話的是阿迅。
飯店的女老闆阿橋告訴鴉,下午店裡來了一位神秘的女子,她風塵僕僕,坐下來點了菜。阿橋做好菜端出來時,這位顧客卻失蹤了。哪裡都找她不到,太蹊蹺了。
「謝謝您,媽媽。」
「各種各樣的人都會出現在這裏。」她又說。
「我的天啊。」鴉驚嘆道。
「寫作就是為了享受,」晚儀接著說,「我和谷歡都是貪圖享受的人。」
「阿迅,你判斷一下明天會是什麼場面?」鴉轉向阿迅說,「我感到我的兩隻貓特別煩躁不安。」
「阿迅,你搬到我家來后,還得去城裡學校工作,兩邊跑,你的山上的石屋就會荒廢了吧?」鴉說。
「多麼溫暖的時光!這位老兄是我們讀者中的先鋒。坐在這裏,我能感覺到書籍的熱力的輻射。謝謝您,老兄,大部隊很快會緊隨著您奔赴異國他鄉。我們之間的隔離終於結束了。」
「我的名字是鴉。未先生,剛才您說坑道已經挖到了飛縣,這是真實的事還是一種比喻?」鴉微笑著問道。
「征!」鴉說,「征在哪裡?」
「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煙,就好像是透明的。」鴉的聲音像耳語。
「億叔!您是我最想看到的人,您快樂嗎?」鴉興奮地說,「征,這是我的男朋友的爹爹,資深獵人,資深書友!」
「那可是一位真正的文學女王。」阿迅豎起大拇指說道,「她的批發商店就是一台巨大的發動機,為各地的文學活動提供能源。」
「可能不是煙,是一種水汽吧。」晚儀的聲音也像耳語。
「你是誰?」鴉問道。
當鴉終於回到家裡時,卻發現父母已經睡了,家裡黑洞洞的。看來征和億叔早就走了。於是鴉又返回會場。
「這就是讀者創造作品的最好的例子。」晚儀低聲說,「征作為作者有福了。鴉,你對征的重新奮起起了關鍵性作用。」
他們回到店裡,三個人吃完了飯,阿迅說他得趕回學校去工作,就騎上摩托車先走了。這時鴉盯著阿橋看。
征從桌子對面繞過來了,兩人熱烈地擁抱。
中午時分阿迅來了。
「我也感到了這一點,我迫不及待了。」
鴉握住了那隻熱乎乎的大手。
鴉說了這句話便感到通體說不出的舒適,她真想擁抱面前的兩位作家。
「怎麼樣?檢驗合格了吧?」阿迅笑容滿面地問。
「為什麼我看不清您呢?」鴉小聲問她。
「嗯,你說得有道理。不過你同他的邂逅特別動人,對嗎?」
「也許是,」阿橋躊躇地說,「不過我沒看清。她屬於那種你看不清的類型。」
一個黑影向著鴉跑過來,口裡大聲說著:
阿迅也低聲說:
鴉在大門旁等了半個小時,人們進進出出的,但他們當中並沒有阿迅。鴉心裏想,也許她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使得阿迅看不到她。她想趁這個時候回家去看看,因為億叔在她家裡,說不定阿迅也在那裡呢。她剛要邁步,小勤就出現了。
鴉的母親走出廚房,眉飛色舞地說,為了慶祝,她請大家吃紅燒鯉魚。
「小勤,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是來找他的愛人的?書中的情節正是這樣描述的。雖然他的愛人沒有出現,我們不是從他身上感覺到了那位女子的魅力嗎?」
到了深夜,鴉還是沒有睡意。在她的想象中,文學勢力正在飛縣聚集,一場文學的暴動正在醞釀中。離她家不遠的小路上,密集的摩托車飛馳而過,車手並不是讀書會的成員。母親的房裡燈亮了,鴉看見舒伯走出來了。
「我被沖昏了頭腦!」征喘著氣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難怪晚儀在這裏安家。謝謝您,親愛的鴉,我要告訴您,我的作品在這裏得到了最好的交流,正是我想要的那種交流。還有,今天晚上戴姨終於看上我的作品了。咳,我快樂得說不出話來了!鴉是我的福星!」
鴉問阿迅在來的路上是否遇見了一位烏縣的礦工。
「看到了。我一直在關注,真是美麗,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我的火車要來了,讓我們握手吧。」
「會發生什麼?」
但她沒有進會議室,她告訴鴉她要回去休息,積蓄精力。
「熟面孔是誰?」鴉問道。
「他們現在在縣裡的茶館里搞活動,葦嫂和進嫂她們幾個都去那邊了。據說他們要從基層接近我們的讀書會,可能是想摸底。」晚儀說道。
「這是由我們之間的關係決定的。我代表評價機構,如果您看得清我,我們的機構就沒法評價您的書店了。」
「鴉,他走了?」母親顯得有點慌亂,「這個人不是一般的人,他是多年前從飛縣失蹤的。我也是昨天晚上才聽說。人們說他住在不見天日的地方,回到地面時便口中說著暗語。」
「桑葉!桑葉!」
屋子裡只開了兩盞燈,前面一盞,後面一盞。鴉感到整個房裡瀰漫著水汽,什麼都看不清。她抓住晚儀的手,生怕她離開。
「鴉姐,我追到華沙青年了!」
「我是阿迅的爹爹,你的億叔啊。」他說。
「我是來向諸位告別的。諸位讓我度過了一個奇妙的夜晚,我永生難忘。我現在必須趕回批發部去,那邊有重要業務。」
晚儀進了院門,她臉上顯出倦容,她說她工作到凌晨,她還含糊地提到「這個時代太偉大了」之類,鴉沒聽懂她的話。鴉指著香爐讓晚儀看,晚儀點了點頭,說:「她把東西送到了你的書店啊,好。你這裡是一個堡壘。」
「我不知道。肯定都會很好的。她不是送了珍貴的禮物給你嗎?」
「過獎了過獎了,都是你自己要改變的嘛。」
從外面看去,那片楓樹林里一個人都沒有,小山靜悄悄的。
「在地底下讀原版書……那不就像走捷徑進入異國他鄉嗎?」鴉說。
「啊,我感到自己有點愛上她了。」阿橋神思恍惚地說。
「小勤啊小勤,你這麼愛操心,快成家庭婦女了。你早點出嫁吧。」
那人走遠了。鴉聽出來那人是一名男士。不要丟失那幾本書?會不會指的是從戴姨那裡拿來的那些書?那些珍貴的書放在柜子的上部,難道有可能在晚會的狂歡中失竊?如果落到愛書的人的手裡,也未必是壞事吧。
「我白天去集市上,看到了激動人心的一幕。一些男男女女聚集在那家樂器店,樂器店的老闆喜氣洋洋。那些人裡頭有生面孔也有熟面孔,有的在店裡買了二胡。我混在裡頭,聽見他們說要走夜路,好像是去荒郊野地里。」
「剛才這人透露了什麼嗎?」
「我很緊張。」小勤說這話時聲音有點顫抖。
鴉將戴姨推薦給她的那些書都擺了出來,未先生挑選了一些。他問鴉書店的下一次聚會是什麼時候,鴉說是下個月五號。
「我快要樂瘋了啊。」
過了一九九藏書會兒,葦嫂鎮定地說:
「您說的是誰?」鴉問道。
「獵人?您是一位獵人?我不是在做夢吧?對不起,鴉,我要把您的億叔借走一會兒。億叔,我有好酒放在鴉的家裡了,我們去她母親那邊喝一杯吧。」
「天哪,我一點都聽不到。但是您的聲音很熟——啊,我想起來了,您就是征!征,您好嗎?喜歡我們的晚會嗎?」鴉站了起來。
鴉走到門口張望了一下,說確實反常地安靜。太陽還沒落山,外面就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了。人都去了哪裡?鴉回到會議室坐下來。她和晚儀兩人都在盯著那香爐。
但是小勤走後,鴉並沒有關門。她靜下心來了,所以她鎮定地坐在門市部,她在等候那些人到來。但整個上午並沒有誰來書店,只除了那位中年男子。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聲音都慢慢平息下來了,鴉聽到一個人在說:
阿迅拖長聲音親切地叫了一聲「爹——爹」。
「兩位去我家喝一杯吧。」
她牽著晚儀,摸索著往主持人的台上走,她一邊移動,一邊想要撳亮那些日光燈。但是黑暗中伸出的一些手打開了她的手。似乎是,他們要讓會議室保持黑暗。鴉終於擠到了台上,這時晚儀早就從她手裡滑脫了。
阿黃和阿黑好像在演戲似的,它們面對面地站著,豎起蓬鬆的大尾巴,全身的毛也豎起來了,兩隻貓死死地盯著對方,好像要打架了。鴉從未見過它倆是這種樣子,不由得有點害怕。
「我們應該幫助他,您說是不是?他讓我感到親切,他和一幫兄弟們住在下面。從前我患病時,是他們在地底回應我的求救聲。」
「鴉,你不要等他們了,他們今夜去了另外的地方。」
這時鴉聽到她媽媽在門口喚她。
阿迅說這些話時眼神里充滿了困惑。鴉心裏想,文學活動已經提前開始了。她既惶惶不安,又躍躍欲試。這時站在外面的阿橋發出一聲奇怪的叫喊,使得他們三個人都沖向門口。
「哈,我忘了告訴你了:戴姨看上了我的石屋,她說我的屋子高高在上,耳聽八方,她要將它變成她的俱樂部。我和你以後會變成俱樂部的常客。」
「當然是說戴姨嘛。她在介紹新書,您聽到了嗎?」
「我的天哪……」鴉用雙手蒙住臉,發出帶哭腔的聲音說,「我愛戴姨,我太愛她了,她是我們的女王。征,我們到那邊同她說話去吧。」
這一次,當她開口講話時,台下的聽眾似乎在議論紛紛。她聽到那些聲音里夾雜著她的名字:「鴉……鴉……鴉啊……」聲音一波又一波地向她襲來,但這些人的面孔仍是模糊的。鴉終於說完了,她深深地感到自己得到了她想要的回應,她說不出那回應是什麼,但它們全都滲入了她的肺腑。啊,這些可愛的聽眾,似乎阿迅和晚儀也在他們當中,還有葦嫂、玫姨……還有她自己的父母……當然,女王也在他們中間,她看不見女王,但聽得見女王那有力的心跳。她把話筒交給伸出來的那隻手,摸索著向聽眾當中走去。立刻有人拉她坐下了。她聽到了谷歡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但她看不見谷歡。
「我是你的書友啊。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但是鴉睡得不安寧。黎明前她又去了一次會議室,兩隻老貓也同她一塊兒進去了。但這一次卻沒有翻書的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
「文學之夜啊!」
「我說不上名字,反正是你們讀書會的人吧。」
鴉剛一推開書店的門,就有一位顧客進來了。他以前沒來過。
晚儀沒有回答鴉的問題,卻反過來問她:
鴉跳起來同阿迅擁抱,她在阿迅懷裡喃喃地說:
「不知道。今天夜裡,我好像變得膽大包天了一樣,無論什麼事我都想嘗試一下。聽說樹林里有人在表演絕技,可我去晚了,進不去了。我剛才在樹林邊上見到了阿迅哥,他垂頭喪氣,到處找你……」
「難怪戴姨在你店裡玩失蹤啊,她已經嗅出你是一位不錯的讀者。」
「親愛的鴉,我們現在不能同她說話,因為她神出鬼沒。剛才她還在講台上說話,可是現在,她不知上哪兒去了。我們在這裏說話吧,別管她了,她也許會突然出現。您剛才說到晚儀了,她的狀態怎麼樣?」
「到處都是他們,可他們又不願意露面。即使來我的店裡吃飯,也是男男女女都包在頭巾裏面,一言不發。說實話,我倒很欣賞這種做派,像看古戲一樣。雖然沒人告訴我,我還是猜出來了,鴉的書店和讀書會是這次活動的中心。那麼我的飯店就是後勤部了。我真激動,媽媽!我希望鴉今後常舉行這種活動。」
「是啊。文學總是出其不意的,對嗎?」
「媽,您怎麼還不睡?會生病的!」鴉說。
「米坤先生,您從哪裡得到這些原版書的?」鴉的聲音有點顫抖。
鴉將冒煙的香爐放進包里,拿到會議室去。兩隻老貓立刻跑過來了,它們不叫不鬧,乖乖地跟著鴉,彷彿預料到有重大事情要發生似的。當鴉將香爐放在一張方桌上時,阿黑和阿黃就開始繞著桌子兜圈子。鴉心裏想,也許貓兒聞到了煙的香味,她卻聞不到。戴姨送給她的禮物多麼特別!鴉一下子想起了《無盡的愛》這本偉大的小說。她似乎有點明白書業女王的用心了。
他將書籍放進旅行袋,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書店。
「祝你好運。您覺得這香爐如何?您看見輕煙沒有?」鴉問他。
「媽媽的水平提高得真快!沒錯,就是異物。」鴉高興地說。
「可是我並沒有幫助他啊。」
「我和弟兄們那時將出現在飛縣的井口。」
「舒伯也沒錯,文學就是焦慮不安的。當然也是歡樂的。」鴉說。
「這世界在日新月異,在發光。」晚儀說。
「我也在這裏聞了好久,什麼都聞不到。」母親說,「阿橋說是戴姨送給你的書店的。我想知道這裏面放的是什麼香燭,可阿橋說裏面是空空的,沒有香燭。可為什麼有煙?太神奇了。你瞧,這煙是輕煙,像是沒有似的,隔遠了卻又可以看見。這個香爐是異物,對嗎?」
鴉一醒來就聽到母親在客廳里同人說話,那人居然是飯店老闆阿橋。
「這是他給我買的白金項鏈,我明天要戴起來讓你瞧瞧。」
「我聽到過,不止一次。飛縣的天空的確高遠,可是能夠深入到地底也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啊。您的書友們大概是一些剛毅的勇士吧。我和我的書友們也有同樣的渴望。如果飛縣的井口打開了,我們的思路就可以隨時向地底延伸下去了,這樣的前景令人陶醉。未先生,您需要補充一些新書嗎?」
鴉的心田被燦爛的陽光照亮了。她看見母親在門口探頭。
會場里仍然只開著兩盞燈,一盞在前,一盞在後。但是鴉漸漸地能看清周圍的人了。他們似乎都在朗誦,但每個小圈子朗誦read.99csw.com的作品都不同。過了一會兒,鴉聽出來他們有的在讀谷歡的作品,有的在讀晚儀的作品。還有一個人的作品,鴉不太熟悉。她問晚儀那是誰寫的,晚儀說那是征寫的。
「媽,您的水平越來越高了!」鴉高興地說。
「那也得等您先出嫁嘛。」
「小勤,你先回家吧,我們提前關門。」
「還有我。」谷歡也說。
「真了不起啊!」鴉說,「他拓寬了我的視野。地底,異國他鄉,不久這些地方就會要有我們書友的足跡了。」
報道還沒聽完,舒伯已經拿出酒來了。
「你沒猜錯,老黃的確來了電話祝賀我。」晚儀笑嘻嘻地摟住鴉。
「她的聲音就像這輕煙。」那人對鴉說。
他倆聽到了含糊的讀書聲。鴉說,這就是她從前深夜失眠時聽到過的。那時候,這聲音令她熱淚盈眶。她又說:
「晚儀,你今天夜裡真美!我怎麼覺得老黃也在人群中?」鴉說。
鋤完了菜地,鴉又到會議室打掃了一陣,仔細檢查了燈具。這時晚儀過來了,她帶了一大包上等的菊花過來,說是晚上要用來泡菊花茶的。晚儀已經休息好了,臉上顯得很光鮮。
「我感覺到了,葦嫂。老榆的車離油縣還有一段路呢。」
「當然不會,因為我對你愛都愛不夠呢。」
「有道理。」鴉說。
「二位到我的窩棚里去避一避吧。」那人說。
「多麼美妙的主意啊!媽,阿迅要來同我們住了!」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阿迅安慰鴉說,「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是不是一人來碗米酒?」
凌的手已經變得熱乎乎的了。鴉為她感到高興。
凌說完話就不見了。鴉站起來張望,只見滿屋子人影,大家都在激動地說話,形成各式各樣的聲浪。但是她看不到阿迅。她往大門那邊走,希望在大門那裡引起阿迅的注意。她想,這位凌居然知道阿迅是她的未婚夫,而她下午才到達飛縣,這是非常離奇的事。她說她在燃燒,大概燃燒的人就可以看到她想看的任何事吧。
他們邊聊邊吃,米酒加腊味,還有自家種的蔬菜打湯,都吃得臉上紅通通的。他們吃飯時,老闆阿橋到屋外去張望了好幾次,她老覺得那位顧客還會出現,因為附近只有她這一家飯店。
走出樹林回到路上時,三人幾乎是同時在腦海里產生了一個新的交流的計劃。他們熱烈地談論著這個計劃的前景,今後努力的方向……
晚儀回答說,征此刻正在她家花園裡同億叔討論哲學呢。晚儀又說她非常為征的成功感到高興,簡直比自己成功了還要高興!鴉說她也是同樣的感覺。鴉讀過征的一些作品,十分喜歡,可是今天夜裡這些讀者所朗誦的征的作品給她一種異樣的感覺,那裡頭既有陌生,又有難以言傳的感動。
「舒伯您全知道了嗎?」
棚屋外雨停了。他倆吹滅了油燈走出門,打算回家。
「我終於同書籍建立起那種戀愛的關係了。」那位中年男子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鴉,我很快要返回我的工作崗位了,但我還會來的,因為我的愛人在這裏。」
「對。可以說,到處都有她的足跡。」
她知道兩隻老貓為什麼激動,因為剛才她挪動了柜子上頭從戴姨那裡拿來的那些書。鴉還感到也許連阿黑和阿黃都知道戴姨已經來了。
「阿迅阿迅,為什麼我會這麼走運?這都是因為你!」
「您和戴姨剛從西半球飛過來嗎?」鴉問道。
「媽媽!」
「是書業女王贈送給我的,讓我們度過地底的漫漫長夜。有段時間,我們吃住都在下面,幾個月才上來一次。我就是從那時開始學習外語的。現在我可以用兩種外語看文學書了。我的一個礦工兄弟更厲害,他可以用三種外語讀小說。」
「如今我也成了這裏的租房族。」他朝著鴉笑了笑,「像有人在推著趕著我一樣。這地方太迷人了。」
一眨眼工夫這兩個人就不見了。鴉一個人坐在桌旁,聽著其他人在她周圍「嗡嗡嗡,嗡嗡嗡」地說個不停,可她一句話都聽不清。儘管聽不清,她仍然亢奮,征告訴她的信息沖昏了她的頭腦,她多想同人談論一下啊。現在已經很晚了,阿迅怎麼還不來?還有谷歡,大家要為她慶祝。她怎麼不露面?鴉感到自己正在進入文學的深層境界,在此刻,一切常識都應拋開,她必須從新奇的角度來思考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她已經進入了原始森林。
「他說他既是作者又是書中的主角,而且他會說本地話,我被他迷住了,我們約定兩個月之後再見面,地點就在縣裡的樂器店。鴉姐,我一定要追他,如果追不到的話我就自殺!」
「是幻覺吧?」鴉說。
「讓我們也去樹林里吧。」
忽然有一天,鴉同時接到了圖書批發商戴姨和邊疆的作者谷歡的電話。那當然不是巧合。
鴉問谷歡戴姨在什麼地方,谷歡說,戴姨迷上了這裏,她明天還不會離開,她藏在縣裡的一個隱秘處,一些青年同她在一起。
鴉和小勤回到會議室將掃尾工作做完。就在她倆擺好最後一張桌子,放上花瓶時,鴉的黃貓和黑貓一齊衝進來了。它倆跳上桌子,撞翻了花瓶,然後又飛身而下,在房裡瘋跑。
「征?」鴉吃了一驚,「他是一位作者嗎?」
「他溫柔又質樸,他的名字叫征。」
鴉接完谷歡的電話就急急忙忙地同小勤去布置會場。其間她又用電話通知了晚儀、玫姨、葦嫂等幾位女士。晚儀得到這個消息時有點困惑,她說她剛聽朋友說,戴姨現在正在西半球。不過她神出鬼沒,也許明天晚上就真的到達書店了。
「阿橋,你喜不喜歡文學?」鴉問她。
「你是桑葉,是我的搭檔。我們明天可不要丟失了那幾本書啊!」
天空亮晶晶的,她又聽見馬蹄聲在天邊響起。勞動使得她的情緒更為鎮定了。她想,不論女王看不看得上她的書店和讀書會,這都會是一次極好的體驗。想當初,她和晚儀跑了那麼遠去尋找戴姨,應該算得上是誠心誠意了。現在戴姨居然親自來了,她可是民間一位能呼風喚雨的文學女王啊!一邊勞動流汗,一邊想著這些好事情,鴉的心胸豁然開朗。現在她盼望天快黑下來,文學之夜快快到來。那兩隻老貓在柳樹下愜意地睡著了,看來它們對將要發生的事很有把握了。阿迅忙完學校的事也要來的,他會來得比較晚。
「葦嫂,你令人羡慕。你快喝茶吧,這是晚儀送來的菊花。」
「鴉,戴姨說你有用文學來改變世界的魄力。」晚儀說。
兩位老人臉上笑開了花。
「戴姨是最不必擔心的,她是女王。你一定會再見到她的。」
吃完飯後鴉就拿著小鋤頭去菜園給蔬菜鬆土去了。
煤油燈忽然就自燃了,但米坤已不在。滿棚屋都是書籍的香味,鴉說她要醉了,還說她要從現在開始刻苦學習異九_九_藏_書國的語言。她問阿迅是不是太晚了,阿迅很肯定地回答:「不晚,一點都不晚。」
「喂,您也是書友嗎?」鴉轉過臉問他。
吃完飯,鴉和阿迅相擁著往樹林那邊走去。
「恍若隔世啊。那時我多麼焦慮,是您和晚儀的友誼挽救了我。那個神奇的夜晚……這一切都真的發生過了。」
「我太高興了,丫丫。我和舒伯在幫你做後勤工作呢,我們一點睡意都沒有。你瞧,你瞧,有人正從樹林上方飛躍過去,你認出他們來了嗎?」
她在客廳里坐下時,一眼看見了桌上擺的小巧的銅香爐,有煙從裏面冒出來。鴉湊近那煙,卻什麼氣味也聞不到。
「我的生活變得這麼有激|情,都是因為文學啊。」
她放下心來,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醒來。
鴉在床上耐心地等候,直到阿橋離開了才起床。
「戴姨托我給他送兩本新書,我在這裏等他,卻碰見了你們。」
「應該是比較混亂的場面吧。同戴姨交往總是那樣的,你應該經歷過了。一般來說,在事情發生之際我們總是很懵懂,要過後才想得清那些事的意義。女王就是女王,不可對她的暗示掉以輕心。不過啊,只要我們嚴肅地對待,應該到頭來總會皆大歡喜。」
「我希望你倆多多享受,不要停止,這樣我們讀者就也可以跟隨著你們得到享受。」
鴉吃著烤魚,全身心地鬆弛下來了。不知為什麼,她並沒有特意同人交流,可是她能清晰地感到那種同人交流的激|情在她周身蕩漾。
女士向鴉伸出手,說道:「我是凌。」
「我懶得猜。來,幫我移一下這個柜子。」
鴉在黎明前回到家裡,她睡了兩個多小時后又醒來了。她立刻記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麼捨得將時間在睡眠中度過呢?她跳起來,拉開窗戶,看見亮晃晃的太陽光里一片沉默。看來人們經歷了不眠之夜的狂歡之後都各自休息去了。這時她記起來她在夢裡進入了晚儀和谷歡的夢,她們三人在樹林里轉來轉去的,為的是找戴姨。她們為想出了這麼好玩的遊戲而感到快樂。後來也不記得找沒找到,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三個人都愛上了同一棵古松,都伏在樹榦上哭泣,為巨大的幸福的降臨而哭。
「這菊花真香。我們今夜就像在仙境里一樣,你感覺到了嗎?」
她看見那位「失去活的動力了」的中年男子正在買書,小勤在替他包裝。他一共買了八本書,全是小說。
小勤忽然笑起來,輕鬆地說:
「阿黃!阿黑!」鴉責備地大聲喊。
「生命之水啊。」她倆湊近去觀察,又用耳朵去傾聽。一會兒工夫,兩人都感到昏昏欲睡,但還竭力支撐著,口裡吐出一些含糊的句子。後來終於支撐不住,就一齊伏在那張桌子上睡著了。
鴉送晚儀出院子時問她:
「你改變了我的一切!」
「別忘了晚上的聚會啊!」
「這種天氣不正好讀書嗎?我覺得您天生就是讀書族!」
她腦袋裡在轟轟地響。她拿起話筒,興奮地說了一通話,但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可以肯定台下的聽眾都聽到了她的話,因為喧鬧立刻停止了,屋子裡鴉雀無聲。她剛才在說什麼?她想不起來了,腦海里一片空白。於是她用力集中注意力,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地發音,她要談論一下《無盡的愛》這本書。
他倆說話時,鴉注意到右邊有個人一直在傾聽。那個人有幾次似乎想插話。
鴉、母親和舒伯一塊兒吃中飯時,舒伯告訴她說,他看見一位很像谷歡的中年女人,就在那同一家樂器店裡。她們一共有四名女子,都坐在樂器店裡,像是在等人,很焦急的樣子。她們為什麼不直接來書店?發生了不對頭的事嗎?不過舒伯馬上又補充說不可能發生不對頭的事,也許那女子並不是谷歡。
「鴉姐,你瞧!」小勤喊道。
「我不清楚。好像來的人都不認識。」
「可是你們的愛情更美……」
「鴉姐,你是說明天晚上?」
「您好,鴉,我是戴姨的助手凌。」
「水汽?」
鴉看著女孩走出大門,心裏感嘆著她已經長成一位女人了。時間過得多麼快!那麼,征是為了晚儀才來這裏的嗎?這位純真熱情的作者給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惜她昨晚沒能同他深入地交談。
「謝謝你,鴉。這香爐里的煙讓我增添了勇氣。我要回去了,我得回家等老榆的電話,他一到油縣招待所就會給我來電話。」
戴姨的電話是上午打來的,電話里有很多噪音,她似乎身處一個熱鬧的場所。鴉很難聽清她的話,只能猜出一個大意。她說她出了一趟遠差,進了一些新書,數量不小,可是她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賣給鴉,她要親自來考察一下鴉的書店看看是否符合她的要求。她將在明天晚上到達。鴉激動不已,在電話里熱烈地歡迎她來。
那都是一些外國書,還沒有翻譯過來的。鴉雖然看不懂,但不知為什麼還是暗暗激動不已。她拉了拉阿迅的手,於是阿迅也到書架前去看。阿迅的英語很好,他立刻就讀出了好幾本書的書名。鴉辨出了其中的小說的書名,那都是她夢寐以求的書,但一直沒有翻譯過來。
「我保證不會。您是誰?」
「這就對了,不要猜測。今天會是歡樂的日子。」鴉的母親說。
母親睡覺去了。鴉看見她房裡的燈亮了又黑了,但是有一顆星星停留在瓦屋上,不知房裡安睡的老兩口感覺到了沒有。
「原來這樣。那我先去睡了。晚安。」
阿迅在黑暗中握住鴉的手,輕輕地說:
「鴉,鴉!誰想到夢想會成真?真令人難以置信啊!」
舒伯的信息讓鴉定下心來了。看來即將來臨的突襲並不可怕,鴉滿懷期待,支起兩耳細聽。她甚至聽到了馬蹄的嘚嘚響聲。她坐在桌前,將那些可能到來的賓客的名字寫在記事本上,她寫下五六個熟悉的名字之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因為她不假思索地一連寫下了另外五六個陌生的名字。她停了一停,繼續寫,這回寫下的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名字,都夾雜著。她就這樣一直寫下去,寫完一頁后拿起來看,越到後面陌生的名字越多。到第二頁,寫下的幾乎全是陌生的名字了。她感到她今夜成了預言家,心裏泛起一種快|感。有人在窗戶下面喚她,不過叫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桑葉」。
「如果我們進去了,就會遇見人。」阿迅說。
「可是已經晚了。他們一進樹林就消失了,那個活動就是這樣的。我和您,我倆必須待在會議室,因為這裏也是活動的現場。您瞧,您的未婚夫來了,他在焦急地尋找您。」
「當然看上了。她剛才還說你們這裡是一片原始森林,林子里什麼樣的鳥兒都有,她要將你們這裏作為她的據點……您怎麼啦,不舒服嗎?」
「我永遠不會忘記!鴉姐,我回家睡覺去,下午來上班。」九_九_藏_書
「我明白了,鴉。你遇到朋友了。如今到處全是你的好朋友,真是時來運轉啊。我對你越來越放心了。飛縣這個福地將我們大家變成了有福之人。或許也可以說,是我們給飛縣帶來了吉祥。」
葦嫂離開后,她坐過的空位子上又來了一位看不清面目的女子。她坐下來,擺弄了一下那隻香爐,發出好聽的笑聲。
「往哪邊?」小勤問。
「她下礦井?」鴉吃了一驚。
他倆在林子里往上爬,爬了十幾分鐘天就忽然陰了,好像要下雨。他們剛準備往回走時,就看見了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男子,接著雨就下下來了。雨下得很兇,打在樹葉上。
「正是這樣。就像在地球上打一個對穿洞,讓兩極相通。」
「你是說未老師吧?遇見了,我和他是書友,他對哲學的見解非同一般。說起來也巧,他是戴姨介紹給我的。戴姨經常下礦井。」
「不會忘的。其實聚會已經開始了。」
「你說我應不應該擔心她?她還沒吃飯呢。」
「大地因為有鴉,就不再寂寞了。」谷歡和晚儀兩人同時說出這句話。
吃著飯,舒伯的收音機里傳來消息,播音員報道說,書業女王要在飛縣的原始森林中建立起文學的據點,一些年輕人正在從世界各地趕往此地,他們有的走空中通道,有的走地下通道,還有的漂洋過海來到這裏。這裡有一家全國一流的書店,書店年輕的店主名字叫「桑葉」。
「這種事是自然現象。」母親說,「我和舒伯今夜接待了好幾撥客人了。」
有人在翻動書頁。會議室里並沒有人,難道是柜子里的書自己在翻動?
「是我。」小勤彷彿從地板下冒了出來。
「米坤先生,你們一定要來啊。」
「鴉,你吃飯吧。這是晚儀給你拿來的烤魚。所有的人裡頭,只有你還沒吃晚飯。我們都在阿橋的飯店吃過了。」
「我們成功了,鴉!我們正在同世界的文學場連成一片!」她說。
當谷歡說話時,屋子裡的人們更激動了。鴉感到人們分成了很多小圈子,都在熱烈地議論著,而谷歡的聲音也被人們的議論淹沒了。
「有幾位礦工發現了那條通道,他們順著它往下走,一直走到了西方的國家。」
「都來了嗎?都來了嗎?」她問晚儀。
「我不說。你會猜到的。」小勤做了個鬼臉。
「祝賀您,征!您要開始走運了,多麼好啊,晚儀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征,我問您,戴姨看上了我們的書店嗎?您聽見她說了什麼嗎?」鴉急煎煎地說。
她躲到屋外,從窗戶那裡向內窺視,她看見她的貓兒仍然繞著那張桌子兜圈子。香爐里冒出的輕煙贏得了它們的崇敬。
鴉請求米坤同意讓她看看那些書。
「鴉姐,我們睡覺去吧,一切都很順利。」
吃飯時,舒伯讓阿迅稱他為「爹爹」。
於是三人一道進會場坐下來。
鴉和兩隻老貓一齊走進會議室,會議室裏面已經沒有人了,但是那隻香爐還在桌上,冒著輕煙。掛在牆上的那把弓箭和那些做裝飾的野雞毛仍然顯得活生生的。鴉想起了阿迅,為自己沒能與他分享昨天的激|情而有點遺憾。阿迅此刻大概正在想念她吧,不知道億叔有沒有向他傳達對夜間活動的感想。
凌說完就匆匆地離開了。谷歡看著凌的背影說道:
「我能肯定,因為我也加入到裏面去編過故事。一編故事,我的病就慢慢好了。地下的書友們驅走了我的寂寞。我明白了,飛縣和烏縣早就是戴姨的地盤,所以我一來病就好了。現在我迫不及待地想同未老師他們聯合。」
「鴉姐,幸虧你提醒了我,現在我回憶起來了,他的確是在找什麼人。如果是這樣,我就不一定追他了。他找不到他日夜思念的人,心裏一定很焦急。我可不想破壞這本書里的情節,這些情節早就在我心裏生了根,太美了!」
他們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小小的棚屋。那人點亮煤油燈,鴉看見棚屋裡全是書,一個小小的行軍床放在正中。那人請鴉和阿迅坐在床上,遞給他們一人一條毛巾擦頭髮。那人說他的名字叫米坤,他是一名礦工。
「你追他是為了什麼?」
鴉聽到他的最後這句話就沉思起來。她感到他又是一位知情者。那麼他是誰?他不是曾經來向她求助過嗎?事情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鴉姐,我感到改變我們生活的大事件就要來臨了。」小勤說。
「我打算今後每年都要來訪問鴉和讀書會。」谷歡說。
「你當然幫了他。我知道你幫過很多人,比如我。」
鴉開了一盞燈。她問小勤是誰在翻書,小勤說她也聽到了,可會議室里根本沒人。於是鴉站在椅子上打開書櫃,她看見從戴姨那裡買來的那些書都好好地堆在頂上那一層。
「你不覺得此刻我們這裏特別寂靜嗎?」
「透露?哪方面的事?」小勤眼神茫然。
葦嫂沉默了,她看著香爐里的煙,流下了眼淚。幸虧黑暗中鴉看不見她的淚水。
「正是,你說的就是他——中年人,表情生動,來自華沙。」
「二者兼而有之吧。鴉女士,您在夜間聽到過坑道里的響動嗎?對於我們礦工來說,飛縣的天空是那麼高遠。」
「我從文學女王那裡來,」他說,「我昨夜聽她介紹了您的讀書會,我是來加盟的。我的讀書會在礦井裡面,同您的縣相鄰的烏縣的礦井。按照規劃,兩個縣的地下會由坑道連接起來。煤礦工人很渴望文學方面的交流,我們的讀書會很小,希望能同你們合併。我姓未,未來的未。」
「是啊。我們將晚儀的散文集帶到那邊去了,那是兩年前的事。這次我們去那邊,晚儀的書已經被翻譯成了當地的語言,書店裡可以買得到了。有一位晚儀的讀者找到我們,是一位中年女士,她告訴戴姨說,她認為晚儀的作品有一種『穿越』的功能,她根據這個功能設計了一個『穿越』的遊戲,她邀請我倆去她家裡玩這個遊戲。我們去了。那真是妙不可言的體驗。在返程的飛機上,戴姨和我談到了您的書店和讀書會,她將您這裏稱為根據地,決定下一階段同您一道開展更為深入的工作。我知道她指的『深入的工作』是很吃力的,那也是對智力的考驗。讓我介紹一下我自己吧,我不久前才成為戴姨的助手,這個工作是我一生中經受的最大的挑戰。我必須像蛇一樣靈活,像美人蕉一樣熱情……問題在於我常常必須高度集中注意力,這有時會損害到我的心臟。不過啊,我已經狂熱地愛上了這個工作。我們是文學星探,干我們這個工作的人必須燃燒,這是戴姨說的。所以今天夜裡我一直在燃燒。戴姨帶了一大幫人到樹林里去了,他們在那裡進行穿越活動——以晚儀的作品為背景。」
「是真實的!他是紅頭髮,站在樹林邊上只是笑。你瞧,你瞧,他走過去了,整個夜裡我都在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