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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美麗的晚霞

第十一章 美麗的晚霞

葦嫂回到她的青磚瓦屋裡,再次拿起《無盡的愛》這本小說,從剛才停下的地方繼續往下讀。
這時凌問小左找到那本書沒有,小左就回答說,正在找,它就藏在這個屋子裡的這些書當中。小左還說是戴姨告訴他的,戴姨說按分類來判斷,那本書就在這裏,不過要有高超的眼力才分辨得出來。
她們說話間凌已經帶著葦嫂拐了彎,進了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凌說這裡是戴姨的總部,路的兩旁的矮屋全部都是書庫。葦嫂說,這真是神速的變化,短短的幾天,戴姨就將飛縣改造成了文學的堡壘。這條小巷很長,很陰涼,她倆在高高的梧桐樹下愜意地走著。葦嫂說,從前她和丈夫住在城裡時,怎麼從未見過這條小巷?凌聽了就笑起來,說,這是文學的飛縣,不是她從前那個飛縣。葦嫂想要領會凌的話里的意思,可是還未容她想出個眉目來,就有人在一間矮屋的門口向她倆招手了。
「我就是她,為什麼你要懷疑呢?」她說,做出一個他沒見過的表情。
葦嫂洗完澡出來時,看見凌已經睡著了。她想,凌已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明白了。這也是我的工作。老榆會不會待在縣招待所呢?此刻我覺得自己對於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這麼晚了,您還在賣東西嗎?」老玉問他。
凌一邊說出這話一邊用力握了握葦嫂的手。葦嫂也感激地回握了她。
「不行,不行!我幹不了!」葦嫂大聲反對。
「誰天生水平高?我看您一點都不低。再說您不打算繼續提高了嗎?」
「你們描述的這種事正在解除我心中的傷痛。」葦嫂說。
三人進了屋,坐在沙發上。晚儀說她見到了戴姨,女王請她在飛縣的書友當中物色一位信息員,讓飛縣的文學信息同世界文學信息及時交流。晚儀向女王推薦了葦嫂,她認為葦嫂是最合適的人選。
豪威館長同凌面面相覷。
「您是我的福星,我愛您!」小左也喊道。
分離一年多之後的重逢發生在一棟大樓的地下室里。那時青年已經發現了不少壞兆頭,所以有了一些思想準備。身著黑色裙衫的未婚妻給了他一種陌生感,以至於他不太相信是她。他站在原地等待她發聲。
「觀察過。那時我對造船廠的電焊工人佩服得五體投地。那種技術類似於金說的整體把握的閱讀藝術。」
「他是一位——啊,我說不出來了。」葦嫂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知道。玉叔其實很堅強。您覺得金如何?」
「葦嫂,我可以擁抱您一下嗎?」
「『這裏』是哪裡?」葦嫂問道。
「您就是他嗎?」葦嫂問。
「當然啊,您說吧。」
「金從來沒有在光亮中看見過我的真面目,他拒絕看。」凌又說。
「您這就是去找老榆嘛,要不您找誰?」
不知走了多久,葦嫂才忽然發現自己走在去縣城的路上。她偶爾一回首,竟看到身後跟隨著一隊人,似乎都是陌生人。
「不容樂觀。」凌說,「高潮還是很久以前的記憶了,現在似乎十分疲憊。」
「我沒有。我和他屬於心有默契的那種。」葦嫂不知不覺地說。
「我沒有懷疑,我不過是——」
「還真是這樣!我心裏一直在牽挂著他。在您和小左尋找的那本書上寫著答案,對嗎?」葦嫂興奮得臉上泛紅。
在那棟古樸潔凈的青磚瓦屋裡頭,葦嫂正在讀《無盡的愛》這本書。這是她第八遍讀它了,每讀一遍都會有新的收穫。葦嫂讀過不少小說,尤其是描寫愛情和文學本身的小說。這本書,剛開始讀的時候好像有點憂鬱的味道,在那些看不透的朦朦朧朧的場景里,似乎藏著一些眼睛。越到後來,當一個一個的謎在閱讀中接近要解開之際,葦嫂就越興奮。她感到了作品的抒情的力量。她不能確定自己全部讀懂了,可以確定的是,她同這本書的作者已經成了好朋友。以後凡是這位作者的書她都要找來讀。雖然葦嫂從未見過他,但她感到他就像晚儀一樣親近。這一向,每天夜裡她都將這本書放在枕邊,而在夢中,她成了這位作者的鄰居,小聲地同他討論著有關她和老榆的愛情。
「您找回了您的愛人,這太妙了。」葦嫂由衷地說。
「老玉,我倆在哪裡?」葦嫂問。
「他回城裡去了。他現在靈感洶湧!」晚儀眉飛色舞地說,「他告訴我說他近期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慾望,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昨天我在夢裡對他喊『加油』了。他是被戴姨看中的人,遲早要爆發……葦嫂,您不舒服嗎?」
葦嫂進裡屋換了一套黑禮服(讓她想起波蘭女青年),戴上項鏈,理好頭髮,昂著頭走出來。
「沒關係,凌是我的最好的朋友,等於親人,您說吧。」
葦嫂剛一坐下,面前的那盞檯燈就亮了,周圍變得更黑,她感到非常舒適。與此同時,她發現館長和凌已經不在房裡了。
「我倒覺得閣樓上的您才是您的真面貌。」葦嫂緊接著說道。
「那本書——那是我所知道的最奇特的書!事情正如凌告訴我的那樣,只有在我讀其他的書時,那本書的內容才會出現。自從凌拜託我找這本書之後,這本書就在我的記憶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了,當然總是在我讀書時出現。最近這一個月裡頭,我已經可以背誦出它的一些片斷了。凌,我問你,書中是不是有野鴨游過水潭的描寫?」館長問凌。
「實際上,你為戴姨工作之前我就同她認識了。」小左說。
醒來之後,她腦海里浮出的第一個句子是:「我在找誰?」
葦嫂從冥想中驚醒過來,說:
「你的變化更大!你還是原來那個,可又完全不是了——怎麼回事,我好像現在才第一次愛上你。葦嫂,您可別笑話我。」
「你等等,我這就戴起來給你瞧。」
「我水平低……」她囁嚅著。
「您觀察過電焊工人嗎?」老玉問。
現在是女人獨自在草原上飛奔了。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呼喚著:「流大,流大,我來了!」流大就是她的情人,她在草原上追他。可是慢慢地,女人覺得自己追的並不是流大,卻是另外一位面目模糊的男子。葦嫂讀到這裏時,便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搏擊,她的臉漲紅了。
「我愛您,」老玉說,「整整愛了一輩子……」
她的聲音和面貌都令他迷惑,他沒法確定眼前的這位黑衣人是read.99csw.com不是他的未婚妻。他甚至懷疑是她的亡靈現身。
閣樓里到處都是書,那些書葦嫂有的讀過,大部分則沒讀過。
「沒錯。你已經接近目標了。」凌高興地說。
「好,我去說。我也祝您幸福,我預感到您很快會要得到幸福了。」凌說。
「謝謝您的誇獎。我覺得您對於空氣很敏感。我也是。」
她入睡前的念頭是:她生活中真正的大轉折終於開始了。什麼是真正的大轉折?難道她的一生中還並未有過真正的轉折?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想就睡著了。
「您好,葦嫂,我叫凌,是戴姨的助理。您這裏的空氣真好啊!」
她咯咯地笑起來,用手指著那張門,說:
似乎是,青年陷入了迷茫之中。他心中有一個聲音要他離開華沙回家鄉,還有一個從更深處發出的聲音卻要他待在華沙。「您難道不是到這裏來尋找愛的嗎?為什麼離開?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沮喪?」那個來自深處的聲音這樣說。
左美誠力氣很大,他將葦嫂抱了起來,兩腳懸空了。
「那是很苦的體力勞動,可是我真心喜歡。也許熱愛那種工作的人對於文學就容易入迷,我願意這樣想。我早就聽說了你們讀書會的事迹。我雖然是住在閣樓上的孤家寡人,但老金是我的耳目,他同基層的人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奇怪,我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不知為什麼。」
這時晚儀搬出一個錄音機放在桌上,打開。大家聽到了鬧哄哄的嘈雜的聲音。可是一會兒那些聲音就不是嘈雜的了,三個人都聽出了層次。在前台說話的是晚儀憂傷的聲音;在晚儀後面低語的是征的聲音;再稍遠一點的地方,是戴姨在念獨白。晚儀說這是上次征錄下的現場情況。鴉大大驚嘆于這幾個聲音的組合,說很像三重唱。
「並不總是。今天大概是因為您,他覺得再也見不到您了。」
「老玉啊老玉,您怎麼出現得這麼晚?」葦嫂的聲音有點哽咽。
「葦嫂了不起!」鴉和晚儀又一次異口同聲地說。
葦嫂握住凌的手,她感到那是一隻熱氣騰騰的手,正在出汗。
「他也是?」他傻兮兮地問。
「圓滿!圓滿!一切都來得正當其時!這就是文學的奧妙。」
「葦嫂提前進入中心圈了,真為她高興!」
她一出門鴉就對晚儀說:
後來那些燈火完全黑了,他們踩在飛縣堅實的土地上,前方隱隱約約地顯露出縣城的輪廓。他們遇見了一位小販。
「我在小左這裏……我們……我們快要找到……」
「玉叔叔,您覺得葦嫂怎麼樣?」凌調皮地問。
「您不覺得這全是戴姨的策劃嗎?」
「我的貨物全賣完了,我在等待那個諾言實現。」
後來她聽見有人在外面叫她。是鴉。
「凌,您以前在圖書館工作嗎?」葦嫂聲音顫抖地問。
「大概您對交朋友有非同尋常的興趣?」
「那個結尾……那個結尾就是開端。」葦嫂笑了起來,「看來您待在閣樓里,是為了夜晚的奇迹出現……我一見到您就愛上您了,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我的愛。您聽,男女二重唱,他倆多麼熱烈……」
「當然不是。文學現在成了我的生命。」
葦嫂對老玉的話聽得十分入耳,她感到他是像老榆一樣的知識淵博的人,是葦嫂喜歡的類型。在屋外,凌的聲音和金的聲音時不時傳來,像鴿子發出的聲音一樣。葦嫂忽然明白了:外面那兩人也許是一對情侶。
左美誠說,他今天夜裡一定要將那本書找出來,他已經接近成功了。
「這信息員的工作令我變得狂熱了。這是一個將文學和生活融成一體的工作。戴姨和我的朋友們給了我這個美妙的機會。」
「去我們去的地方。」
雖然看不清這個人的臉,葦嫂卻聽見了熟悉的聲音。她爽朗地發出笑聲。
聽見砰砰的下樓梯的聲音,他穿著拖鞋出現在天井裡。
「我有點明白了,晚儀。謝謝你對我這個老太婆的培養。」葦嫂小聲說。
葦嫂進入夢鄉后,便同凌來到了老玉家門口的弔橋上。她摟著凌,老玉則摟著她,晚風吹在三人的臉上,小城的輪廓在燈光中忽隱忽現。老玉湊在葦嫂的耳邊輕輕地說:「這不是夢,這是真的啊。」葦嫂的身體便戰慄起來。那個夢似乎很長,其間又穿插了草原和騎馬的情節。葦嫂在馬背上感到自己精幹有力,完全恢復了青春。駿馬飛奔,她目標明確。
店裡沒有顧客,只有老闆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面拉二胡。看見她們進來,老闆就放下二胡過來了。他似乎一直在等她們。
凌的聲音是從房間外面的風中隱約傳來的。
「我想請您去告訴老榆,我祝他永遠幸福,因為他應該得到幸福。」
「我想不會。退一萬步說,即算有那種事,我們這裏還有別的人會被您迷住。您是一位美人。老榆找到了您是他的運氣。」
「我一點都不懷疑這一點。我現在甚至覺得你變好了。」
出了房間,凌走在前,葦嫂緊跟那頂禮帽。她感到了腳下道路的浮動和她的步伐的輕盈。凌在前方回過頭來問她:「這是不是像飛越國境?」葦嫂便回答她說,像極了,原來家鄉就在國境線上!那一天並不是艷陽天,但葦嫂覺得身體在發熱,比陽光曬在身上還要熱。
這對情侶在河面上徘徊,他倆穩健的步伐令他們自己暗暗吃驚。老玉告訴葦嫂說,這棟房屋的上面也有閣樓和天橋,他問葦嫂願不願意同他上閣樓,然後從天橋上走回飛縣去。葦嫂回答說,她願意同他走遍天涯海角。「這上面真的有天橋?」她迷惑地問老玉。老玉回答她說,許多普通的樓房上面都有閣樓和天橋,尤其在夜裡是這樣,他本人就是屬於夜晚的。
被老玉牽著手,葦嫂感到自己從一個狹窄的通道上到了閣樓,閣樓的木門「吱呀」一聲朝外敞開了,他倆走向弔橋。那弔橋浮在油縣的點點燈火之上,葦嫂走在弔橋上,覺得自己腳步很有定準,心中很有把握。他倆就這樣手牽手地前行。葦嫂感嘆道:「原來天橋是起這個作用的啊!」她又聽到凌在附近的黑暗中說話,凌和小左在一塊朗讀一些聽不清的句子,看來他倆找到了那本書。葦嫂告訴老玉關於凌和小左尋找理想之書的事,她感到老玉的手在發抖。
葦嫂注視著老玉憂鬱的表情九_九_藏_書,她心裏有點歉疚。她對老玉說:
她倆手挽著手往晚儀家裡走去。鴉告訴葦嫂說,阿迅已經搬到她家裡來了,她的父母對這件事特別開心。葦嫂熱情地向鴉表示祝賀。
今天夜裡,葦嫂已經讀到波蘭青年與愛人重逢的那一段了。見面之前姑娘給他打過好多次電話,她總是在電話里號啕大哭,大概她受了不少委屈,正如他自己。
不知道是酒的作用還是腦筋急轉彎,葦嫂忽然覺得心底有了躍躍欲試的騷動。為什麼不去探險?她應該去!
她同那人會合了,兩人擁抱在一起。
「女王真偉大。」
「每次我聽老玉談讀書心得時,春天就來到我的身體裡頭。我甚至可以聽見那些小小冰塊融化的聲音。」金老闆說,「這種時候,我體內湧出熱流,我迫不及待地要投入工作。老玉是少有的對於讀書藝術能整體把握的人。」
凌緩緩地轉向葦嫂,葦嫂看見一張布滿疤痕,令她有些恐懼的臉。她看著那張臉,努力回憶著往事。她沒有退縮。凌笑起來,那張臉成了可愛的貓臉。
「祝您好運!」
當葦嫂說話時,老玉便將《無盡的愛》這本書遞到了她的手中。
水面在腳板下起伏,腳板痒痒的。葦嫂想,根須正在腳下長出來。
「是文學場。我們處在場內,會不斷地遇見美麗的事物。您瞧金走得多麼快,他心中有巨大的動力。」凌說道。
「可她不喜歡別人說她偉大。她希望每個人自己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晚儀和鴉回憶了同戴姨交往的前前後後,兩人相互補充,理出了一條思路,這就是在民間,文學的中心從未消失過。像戴姨這樣的女王一直在那裡,在人民當中暗暗活動。只要讀者有一天想起來了要去尋找女王,讀者就一定能找到她。征不是在她們之前找到她了嗎?阿迅不是也找到她了嗎?不過當讀者或作者與女王在一起時,女王就變得面目模糊了,誰也別想看清她,只能根據事後的片斷回憶來複原她的面貌。
他們三人要走了,老玉依依不捨地將他們送到弔橋上。他站在門口用手絹擦眼淚。
「原來是這樣。你聽著,我這就為你們倆祝福——」
那兩人都離開了,黑暗的地下室里只有青年獨自站在那裡。他在踱步,他的腳步發出陰沉的迴響。一條濃黑的陰影正在吞噬房間里的月光,很快房裡就全黑了。
葦嫂站了起來,在房間里走動,她想找到那個說話的人。她繞房間走了一圈,又回到她坐的位子上,繼續讀這本書名為《大陸探秘》的書。山盟海誓之後,情侶就分開了,兩人朝相反的方向騎馬飛奔。葦嫂心裏想,這就正像她和老榆之間發生過的情況。女人來到了巨大的湖泊邊上,她在飲馬。她看見了湖水中馬的倒影,在馬的倒影的旁邊,有模糊的男子的身影。可以肯定,那不是她的未婚夫或情人。女人凝視那倒影,但始終看不清。
「我也是……為什麼我看不清您?啊!」葦嫂又在顫抖。
「豪威館長,你還不現身嗎?」
金老闆站起身,說要帶二位女士去見一位書友。
葦嫂機械地說了這些之後,就陷入了沉默。
「您怎麼知道她有愛人?」凌又問。
「您會是誰?我先前見過您。」
「讓我們快快回到您的家裡,將《無盡的愛》那本書的結尾一起讀完。」
「左美誠,你怎麼在這裏?」凌驚喜地喊道。
「應該說二者都是吧。」
「剛才我和凌也在談論這同一本書,」金說,「在我們讀過的版本里,故事是由讀者來敘述的。那些讀者真令人羡慕啊!」
「小左,您好。這不是太湊巧了嗎?」葦嫂說。
「我是來看您的白金項鏈的。」鴉笑嘻嘻地說。
「葦嫂,您好!」
「那麼,你哭是因為內疚?」
「這就是文學女王的魔力。」晚儀說,「葦嫂啊,你就會要身臨其境了。把自己投入進去吧,不要躊躇。」
「那還用說,她是芬芳的茉莉花嘛。可惜她已經有愛人了。」
「應該是吃晚飯吧。您瞧,天快黑了嘛。」葦嫂說。
「是有點殘酷,可也算是個很好的解決辦法。」凌微笑著對葦嫂說。
飯後三人便去圖書館的閱覽室。
她走到客廳里,吃驚地發現桌旁已經坐了一位女士。她是怎麼進來的?
葦嫂的情人老榆其實是個最為實在的男人,他關注生活中的小事,很知道如何讓自己所愛的女人心情愉快。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甚至有點俗氣的人,心懷著一種高遠的理想,他對自己的事業有著濃厚的興趣,簡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希望將晚年剩餘的時間全部投入到事業中去。老榆之所以愛葦嫂,除了喜愛葦嫂達觀熱烈的性格之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方面,就是她無條件地支持他幹事業,完全理解他對事業的熱情。「那不就像我熱愛文學一樣嗎?」她對他說,「事業可以救人的命,比如我,就是文學救了我。所以我才會有這麼精彩的晚年生活,才會同老榆相遇啊。如果我沒有文學細胞,不是一位有情趣的女人,你怎麼會注意到我?」葦嫂的這種觀點令老榆大為佩服。老榆告訴她說,他青年時代不懂愛情,稀里糊塗地結婚,又稀里糊塗地離婚,生活弄得一團糟。直到遇見了葦嫂,他才知道了愛情是要靠兩個人來經營的事業,而且兩個人都應是獨立的人,誰也不應該弔死在誰的樹上。而要做到這一點,事業往往是愛情的支柱。當然事業有多種多樣的,有的人以家庭為事業,那也不錯。他老榆碰巧選擇了一樁東奔西跑的事業,可以說誰選擇了他這樣的情人都會感到尷尬,但他對葦嫂有信心,因為葦嫂有一顆金子般的心,他覺得自己今生再也碰不到她這樣的人了。
「葦嫂,您對文學工作不感興趣嗎?」晚儀嚴肅地問她。
「多麼殘酷!」葦嫂驚嘆道。
「我同館長旅行回來了!」凌高興地說,「葦嫂,您感覺如何?」
「您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請說吧。」
三人走在搖搖晃晃的弔橋上,那弔橋通到另一棟建築的閣樓,閣樓的門開著,主人在夜色中向不速之客招手,將他們讓進閣樓,請他們喝茶,吃點心。
「我讀過的那一本,說的是華沙的一個愛情故事。」葦嫂猶疑地說。
「我當然聽見你們來了。可這貓纏著我,現在好了,它離開了,九九藏書我這就下來。」
說了這句話之後,葦嫂對自己大為吃驚。因為平時她很少說這種文縐縐的話。不過她覺得自己的話很得體。她是不是受了閣樓里的氛圍的感染?她太喜歡這裏了,簡直不想離開。
他的話令葦嫂遐想聯翩。
「葦嫂,您有過山盟海誓嗎?」
「請注意腳下。」他說。
「那麼,您一定很熟悉《無盡的愛》這本書里的故事背景吧?」
「是很湊巧。」凌說,「在華沙時他是我的男朋友,我們相互約定,如果回國后我們再也見不到了的話,就算是永久分手了。」
「我非常同意。」葦嫂馬上回答,「您將自己的小巢打理得多麼別緻,使人產生一種天堂似的幻覺。」葦嫂說完后又對自己的話吃了一驚,她感到自己走火入魔了。而此時,老玉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手。
「可您剛才為什麼離開他?」
「我就是您!我們在閣樓上歌唱過幸福!」
「老玉,我真想邀請您去我家,我們一塊讀這個故事。」
「可是這難道不圓滿?」
三個人爬上了樂器店的四樓,四樓的上面就是那個小閣樓。他們進了閣樓,那人並不在那裡。牆上有一張小門,金老闆推開門,兩位女士看見外面一片夜色。
閱覽室位於一樓的陰暗的大房間里,一共有三間房。豪威館長領兩位女士進去的那一間閱覽室裏面沒有一個人。
當她倆走進那灰色建築的大門時,有一隻貓在裏面的黑暗處叫了一聲。她倆走了一段黑路,凌說她們經過的是一條封閉的走廊。然後她倆就站在有點陰沉的天井裡了。天井裡擺滿了爭奇鬥豔的菊花。凌向二樓喊道:
當那兩人進屋來時,葦嫂立刻從老玉身邊挪開一點。
「沒關係。後會有期。」
「玉叔叔,我們需要您的智慧和經驗。」凌清晰地說。
「可是——可是,我的話是要對您一個人說的啊。」館長顯得為難了。
「油縣?我的天!那是我的老榆待的地方啊!」
「可是我已經有愛人了。」葦嫂說。
房裡唯一的一盞燈黑了,黑暗中似乎發生了擁抱和親吻。姑娘又一次哭了,青年和另一位未婚夫沒哭。有人離開了地下室,看不清是誰。
「凌!凌……」她含淚喊道。
「我知道你要來,就在這裏等你嘛。」青年男子說。
「他總是這麼傷感嗎?」葦嫂問金。
「我可不是凌小姐啊!」葦嫂喊道。
葦嫂看見金在縣城唯一的大道上拐了彎,他的身影一閃就不見了。
「差不多吧。」小左自豪地昂起了頭。
這時牆上的巨大屏幕亮了,葦嫂先前看到過的那位男子在水面上輕快地行走。凌輕輕地推了推葦嫂,說:「您還不去追他啊。」
「他完全變了樣!」凌對葦嫂說,「我同他一見面就發現他的眼力改變了!小左,你看我有變化沒有?」
晚儀將一杯酒遞給她,她喝下了。
「您現在感到默契結束了嗎?還是默契正在實現?」
二樓的窗戶立刻打開了一扇,露出一位中年人粗糙的臉。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啊。因為是工作才把我和他連在一起的啊。如果我拋開了工作,我就又變得冷冰冰的了。您摸摸我的手。」
「征還在飛縣嗎?」鴉問晚儀。
「老榆結婚了,他應該結婚。我從前愛過他,我祝賀他。」
凌向她伸出有疤痕的手,葦嫂握住那隻手時有種通電的感覺。葦嫂全身發抖了,可她沒有退縮。
老榆在電話的那一頭聽到了,他說了一句費解的話,葦嫂沒聽懂,但她知道那是高度的讚賞。她想,她現在同老榆一樣了,也要去探險了。她愛那位文學女王,晚儀和鴉常說起她的事迹。可是在從前,她做夢都想不到有機會待在她身邊,參加她的高尚的活動。讀了這麼多年的書,她現在才真正明白了,文學是她自己的文學,你嚮往她,她就接納你。
她拉著葦嫂向外走,左美誠滿面笑容地看著她。
「您能幫幫我嗎?」
「那還猶豫什麼!」晚儀大喝一聲。
葦嫂發現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版本。翻到第一章,她又發現裏面的內容也完全不同。於是又看封面,書名是一樣的,譯者的名字也是一樣的。
「我一定要去,葦嫂,我向您保證。」老玉鄭重地說。
「我從未奢望過這樣的幸福!」他大聲說。
「信息員——我成了文學的信息員了!老榆,你聽到了嗎?」
「我同他總是單線聯繫。」他補充說。
「金老闆,看到您,我就想起了我的青春年代。」凌忽然說了一句動感情的話。
「喜歡。」凌用呆板的聲音說。
「我覺得他為您神魂顛倒。現在我對他拉的二胡曲子產生興趣了。他的表白別具一格。您喜歡他的表白嗎?」
「鴉,你這樣一說,我的憂傷去掉了一大半。我不應該擔心那種事。我在飛縣有愛,有激|情,天塌不下來。」
葦嫂看見滿頭白髮的老玉正害羞地垂著眼皮,大概他還不習慣於被人當面稱讚。葦嫂覺得眼前這位書友非常英俊,她將他設想成住在閣樓里的貓頭鷹。她又轉過臉來看凌,凌正目光如水地將視線投向老玉,她臉上的疤痕全部平復了,那是一張年輕秀氣的臉。葦嫂想,莫非凌愛上了白髮隱士?
凌邊走邊告訴葦嫂說,那是一本理想之書。葦嫂注意到凌臉上的疤痕即使在太陽光里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奇迹啊奇迹。」葦嫂在心裏說。理想的臨近使得凌變成了美人兒。凌又說,共同的追求比什麼都重要,她現在覺得以前同小左的那些爭吵全是些雞毛蒜皮。
「秋天裡,我要再次嘗試直面戴姨。」晚儀信誓旦旦地說。
「可我們一到油縣就會是中午了。」凌微笑著說道。
場景轉換了。葦嫂合上書,滿臉都是淚。
金老闆介紹說,這位書友姓玉,是位退休的電焊工。他退休後為了能安靜地讀書,就買下了這個閣樓。一般來說老玉每天只下去一次,跑步鍛煉,買些食品和生活用品回來。屋頂上面的這座小小弔橋是金老闆修的,目的是為了便於同老玉會面,這弔橋是他倆友誼的象徵。
「也許今晚小左就找到答案了。真想和他一塊讀那本書!」
「那是本什麼書啊?」葦嫂問。
他的聲音在空中發出迴響,就彷彿是某種誓言一樣。
「您找到幸福了。」凌回答她說,「這是文學的設計。」
「我感覺好極了!這裡有一個無邊的世界read.99csw.com。油縣圖書館,令我難忘的地方,我以後會常來光顧。館長,您已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凌。」
「但我倆每天仍要到閣樓上去,那裡有文學的風向標。」
晚儀和鴉笑出了聲。晚儀說下星期葦嫂就得同戴姨她們去邊遠縣,一方面是去傳播飛縣的文學火種,另一方面也是去尋找當地的文學人才。葦嫂說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對這種工作完全沒有經驗。晚儀說,沒有誰會有經驗,因為文學女王分配給大家的工作都是冒險。
「我們認為葦嫂正合適!」鴉和晚儀異口同聲地說。
三人走出了樂器店。外面的馬路上是陽光燦爛的景色。葦嫂嘆著氣對凌說,真想回到親愛的書友玉的閣樓上去啊,她從未見過那麼美的夜景呢。凌摟著葦嫂安慰她說,不要緊,後會有期,這裏的規律就是如此。
「嗯,他也是。」姑娘說,「我們馬上要結婚了。」
她關掉桌上的檯燈,沉浸在昏暗中。這昏暗令她的思路額外清晰,她用短短的時間回顧了她同老榆之間的愛情。她的結論是自己已經經歷了她一生中最有激|情的愛,可是這愛已經過去了。這是濃縮的激|情,所以才會戛然而止。葦嫂的心逐漸平靜下來,她的整個身體慢慢地在放鬆。她自嘲地對自己說:「莫非真有另一位?他會出現在現實中嗎?」
「請您等等我!我來了!」
「瞧,又一位未婚夫來了。」
「難道您不相信文學女王?」晚儀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凌,他們要去哪裡?」
葦嫂合上了書本,因為她的公雞已經在啼明了。
葦嫂看見金老闆的臉漲紅了,他的目光很真誠。他請二位女士坐下來聽他拉一首曲子。葦嫂和凌坐了下來。那曲子大約持續了半個小時。一開始似乎有點哀婉,聽下去才知道並不那麼哀婉,聽到中間居然透出了殺氣。很少聽音樂的葦嫂變得有點緊張了。曲終時傳達出的情緒很曖昧,葦嫂感到身邊的凌變得坐立不安了。葦嫂想,這可能是老闆自己作的曲子吧。
「我當然要提高。」
凌說話時,她的臉就隱沒了,只看見她的男式黑禮帽。不知為什麼,葦嫂感到那頂禮帽向她傳遞著親切的信息。葦嫂喃喃地說:
「他住在比較高的地方,你們得跟我爬閣樓。」他又補充了一句。
小左請她們進屋去坐。
「是啊,我先前在華沙的一家圖書館工作。回國以後,我發現國內的文學氛圍更濃,我就不願再去華沙了。」
「可是在現場,我一點都聽不清這些聲音,也不能分辨。」鴉不解地說。
「當然不會!」葦嫂擦著淚說。
「說真的,凌,我覺得我離幸福也很近了。」
他倆聽到了樂器店老闆拉出的悠揚的二胡曲子。
她面前那本書在她手掌下移動,好像要溜走,令她很吃驚。正在這時房裡的燈全亮了,她看見豪威館長和凌走了進來。
「您抱吧,我很高興。」
「葦嫂,您真有風度!您比那些模特更有氣質!」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杯酒,但卻沒有醉。
「你們相信我這閣樓老漢的眼光?」老玉嘲弄地說。
小左告訴她們說,這個書庫里有世界上最前沿的文學書,戴姨吩咐他守在這裏。這幾天裡頭他很想出去找凌,可是一想到這些無價之寶,他就拚命忍住了自己的慾念。就在昨天,戴姨還安慰他說,凌一定會自己找來的。果然!
不知不覺地,葦嫂已經過了六十歲。她是本地人,多年以前她的父母是這裏的小學教師。葦嫂沒有進過大學,因為那個時候的人們不重視女孩的教育。葦嫂二十一歲就出嫁了,她的丈夫是飛縣圖書館的管理員。她成了個賢妻良母,每天照料她家那個大菜園,還養雞養兔子。葦嫂和她丈夫感情不錯,夫婦倆都愛讀文學書。雖然圖書館的藏書不是很豐富,但她家裡從未斷過文學書。夫婦倆有時還進城去買書來讀和收藏。她家有五個大書櫃,鴉創辦書店時她還捐出了一百多本藏書。葦嫂的兒子在大學里讀文學系,後來就遠走高飛去京城教書了,如今一年才回來一次,帶著妻子和兒子來同葦嫂團聚。葦嫂的快樂生活是在五十八歲時結束的,一向身體結實的丈夫忽然被查出患了癌症,不到一年時間就去世了。那段時光葦嫂萬念俱灰,人也瘦得不成樣子。兒子要接她去京城住,她堅決不肯。後來是鴉的讀書會幫助她振作起來了。那真是十分神奇,短時間內她就感到自己一天比一天有精神、有食慾,而且也變得愛說話了。在讀書會交了幾個密友之後,讀書會就成了她真正的家,她的晚年生活完全變了樣。她願意每天無償地為讀書會工作,但鴉不同意,鴉說她需要用那些時間來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後來便是她同民俗專家老榆的傳奇般的「黃昏戀」……
「葦嫂,首先在腳板長出根須的那個人會是您,我敢肯定。」
兩位女士跟隨館長走進一樓的一家餐館,三人一道品嘗了油縣有名的美食:腌魚和香酥鴨。他們還喝了不少紅酒。葦嫂喝酒之後立刻變得眼淚汪汪的了——她想起了老榆。豪威館長鼓勵葦嫂繼續喝酒,但葦嫂不願再喝了,她對他說道:
「真的嗎?凌?你真這樣想?」
「這就是說,我們必須影響他們。」
葦嫂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臉漲得通紅,她不能同意。
屏幕黑了。兩人在黑暗中輕輕地撫摸著對方。葦嫂聽見凌在什麼地方笑。
「當然。那就是我的故事。是每一位華沙小姐和先生的故事。華沙的街頭真美,是那種溫柔的寂寞之美……」
這段黃昏戀到底是怎麼回事?葦嫂至今感到迷惑。那一次,她、晚儀還有進嫂三個人,在體內文學細胞的鼓動之下,就像要故意同誰作對似的一齊去城裡面獵艷。整個過程就像熱烈的夢境,她們三個人都被天空里的烈日燒得發昏了,居然都找到了自己一生中的所愛。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她們找到的愛都是在現實中難以得到滿足的愛。葦嫂回憶起這種巧合時就微笑了:看來這種愛最適合她們,因為她們三個人都很堅韌、熱烈,都追求純度最高的愛情。
這是一條奇怪的小巷,就像走不到盡頭似的,總是那些同樣的矮屋,總是那些同樣的梧桐樹。葦嫂忍不住問凌:「戴姨的文學總部到底有多大?」凌回答說,她們一直這樣走,要走到另外一九-九-藏-書個縣去。她們可以在另外那個縣裡吃午飯。
「豪威館長,請您談談那本書的事吧。」葦嫂大聲說。
「是一本想出來的書。」凌說,「在華沙的時候,我和小左幾乎讀遍了那個圖書館里的所有的文學書。我們兩人都感到一些小說和詩歌里提到了某一本奇書,人們讀了它之後就會變得有定力,如果待在一個地方不動,腳板底就會生出根須來。我們一直在尋找那本書。這麼說,小左,你已經有把握了嗎?」
「我恨不得馬上就讀到它!」凌高聲說道。
葦嫂嘿嘿地笑。最後她說:
「這再自然不過了。」
「我當然是!」館長也很興奮,「您還沒來這裏時,我就將您看作最好的朋友了。您是信息員——您不是一般人!可是凌,你和葦嫂一定累了,你們去休息室吧。」
「當然相信,您是城市的衛士,久經風浪的貓頭鷹。」葦嫂衝口而出。
經過那一次離別前的傾訴衷腸,葦嫂就看見了自己的命運。她為這個命運感到又驚又喜又悲痛。平靜下來之後,她還是對自己的收穫感到欣慰,因為她獲得的愛是真愛,一份濃度很高的愛。並且她認為這份愛也是文學給她帶來的。是因為她葦嫂對自己有信心,老榆才對她有信心的啊。葦嫂的信心來自文學的熏陶,文學塑造了她的個性。不然的話,她就是一個只會等死的,六十歲的老廢物了。而現在,愛上了老榆后,她對於文學事業更是魂牽夢縈了。
鴉看著她的兩位朋友在心中暗想:「以後天天是節日了!」
葦嫂拿起桌上的那本小說來讀。那是一本遊記類型的小說,主角是一對年齡不明的情侶。葦嫂讀了內容簡介之後,便翻到書的中間部分,從那裡開始讀。她讀到這對情侶騎在馬背上,在蒙古國的草原上行走。然後她讀到情侶相互間的山盟海誓。突然,閱覽室里有人在說話。
「您的家是飛縣文學的風向標。我想,沒有什麼動向會逃得脫您的眼睛。我坐在您家裡,心裏充滿了幸福感。就像——就像《無盡的愛》這本書里描寫的那個場景一樣。」
「我真是這樣想的。我倆暫時沒法分手了。」
葦嫂和凌來到休息室。那是一間大房間,裏面有兩張床。窗戶的對面是一個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正在放映一部影片。葦嫂看見屏幕上有一位眼熟的男子,他陷入了沼澤,正在沉淪。葦嫂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那些電影,想記起這位男子,但失敗了。當男子沒入水中之際,屏幕就黑了。這時凌從衛生間出來了,她洗了個澡,頭髮濕淋淋的。葦嫂看著凌的眼睛說:
「我心裏有不祥之兆。鴉,你判斷一下,老榆會不會對我不忠?」
「其實縣圖書館就在我們對面不遠的地方。我從前認識您的丈夫。我覺得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您同意嗎?」
房子雖矮,卻很寬敞,裏面是一排排書架,書架上滿滿的全是書。更多的書還沒拆封,堆在兩張木床上。
她睡得十分香甜,醒來時已是上午十一點。她感到精神飽滿,於是去洗漱。
葦嫂記起了自己的新身份,心中充滿了期待。
「我嘛,就將這次探險當作去尋找另一位老榆吧。」
「這一本也是說的那個故事。」老玉狡猾地眨了眨眼,「不過切入的角度有點不同——條條大路通羅馬!」
但葦嫂很快就從恍惚中清醒過來了。
「您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滿足。」
「我們中了文學女王的魔法。葦嫂啊,我要搬出閣樓,搬進您的青磚瓦屋。從此我們便一塊讀文學書。」
葦嫂的話音一落,她倆就置身於一個廣場了。廣場有點舊,有個別的花崗岩地磚已經缺失了。中午的陽光靜靜地照著廣場,那些樟樹都在凝視著自己縮短了的影子。凌指著前面一棟兩層樓的灰色建築說,那就是油縣的圖書館,也是戴姨的據點之一。
葦嫂想,或許這種談話觸到了凌心中的某個痛處,人心真是個黑洞。
「不,不是內疚,是害怕,我怕自己得不到幸福——如果你不為我祝福的話。」
晚儀拿出了酒和酒杯。鴉在暗處微笑。
「戴姨對西邊的形勢如何評價?」他急切地詢問凌。
後來金又邀大家去弔橋上看城市夜景。金挽著凌的手臂,老玉則挽著葦嫂。葦嫂在神情恍惚中將老玉當成了老榆,她感到幸福極了。縣城彷彿消失了,但又沒有真正消失,它變成了在他們眼前浮動的河水,水裡零零星星的有一些燈光。葦嫂從未見過這種面貌的飛縣,不由得傷感地啜泣了幾聲。當她流淚時,老玉就體貼地摟著她,在她耳邊小聲說:「我們回屋裡去吧。」於是他倆先回屋裡了,金老闆和凌繼續待在弔橋上,他倆還沒看夠。
「嗯。尤其是那些不期而遇的。」葦嫂鎮定地說。
青年看到了穿黑色禮服的人。
「那當然,這是『幸福之旅』嘛。」
「老榆托我告訴您,他在上個星期已經結婚了。」
「謝謝豪威館長!我是葦嫂,凌的朋友。」葦嫂說。
「我早就知道您,親愛的葦嫂。我有一位書友,幾次談起您。我一直在等您來,因為這位書友交給了我一個任務,我必須見到您才能完成他交給我的任務。」
葦嫂立刻朝那條大河奔去,她喊道:
「二位好!凌,你讓我找的那本書已經有眉目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葦嫂看見在陽光里凌臉上的疤痕又出現了,乍一望去簡直令人恐懼。可是在閣樓上時她多麼美啊。葦嫂掉轉目光,在心裏輕輕地對自己說:「親愛的凌。」凌立刻就聽見了,回應她一句:「親愛的葦嫂。」她還說玉叔已經愛上葦嫂了,這是很不容易的。據說他住在閣樓上的十年裡頭,常有女人爬上閣樓向他借書,但他從未愛過她們當中的任何人。
「我們是不是要追上他?」葦嫂迷惑地問。
「這位是我的朋友葦嫂;這位是左美誠,我在華沙的同事。」凌介紹說。
「葦嫂,我們在信息的河流中。葦嫂,您是最棒的,我多麼愛您。」
老玉替葦嫂倒上熱茶。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我得先走了。我要好好整理一下我的思路。鴉,晚儀,我的最愛,再見!」
凌的腳步加快了,她們進了那家樂器店。
「我感到我們之間的默契正在實現。」
遠遠地,就看見晚儀站在院門口迎接她倆。
「我從她眼裡看出來的嘛。她的美麗的眼睛把一切都告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