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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文學女王的崛起

第十二章 文學女王的崛起

「戴姨是嚴厲的催生婆。」新作者谷歡這樣說。
「當然有,我們每天都有新作。」先前沒有說話的那位老人說。
「自由萬歲!」地底響起隆隆的呼喊聲。
她眼前出現了一小點亮光,她朝那小光走去,認出了升降車的輪廓,一位年輕人在電燈下讀書。他舉起那本書的封面讓她瞧。
戴姨坐在原地沒有動,她感到房間下沉的速度很快。
戴姨臉上露出了快樂的笑容。她同老未拉了拉手,然後她就離開了樹林。
兩位老詩人請女王在天鵝絨椅子上坐下來。當戴姨摸到那張堅硬光滑的石凳時,她差點笑出聲來,但她莊嚴地坐下了。
戴姨在黑暗中試探性地伸出手,她的手沒有落在紙質的書上,卻落在毛茸茸的動物的頭上了,那動物開始舔她的手背。
戴姨的耳邊不斷響起這些嘈雜的議論,有的是值班室的這幾位在說,更多的聲音是從房間外面傳來的。戴姨高興地吸收著這些信息,她看見老未在笑,那位懂五國語言的中年人做了一個歡呼的手勢。戴姨揚了揚眉毛,問道:
戴姨彎下腰,撿起他掉落在地的筆記本。她看見第一頁上畫著一些象形文字,她看了幾分鐘,不由得哈哈大笑。「小宮啊小宮,你就儘力地跳吧。」她說。
「因為您是我們的女王嘛。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可我一直想愛又不敢,現在我也不敢。」
「你們寂寞嗎?」她問。
「凌,你還記得我們在華沙街頭徘徊的那個早上嗎?」
戴姨和老未是在樹林里相遇的。當時她正坐在那塊石頭上搜集信息。
「不光是礦區的兄弟們,還有很多人,因為這裡是世界的深谷之一啊。」
「戴姨的話總能給我帶來無窮的勇氣。您是扭轉乾坤的女王。說實話,這種『完了』的感覺並不壞,只不過是讓人不能懈怠而已。」
「我要咬緊牙關寫作。可是人在夢中卻不太可能咬緊牙關幹什麼事。我不一定每天寫,但我要經常寫,念念不忘。」他對戴姨說。
「戴姨,您在嗎?啊?」
「不要這麼看我,女王!我擔心自己會愛上您。」老未窘迫地紅了臉。
「別說了!我明明聽見你說你要開始了——要不怎麼會『完了』?」
同一個夜晚發生的奇迹是油縣圖書館的書籍中增加了不少前沿的文學書籍,這一變化惹得那些貓興奮地叫了一夜,導致館長通宵未眠。
另一位老人也附和他,愜意地發出哼哼聲。
「謝謝您讓我經歷了美好的場景。您真是一位老謀深算的領頭人,現在我明白那下面為什麼總是生機勃勃了。」她熱情地看著老未。
此處有一些燈光,那棵樹的樹葉泛出金屬的色澤。她走到樹下,抬起頭,立刻就聽到了熟悉的嗡嗡聲——有人在一片喧鬧中叫她。當她回答時,她的聲音就被那喧鬧吞沒了。戴姨心裏想,交流在發生,整個礦區的文學細胞都活躍起來了。多年前,當礦井還是一個小煤窯時,她就看出了它的前景。那時地面上只有一個狹窄的洞,礦工們只能一個一個地鑽進去,誰也不知道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儘管如此,卻並沒有看見誰在鑽洞時有躊躇的表現。一位老年「煤仔」對戴姨說:「慾壑難填,沒有誰會吝惜生命的。」正是從那些「煤仔」們的身上,戴姨看到了未來的地下文學世界。從那以後,她一刻也沒有忘記地下的這些人們。當然他們也惦記著她,渴望從她那裡不斷得到精神食糧。
「總有一天!」
在她周圍的那些讀者都認為她行蹤不定,具有無法揣測到的意志,和永遠超前的文學預見力。當讀者們在研究戴姨時,戴姨也在研究她推薦的那些書籍的讀者們。她很快就發現了,一流讀者中的大多數自己也是作者。還有一些,即使自己並不是正式的作者,卻也在以另類的方式進行創作,比如葦嫂,比如鴉,都屬於這一類。文學是她們經營的事業,她們用文學塑造自己的人格。深入到這種現象中去之後,她又發現了更深的規律,那就是只有那些具有當作者的衝動的讀者才是最好的讀者,文學讀本可以通過read•99csw•com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獲得完全不同的生命的形式。所以每一本書,其實都在呼喚著最好的讀者到它裏面去進行創造和建構。戴姨為自己的這個發現激動不已,很快就在她的大腦里擬出了文學的藍圖。她決心不斷地提供最好的讀本給那些天才的讀者,並且在讀者與作者,以及讀者與讀者之間架起橋樑,讓他們的思想和靈感在自由的交流中不斷向更高的境界攀升。時常,在深沉的黑夜裡,戴姨會不斷地爆發出奇思異想,簡直感到自己成了個狂人。
「二位的聲音聽來很熟,二位最近有什麼新作嗎?」她問。
「啊,原來您是個象棋迷!可這本書的內容並不是棋譜,對嗎?」
戴姨讓征進屋去拿書,自己則坐在屋外的石頭上。
征說完話就匆匆告辭了。戴姨看著征的背影漸漸消失,她長久地陷在幸福的冥思之中。她想,文學圈裡有各式各樣的天才,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沒有得到恰當的發揮就過早地枯萎了,這不能不說是很大的遺憾。她總想幫他們一把,有的時候,這種幫助成功了,比如征,但很多時候,她往往幫不了他們,因為與作者的溝通是一件無比艱難和深奧的事,類似於攀登珠穆朗瑪峰。戴姨認為自己不是天才,卻往往可以做天才的知己。她很珍惜自己的這種才能,決心最大限度地發揮它。
「嗯。我非常著迷。您知道,在這底下,什麼可能都有的。」
凌和戴姨坐在放下了窗帘的密室中。凌向戴姨彙報說,在飛縣附近的大片地區,文學之火正在蔓延,鄰近好幾個縣的書友們正在頻繁地互通信息,預計會要產生一批新的作者與讀者。凌看不見坐在對面的戴姨,她聽見戴姨在說:
沒有人回答她,她有點恐懼地站了起來,摸索著往門邊走去。不知為什麼,她摸不到門了。她在密室內轉了三圈——或自認為的三圈,走到第四圈,才無意中推開了那張門。外面是馬路,房門自動關上了。
於是她聽到了如釋重負的嘆息,看到了熱切的表情。
「感謝您在此地堅守,您拓寬了我們的領域,是一位英雄。」
她沒有回頭。
「又一顆夜明珠,多麼貼切!祝您好運。」
「那麼,你們記錄下來了嗎?」
戴姨要升井了。她坐進車裡,看見外面的燈光都亮了。很多面孔出現了,這些面孔都是她熟悉的。好多年裡頭,她從未喪失過對他們的信任。她這次巡視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礦井如今已不單純是礦井了,它已變成了地下通道的網路,它的擴張的前途無限。
凌一激動就拉開了窗帘,外面那刺目的光線立刻就令她盲目了。她等了好一會,仍然什麼都看不見。她覺得房裡一片寂靜。
「其實也不是堅守,我是喜歡享受的人。」
「你瞧她多麼辛苦啊!這種訪問還是很能鼓舞士氣的。」
「我覺得我就像在寫一本書一樣。」葦嫂向老玉耳語道。
「他們是真正的文學之魂,我只是他們的聯絡員。」戴姨說。
而在這同時,民俗專家老榆從凌的口中得知了葦嫂對他的祝福,他哭出了聲,信誓旦旦地對凌說自己一定要踏實地生活,從此決不再辜負任何人。
戴姨從小酷愛文學書籍。但在很長的時期內,她並沒有機會從事文學工作。青年時代的戴姨一直在大群的書販子裡頭拼搏。她什麼書都賣:武俠小說、言情小說、偵探小說、家庭醫療手冊、勵志手冊、科普叢書、音樂入門等。戴姨在買賣方面雖不十分善於鑽營,但也頑強靈活,懂得世事人情。她在書業幹了十來年之後便積累起了一筆可觀的資金。
「當然記得,戴姨。那時我倆初相識,您告訴了我關於您的文學事業的宏偉計劃。您的計劃讓我那枯萎的生命起死回生。現在我回憶起來,就好像那件事發生在一千年以前一樣。我覺得,是您讓我成人。在那以前,我並不知道人是什麼。此刻我真快樂,戴姨!我和小左已經找到了那本書,我們正在閱讀,我們在閱讀之際兩人都變成了作者,多麼奇妙的轉換啊。」
「同九_九_藏_書飛縣的書友結盟的事聽說了嗎?」
是那位中年作家,腦門上豎著一撮頭髮的那位。
「怎麼可能呢?還從來沒有人愛上過我。」
「戴姨,我從葦嫂那裡來,她已經進入了幸福的巔峰。」凌說。
女王將書友們發動起來之後,自己就潛入了地下。
有一天,征告訴戴姨說,他的一位同仁陷入了創作上的危機中,他想嘗試服用大麻來刺|激寫作。
「你就是為了說這個特地來找我的嗎?」戴姨嘲弄地說。
「不,不,我是說——」他著急地揮手。
「是啊。那些書全被拿走了。今天那下面會上演『華沙之夜』的好戲。我的弟兄們太富於熱情了,他們將上面所有的故事全搬到了地底,他們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輪太陽。我其實並不擔心地下的形勢……我一貫愛誇大其詞,您當然已經看出來了。您這一趟旅行收穫大嗎?」
她和那人離開時,兩位老人唱起古老的歌曲歡送她。
她讓征帶她去那位同仁那裡,征說不用去了,因為那位同仁就是他自己,現在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癥結在哪裡。就在一分鐘前,他感到自己的內部燃燒起來了。
晚儀向戴姨彙報說:「葦嫂已經上路了。」
「老未,您早就回到這裏了嗎?」
當時葦嫂正躺在老玉的懷中——那是他們在閣樓上的第一夜。
「我不知道。您教教我……」
戴姨同老未約定第二天去井下。她讓工人拖了一些書過來,放在老未的窩棚里。老未看到新書,立刻就變得容光煥發了。他的窩棚被弟兄們稱為「礦工之家」,大家都要到這窩棚里來挑選自己需要的書,他們都能得到滿足,因為戴姨的設計總是很全面的,她對黑暗中的弟兄們的渴望心中有數。
「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
「這種創作是多麼動人心弦!」戴姨感嘆道。
每當戴姨的文學王國里增加一名讀者,她的疆界就擴大一圈,她擁有的那些文學圖形也會增加一個種類。這位女王在文學上的應變能力簡直匪夷所思,沒有任何真正的才能逃得了她的眼力。往往一位讀者還沒有意識到,她就在不知不覺中將他或她引上了他們要去的那條路。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令她在文學事業上所向披靡。關於她的這種能力,她含糊地提到過一種「觸角」類的事物,還強調說她的能力就是糾纏的能力。「我總是看對方是不是有耐力,是不是善於進行巧妙的糾纏,並在糾纏中獨立運作。」大家認為她的這種言論比較高深,但運用到各自的文學實踐中卻很有用。戴姨從來不會故作高深。
「啊,戴姨!我要什麼就能從你這裏得到什麼!」作家征這樣說。
凌走在人行道上,心中想著起義的事,情緒就像大海漲潮一般。
「飛縣讀書會的同仁們正在討論同你們結盟的事。」她宣布說。
「我啊,早就與那邊結盟了。我這裏什麼信息都接收得到。」
「他就像中了魔一樣。」
「這裡是最底下,是深谷,也是每個人的家。它是整個礦井的命脈,每天都有炮彈落下來,怎麼會寂寞?我們在這裏算是得天獨厚。」老人回答。
「我們很少記錄,我們直接同人們交流。」還是同一位老人說。
戴姨決心幫助葦嫂將文學創作進行到底,因為她預見到了這位大嫂身上的巨大潛力。「文學創作是不受年齡限制的。」女王說。下一步,她要誘導葦嫂和老玉去同青年書友交流。
戴姨笑眯眯地望著征,緩緩地點頭。
「啊……」
事情的開端有點不可捉摸。起先是在她的批發點後面那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里,已經過了青春期的戴姨同幾位朋友坐在一塊討論文學。那種討論並不熱烈,不如說更多的是迷惘,因為這些人都已經歷了世間的滄桑,不會再輕易地爆發出熱烈的情感了。但文學始終如同磁石一樣吸引著他們,令他們難捨難分,既惆悵,又躍躍欲試。他們都是些老練的讀者,聚會從不定期到定期舉行,人數也從五六個人發展到二三十個人。這期間戴姨開始嘗試經營一些文學書籍。她按自己的品味挑選書籍,經營的數九九藏書量比較小,基本上不賺錢只能勉強保本。她將這種買賣看作自己的一種愛好。漸漸地,她的這個小買賣的名氣就在書業內傳開了。她的進書的渠道很快就擴展到了國界以外。而在國內,高層次的文學讀者都知道戴姨其人,知道她的店裡能提供最前沿的文學書籍,這些書籍有著最純正的品位,挑戰著每一位讀者的智慧。當然,高層次的文學讀者並不多,一般來說,一個省也就那麼兩三個。
「這本書是很稀有的——它通過下棋來表達愛情。」他羞怯地說。
「您指的是礦區的人們嗎?」
「您叫什麼名字?」
「它是我的生活方式。您對這裏印象如何?」
聽了老榆的發誓,凌在一旁悄悄地對小左說:
她聽到老未在她背後高喊:
陪同戴姨的那人拉著她向另一個方向走。戴姨問他去哪裡,他說去底谷,那裡有兩位執著的老詩人幾乎被人們忘記了。他倆摸索著進了升降車。戴姨在椅子上坐穩后,車子就啟動了。這一次似乎是漫長的旅程。戴姨在半睡半醒中問這位陪人的姓名,那人說他自己也忘了自己的姓名。後來戴姨就在搖搖晃晃中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那其實是你自己在發光,你說對嗎?」
人到中年的戴姨覺得自己開始煥發青春了,她的生活變得越來越有意思,她的小買賣也越來越得心應手。她已經不再單純地是做買賣,她將自己看作傳播文學的使者,嘔心瀝血地進行這方面的鑽營——直到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非常善於鑽營。實際上,她不是一般地賣文學書籍,而總是在別出心裁地誘導讀者。比如鴉,就領教過戴姨的手腕,並心悅誠服。她雖成了文學領域里的傳奇人物,令一些高層次的讀者趨之若鶩,但她仍很焦慮,總覺得她的工作難以達到意想中的效果,又擔心自己與讀者的溝通渠道不暢,擔心前沿文學的讀者在減少。
「啊,您的名字真貼切。您是一位青年嗎?」
現在她走到哪裡,就在哪裡被文學工作者和文學愛好者圍繞著,「文學女王」這個綽號在一年之內就已經傳遍了整個國家。這些人都分別同她打過交道,雖然從未看清過她的臉,卻對她的威力永生難忘。他們都將與她的相遇看作改變心靈的大事情,但他們又知道她並不是神靈,一點也不是。有一位讀者正確地形容了戴姨的作用,稱她為「引發奇迹的媒介」。
「美極了。哈,他們在外面叫我呢,我想到他們當中去。」
呼喊一波接一波。值班室的電燈黑了,戴姨陶醉於黑暗之中。四周安靜下來之後,有人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他們還可以往下面去,底下的一個區域的弟兄們正等待著她的到來。
他們說話時,有一隻老蟋蟀在旁邊起勁地叫。先前說話的那位老人解釋說,這是報時鐘。每當有貴客來,時間就變快了,他們很喜歡這種時間的加速,因為這給深谷帶來了生機。女王可以說是他倆最盼望的貴客了,哪怕這個願望的實現又大大拉近了他倆同死神的距離,也是很值得的。
「原來是封這樣的信,我已經帶來了。豪威館長交給我的,他鄭重地囑咐我千萬不要丟失。哈,起義!我也想起義,小左也想起義,還有樂器店的老金,還有您熟悉的葦嫂!我們馬上就要起義!當了這麼多年的讀者,我們今天要當作者了!」
「這大概是戴姨在發功。」小左也悄悄地說。
「你們?」
「我這樣說倒顯得小氣了。祝您好運!」
戴姨笑起來,說:
戴姨看著他神情恍惚地走遠了。她想起上一次也是在這裏,征說起自己想做實驗,看能不能在夢中寫作。他的想法遭到了她嚴厲的斥責,她說那是白痴的妄想。她還記得自己的原話:「寫作需要冷靜而奔放,既要控制,又要狂奔。」現在回憶起來,她似乎是在信口胡說。但她的確知道那種狀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用這種方法寫過很多作品嗎?戴姨有時也寫作,但並不很多,一共也就三本書吧。但她的確知道一流的作品應該用什麼方法寫出來,她是九_九_藏_書通過閱讀揣摩出這種方法的。正因為她深通這種技藝裡頭的奧妙,所以她才成了讀者和作者們的共同的女王。她知道征的缺點在於注意力不夠集中,所以他才會渴望在夢中寫作。她告訴他說那是懶人的幻想,不可能成功。從那以後征就漸漸變得踏實起來了。「人不可以在夢中寫作,卻可以在生活中做行為藝術。讀書會裡的有些成員就是用這種方法來創作的。」她這樣對鴉說。鴉深以為然。她對有些人強調夢境在創造中的作用這類事感到厭惡,一律斥之為「墮落」「頹廢」「不求上進」等等。戴姨的堅定的理念扭轉了征的錯誤思想,也影響了不少書友。日子一長,征就在實踐中慢慢地悟出了夢和寫作這兩件事的本質上的區別。
「我們……」「他們啊……」「一體化了啊……」「不能沒有黑暗派……」「信息暢達……」
「我不年輕了,已經四十九歲了。」
「那封信是從國外的書友們那裡拿來的,他們要同我們聯合,在讀者中發動起義。」
「這裡有親切的家庭氛圍,我心中充滿了甜蜜的欣慰感。」
「戴姨!女王!我覺得我完了!」
「不,我是您的嚮導夜明珠。」
有人挽著她的手臂,將她帶往一個寂靜的角落。戴姨聽到了喃喃地念書的聲音。陪她來的那人說,這個洞里坐著一位退休礦工,他熱愛這個地方,不願意上去。好多年裡頭他一直在這裏讀書,他說只有這底下最適合於他思考那些深奧的問題,也只有這裏信息最多。戴姨順著那人發出的聲音彎下身去。
「您是地下來的書友?」她對老未說,「您那邊的情況如何?」
戴姨嚴肅地在小宮的肩上拍了一巴掌,小宮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轉動著眼珠。忽然,他像聽到了號令似的,一轉身跑掉了。
「前年她來時,坑道旁的夜來香曾經為她開放。」另一個蒼老的聲音說。
「那麼您,得到了滿足?」戴姨鼓勵地望著他。
雨季過去之後,文學狂人戴姨決定擴展自己的邊界,將飛縣納入她的版圖,讓每一位讀者將自己的日常生活改造成文學生活。她對於飛縣的入侵行動是很難歸類的。在那三天的夜裡,以鴉和晚儀為中心的讀書會成員們經歷了一場狂熱而又焦慮的考驗,沒有人確切地知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變化是什麼,但每個人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和尋找。空氣中暗示的意味十分濃重,有個別書友已經在抱怨了。不過大多數書友更多的是心懷期待。他們在硬挺,他們希望在硬挺中爆發。文學女王明察秋毫,她在自己的腦海里為每一個人都勾出了一條路線圖。她不現身,但她追隨著書友們的蹤跡。比如葦嫂,比如葦嫂的前男友老榆等人,都是受到她的關照的。
信息樹的發聲是一陣一陣的,當她聽見高潮過去了時,一些零碎的聲音仍然留在空中,其實這些聲音才是最重要的。戴姨就是從它們當中分辨出了從前的老煤仔的聲音。老煤仔反覆地說:「山不轉水轉……」他似乎很樂觀。他是最老的同路人,戴姨認為他有理由樂觀。
從樹林里出來后,戴姨在某個秘密的小房間里睡了整整一天,她太累了。有人為她提供餐飲,她飽餐了一頓之後,覺得自己的體重又增加了五斤。她的下一個目標是那些作者們,比如征,比如谷歡,比如晚儀。還有潛在的作者,行為藝術作者,客串的作者等等。她還沒出門,就聽到了外面焦急的喊聲。
她回到那片樹林里,看見老未坐在石頭上,好像他沒去過井下,一直就坐在那裡一樣。他的身邊放著好幾本書。
戴姨在升降車裡馬上又睡著了,過了好久才醒來。她醒來后仍然被歌聲縈繞著,那蒼老的歌聲有謎一般的魅力。後來歌聲就漸漸地遠去了。戴姨問那人,深谷的形勢是否如她所感受到的那樣生機勃勃?那人回答說,確實如此,並且從那底下發出的信息已經影響到上面的礦區了。疲憊的弟兄們就像吸收到了甘露似的,正在一批一批地蘇醒過來。剛才他在深谷里得到信息,有一些人已經動身到樹林中的棚屋裡取read.99csw.com書去了。那人問戴姨看見礦井裡的信息樹沒有,戴姨回答說看見了。她的話音一落升降車就停下來了。
最先說話的那位老詩人走過來,他懇請戴姨將她的右手放在他的一本書上。
「您是老未嗎?」她問道。
「礦井是您的家?」
陪同的那一位說確實如此,沒有人會真正忘記老詩人,如果忘記了他們,就像忘記自己的右腳一樣,而那是不可能的。
「戴姨是暗夜裡的火炬。」鴉這樣說。
「你本來就具有作者的潛質嘛。過不了多久,每一位讀者都要享受這種轉換的快樂了。人類的古老的血脈中就包含了轉換,因為兩個就是一個,一個又分為兩個。哎呀,凌!我忘了一件重要的大事了……在油縣的圖書館里,我寄放了一封密信,本來我打算托你帶回給我,但我卻忘記了。」
屋裡的陰暗令征有點頭暈。他摸索著拿到那兩本書,走出屋,翻開其中的一本書,看見海上那熟悉的燈塔,立刻感到自己變得熱情洋溢了。
「弟兄們的情況不容樂觀啊。資源稀少,大環境很長時間都沒有改變了。我聽說了您要來此地視察,就匆匆從烏縣趕過來了。最近地下通道不太通暢,我一邊行走一邊挖掘,整整走了一天半才到達這裏。」老未說。
「您好啊女王!歡迎您重返礦工之家。」那人說。
「那敢情好啊,你每天都會這樣想嗎?我關心的是這個。」
在飛縣,將夢和文學聯繫在一起的言論已消失殆盡了,這都是戴姨的功勞。戴姨倡導一種天馬行空的理性精神,一種肉|欲深淵中的聖潔理念。她的觀點獲得了書友們的支持,因為她說出了大家的心聲。近來在作者們當中有這樣一個口號:「跟隨女王,畫地為牢。」這個口號同那個以夢為動力來創作的口號是針鋒相對的。來飛縣聚會的作者們都懂得了戴姨的文學理念。
「它就是我的書,我通過它接收上面的信息。您瞧它多麼熱情,它愛您,您還坐在升降車裡,它就迫不及待地要迎接您了。您對於這深谷里的風俗有些什麼樣的感受?」
「久違了。」她說,「這裏也是我的家,我又回來了。我發現,不論我走到哪裡,人們都在惦記著下面這個家。我帶來了上面的人們的問候。」
「同這個衝動的傢伙比起來,我才是真的『完了』。」征說。
老未和戴姨一同回井下。回去的地下旅程特別順利,老未發現所有的那些個障礙全消失了,就連他昨天挖出的那些土堆也不見了,一條通道直溜溜地通往礦井。他們兩人就像腳下生風似的,半天時間就回到了熟悉的環境里。在值班室里坐下來,戴姨便聽到了弟兄們的呻|吟。老未告訴戴姨說,大家都很痛苦,一部分人是因為精神的饑渴得不到緩解,還有一部分人則是因為對前途失去了信心。他說戴姨來得太及時了。老未說話間,戴姨就看見有幾個衣衫不整的漢子鑽進值班室來了。他們當中有一位中年人懂得五國語言,戴姨知道他已經有七年沒有升井到上面去了,他在文學領域里屬於「黑暗派」,是很有意思的一個派別。
戴姨從車裡一出來,她的手就被握住了。握住她的手的那隻手又硬又熱,給她一種奇異的感覺。
「您的信息真靈。」戴姨讚歎道。
「這主要是由於你的魅力啊。」戴姨誇獎晚儀。
戴姨被人包圍著。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那些聲音令她心潮澎湃。
「完了嗎?太好了!小宮,你可要開始了!」戴姨大聲說。
「我的名字是夜明珠。」
「那不就像你以前想要通過做夢來寫作一樣嗎?這世上的懶漢都有共同之處嘛。」
戴姨朝他翻了幾下白眼,說:
戴姨笑著對征說:
「當然不是。您是太陽,我來這裡是為了享受陽光。」
老詩人的語氣充滿了自豪。接著他的聲音就沉了下去,變成了一些喃喃低語,除了個別的詞彙,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陪同戴姨來的那人湊在她耳邊告訴她說,老詩人正在同書友交流文學信息。他還說這兩位作者的晚年生活其樂無窮,他倆已經在這深谷里紮下了根,沒有人能將他們勸離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