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們的飛縣
「那我們今天晚上來一場怎麼樣?題目我已經想好了,就是『如何同自然相處?』我一個人對你們五個人,好嗎?」
但是億叔的縣誌並不打算記錄這種事,他有更為要緊的事要記錄。億叔頻繁地跑圖書館,他想查到七百年前那次地陷的記錄。地陷是在地震期間發生的,根據一些史料記載,七八個村莊因此消失了,一點痕迹都沒有留下。而關於地陷的地理位置與涉及的面積,各種說法不一。
阿迅的父親、老獵人億叔常常將自己看作飛縣山上的一塊石頭,也常對自己說這句話:「我就是等待。」近年來,隨著他兒子事業上的奮進,他感到自己越活越年輕了。他在兩年前定下了一個龐大的讀書計劃,並決心寫一本飛縣的縣誌。在他的規則中,這本縣誌要涉及地理,地質,動物植物,本地人的生活方式,與外界的交往,文化的傳播等方面。他暗中認定自己是最適合寫這本縣誌的老人。有誰像他那樣日復一日,從不厭倦地傾聽過飛縣大地深處的聲音?實際上,他不是被動地傾聽,他也是在同大地交談,他並且認為這種深層次的交談只有他才做得到——打獵練就了他與自然溝通的能力。阿迅也有這種能力,但阿迅還年輕,還不像他這樣老謀深算。有的人對他的想法不以為然,認為「交談」的提法言過其實,是幻想的成分居多。但億叔認為溝通是切切實實地發生過的,他並且可以用大家看得到的事物來證實。他的證據有時是一棵幼小的樹苗,有時是一塊風化的巨石,有時是被山洪沖毀的獸穴,有時是莊稼遇到的蝗災,有時是某處土質的破壞等等等等。雖然他說出了這些證據,可那些人並不相信,認為將這些現象同某種觀念扯在一起很牽強。但億叔並不氣餒,他想,他是飛縣的老岩石,他的義務就是等待。再說,與土地溝通也是他這個老獵人的最大樂趣,好像他生來就適合干這個。
「老群在地下如果知道我現在的情況,他一定會感激你。他就是那種人。」
那一場辯論從傍晚開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還沒有結束。據附近的村民說,那五位大俠一開始慷慨激昂,目光炯炯有神,有一位還將一條腿蹬上了桌子。而億叔,不動聲色地坐在一張木椅上,有條不紊地講述。他們一來一往地辯論,那幾位村民感到有點枯燥,就走掉了。
於是晚儀在菜園裡忙碌時記起了當年她同土地的第一次交流。當然,是她自己在那時打定主意要在此地定居的,不過她的衝動的根源又好像是在大地深處。晚儀想到這裏時就微笑起來了。生活變得多麼深邃了啊。可是同老黃比起來,她覺得自己很遲鈍——老黃是多麼高明的讀者啊,他甚至先於她看出了她同飛縣這種一體化的關係!當然,老黃同飛縣的一體化在先,讀者造就作者嘛。那麼她同老黃,又是誰選中了誰呢?唉唉,晚儀沉浸在幸福中,不願再分析下去了。答案不是明擺著的嗎?原來這世界上的所有的事物全是這樣一種類似的關係!半夜裡,晚儀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睡不著,她要去外面走。她打開食品櫃,喝了一杯紅酒就出了門。
「嘖嘖嘖,比氣象台準確多了。」
處在大城市旁邊的這個飛縣被它的居民們看作一塊福地。然而從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它被人冷落和嫌棄,人們紛紛逃離它,去外地甚至外省謀生和定居。要問飛縣有什麼顯著的特點,此地的居民一般答不出。他們會說,你來了,住下,就知道了。總之,他們認為它是一個罕見的靈秀之鄉。比如書店老闆鴉,對這一點就深有體會。她說是飛縣拯救了她的生命。當年病入膏肓的她投奔此地后,竟得以完全康復,這不是人間奇迹嗎?她清晰地記得那些個夜晚
https://read.99csw.com,在大地寬厚的懷抱里,她是如何與她體內的偏執的小鬼達成抗衡的。不久她就意識到了,這是個宜居之地,人身上的每一種稟性在這裏都會變得舒展和自然,並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變得活躍、融會貫通,以最為健康的形式生長。鴉的父母剛來時,這裏人口稀少。據這位母親說,堅守在此地的這些鄉民身上都透出一股英雄氣質,所以她和她的愛人一見之下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後來的發展也印證了她的直覺是完全正確的。而女兒鴉則說是飛縣使得她戰勝了生長中的疾病,使她得以成人。那麼,究竟是地域性的因素使得此地的居民出類拔萃,還是居民們賦予了此地不同凡響的魅力?人們認為這二者不可分割,是相輔相成的。鴉一來到飛縣,就被飛縣的山林之子獵人阿迅盯上了,這難道是一件純粹偶然的事?鴉本人為阿迅傑出的品質所吸引,也是她體內求生自救的本能所致吧。「小葦,我愛你。」
「墓地就該是這樣嘛。嘿,老群,老夥計,咱倆去喝一杯吧!」
葦嫂在老群的旁邊蹲下來,由衷地對老玉說:
「我在訓練聽力。讀書會的朋友告訴我,聽力可以通過訓練得到加強。」
木屋內的局勢大大改變了:億叔仍坐在那張木椅上,聲音洪亮,手勢有力;五位大俠東倒西歪,臉色鐵青,結結巴巴的幾乎說不出話來了。村民們捂嘴笑著趕緊離開了。
「石頭?我愛石頭。您屬於飛縣,我在集市上見過您。」
「老群老群,你可不要聽小葦胡說!吃飯有什麼要緊的啊?不過你的確讓人放心,我要好好向你學習,免得以後來了這裏讓你操心。」
背著一背包書往回走,晚儀感到自己的思路漸漸清晰了。這裏從前是勇士之鄉,人們不需要退路。猛獸也好,災害也好,人們都能坦然面對。想著這種英雄的歷史,晚儀的腳步越來越堅定有力了。
「我原來以為是永別,可是文學卻將我們大家連在一起了。老玉我問你,你從前看見的我和現在看見的我有什麼不同嗎?」
晚儀是因為文學而在飛縣定居的。自從她留在這裏之後,她明顯地覺得她的文學之根在順利地生長,變得又深又長了。「這裏的土地是沃土。」她興緻勃勃地告訴鴉,「它也是心想事成之地。當我面對著這樣的天空和大地,除了寫作,我不會再想干別的。沒有別的地方比這裏更像一個家了。這裏就是我的家,文學之家。我不光在地面上有我的家,我還在地下有另外一個家呢。你聽說了這件事嗎?」鴉聽說了,鴉說:「只要找到適當的觀察台,地下的那些家就都會冒出地面,展示出整體陣容。我說得對嗎?」「正是這樣。看來這已不是秘密了。」
「氣象台不也是人在操縱嗎?」
「老頭子啊,你太讓我放心了!你要是沒什麼別的事要託付我,我就走了。因為我還得回去做飯。我們總得讓老玉吃好晚飯,你說呢?」
到了面前,葦嫂才認出他是墓地管理員瞿桑。
「億叔,您趴在草地上幹什麼?那草里滲出水來,會得關節炎啊。」
「我們去看看老群吧。」老玉說的是葦嫂的前夫。
他倆一塊做咖喱飯,在咖喱的香氣中陶醉著。老玉看著葦嫂輕聲說:
但是億叔並不認為七百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而且按他的意見,哪怕是兩千年以前發生的大事,對於一部縣誌來說都是很重要的。他之所以看重這個事件,還因為他的老獵人的耳朵聽到過某些地下的異動,和某種來自地心的竊竊私語。他對兒子阿迅說:「在飛縣,任何遠古的、被埋葬的人和事都會重現。這不是迷信,而是一種歷史的常識。」「爹爹的縣誌會拓寬我們每個人的眼界。」
read.99csw.com阿迅說。
「我需要歷史的復活。」
他們還未走出墓地,就有一個人追上來了,口中不住地喊著一句話:
他們中的一位說出了大家的意見。現在輪到億叔眉開眼笑了。
她倆手挽手地往前走,霧越來越濃了。晚儀覺得這種散步令她無比愜意,她和她一直在小聲對話,以那種有點吃驚,但又心領神會的方式。晚儀暗想,她一直睡得太死,她錯過了很多享受美的機會。
現在戴姨也總住在飛縣了,聽說同地下的礦工有關,這當然也不是偶然的。有地下通道將飛縣同鄰縣的好幾個煤礦連接起來,飛縣是這些礦井的中心。多少年以前,飛縣和周邊的幾個縣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也是密不透風的危險之地,後來才被慢慢地開發了。在夜遊途中,晚儀想到這些歷史事件,幸運感便會油然而生。她為什麼要定居飛縣?大概是因為要標新立異,也因為愛吧。飛縣的面貌同她的戀人老黃太相似了,她時常為自己的這個發現而暗自得意。晚儀在愜意的情緒中走了又走,終於來到了那片樹林。樹林里有礦工老未的窩棚。
「好!」五個人異口同聲地吼道。
「你們的義務就是將你們來掃墓時的見聞記錄下來,以後交給我。」他說。
第二天早上村民們記起這事,連忙跑去看。
「我的家在這裏。」農婦說了這句話后就不見了。
鴉現在渾身洋溢著成熟少婦的魅力,美得令人炫目,美得連她自己都深深地感覺到了。每當她和阿迅到集市上去,總有不少人來圍觀他們夫婦倆。這些人主要不是由於他們外表的出色而來圍觀,他們是想從這兩人身上尋找那種傳說中的氣質。「這就是鴉?瞧她彎下身去的樣子!你家的老照片里不是常出現這個姿勢嗎?從前的人們該有多麼美!」「還有眼神,她的眼神里有很多層次,你感覺到了嗎?」「你瞧阿迅的表情,那種樣子不是有先前那些獵人的風範嗎?我覺得他一定是勇士的後代,古代此地到處是勇士。」這一類的議論有時被他們倆聽到了,他們就覺得很窘,但同時也很快樂。有時候,鴉會請阿迅去他父母家尋找那些老照片,她想看看很久以前飛縣的人們是如何生活的。但是阿迅找不到那種照片,他帶到鴉這裏來的東西是一些古樸的武器,有匕首啦,彎刀啦,弓箭啦,獵槍啦,甚至還有一面盾。這些武器都被煙熏得黑黑的。鴉在心裏想,為什麼有盾?從前這裏發生過戰鬥嗎?阿迅看出了她的思想,就微笑著說:「據記載,飛縣是和平之地,從未發生過大的衝突。」那麼這面盾是怎麼回事呢?這是一個十分深奧的問題,他倆相視一笑,為這問題的深奧所震驚。過了好一會鴉才說:「也許戴姨能回答這種問題。」他倆雖想不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這種思考令他們很興奮,這是一種拓展視野的思考。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這對幸福的夫婦會徹夜不眠地待在山林中的窩棚里傾聽。他們總是聽到了他們想要聽的聲音,因為那些聲音就是為他們而發出來的。
「好呀。老未,謝謝您,我走了,一路上我會仔細想這個問題。」
「這很重要嗎?」葦嫂問道。
「深深地感謝你,小瞿。你比我的兒子還親。」
於是她對著那墓碑說:
「這些全是關於從前發生的那樁事的,有各種各樣的描述角度和不同的方法。您要不要選擇一下?」
「你說得對,我應該笑。這邊和那邊,都是飛縣。」葦嫂擦乾淨眼淚。
老未在書櫃里找了一會兒,找出一堆書擺在她面前。
葦嫂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土生土長的飛縣人。以前,她從不認為自己是那種強悍的婦女,她甚至覺得自己有點軟弱,有點依賴性。她的變化是丈夫去世以後開始的。也許她天性九*九*藏*書中的另一面一直隱藏著。那是什麼樣的一種天性?葦嫂時常自問。後來她結識了現在的愛人老玉,她問過老玉這個問題。
「玉,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
「為什麼哭?為什麼哭……今天是團圓的大喜日子啊!」
「你一點都沒說錯啊,老玉。這裏給我一種欣欣向榮的印象。」
「您照顧著地下的弟兄們,能不能也捎帶著照顧一下我?」晚儀說。
「可是我沒告訴你,我心裏一直對老群充滿了感激!」老玉說。
「從前看見的是姊妹,今天看見的是愛人,都是親人。」
但這飛縣,雖有些靈異的現象出現,基本上是平凡樸素的,它敞開懷抱迎接每一個到來的人,它于無言之中或多或少地滿足這些人的願望,並將他們引向更高的希望之所在。鴉將自己的書店比喻成飛縣的一雙眼睛。她想,是飛縣的大地自己要長出這樣一雙眼睛,後來她來了,她意識到了大地的這種渴望,在她和朋友們的努力之下,眼睛就長出來了。當然她不是第一個意識到這一點的,那第一個意識到的人是阿迅,阿迅是獵人,當然最懂得大地的渴望。每當鴉回想起事情的整個過程,就會歡欣鼓舞地激動起來。想一想看,她和親人們,還有同仁們,現在已經成了飛縣的眼睛!這是什麼樣的景象!從前飛縣沒有眼睛,它那些朦朧的慾望欲說還休,它只能在壓抑中等待。現在一切都改變了,它將遠方的人們吸引到這裏。在寂靜的深夜,鴉聽到過它發出沉醉的呻|吟。自從有了書店和讀書會,信息就擴散開來,一批又一批的人們來到這裏,有的是來客居,有的是來探親訪友,還有一小批人來這裏不為別的,就為讀書和訓練自身的素質。當然所有的人到這裏來都同書店和讀書會有關。現在鴉的生活中不斷地有令她心花怒放的瞬間出現,她的父母也常常笑得合不攏嘴,這可是他們一家剛搬來時沒料到的。「這個地方懂得鴉,鴉一來到這裏,一切就都變得順順噹噹的了。這大概就是『地氣』在起作用吧。」這位母親說。
女人告訴晚儀說,只要晚儀半夜從家裡出來,走這條路,她就會碰見像她這樣的石頭。這種事太容易發生了。
葦嫂現在一點都不想哭了,她還忍不住想笑呢。這裡有這麼多的人在討論各式各樣的問題,他們的思想比社會中的人還要活躍,老群待在他們當中怎麼會寂寞?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老玉就從來不擔心老群會寂寞,他之所以要同她來墓地,是為了同老群去喝一杯,表表他的心意。為什麼她以前來墓地時,墓地並不像現在這樣熱鬧?那是因為她缺少靈敏的耳朵啊。她反應遲鈍,成熟很晚。不過這沒關係,因為她還在生長嘛。
「應該是我來向您請教嘛。」
「所以嘛,您不用找我,您就是我。」女人笑起來。
「我們一直認為大自然是供我們享受的,我們將她弄得適合於我們享受就是發揮了她的功能。是億叔讓我們明白了自己有多麼自私。」
「比那還早得多,我一直都是這樣看的。」
「請別忘記了你們的義務……請別忘記……」
億叔的縣誌還沒開始撰寫,但是他感到各項準備工作已經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他的神經終日里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中,對於土地的動靜,人們的言論,天空的某個表情,他時常會產生一種激烈的反應。這類反應令他震驚,也令他歡欣,他感到自己越來越接近某種近似於真理的事物了。這件事是自然而然地發生的,他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驕傲自負的。他是飛縣的老獵人,不過以前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名真正的獵人的義務,現在他才意識到了。古老的飛縣的縣誌當然只能由他這樣的獵人來寫,因為像他這種能夠與土地交談,又具九九藏書有豐富的人情世故方面的經驗的人畢竟是很少的。多年來在他眼中,大自然有點寂寞,因為能夠與她交談的人並不多。而到了近兩年,地母的表情有所改變,變得有點焦急了。億叔明白了這種表情的含義,他自己也變得有點焦急起來。所以近兩年即使在夢中,他也在傾聽土地下面的那些聲音,頻繁地與土地對話。他不光用耳朵聽,還用鼻子聞。他聞到的某些陌生氣味令他警覺,他推測那些氣味是從下面的一股黃煙中散發出來的——地母在催促他。
「水從這裏滲出來是一連串另外的活動的結果。大地有沉痾,我們要找出她的病根,進行救治。」
他倆手牽手往墓地走,一路上知了叫個不停。
「啊,晚儀!稀客,稀客啊!」老未站在門口說。
「你當然是獨立性很強的那類婦女。」老玉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個休息日,億叔在青年們的木屋裡坐了下來。那五個人都在家。
「再見,老師。以飛縣的名義!」
晚儀聽了書友的話吃了一驚。
「我全要。您瞧,我帶了這個背包來裝書。我問您,老未,這個窩棚建在寂靜的樹林深處,可為什麼老聽到有猛獸在遠方咆哮?」
晚儀感到有一件事非常蹊蹺,這就是她認為自己來到飛縣定居似乎是一件偶然的事,可她的男友老黃卻不這麼認為。老黃認為這事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了。於是晚儀就問老黃:「你認為是飛縣成全了我的創作嗎?」老黃馬上回答說:「沒錯,正是這樣。不過嘛,你的創作也成全了飛縣。好多年以後——比如說一千年,你的作品會像你看過的皮影戲一樣,仍舊在世界上流傳。這是你和飛縣共有的魅力。那時如果我還在,我願意做一個挑道具的挑夫。」「你說這事很久以前就決定了,那麼是誰決定的呢?」「是你自己和這塊土地共同決定的。你們不是相互試探過了嗎?」「相互試探?我怎麼全忘了?你快告訴我。」「我不說,你自己仔細回憶吧。」
「請坐,請坐,您需要什麼儘管說。」
他倆一路上沉默著。快到家了,葦嫂才聽見老玉在說:
「也許我找的就是您呢。您感覺如何?」晚儀反問她。
老玉哈哈大笑,連連拍著那墓碑說:
然而最近億叔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大的煩惱。城裡的孤兒團的幾位青年在周遊了全國之後于上個月來到了飛縣。他們聲稱飛縣的那一大片原始森林是他們的理想的居住地,於是就請人在那河邊蓋了一座大木屋,五個人搬了進去。億叔曾與他們交談過。他們告訴億叔說,他們已經厭倦了社會的生活,所以要脫離社會,回歸山林居住。可是這些青年既沒有學習過狩獵,也無一技之長,他們能做的,就是去附近打些短工,然後買些食物回到住地。由於比較懶,自律性也不強,沒過多久,那河邊的木屋周邊就變得一片狼藉,散發著腐敗食品的臭氣。周圍的人見了他們就搖頭,但這幾位青年很固執,也很高傲,照舊我行我素。
他倆同故人告別之後,都覺得內心特別充實,腳步也特別輕快。
「你的眼光真厲害!從一開始,我們去你的閣樓上那次,你就看出來了嗎?」
「億叔,您看明天有雨沒有?」
他們眉開眼笑,躍躍欲試,稱讚億叔「夠朋友」。
「那是七百多年前的地質災害,現在何必再去追究它呢?」有人不解地說。
「是啊,辯論是我們生活中最大的樂趣。」其中一位回答。
「好啊。」葦嫂感激地說。
「一言難盡啊。不過最顯著的品質應該是生長力吧。」
「生活在飛縣,其實就是永生啊。」
「我聽說諸位大俠愛好辯論?」億叔笑眯眯地說。
「非常重要,因為涉及溝通的問題。這邊同那邊,一定要保持交流渠道的暢通,決不能讓故人受委屈,對嗎https://read.99csw.com?」
「玉,你認為飛縣的品質是什麼?」
「明天早晨是晴天,下午到傍晚可能有陣雨。」
「我在鍛煉身體呢。那麼您在散步嗎?」晚儀呵呵地笑著說。
晚儀是過了一會兒之後才看見石頭的。石頭被霧裹著,顯得優雅而親切。
誰也不知道億叔是如何進行這項無頭緒無邊際的工作的,大家認為億叔有特異功能,所以他取得了進展。大家為這進展而自豪,因為飛縣即將擁有地下世界的歷史,這塊土地與這處天空的共同意志將得到伸張。「他們就是我們」,億叔說,「我們在七百多年前做出的某些手勢,打理的那些農活,進行的那些開發,還有土地、河流,森林與天空對我們的回應等,直接關係到了飛縣人今天的素質的形成。傾聽地下的聲音就是傾聽我們的心跳。」飛縣人相信億叔的話,他們說,老獵人的判斷是不會錯的。再說一想到被埋在地底的那些人們,大家心底就會有一種熱望油然而生,這就是與他們溝通的願望。誰能進行這種高難度的溝通呢?「億叔做得到。」村民們說。
「這就對了。再說那邊還有讓人放心的管理員呢。我們這裡是永生之地,沒有一處不是生機勃勃。」
遇到這類對話,億叔又會感到非常自豪。儘管年紀已經大了,他卻認為自己肩負著飛縣的重大的責任。他一定要將縣誌寫出來,為這裏的人民,也為這塊土地。他想,他還會要活很久,他要好好利用自己老年這段黃金般寶貴的時光來做這樁事業。這也是他加入鴉的讀書會的原因——為了練文筆,也為了加強溝通的能力嘛。他不光要同土地天空、動物植物溝通,也要同現在的年輕人溝通,因為這一切都屬於一個整體。當他仔細傾聽年輕人的對話時,他往往會想起自己同土地的那些對話,所以他也很看重鴉的讀書會。
「我的感覺?好得不能再好了。因為您在找我,我當然就是那個人了。這也是我對美的看法啊。我多麼想來向您請教!」
「老玉,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你!」葦嫂忍不住哭了。
「晚儀老師,您在找那個人嗎?」一位面熟的農婦問她。
「這問題問得好,晚儀。我認為您應當將這種聲音同飛縣聯繫起來想。」
「生長力?說得多麼貼切!」
「哈,這正是我的專業!」
葦嫂的心被暖流衝擊著,她喜歡老玉這樣看她。她想,老玉這樣判斷她的依據是來自對於這塊土地的透徹的體悟。他一輩子待在這裏,他研究文學和哲學,這個文學之鄉的血脈已同他體內的血脈貫通起來了。也許他認為,此地的每一位居民都有這種稟賦。她自己就是直到六十歲才真正意識到自身的力量的。在這以前她有點隨波逐流,有點努力得不夠,沒有使自己變成一個對別人更加有用的人。現在,她六十多歲了,可她還能明顯地感到自己在不斷地生長,一天天地變得比從前更有定力。她還想同老玉討論。
那木屋過了幾天才拆除,但在那之前,五位青年已經加入了讀書會。他們覺得自己的知識太貧乏,也太淺薄了,要好好地向億叔這類老師學。
億叔的下一步計劃是像戴姨一樣下礦井,不過他不是去從事文學活動,他想讓那些沉睡千年的煤開口說話。煤並不總是沉默,對於那些礦工來說,煤有時還喋喋不休。但億叔不是礦工,他打算混在礦工當中去傾聽煤的話語,然後與它們交談。這個計劃令億叔興奮不已。
雖然面熟,晚儀還是吃了一驚。先前她從農婦身邊經過時,以為她是一塊石頭呢。在這個有霧氣的夜裡,她突然就顯出了人形。
「太好了!你們大家都奔到我的前面去了!」
「老師,天快亮了,您還不休息啊。」一位書友在路邊同她打招呼。
雖然那片墓地里沒有人,但兩人都聽到了很多人在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