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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 答馬國瑞問

訪談

答馬國瑞問

馬:你從小就喜愛文學嗎?
馬:卡夫卡寫了那個日記,我聽說他寫日記的一個原因是害怕寫作,因為他沒有靈感,他就在寫日記的時候,期望突然之間有靈感。他說,靈感就像兔子,有很多洞,可能有一個兔子要出來,這個是靈感,但是他沒找到兔子的時候,他就想這個兔子是假的,他說寫作的過程有一個什麼……
馬:沒有一定的國籍,不是中國人。
殘雪:說到《紅樓夢》,我還專門寫了一篇文章涉及到,它的人物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但他的裏面的人物的自我意識還是比較表面的,還是人類的兒童時代,還沒有像西方那樣成熟,還沒上升到那種自我的鬥爭那個地步,還是一個兒童,中國的文化就是兒童的文化。我是這樣覺得,兒童在古代當然是非常美的,像紅樓夢也是吧,包括李白的那些詩,都是那種,天人合一,還沒有分離出來,那種兒童的美,所以作為西方人來說,學這個東西是非常非常好的羅,都是些了不起的人才來學這個。但是作為我在這個文化裏面長大的,我要批判這個文化。因為我要長大,我要搞人的文學,我不可能停留在兒童時代。
殘雪:他們都是一個腔調,他們都是那種叫「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還不是國外的那種現實主義。經常夾一些外來名詞放在評論里,換湯不換藥。
蔡:在生活當中,有那麼一種感覺,用現實的手法無法去描述那種感覺,所以你一看到西方的那種描述,你就覺得這個才能準確的反映你對生活的感受,是嗎?
殘雪:現在,慢慢的我甚至可以寫最初的作品的評論了。以前根本就不行,一直到了幾十年以後,我慢慢的可以看得清一些東西了。我經常作為讀者,既作為作家也作為讀者,我已經寫了好多西方經典文學的評論,五本書了,現在是第六本正在出版了,我看自己的也是這樣,現在晚期的我暫時還不能評論,但是,早期的東西我去看,就能看得出裏面的結構了。就發覺國內的那些對我的那些評論,全部都是胡說八道,因為他們都是從外部來評論我,把我的這個象徵那個,都是很表面的東西,根本沒有進入人的靈魂的深層,都是那些很表面的,這個是文革的什麼什麼情緒,那個又是什麼對他人的恐懼,什麼什麼,都是套路,陳腐的那種東西。哈哈(笑)。像中國這樣不善於反省的民族,便有這樣不善於反省的批評家了,他永遠不知道還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去讀作品,一雙批判的眼睛永遠向外。哪怕反省文革也是反省別人的壞,自己總是好的,因為「出發點」好嘛,因為「心」善嘛。
馬:你的語言表達比較特殊啊。
殘雪:我在搞其他事情的時候,根本不去想創作的事,從來不想,從來不想創作。只有在寫作的時候,集中精力,一下爆發,然後就寫一個小時,寫完就不管了。除非是人家要我給長篇寫個介紹,隔了三個月之後,我把自己的作品重新看一遍,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我才寫出這個介紹來,雖然不是什麼太好,人家終歸可以從中找到一點點線索。
馬:你本來是一個作家,為什麼還要當評論家?這對你會起什麼作用?
殘雪:幽默吧,哈哈(笑)。
殘雪:高行健的東西很差,(笑),他這樣說了嗎?那他的那個理念很好,理念很好。我看得很少,看過他的一些小文章,有些是不錯的,他可能到了西方之後,把那個方面更加發展了一下。他是眼高手低,他搞文學創作他不行的,他那個文學都是很表層的,他那個先鋒是什麼先鋒,是假先鋒。那是什麼先鋒派?那完全是傳統的東西,《靈山》完全是傳統的,中國傳統嘛,(笑)什麼先鋒,稍微有一點文學水平的人去看,都會看出來,除非你是沒看懂差不多,看懂了的都看得出來。說到我自己,我不是什麼先鋒,我是超前。先鋒後面有大部隊,我沒看到。
殘雪:我有,但是我跟她的恰好是相反的,我一般不太去看現實的場景,表面的這些場景。我做夢,我的夢裡面的場景,它是可以發展的,我的夢像電視連續劇一樣的,不斷的一個夢做十幾年,有這種情況。
蔡:殘雪,我想問,你進入那個寫作狀態,創作對你來說也是一種生存的狀態,對不對,寫作本身就是一種體驗生活嘛,那種狀態他是一種無序的,對不對,這種自動的,自發的表達,體驗。那麼文字呢,寫成文字以後,不管怎麼說都是現行的,它受到邏輯的影響,這當中對你有衝突嗎?這個。
殘雪:對。為什麼這樣說呢,我說的這個西化,不是什麼美國,還是那種歐洲的東西,作為人的文學,我們古老的中國是沒有的,它還是非常表面的,那種自我反省的習慣,中國人是沒有的,是後來學的。從五四那個時候開始。現在的文學界,只學了一點點皮毛,就要拋棄人家了。他們那時即使擺出要學人家的架勢,其實還是很不虛心的,他們認為西方「不過如此」,我們已經將他們那兩下子學會了,現在到了回歸的時候了。
就我的這種文學種類來說,我很懷疑一個人可以將當作家當一個目標去努力,因為這種文學太依仗于天賦了,沒有人可以操練得出來的。我一直就說,我的小說是潛意識與理性合謀的產物。理性可以通過艱苦的學習訓練得到加強,但潛意識這個東西確實就是有些神秘的,你只能用你自己的虔誠,你的素養去保護它,發展它,讓它自然而然通過你的筆端流到紙上,卻不可能操控它。我發現自己具有「自動寫作」的才能也是偶然的。那是在寫處|女作《黃泥街》的時候忽然出現的轉折。有一天,我發現我寫下的句子自己無法預料,也不能理解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在控制我手中的筆。然而無端地覺得,那才是我真正要寫的東西。今天我只能說,這種文學的敏感是天生的,不是一般人能具有的,而在其中起關鍵作用的因素,是西方人的思維方式。只有運用他們的方法,才有可能開掘我們自身的潛意識,否則搞出來的就只是一些表層的東西。比如王蒙的「意識流」,那算什麼意識流啊,全是一班批評家在瞎吹,靠他吃飯。充其量也就是一些回憶罷了。真正的意識流是要開掘的,而不是被動的回憶。以他那麼陳舊的思維方式,根本不可能搞出真正的創新。當然他的作品還是有一定的深度,但那與他的「創新」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又扯遠了。再回到你的問題。作為我這種文學工作者,最忌諱的就是把「當作家」作為目標去努力。因為你要「當作家」,就必然面臨一個社會承認的問題。而「自動寫作」只不過是我個人的精神操練,就像兒童時代的白日夢一樣。如果你讓外部社會侵入到你內部,搞得你日夜不安,你就無法進行這種操練了。文學發展了我的精神,使我能不斷地改造自身,拯救自身。雖然我也很喜歡「當作家」,出名,但那是我的世俗生活,我總是根據自己的精神生活來調節我的世俗生活的,凡是不利於精神發展的世俗追求我都放棄。如果是為了精神交流(比如出書),我也會像個市儈一樣津津有味地策劃這類事。
殘雪:我小的時候,好的小說很少很少,朋友手裡的小說只准借一天,那些書都是很寶貴的,一本那麼厚的長篇小說,借的時候朋友說:「一天你就要看完,晚上你就要還給我。」所以,走很遠很遠把那本書拿了,跑回來,拚命的看,拚命的看,飯也不吃,然後看完,看完,趕快晚上就要去送,不然以後就不借給你了。到了那種程度,非常喜歡看文學的書。看小說,也看過一些哲學的,因為我父親他喜歡哲學,他搞的那個工作,他有很多哲學的書,在他的指導下也看過一些哲學書,但是呢,終究還是覺得沒有文學書那麼有趣。所以成年後再也沒看過哲學。
我同意你說的把寫作本身當現實,這有點像打造靈魂的層次。大概所有這類文學都有這個共同特徵。
蔡:因為你的《五香街》,我看了以後,還挺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你那個描寫,我說:殘雪描寫出這個來,好像不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像你所講的,你有各個方面,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模式。
殘雪:沒問題,我想,跟我自己的作品一樣,沒問題,我覺得沒問題。而且,我的評卡夫卡的書再被翻成日文,到日本去以後,日本跟我們的語言完全不同,他們還能夠看懂,比方說我的《靈魂的城堡》,他們覺得我的那本書是最好的,好得不得了,你看在那邊,那麼厚的一本書他們都出版了,都read•99csw•com還是有人看得懂,當然人數不多。他們覺得是研究卡夫卡的所有的那些評論裏面的一個最大的突破,他們就是這樣看的。
蔡:一旦你開始寫東西,不知不覺的就受到一種邏輯啊控制,對不對,進入理性的狀態,而你是不是被理性控制的寫作狀態。
馬: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
殘雪:正式的開始寫作大概是到三十歲才開始,在那之前一直都是看,然後做些筆記,有時候寫一點日記,很短的,還沒有正式的開始。到三十歲的時候,1983年吧,那個時候開始已經有西方的書翻譯過來了,改革開放啦,那個時候,只要搞得到的西方的書都拚命的看,經典文學,我最喜歡的是西方的經典文學,看那些,然後,再看到國內創作的小說,那個時候剛開始是「傷痕文學」吧,北島他們的什麼朦朧詩,甚至連地下的那些期刊我都已經看到了。那個時候,當然很驚奇,但是我還是不滿足,我覺得要是我自己來寫的話,肯定要比他們寫得好,雖然我從來沒寫過,當時無端地就有那種自信。就覺得會,我要是搞的話可能要比他們好。後來1983年就開始了。1982年我開始做縫紉,個體的,就是最早的個體戶,因為我沒有工作,找不到什麼工作,他們也不給我工作,我那個父親雖然他的右派改正了,但是他是一個很老實的人,從來不跟任何一個人拉關係,那個單位就不幫我解決工作,連一個燒開水的工作都不給我。就沒有工作。後來我就想,正好,我也懶得去,我也很不習慣,那些單位都要跟人打交道,然後自己,家裡有台縫紉機,就來學習,看縫紉書,還有我丈夫幫我的忙,開始就是看書學,他搞裁剪,我把家裡的舊衣服拆開,再縫上。學得很快,大概是三個月就開始接衣服做了,(笑)哈哈,很快就有顧客來,就可以養活自己了。那個時候,我就很自信了,好像做成一件事情並不很難,就開始搞寫作,在做縫紉的同時就搞寫作了,寫的第一篇就是《黃泥街》。《黃泥街》其實是一個小長篇,那個小長篇修改了好幾次,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最後看到的那個樣子,還是比較所謂現實主義一點,那時候我比較喜歡蕭紅的那種寫法,那個《呼蘭河傳》,有一點像她那種味道,開始是那種的,後來中途一邊寫就一邊吸收外邊的那些營養,看那些西方的書,還有現代主義的什麼都看,主要是看那些經典的,我最喜歡。然後就覺得原來的那種寫法不滿足了,就把它全部重寫。
Kilu VON PRINCE:我問一個問題,關於這部小說,我只看了第一章,真的不很了解。但是,已經發現了在這本小說裏面,有對我來說比較有意思的方面。比如說,對我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現實和文學的關係,因為有一個主人公他看很多很多本小說,然後現實中有些古怪的事情,而且他的小說中也有古怪的事情,所以,你能不能說一下,現實和文學有什麼樣的關係?
馬蔡:謝謝啊!
昶偉:你先構思,然後,再給自己出題目,然後再開始創作。是這意思嗎?
馬:你是不是有點害怕寫作?
馬:那個辨別優劣,你看自己的錯,比方說最初的作品,你有什麼感覺?
殘雪:沒有,沒有,最後寫完了再隨便搞的,哈哈(笑)。但是他們說這個題目很好。它把整個的書都罩在裏面了,都概括了。
殘雪:可以啊,可以看,哈哈(笑)。你有英文的,我還不知道啊,那你發給我,我可以看。
殘雪:比較神秘。
蔡:你在寫作當中,你強調人性當中深層的一種東西,那你是不是覺得它不會受到當時的社會啊,政治啊,或者是其他環境的影響,它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是有那麼不變的深層的人性在那兒呢?
殘雪:我這一點是非常獨特的,與一般作家不一樣,外國的也有作家當評論家的,你比如像博爾赫斯,他就寫過很多那種評論。因為我自己是一個中國人,可能這一點有優勢,中國人他一方面那個裡面非理性的東西很強,另一方面又能把它統一起來,然後接受了西方的那種文化之後,就生出那種理性來,可以用很客觀的那個態度去看西方的那些經典的作品,找出打通藝術的通道,找出屬於人類共同的東西,我覺得那可能是我自己的特點。因為像我這樣的性格有點特殊,從五六歲,小的時候起,我做夢,我是非常喜歡做夢的,老是做夢,晚上睡著了做夢,做夢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從那麼小的時候就知道,我想這一點應該不是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吧。哈哈(笑),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夢,我把這寫成了一篇文章,後來,在夢中,有老虎,有狼在後面來追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想個辦法醒來,然後就跑到懸崖邊,很高的山上,或者爬到樹上去,從那上面閉上眼睛往下一跳,就醒來了。因為害怕了,害怕就設法醒來了。所以我就是覺得我有這兩方面的才能,我可以寫小說,也可以寫評論,以我的形式去評論相類似的作家。但是我不是所有的作家都評,我只評那種所謂的那種前衛吧,現在說是前衛,以前說是經典。
殘雪:我是沒有系統地去研究過像這一類的東西,我是看經典的東西看得最多,現代的東西看過一些。
蔡:聽說你在採用西方的手法的時候,是在一種比較自覺的狀態之下採用那種手法的。
殘雪:就像連環套一樣吧。
馬:那你屬於前衛文學嗎?
殘雪:是有的,是有的,他就是分裂的自我,而且那個東西非常明顯,他就是作為評論家的我吧,我每寫一個句子,他都要從後面看的。就只能是那種東西,假如你超出了那個範圍的話,他就會提醒你,那就是我的理想的讀者。
馬:那你最喜歡是寫長篇小說,還是短篇小說?
馬:可是卡夫卡是用德文寫作,沒問題嗎?
殘雪:我想,人的那個潛意識,或者叫做靈魂,我剛才說過是有結構的,我只要真正做到自動寫作的話,我寫出來的這些不能理解的東西,它裏面一定有結構,只要有人有那麼大的力氣去研究,他就會找出來。我甚至自己都感覺到了那一點,在寫作的時候能夠隱隱約約的可以感覺到那個結構在推著我走,但是我不能用頭腦去結構,假如用頭腦去結構,寫出來的肯定完全沒有意思。
馬:相反的,你比方說卡夫卡,你研究過卡夫卡,你估計用的是那個英文版。
馬:就是本世紀的。
馬:但是你沒有寫他的評論。
殘雪:對,就是那樣,非常理性,就像農民種田那樣,做好充分的準備,把自己生理方面的準備做好,別的事什麼都不管,不出這個園子(小區),保持那種狀態,然後,你在家裡搞搞衛生,什麼都搞好了以後,坐下來,開始發動。寫出來的東西,自己並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是有很強的理性在控制它,就是像蔡蓉說的那樣,用一種很強的理性把自己控制在非理性的創作的狀態中間,我是那樣寫的。我的理性是非常強的,大家都知道。但是它絕對不能體現在作品裏面,它是在外面,在外面來監控。
蔡:你是說在手法上,寫作的深層結構上,理念上都要全盤西化,才能使中國文學往前推一步,是嗎?
殘雪:那個現實是寫作的現實,文學的現實,潛意識的現實,不是大家公認的那個現實。所以她說這個是文學與現實的關係,我也同意,但是不是那個大家公認的現實呢?我完全都把它內在化了,我所有的那些描寫的外部的細節,全部都是工具,不是目的。所有的外面的所謂「題材」我都可以寫,拿來,我就可以寫,我不局限於哪一類的題材,所有的題材我都可以寫,但是它只是工具,它是拿來為我的裏面的那個現實服務的,不是外面的那個表層的現實,是下面的那些東西。
殘雪:對,德國人,這是日本專門出版卡夫卡的評論的那個出版社的編輯告訴我的,他說那個人的評論跟我的有很多相似。哈哈(笑)。
殘雪:完全是兩碼事九_九_藏_書,他那個是,人之初,性本善,他們的那個混混沌沌的所謂自我是個好的,是個純潔的。一種非常狹隘的自戀文化,中國男作家批評家集體自戀,有的到了發狂的程度。本來自戀也沒什麼不好,你搞文化自戀,摒除了反省,就危害無窮了。而我的這個自我,一開始就是有惡,有那個很卑鄙的東西和那個很善的東西,兩個東西結合在一起的,我那個跟他完全是兩碼事。中國文化,反正就是,兒童很好的,很美的混到一起。然後就是最好的了,不要改,也不要鬥爭什麼的,也不要反省,也不要意識到自己裏面有什麼自我,他就不要發展。就是保持兒童的那個天真的狀態,當然作為環境主義者來看這些都是最好的羅。但是作為寫作來說,中國文學裏面面臨的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個問題,他們不能突破這個兒童的境界,不能長大起來,尤其是男作家,在這方面是最差的,哈哈(笑)。永遠是那種美好的,所謂古典的浪漫主義那種,來看待人性,沒有一個自我的反省。
殘雪:對,因為在那個寫的時候,怎麼說呢,還是有一種緊張的味道,怕寫出來的東西不好,怕不是那種潛意識的東西,那一個小時非得要精神高度集中,莫明其妙的在寫,然後自己寫的時候要辨別,就是越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就越好。我寫下來的東西,寫了一句話,假如第二句以後我自己能預料的話,下面的情節能夠預料的東西我一般都不要,就覺得不夠好。
蔡:你的反省,似乎跟儒家的那種不同,孔子的那種,好像是有一個先入的理念在裏面,按照那個理念來反省自己。
殘雪:嗯,在國內我看是沒有人看懂,只有我看懂了。哈哈。(笑)
殘雪:有一點,但我沒有害怕到他那個程度,因為我是中國人,很有阿Q精神做保護的,再說又過了這麼多年了,看到了那麼多人的作品。像卡夫卡那樣寫作的有很多作家,像但丁啊,莎士比亞啊,塞萬提斯啊,他們的最好的作品,還有像《浮士德》,都是卡夫卡的這種,都是自動寫作,哪怕是像《浮士德》這樣的作品,他們最好的部分都是自動寫作的。我的辨別能力可能要比他強一點。我知道,只有自己努力地鍛煉身體,使得自己保持一種情緒的高昂羅,思維的活躍羅,在那個情況之下寫出來的東西,才是好的。所以我就拚命的去鍛煉身體,只花一點點時間每天集中的來搞一下,只要在那一小時裏面,我能夠提得起來,那寫下的東西肯定是好的。所以大部分我都是在那種狀況下寫出來的,所以我的作品人家都說是很平均的,很少有很差的夾在裏面,很少很少。一般到了有那種情況,寫不出來的時候,我就不要了,我就不寫了。只要是提起精神寫出來的,都是那種。
馬:是一個德國人?
殘雪:我不構思。
馬:《紅樓夢》裏面有嗎?
殘雪:我最喜歡歐洲文化了。
這裏我要補充一點歷史情況。我在雜誌上看到一篇文章,是《收穫》的某副主編寫的。他在文章里鼓吹在80年代《收穫》如何提攜青年先鋒派,現代派。我也是他們提攜的重要作家之一。還說當時開一個會,他們到處找我找不到,因為我在湖南做裁縫,就沒人找得到我。在這裏我要說,他們這種說法是為自己服務的。我曾經托別的作家將我的成名作《蒼老的浮雲》送到收穫,《收穫》經編輯部研究,退回了我的稿子,認為不夠水平。我還記得原話:「我們認為,過多描寫醜陋、骯髒沒有必要……」所以根本不存在找不到我這回事。再說只要一問湖南作家就都知道我的地址。後來我成名后雖然他們發過我的一個小短篇,但那並不能說明《收穫》領導的文學觀念不陳舊。90年代初,我已經有比較大的名氣了,我不死心,還想試試《收穫》,於是將自己最好的中篇「思想彙報」寄給他們。過了一段,李小林將稿子寄回給我,信上要我修改,她還在我的底稿上畫了一些記號。我覺得她的意見莫名其妙,完全沒有看懂,就回信說,我的創作態度非同一般的認真,(我沒告訴她我是自動寫作),既然你認為不夠好,我不發表算了。後來我還不死心,過了幾個月又給她寄去一個自己認為寫得不錯的中篇。這一次她更乾脆,信也沒有,直截了當地退還給我了。本來這麼大一個雜誌,佔用這麼大的社會資源,將其辦成一個家族的東西,還傳代,只有中國才有這樣的怪事。再加上思想僵化落後,根本不可能辦出特色來。還要往自己臉上貼金,把自己說成倡導創新,先鋒。前幾年我看過他們登出的兩個長篇,簡直不是一般的差,差得要讓人掉眼鏡。難道李的水平差到那種程度?我不相信。會不會有貓膩。
馬:不超過一個兩個小時?
馬:評論家他們老說,他們給你一頂帽子,他們老說你是前衛文學。
馬:是嗎,但是一般的來說,從中國讀者他們的角度來看,博爾赫斯這樣的小說是很難全部看懂的。
馬:包括美國的。
殘雪:計劃?我就是沒有計劃,一般像這種很長的東西,我只有兩個,一個《五香街》,再就是這個《最後的情人》,這是二十幾萬字的,十幾萬字的有幾個,一般都是寫短一點的,每天都寫,然後就是評論,也寫,再繼續讀西方的經典,要把他們每一人都要寫一下,我現在是在讀西班牙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看完這個以後,如果英語閱讀能力能夠達到那個程度的話,《荷馬》我也想看,可能先得看中文的,那個比較難看懂。
蔡:那是當你寫作的時候,對你寫作的一個讀者,那麼,當他進入社會之後,你有沒有一個社會上的理想的讀者?
殘雪:以前,小的時候都看過,年青的時候特別感興趣。
蔡:在你生活經歷當中有沒有那樣的,我曾跟王安憶聊過,她說她曾經在十多年前,下鄉的時候,看到一個場景,那個場景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直到了十多年以後,在這個寫小說的時候,才把那個場景用了進去。你有沒有這種經歷?比如說某一個場景在過去的生活當中,當時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當時不知道對你有什麼意義,但是後來寫小說的時候,就突然冒出來,以前有過那麼一幕,就把他寫進去了,有沒有這個?
蔡:那些華人作家呢?比方說像哈金這種當代作家,他寫的是非常現實的一些東西,他的東西你看不看?
蔡:那個博爾赫斯,他在對語言,寫作本身,經常在玩弄,因為他是把自己放在裡頭,然後對語言進行解構,比如說對所有的情節進行解構,對不對,他自己寫作了一個,可以反覆寫那個,然後重新來寫那個,因為他認為文字和文學就像一盤沙,找不到個頭,找不到個尾的,這麼一種東西,這個對你有影響嗎?因為,博爾赫斯有一篇小說,他認為這本書你可以從任何一個部分開始。
殘雪:他們就把我歸到國內的那些什麼,馬原啊,余華啊,莫言啊,把我歸到他們這些人一起。
殘雪:現在還在世的?
蔡:讀者和作品之間有一個分離。
殘雪:我看的,我最喜歡的,就是我寫的這幾個人,像卡爾維諾,嗯,歐洲的,現代的,讓我想想。
馬:還有一個問題,一般的那個前衛文學,就是水平比較高的文學,離不開語言,你看,比方說西方讀者,他們看你的小說,他們不懂中文,他們看的是譯文,你覺得他們全都能明白嗎?
殘雪:就是,這篇(《最後的情人》)也很出乎意料,你要看的話就知道,我平時根本不是這樣寫小說,當然,可以看得出是一個人寫的,但是根本不是這樣寫。我有很多面,完全相反的,反正都在一個統一體裏面,可能因為我是中國人吧,中國文化就是最講那個天人合一,統一,管他什麼東西,可以把對立的東西都統到一起,大概我繼承了這一點。
殘雪:可以表達。我那個東西最適合用外語表達,因為是全人類共同的東西啊。我很少地域性在裏面,就是小地方的東西少,基本上都是表達那個可以共通的,流通的那種情感。
馬:現在目前的歐洲文學,你喜歡誰?
蔡:也可能跟這read.99csw.com個當今的商品社會有關。可能就是說他們都在追蹤那種所謂的新潮,很熱鬧的東西。
馬:那個你寫的這個新長篇,是先有書名嗎?這個《最後的情人》
蔡:那比如說,每天在那一個小時寫作的時候,你進入完全不同的狀態,一旦離開了寫作,就進入常人的狀態,比如說你打掃衛生啊,燒個飯啊,完全進入一種生存狀態。
殘雪:我的書不好讀,他們看的時候如果頭疼的話,就會放棄,很多年輕人都是這樣,我想保持我的讀者的層次和數量,有時候推他們一把,就盡我的能力給一點點線索,因為那些線索,我過了幾個月再去看自己的作品是可以看得出來的。雖然不能完全把握它,但是我有一些線索,我就把線索告訴他們,我這裏面大概是些什麼東西。你們自己去那個。假如讀者他不動的話,看我的小說如果他不努力,不是用很大的力氣去開動腦筋,去發動的話,根本不可能進去,不管是中國人也好,外國人也好。現代主義的藝術,在某種程度上作者是可以引導讀者的。外國開畫展就有作者拿根棍子站在旁邊引導觀眾。作者作為自己作品的讀者有某種優勢,這在國外純文學界已是常識。當然提供的只是線索,如何選擇就要靠讀者的能動性了。他必須在靈魂裏面發動革命,才能進入我的境界。
蔡:對,有時能看到,就是類似的一種情緒啊,或者某些相近的感覺啊,在不同的作品當中能看到的那麼一種。
殘雪:也可能還沒到時候吧。人家都把他看成是一種現實主義的那種東西,但是,好像據博爾赫斯說並不是那麼回事,還有另外的解釋,就是有深層的東西,可以完全做出另外的解釋,像巴爾扎克的東西。所以我先看他們這些很明顯的作品,像《唐·吉訶德》啊,但丁啊,先把這些很明顯的搞完以後再看那些。
馬:前衛文學是有嗎?
殘雪:前衛嗎,前衛是有的。
殘雪:唐·吉訶德吧?沙之書?我最近正在看。
蔡:剛剛提到這本書中的一個問題,我還沒有看,她提到的問題當中講到小說中間出現寫小說這個情節,對不對,這個在法國的新小說是很突出的一個特點,你在寫這個小說的時候,有那個在你的意識當中嗎?
殘雪:有結構,有邏輯,只是我寫的時候不知道這個邏輯是什麼,我有感覺,為什麼只寫這個句子,人家說我是亂寫,我回答人家,那些讀者,你也可以嘗試來亂寫一下,我給你一張紙,一隻筆,你來亂寫,看寫出來的是什麼東西。結果我的那些學生,小朋友,他們嘗試了之後說,怎麼不早說啊,原來這裏面有這個竅門。他就不能像我這樣「亂寫」,一般的人就沒辦法「亂寫」,就不能「亂」,其實它是有序的。
殘雪:對,就覺得好,不知道為什麼寫到中間,忽然那個黃泥街裏面就跳出了一個很抽象的人物,叫做「王子光」。他根本不像一個人,好像是一團氣那樣的東西,就覺得那種寫法好過癮的,就比平時的他們那種現實的,寫實的那種好,好得多,甚至比蕭紅的都要好。
殘雪:假如說得很籠統,你一說前衛這兩個字,馬上就想到哪些哪些人,我又不同意了。假如你說我的作品它們超前的意識這一面,我同意。所有的,包括經典的那些東西,像但丁的那些東西絕對是超前的,你就是拿到今天來看,別人還是搞不出,也還是最前最前面的,因為看得懂的人很少很少。像那種作品,我們這裏他們都是用世俗(社會)現實的那種框架來套他們的作品,來解釋。如果你把但丁的《神曲》解釋出來的話,我覺得就是我們今天搞的這種東西,屬於最個人最個人的東西。最個人的東西有最大的普遍性。就是人類的普遍的東西,人性的東西。
馬:嗯,還有一位作家,好像你受過他的影響,是博爾赫斯,博爾赫斯他跟卡夫卡不一樣,卡夫卡用的語言是比較起碼的,博爾赫斯用的典故特別多,還有那個歐洲文化在裏面。
蔡:像你這樣的長篇小說(指《最後的情人》)從構思到出版用了多久?
馬:我在網上看到好像是一個美國讀者,他的英文譯文的意思是,他說,他看不懂你的小說,他說很複雜,寫得亂七八糟,但他感覺得到這個是世界上最好的文學,好像在做夢那樣。你在寫作的時候有這樣的目標嗎?
馬:中國還有一位作家,他是也有這樣極端的態度,就是住在法國的高行健,你對他有什麼看法?
殘雪:對,我寫了卡夫卡的書。
殘雪:發表很困難,所有的刊物,像「收穫」那樣的刊物是不願意登我這些東西的。像李小林,就是巴金的女兒,在那裡是當主編的,86年那時她是根本看不上我的作品的,也不登。這些大雜誌都經過了,走了一個圈,沒有什麼地方接受,最後是一個那個叫做「中國」的雜誌,那個時候是丁玲搞的,丁玲那個時候忽然就覺得要創新,要那樣的,就來找一些年青的,比較好一點的作品,然後就通過一些人,七轉八轉反正就轉到他們那個雜誌(聽說李陀在發表「蒼老的浮雲」時幫了大忙,那個時候他正在提倡現代主義,「蒼」是在「黃」之前發表在「中國」)。後來就在那裡發表了一部分,可能是有一半的樣子吧,莫明其妙。也不是政治的原因,就是他們覺得太長了,登在他那個雜誌上面,占他的版面佔多了,就把我的砍掉,就刪成那個樣子,只剩一半就在那裡發表了,莫明其妙。
殘雪:對,沒有國籍。一般來說,以前的中國人是沒有這個習慣的,就是真正的反省,完全能意識到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自我的習慣。我的那個意見當然你們不會同意,因為你們是漢學家,是西方人,我作為中國人來說,我覺得在文學上應該只有向西方學是惟一的出路,哈哈(笑),因為我自己是中國人,你們作為西方人來說,就應該反過來說。
殘雪:這個是用了十個月,我不構思的,我從來不構思,因為我是自動寫作。
殘雪:這個問題很有深度。讓我想一想。應該說,我成為作家既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又是一個偶然吧。首先,我從小同別的孩子確實有些不一樣,性情非常激烈,極具叛逆性,但與此同時又非同一般的內向,喜歡做白日夢。我兒童時代的那些白日夢其實就是在演繹初級的藝術。由於酷愛幻想和白日夢,當然就會同周圍的環境有很大的衝突。所以不論在家族中還是在社會上,我都是個不那麼受歡迎的人。現在看起來,這些正好是成為文學工作者的基本素質。不過在那個年頭,以我們家庭的境遇,誰又會想到這上面去呢?根本就不可能嘛。也許正是「根本不可能」這個前提,促成了我後來成為這種特殊的實驗文學作家。我從來就沒有把自己「當」一個作家,我追求精神生活是從我內部生髮出來的強烈需要。我的每一個年齡段都有不同的白日夢,我一直在出自本能地反省、錘鍊自己。快到30歲時,才遇到了機會,拿起筆來進行正式的文學創作。所以在這個意義上也是偶然吧。如果沒有解禁,我就不會躍躍欲試地去投稿,投了也不會被接受。那麼,我就只好寫在日記本上了。所以成為作家這件事對我來說,是通過外部環境的變化實現了我內部的必然性。
殘雪:根本就不一樣,我跟他們的那種寫作完全是兩碼事,我的理想,我要搞的東西,根本不是他們那些東西。我倒並不是說只有我的才是好的,但的確同他們完全不同。
殘雪:我不構思,比如像寫長篇,我每天都寫短篇,寫到一定的時候,那一段時間很有激|情,或者是身體很好,大概是那個狀況的時候,我就有了那個寫長篇的衝動,我就說來寫一個長一點的東西,長一點的東西肯定是跟短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然後,大概有了那種想法之後,過兩三天就會開始寫,隱隱約約的有一點感覺,我大致可能是一個什麼方向,但是那種東西說不出來,只能,哈哈(笑)。
殘雪:嗯,美國的,有一個品欽的還可以,但他不一致,有的好,有的差,其他的我都看不上。還有些中年寫的詩歌,我最近翻譯了一些,有個朋友的詩歌,也有些第一流的。但不是每一篇,只是有一些。還有一個朋友的短篇,也相當不錯。
蔡:情節上,你是讓它自由發展。https://read.99csw.com
蔡:從結構上,從大的結構上說他是有邏輯的。
殘雪:不被理性控制,但又被理性控制,那裡面的東西很神秘,用強力的理性來控制自己在那種無意識的狀態,白日夢。跟那個晚上做夢還是有區別的,而在寫的時候又能感到那底下是有邏輯,我只能順著那個邏輯去組織我的語言,去那個所謂的亂寫。實際上那個亂是最大的不亂,那裡面是邏輯非常嚴密的,我感到了這一點。雖然我現在還說不出來,現在,那些短篇我可以說得出來了,那些早期的,二十多年以前的。
殘雪:嗯,那種更深的,更抽象的東西,我要寫的是深層的東西,不是表面的現實,那個表面的現實跟我要寫的東西沒有多大關係。我就覺得,凡是從裏面冒出來的,自己說不清的東西,而又非要是那樣去寫的東西,就是最好的。是一種直覺,開始的時候,並沒有有意識的去學理論,我從來不看理論書,就是憑直覺,哪個是最好的,就把那個最好的東西搞到底。按照它自己那個自發的衝動,那個邏輯,一種不完全受表面理性控制的那個邏輯,往前去沖,就去想那些情節,是越不可能,越荒誕,越是別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那些東西就是最好。這就是在創作《黃泥街》這個小長篇的時候,帶出來的這些收穫。(笑)哈哈。就發現我的那個世界不在大家描寫的那個世界裏面。我有另外的一個世界,然後就那麼寫下去了。《黃泥街》是不太成熟的,雖然他們覺得好。一般讀者都覺得只有《黃泥街》好,別的書他們都看不懂,其他的都不行。批評家也是這同樣看法。你去看看吳亮的評論就知道了,他的觀點至今仍然是批評界對我的看法。國內那個時候的評價就是這樣,因為其他的作品他不知道你寫的是什麼,那個《黃泥街》呢,好像是描寫了什麼文化大革命,他們就看得懂。實際上,它是一部經過改造的作品。《黃泥街》開始的時候,是有那種描寫外部的衝動,但是到後來覺得那個東西不過癮了之後呢,就把外部的那種描寫變成了一種工具,一種手段,描寫的是我的內心的世界。內心的那種黑暗的世界,緊張得要爆炸的那種東西。
蔡:假如沒有文革,你也不可能體驗到人性中的那一層。
殘雪:英文版,我看的是英文。
殘雪:主要的東西應該是可以明白的,至少我看的英文的譯本,我自己的作品每次出書我都撿查過的,我自己覺得主要的東西是翻出來了。
2006年3月16日,殘雪在北京的金榜園家中接受德國漢學家馬國瑞(Rui Magone)的採訪。在場的有馬國瑞的學生Kilu VON PRINCE,美國愛茉麗大學教師蔡蓉、Li Hong,還有一位記者昶偉。
蔡:那像余華這樣的作家,比如說他在80年代,他寫的那個反映人性的那些,寫某個陰暗面,現在當然寫的也有反映人性不同的方面,但是手法上有了很大的改變,這個你怎麼看,余華的發展過程。
殘雪:沒有研究。我覺得這個東西,還是要分別開來,有一種,像我們中國的說法,有一種演員叫本色演員,本色演員他的角色是很狹窄的,只能演他自己那幾點個性的那種東西,我覺得,我不是那種,我是,反正就是跟他那個是完全不同的,本色演員還是表層的,我覺得,我的那個是潛入到人的潛意識的深處,把人的共同的東西搞出來。可能因為我的性格特別的複雜,就是有很多面,人家說,像我這樣反差這麼大的人就很少看到,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可以在我性格裏面揉到一起,可以相安無事,我是那一種,所以我的潛意識呢,也就比他們的所謂的那些本色也好,不本色也好,比他們深,所以搞出來的東西更有普遍性,反正我自己是這樣看,我是很自信的。
殘雪:沒有記錄。我只有進入到夢境中間的時候,才知道我以前的夢裡面的場景在這裏又重現,但是白天我不知道,白天我就忘記了,只有再一次做夢的時候,就會遇到熟悉的場景,而那個場景是以前幾次夢裡面的,連環套一樣套過來,那樣的,所以可能我那個小說也有這個特點。可能就是把那種很陌生,但又似曾相識的東西不斷的重複。
殘雪:我那個話題說不出來。
殘雪:他喜歡搞一些那樣的東西羅,那只是一些表面的,我覺得,那些都是表面的,所謂這個文字語言,這些東西不是什麼很重要。語言是有層次的,語言的深層結構就是人性結構本身。核心的東西是一致的,像這些作家,但丁也好,卡夫卡也好,博爾赫斯也好,歌德也好,這些人,莎士比亞的某些作品,那個核心的那個東西都是一致的,就是一個結構。人性我覺得就是一個結構,一個結構有無數的版本,不斷的變化,所以博爾赫斯他大概就是在這個基礎之上,一個結構的基礎上把它不斷的變,打亂然後這樣搞,那樣搞,但是他抓住了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是很少有作家能抓住的,後來我把它解釋出來,那個東西是什麼呢,就是人性的東西羅,就是人的原始之力,人的原始的衝動和人的理性,這兩個東西的那種糾纏和鬥爭。不斷的糾纏,不斷的對抗鬥爭,向上升華,達到那種自由。就是那個東西。當然每一個作家他的版本都不同,但都是從這個核心出來的,我覺得博爾赫斯就是那樣的作家。表面上,當然他可以撲克牌,像義大利的那個卡爾維諾,他不是也搞撲克牌什麼的那些東西嗎?他有點走火入魔了,後來都搞不下去了。他不那樣的搞,就直接的那樣寫的東西,我覺得還更好,那些撲克牌的當然也不錯,但他的《寒冬夜行人》,《消失的城市》那樣的,他不去有意搞什麼形式邏輯的那些,仍然是最好最好的。
蔡:當時你這個《黃泥街》在發表上有沒有遇到過困難?當時那種寫法還是比較新的嘛。
殘雪:有兩個方面吧,它的產生,比如像我這種獨特的東西,由於我的性格,個性,寫出這種東西來,它的產生肯定是有表層的那些東西的影響的,甚至是那種東西造成我這個東西更加走極端,更加往那個方面發展。不過假如不是什麼文革啊,不是家裡搞得這個樣子,而是一個很優裕的環境,也可能還是會寫出這種東西,這很難說的。深層的東西相對不變。但也受表面東西的影響。當然一個大的時代,一個非常古老的民族,那種古老的文化、幾千年的歷史,那是一個決定的東西,一個民族他的歷史越長,他的潛意識下面的積累就越多,那一塊就越大,我是這樣看的。卡夫卡不是猶豫了很多次,最後他還是用德語,用那種最陳腐,最沒有新意的那個語言嗎?他本來想用猶太希伯萊語去寫,最後還是拋棄了,沒有吧。也就是寄生在那個文化上面,我覺得,要一種你們德國,我們中國,要這種很古老的文化,他才會有東西出來,我覺得這是一個決定性的東西。像文革啊,這一類的,有是有一些影響,但是那個不是決定性的。但是作品能夠出來,在時代的轉折的時候,他能夠讓我們這些東西出來,這要感謝文革和文革之後的開放。給了機會,假如沒有這個機會,它就永遠沒人知道了,就沒有了,我也不會拚命的去搞,沒有人承認,一個人都不承認你就不可能寫了。當然也可能寫在筆記本上沒人知道。
馬:那你有什麼看法?
昶偉:就是說,起碼你要想到一個話題吧,好比我寫一篇東西,我總得有一個話題引出來的。
殘雪:我都看,我還寫評論,我經常寫評論的。
蔡:他就好像說沒有一頁書上的問題,從任何一頁拿來我就可以看。
殘雪:不是無序的,我寫的那個,我雖然不知道那個序,就是秩序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絕對不是無序的,而是有序的,非常嚴謹的邏輯。
蔡:沒有明確的,只是一種模糊的感覺。
殘雪:都一樣,反正都是那樣寫的,只不過長篇是一股大一點的情緒,就是很濃很濃的大的情緒。短篇就是小一點的。嘻嘻。
蔡:你希望通過像此類的介紹,指導讀者讀你的書嗎?還是你願意讓他們自己去選擇?
馬:那你的那個寫作有沒有發展?
馬:寫作的過程中,你研究過卡夫卡。
蔡:你記錄下來的嗎?
馬:您能談談你如何成為一個作家的過程嗎?我的意思是說,你是像有的作家一樣,從小就認為自己是一塊當作家的料子呢,還是把當作家當作一個目標去努力,然後獲得成功的?read.99csw•com
殘雪:鼓吹所謂的技巧。而我的作品是從來不搞技巧的,因為我沒有辦法去搞技巧,我是自動寫作,怎麼去搞技巧啊,要說,那就是很神秘的,我就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寫,那樣寫,像這種東西他們更加沒法把握了,他們根本沒有一個理論的框架去把握我的東西,差得太遠了。也有個別人明智一點,比如批評家陳曉明,他就說不喜歡,不理解,屬於現代主義範疇。一般我們這裏的批評家把現代主義看作技巧,而不是存在的姿態。最近青年評論家謝有順進步了,寫了一篇文章提倡有精神追求的文學。
殘雪:看,我還幫他寫過評論呢,他的那個不屬於我這種類型的文學,我覺得我這種類型的文學就是你們所說的前衛,也就是最深的那種東西。他的那個寫法表面一些,但是他那種手法,只要你的悟性很高,對寫作態度很嚴肅,一直追求這個東西的話,也同樣可以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我覺得他的東西有些也相當不錯的,上一次我還給他的《等待》寫了評論嘛,相當不錯。但是我覺得他有些就不全部是第一流的啦,像後來的那個《Crazy》,叫什麼書名啊?去年什麼時候出版的,那個就很一般了。(笑)
殘雪:我從來都是這樣的目標,我要把最底下的東西,說不清的東西,把它原汁原味的複製,博爾赫斯所說的那種複製,copy,那種東西copy不是對世俗現實的copy,而是對裏面的、看不見的,黑暗的東西的複製的能力,我覺得我自己有那種能力,我要把東西複製出來,然後端出來,讓大家看,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裏面的結構。你比如卡夫卡,那麼多年以後人家才發現他的文章裏面的結構吧,要不然,人家都說他是反法西斯,說他是那個什麼反官僚體制,都是這樣來解釋他的作品。而我的那個解釋把他們全部推翻。《審判》是什麼?《審判》就是:人自己對自己的審判,把自己判死刑,判了死刑之後,人不可能就死掉了,他還活著。還活著他怎麼辦呢?他就要突圍,突圍然後就產生了《城堡》那樣的突圍之作,城堡就是人性的城堡,是一個最高的理想,這就是我的解釋。我聽日本的那個出版社編輯說的,你們德國有一個人,他在70年代寫了卡夫卡的評論,我們國內還沒有翻譯,比我的這本書(《靈魂的城堡》)還要厚,他說有50萬字,我的那個是30多萬字,他們說我的體會裡面有很多跟那個人是一致的。他是寫卡夫卡的評論寫得最多的,是叫Wilhelm Emrich吧。
殘雪:他早期的作品我很喜歡,我還寫過評論。他代表了整個中國文學的大倒退,就是很多男作家到了40多歲以後,就開始倒退。從我們那一代,我們那一代都差不多年紀,余華蘇童是最小的,像莫言我們都差不多年紀,他們寫到40歲以後就開始再也不搞什麼創新那些東西了,就集體地倒退,然後就覺得,只有回到中國傳統文化才是惟一的出路,比來比去的,還是我自己家裡的東西最好,我們中國的就是比你們外國的好,只要把老祖宗的東西挖出來,把他發揚光大,就可以征服世界上的文學。他們就是這樣看的啦。都寫成文章了,所以他們對我的這種搞法,男作家,主要是男批評家,都是非常反感的,哈哈(笑)。我就說只有西方才有那種「人」的文學,我們的是兒童的文學,他們沒有人同意我,反正我還是堅持我的。我覺得他們很自卑,缺乏胸懷。你自己在這個文化裡頭,你要捍衛什麼?你捍衛得了嗎?文化是靠捍衛來發展,來獲得新生的嗎?何況是如此古老保守的文化?比如王蒙,搞那種宣言,捍衛什麼?無非是捍衛自己的既得利益罷了。他觀念裡頭沒有真正的反思。
蔡:小說當中反映寫小說,像書中鏡子,鏡子當中反映的是文學中的一點,他把寫作本身作為一個現實在寫作當中反映出來。他就是這樣,你在寫的當中有這個法國新小說的情況嗎?
殘雪:我一直在慢慢地變化,但他們不知道,因為從一開始他們就看不懂,到後來就更看不懂了。那些搞評論的,現在他們簡直就不看了,像我的這個新長篇《最後的情人》出來以後買得非常的好,差不多4萬冊了啊,整個文學界就沒有一篇評論,除了一位博士生寫了一篇評論以外,可以說是沒有任何人評論。
蔡:那,那個呢,西方的達達主義,它對你有影響嗎?它多少也是說:人處在一種無意識的,自發的這種狀態下的寫作。
馬:目前你有什麼寫作計劃?
殘雪:這本書的確是一本描寫「關係」的書吧,但我的那個現實跟一般人所說的那種現實不一樣,不是一般人所說的那種表層的現實,它另外有一個現實,就像博爾赫斯一樣,他在自己的評論裏面說過,兩個王國並存,同時存在,這個和那個都是對稱的,我是另外那一個,下面那個。我的那個現實,像這本書裏面,用的那些詞好像是表層的現實一樣,大家都看到的,比如像《五香街》也是這樣,那些詞,那些事情大家都能理解,和我們平時日常看到的經歷的這些東西相似,但是實際上它不是那個東西,語言是有很多層次的,我小說中使用的語言,不是用一個表面的意象就能概括這些詞,這些句子的意思,它裏面還有一個東西。
殘雪:應該是有的吧,因為人性都是共通的,就是屬於那種文化層次比較高,有一個自我反省的習慣,就是每天做什麼事情,馬上就能感覺得到的,就能分析的那種人群,有那種習慣的人。
馬:神秘,還有痛苦的味道,所以我想問一下,寫作的這個過程對你來說也有這個痛苦的味道嗎?如果也有快樂,快樂在哪裡?
馬:比方說,那個法國文學十九世紀的,像巴爾扎克,你好像對這個不感興趣。
殘雪:我就是某一批作品,有一個突破,然後又重複,又突破,又重複,又突破,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在這樣變,根本不是像他們說的又有一個突變了,又有一個什麼。像余華那個變,本來寫什麼先鋒,後來忽然又搞通俗,我不是那種。我是很慢,很慢的變,但是我早期的作品跟我現在的作品,完全是兩碼事了。不管是用語言也好,還是情緒,都有很大的變化。看還有什麼問題。
馬:我還有一個問題,西方評論界,還有專門研究文學的人,他們說,一般作家寫小說的時候,在他的腦子裡有一個理想的讀者,你有沒有一個理想的讀者?
蔡:那你比他們要理性得多,達達主義似乎只是一種本能的,沒有一個深層的。
蔡:我覺得好像你在準備寫作的時候,是處於非常理性的狀態當中,因為你準備進入那個狀態。但是一旦進入狀態寫作的時候呢,你是進入那種非理性的,自覺的,像挖掘自己的感受那種。就是準備的過程是理性的,寫作當中是非理性的,你不想有理性的東西來干擾。
蔡:我下次要把我的書當中有關你的那些章節發給你,我把英文的發給你,你能看嗎?看看有沒有理解偏差。哈哈(笑)。
蔡:《五香街》的描述當中,使我沒意料到的是那種誚皮。
殘雪:那也有一點,它更加使我的性格走極端了,搞得我根本與外界完全對立起來,與外面隔開,不受他們的干擾,完全自己搞一套,乾脆什麼上學也不上了,自己一個人,對外界非常的反感,那些方面有些作用。
蔡:那當代其他作家的作品,平時你也看吧?
殘雪:我跟他可能還是有一點點不同,在大的方面比較相似吧,共同的地方就是都是順著那種直覺的,就是一般人很少有的那種深層的東西,讓他們冒出來,在那個時候去寫。但是我覺得可能時代不同吧,我比他更能夠辨別,到底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就是對自己的作品。可能也是因為受了他們的啟發,看了很多那種書之後,就有了比較。一般的我是自動寫作,現在仍然是這樣,二十多年了一直是這樣,每天早上去跑步,然後精神最好的時候,坐在桌子面前,就自動的來寫,寫一個多小時,每天都是這樣。我沒有痛苦,因為我暫時還靈感充沛。只是每天要寫之前有點惶惑,擔心寫不出,一寫出來就快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