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前,我們旅行
「嗯,我跟你姊曾經去那裡開的鬼屋玩過呢,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換過了老闆。」
上次來時,途經地下二樓那家用大量老物件布置起來供人懷舊的「台灣故事館」,我心裏覺得還有點意思,然而,未及再來,就已關門歇業,原地址替換成連鎖廉價日用百貨。不過底下的空間,還是有一個真人鬼屋在營業。
「低頭族」勢力龐大,年節團圓時,一個客廳里能有超過二十部智能手機在運作。在平時亦有情侶約會逛街,靠app在溝通的;有朋友聚會,找不到話題、說不上話的;更有一群人,不論上哪玩、吃什麼東西,都要拍兩張「食物遺照」供日後緬懷追思的。
……
走著走著,我還是不死心,「這麼多年,我愛你的心一點都沒改變。我也沒犯錯,為什麼要分手?」
與當年相同,在出口處布置著鬼屋的招牌,攝影師替遊客拍照留念。雖然擔心有天老婆誤會,但出自補償心理,還是與湘宜合照了一張。
所以,如果我們一同思索為什麼人們普遍有假扮成他人的渴望,就更能了解彼此、體貼對方的處境。多一個人思考人們「實際」的需要,這個世界便會多添一份善意。
淋著雨,她堅定的宣示彷彿還在耳里。
……
掀開她藍底圓點背心的下擺,其他乘客發出「啊」的一聲。但隨後很快地恢復了平靜。
作品總須時時刻刻關照著角色動機與情感的。
終於買到票步入鬼屋,隨著逐漸增強的冷氣與減弱的光線。我的回憶也跌進了時光隧道。那年我心不甘情不願的被拖來,一路不斷嫌棄鬼屋的擺設簡陋、工讀生扮相粗糙,還當面對著鬼「指指點點」,對湘華大潑冷水。
她與我記憶里的湘華幾乎相同。款式簡單的牛九*九*藏*書仔褲上配著藍底小圓點的平口背心。
罷了,還有什麼事比學弟變上司還丟臉呢,說不定我很快就會變成中年失業者呢……回家再讓乾洗店來收西裝吧。
柔情訴說完畢,未來也計劃寫一系列犯罪或軍事領域的故事。不過筆者其實更希望看見其他科幻同好,想出其他能「繞過政府對人偶容貌差異度控管」的作品。
家門開了,老婆憂心忡忡地問我怎麼那麼晚回家,小朋友捧著聯絡簿等著我簽名……
我胸口一沉,想起湘華的話,伸手去探湘宜的呼吸。
根據出租店登記的資料,我拿著湘宜的衣褲,終於找到了她說的那個捷運站。捷運站坐落於馬路上空,緊鄰馬路一邊,就是醫院的病房。從車站大廳往外望,相隔兩扇窗,醫院里,一家老老少少,圍著病床中央一個臉色慘白的女孩,正在哭泣。
走到觀景台,觀景台的下方就是海水了。我記得上次到訪時,觀景台還沒營業,離海水也很遠。一問遊客中心的值班人員,才知道黃金海岸的沙灘其實年年流失,莫拉克風災后,更是把看台底下的沙灘全淘空了。
拿到照片,我看到她歪著頭小吐一截舌頭比出「耶」的手勢的俏皮模樣,她又說了一個離台北超遠的風景區……
當然,在影射現況之餘,筆者也企圖描寫「善用」工具時,達成的美好結果。這便是《宅配戀人》與《末日前,我們旅行》二篇書寫調性較柔軟的用意。
豈料,還沒走到,就看到湘宜的背高高拱起,明顯地抽搐著。我趕忙跑近她,兩支冰淇淋都斷在手上,只好當她的面丟進海里。
那是台北車站正對面的一棟商業大樓,正對著台北捷運地下街出入口。
「沒關係啦……我就是read•99csw•com想來台北逛鬼屋呢。」
窗里窗外,都灰濛濛下著大雨……
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自言自語說道:「現在,我終於知道捷運車站裡的人們,不一定天南地北地永隔,卻有著生離死別的心情。」
我看著趴在觀景台末端往下看的湘宜,覺得她應該有點失望,跟服務台買了兩支冰淇淋,迎上前去。
如果,人類終於跨越時空的藩籬,以及客觀條件的阻礙。那些過去已造成的缺憾,我們能不能重來?
「你?」溫熱的雨滴一下子變成我頭頂密集的「嘭嘭」聲。
「我?」
「對啊,她說她有事忙著呢。哎,你有空吧?」
「不用不用!」嘴角雖無嘔吐物,但她還是用手背抹了幾下。喘過幾口氣,才對我微笑,「我沒事!」
「陪我搭車回台北車站好不好?」
那天,雨不小,但我倆都淋著雨。我不想道別,說服了她,讓她堅定的決心暫時柔軟了。於是,她默默地陪我走了一段路。
「其實我不是你口中的湘華,我是她的堂妹,我叫湘宜。」她這麼自我介紹著。
……
我們離開機車,並肩往遊客服務中心走去。
就當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個皮膚白皙,臉上帶著稚氣,約莫是大學生年紀的女孩撐著折傘快步走了過來。
於是我們來到「人偶出租店」。湘宜毫不手軟,讓我花高價租用了兩個在台南的人偶。等轉移到台南后,又租了一台摩托車,在愜意的海風中騎到新達港附近的黃金海岸。有別於台北的雷雨,南部是艷陽高照。
「不……我認得你。」我只是訝異。我心想。
總經理驚慌的表情只閃過了幾毫秒,隨即恢復了慈藹的笑容,一面點頭如搗,一面說:「我懂,我懂。來,瀚生,坐下來,read•99csw•com嗯——這樣吧,等會結束后,你先休半天公假,休息一下好嗎?」
……
修哲是我在公司的學弟,也是我的副手。在事業部經理申請退休前,他幫了我很多。終於等到這天,我們倆一起從一樓的作業現場,被請到這棟建築最高的樓層。
「沒有……」她迎著海風展開雙臂,「喔,好強的風喔——我要飛走了。」
我笑了笑,說她年紀輕,人生還很長遠。她沒答話,進了車廂,依著我胳膊很快睡著了。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我趕忙抬起她的背,平放在我大腿上。旁人見到我的怪異舉動,都好奇地議論起來。
「對啊,這件衣服是她送我的。她說我今天到台北來只能來找你。」
「哎,你還記不記得,你上次來的時候,當著你台南同學的面,說這裏不是黃金海岸,是荒涼海岸與垃圾海岸?」
辦公室外打了個響雷,我胸口一震,總經理後面的話就沒能聽進去……
剛剛的一輪猛咳(當然,人偶是吐不出東西來的),還沒來得及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她突然在我耳邊大叫起來:「哎,冰淇淋,冰淇淋啦——」
此刻的湘宜卻幸運許多。對我來說,鬼還是不恐怖,但我卻故意被鬼嚇得亂叫,讓勾著我手的湘宜無處可躲。
「萬一真的有世界末日呢?」
她挽著我手,背影看來,我們和車站裡的其他情侶無異。
人們似乎無所不在,也隨時心不在焉。彷彿隨著窗口切換,心情就能隨時切換。於是,大家談天的話題更為淺薄,也更難以耐下性子來低回品味所有事物了。
我說:「那你跟你姊還真像。」
我胸前口袋,還藏著湘華留給我的,最後一件紀念品——照片上,俏皮的表情是平面的,蘊藏其中的情誼,卻是鮮明九_九_藏_書又立體。它更提醒我,我的末日還沒來臨。我年紀輕,人生的路,還很長遠。
「瀚生,我要先替公司謝謝你這段時間的付出。」總經理以柔和的目光對著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笑著點了點頭。他接著說:
「好,末日前,我會再當你最後一天的女朋友!」
「橄欖型的白色棺材」「遙控人偶」「自動APP」,這就是《智能型人生》會用到的全部機關布景。原來的想法是影射台灣在智能型手機普及后出現的一批「低頭族」。
這女人,我心想,又是這樣,神經大條臨時要人忙東忙西的。
「總經理,我不懂!」
列車出站,輕重不一的雨點灑在車窗上。我想起多年前與湘華的最後一別。
「大叔,大叔!我問你有沒有空啊!」
我眼前金星亂冒,後面的業務展望等等長篇屁話根本聽不進去。總經理也沒認真問我問題,就讓我和修哲一起離開。
直達辦公室的電梯門一合上,修哲便眉開眼笑,打電話給一個叫Evonne的女生,要她到一樓電梯口會合。
當然,末日沒有到來。
在排隊等買票時,湘宜嘰嘰喳喳地訴說她課堂上同學不合,索性逃課跑來台北找姊姊的經過。我興味昂然地聽她抱怨,時而插嘴說兩句無聊的屁話。事隔多年,我在一樣的地方排隊買票,心境卻大不相同。
我雙腿癱軟,趴在捷運大廳窗邊,痛哭失聲!
……
「但經過這幾個月的考慮,公司高層不得不做決定——讓郭修哲升任事業部經理。瀚生,我知道……」
我點了點頭,她就指向了前頭不遠處,「那,先陪我去那裡吧!」
她一面「飛走」,還不停鬼叫著。
「嗯。」我想起了家人,但想偶一為之,應該無妨。
「對,是我變了,而你還相信那些夢九九藏書想。呵,還有世界末日……」
「末日前,我會再當你最後一天的女朋友!」
女孩看著我,俏皮地偏偏頭:「怎麼?你不認得我?」
總經理身後的玻璃迎風,大量的雨滴在玻璃帷幕上淌成一片灰濛濛的台北天際線。
遷就我的身高,她打直手腕,「那你還不接傘?手很酸呢。」
「好!太棒了!」我敷衍地鼓鼓掌,好不容易擠出人群,到了公司大門。臉上淋到溫熱的雨水,才發現自己根本忘拿了傘。
湘宜就像死了一般,毫無反應。
我還沒反應過來,Evonne身後已擁上一群同事歡呼叫好。
不久,夕陽偏斜,我陪著她就像多年前跟湘華一樣,目送落日墜入海平面后,才踏上歸途。台北仍是風雨交織的圍城,我們離開人偶出租店進入捷運車站時,湘宜突然安靜了下來。而我,也隱約意識到臨別時刻接近了。
……
滿心想壓住裡外的雷響,卻不由自主加大了嗓門,等意識到這種失控時,「砰」的巨響中,我的雙掌已壓在了總經理的桌上!
創作後記:
我嚇了一跳,看著身邊睡得跟貓一樣安靜的女孩,內心五味雜陳。突然想跟她說幾句笑話,聳了聳肩,想搖醒她。
「她」背後的皮膚上,有一片浮雕,上頭印的是另一間「人偶出租店」的地址……
「還冰淇淋呢。你人沒事吧,喘不喘得過氣?我們回台北吧?」
「喂喂,你堂姐還跟你說了什麼啊!」
門一打開,我看到總經理在部門裡安插的董事長千金笑眯眯地等在門前。修哲也不等我走開,便右腳往前「嘭」的一聲跨出,左膝高跪,向Evonne呈上一枚亮晶晶的戒指。
總經理的辦公室,三面透光,卻沒有一扇窗。儘管玻璃帷幕外風強雨大,裡頭卻只能聽見喳巴喳巴的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