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無島
「那你想怎樣呢?也許你會更狼狽地去找去面對下一份工作!」
想到這裏,我就把自己樂醒了,少年的時候總願意裝成熟,等該成熟了才發現,自己從靈魂到言行都幼稚得可笑,有哪個25歲的都市白領嘴巴里還能蹦出「壞人」這種單薄的詞彙?是的,只有我。
我不知道你是否見過那樣的景象,當你被巨浪推向岸邊,島上晴空萬里,而你回過頭,卻看見遠處的大海被漆黑的濃雲籠罩,電閃雷鳴,整個天空也變成憤怒的海洋。我想起我曾頻繁出差坐過的夜航,月亮在舷窗外,而機身下的雲層碰撞得電光火石。
吃了飯,他們圍起來唱歌跳舞,升起火來烤魚,好像遠方來的就是貴客。又一個夜晚降臨,風從遙遠的海面掠過高高的樹頂,潮濕又腥甜。我和向來拘謹的好姑娘蘑菇也和他們一起圍著火堆手舞足蹈。
站在32層的落地窗口,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卡在上不接天、下不挨地的尷尬處境里。天空是黑色的,屋頂是黑色的,地面也是黑色的。它們都顯得遙遠而陌生,一團團的燈光,彷彿妖怪的眼睛,炯炯地要吞沒一個赤|裸裸的我。
第二天,我們出發,沒有去象島,而是回了曼谷。蘑菇請我吃了一頓泰菜大餐,去曼谷的KTV里唱了一堆粵語老歌,在夜市買了許多冰箱貼,這熟悉的物質味道,勝過海上質樸的傳奇,我們都懂。
「承認吧,你就是脾氣差運氣更差行動力更差的普通人。」在飛機起飛的一瞬間,我對自己諄諄教誨。
保安抱著茶杯笑呵呵地看著我:「累壞了吧?住幾層啊?16層一對新婚夫婦今天剛搬進去,就燃氣熱水器爆炸,剛剛來了兩輛救火車,嚇死了吧?」
蘑菇用泰語和船主交談,聲音抖得斷斷續續,她說我們會就近先找個小島停靠,沒關係的,不會死。
蘑菇從樓下711買了飯回來時,我才真的意識到,我沒有工作了,我失去目標了,我已經在泰國了。我嫌棄地扒拉了兩口香菜肉末蓋飯,說你每天就吃這個?難怪會連腳都從36碼瘦到34碼。
回過神來,才發現兩部電梯都停止運行,拖著箱
九九藏書子下樓時,我竟然嘿嘿笑起來。下了一半到16層,發現滿地積水,在橘色燈光的映射下,彷彿是鮮血,順著台階,一層層橫流下去,我就趟著這攤鮮血,聽著膝蓋因顫抖而發出的喀拉聲,筋疲力盡跋涉完32層樓。「就好像你這輩子不是這樣。」她送我一個白眼,翻過身去,不再說話。
「你失戀了?」
我們從清邁到曼谷,再從曼谷去往某個偏僻的出海港口,坐上船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欣賞風景,各自抱著一個鐵皮桶,吐得天昏地暗。
後來我們再說起那一天,都驚訝于自己忘了害怕這回事,所以你看,我們就是這麼懦弱,失去了事業與愛情,竟然就失去了必須要回到那個社會中去的理由。還以某種英雄主義不斷自我催眠。
「就算這一刻多麼致命美好,我想我也不會願意留下來。」
她說不是啊,我還吃泡麵。
我們去象島吧。我的一個學生家裡是漁民,有遠洋的漁船,他說他爸爸可以帶我們去象島,那裡沒有那麼多遊客,我看過他拍回來的照片。
「上個月他來看我,買了戒指給我,可是我太瘦了,戒指整整大出一圈。他說拿回去換。」
我們曾坐在巴比倫的河邊,一追想起錫安就哭了。我們把琴掛在那裡的柳樹上。
爛醉在街頭的時候,我接到電話,是去年辭職的朋友,「聽說你終於掀桌走人,來我這裏吧,工資只高不低,後天能面試否?」
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只能看懂他們的笑容,這世界有許多神奇時刻,我好像是遭遇了其中之一。
在蘑菇沒有男朋友,我也沒有工作的時候,我們看了些不該看的書和電影,就總以為自己是不同的,特別的,可現實終究會告訴你,淹沒進人海,每個人都不同,每個人都一樣。那時的底氣,只不過是因為在明天沒有到來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想當然。
多麼輕描淡寫。
作為一個金牛座
九九藏書姑娘,蘑菇做過許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比如放棄保研名額,一定要證明自己的實力,考上研究生遭遇情傷,撕掉錄取通知書提起包就去泰國支教。不出半年,那個對她說「我們要停止在最好的時候」就離開她的文藝男空降清邁,兩個人在她狹小公寓的單人床上滾了整整一周,誰也沒哭,誰也沒笑,就那麼和好了,文藝男飛回去讀他的研究生,一晃就是兩年。「不知道!」我也翻過身去。這顛簸的路途,是我見過最黑的夜。也因為陷在黑暗裡,我才能對自己的恐慌視而不見。
人的崩潰有時候就是這麼一瞬間,在項目完結的彙報大會上,總愛在飯桌上炫耀自己小三上位成功蹬走老公90后嫩模女友的主管,把所有人挨個兒誇獎一遍,唯獨絕口不提獨自加班一整月,加到暴瘦十斤的我。大概我的千里之堤早已被蟻穴蛀空,我猛然站起來,說了句:「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壞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壞人都不覺得自己三觀不正?」就在百人注目中,被目送出了我三年來循規蹈矩的北漂生活。
那是暴風雨里的永無島,是我們曾到過的,屬於這顆藍色星球的微小角落,而生活永無逃離的可能,如果你願意,可以去找一找,那一片面朝日落的海水。
我看了蘑菇一眼,說,「好。我現在去機場。」
「我們打賭,不出三個月,他又會來找你和好,你也一定會答應。你這輩子就這樣了。」
回去之後,聽說那對新婚夫婦沒有生命危險,電梯又恢復了運行。我很想找個旅行網站,寫下短短兩天泰國之旅,如果算「旅」的話,可是想了想,不過是兩個心情不好的姑娘,一起遭遇了倒霉事兒而已,不好玩也不傳奇。
「他們的日子每天都這樣度過嗎?」
神的暗示大概就是要告訴我,折騰來折騰去只會折騰掉小命,所以老老實實地苟延殘喘下去才是所謂修行。
一直到深夜,他們唱起安靜舒緩的歌謠,像搖籃曲,像讚美詩,又像農耕時代的傳說,和海浪一唱一和。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曾經對爸爸媽媽說我才不會像你們那麼沒有追求過庸碌的生活為別人打工時,他們露出的無謂笑容,早已說明了一切。為什麼他們可以堅持一份枯燥的工作幾十年,面對一個可能有很多缺點也沒了激|情的愛人幾十年,把心從身體里掏出來拴在一個孩子身上一輩子,為什麼我卻不可以,這些與理想無關的日常,突然顯露了全部的英雄主義。
她接了我就去給高中生上漢語課,我則蜷縮在她的小床上,開著古老的台式風扇,一直睡到傍晚。在汗液的分泌和蒸發中,尋找內心的平衡。
「我也是。」
我發現我竟然一點也不想念那份我忍了三年付出了三年卻從來沒有愛過的工作。替上司背黑鍋,被同事打黑槍,惹了主管的閨蜜以至於她虧空的活動專款要我彌補,各路憤懣鬱結無處宣洩,總以為自己是穿著高跟鞋踏平職場眼淚只掉在廁所隔間里的新時代堅強美少女,慢慢才會明白,不過都是自己的意淫,我和滿大街朝九晚十匆匆趕地鐵過天橋穿馬路的人沒有任何不同,我放不下每個月的房租、化妝品與美食,就這麼簡單。
蘑菇說島民的泰語有地方口音,她聽不太明白,船主可以和他們交流。村子里的人熱情地招待我們吃飯,濃烈的咖喱和辣到極致的沙律讓我直接哭到頭暈。
比如我從十歲起就認定自己會成為作家,十二歲的時候相信自己是下一個三毛,十五歲毫不懷疑自己會念牛津,十七歲擁有人生第一雙高跟鞋等待大學里跌宕的愛情,二十歲閉上眼睛都能看到自己成為悠閑懶散的自由職業者,每天打打字晒晒太陽的樣子。一直到25歲,我沒有完成任何一樣角色設定,灰溜溜地坐在飛機上,連爽膚水都沒有拍,矇著一臉乾巴巴的困意。
現在。
「大概我們是看得太多,知道的太多,所以心才會需索無度,才會無論得到什麼也不滿足,才會有那麼多的傷心與難過。」
好呀,什麼時候出發?
夢到海面上的龍捲風,巨浪朝臉上猛拍下來,嚇得睜開眼睛,清醒過來,九-九-藏-書飛機落地,語言陌生,我隨著興緻勃勃的人潮往外走,一眼就看見簡直可以給清邁當市花的大白妞蘑菇,瞪著一雙腫成饅頭的眼睛,沖我揮手。
我不停地問還要多久還要多久,直到海上風暴的突然來臨,一切都像我夢裡的樣子,天空晦暗,狂風呼嘯,漁船劇烈地顛簸,我看到蘑菇蒼白的臉上有汗珠一顆顆掉下來,我在心裏使勁罵了一句:他媽的,還有誰比我運氣更差!
「你失業了?」
「機票錢又是你出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失敗者,情場商場總要失去一樣,而另一樣壓根就不曾擁有過,和這世上的大多數人一模一樣。
船主合十雙手,跪在岸邊念念有詞,含混不清的語調,彷彿來自漆黑雲端。蘑菇說今天不應該有風浪,他們認為是神的暗示。
我不知道已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還有多遠,只知道夜色漸濃,寂靜得只有熱帶植物的氣味在漂浮。是她學生的爸爸在開車,一路上都有雪茄的濃烈香味。我們則並肩躺在敞開的卡車上,說著自己,指責對方。
我知道的,我還是會被同事坑騙,還是會遇到帶著親媽出差蹭吃蹭喝、結婚都要跟公司申請外采攝像隨同的奇葩上司,還是會看到實習生被欺負挺身而出,但是,又不會死。
我們隨著船主沿著林中小路,往小島的腹地走去,有農田,有稻草人,有簡陋的農舍,還有正在做飯的人家。孩子們抱著菠蘿在啃,我說蘑菇,我們把自己賣到這裏做媳婦兒吧,這麼白一定賣好價錢。
我提了一連串的問題要求蘑菇翻譯,得到的答案是,目前不知道經緯度,以前也沒有停靠過這個島,但是按照航程判斷應當離象島不算遠。我不是魯濱遜,也不是少年pi,我覺得自己是世界第一倒霉蛋兒!
你不用懷疑我面前的這個姑娘,因為文藝男抱怨了一句寢室浮躁,沒有辦法專心讀書做學問,就把工資大半打給他,讓他在學校附近的小院里,租了清靜的單間,當作苦雨齋。
我給蘑菇發了一條簡訊,「十個小時之後,清邁機場接我。」而後關機,穿衣服,出門。
蘑菇哈哈大笑起來:「你這九九藏書輩子就這樣了。別說自己有夢想好嗎。」
我們做了四年的大學同學,做了六年的朋友。大一的某個晚上,我去宿舍樓偏僻角落的樓梯間抽煙,碰到蘑菇在那裡盤腿坐著彈吉他,又黑又直的長發遮住半張臉。後來我們經常一起在那個樓梯間吃烤串,喝啤酒,罵人,也一起在深夜騎行,二環繞上一圈,我最喜歡夜晚的長安街,她最喜歡鼓樓的清晨,一起旅行,一起去國圖寫論文,一起複習考研,一起在學校里散步,一起抱頭痛哭過,那時,還有不安分的青春可以為自己虛構一個夢想。
哦,一場近在咫尺,我卻什麼也不知道的災難。
不會死。
終於可以不|穿高跟鞋,不|穿內衣,也不用再去上班。
「上個星期,他還說要和我結婚,第二天就再也不接電話不回簡訊,我打了一百二十個電話,他終於回了我一條簡訊,說他喜歡同班的一個女同學,和我再也沒有關係了。我一點都不明白,怎麼就再也沒有關係了呢。他說他和我太像了,像一個人,所以想找個和自己不一樣的女孩子談戀愛。我哭了三天,決定接受這個現實的時候,他又來找我訴說對那個女孩子的感受,我不想聽,他就罵我,他說和我是一個人,所以要把什麼都告訴我,他說就算我不理他也沒有用,我們是分不開的。他已經通知了所有同學我們分手了,他要追求別人,無數電話打過來詢問,我又不是明星,是分是合又關別人什麼事。突然覺得好可笑。」
「就因為我不想這樣,所以才會辭職。」
省錢都喂狗了。我白了她一眼。
在我又要穿著內衣和高跟鞋上班的那天,蘑菇給我打電話,說:「他果然要跟我和好,說我們是同一個靈魂。你先別吐。我學生的爸爸後來又開船去找過那個島兩次,都沒有找到。」
有時候放棄的英勇就是一個充滿快|感的瞬間,其後漫長而無聊的日子是不是會後悔,誰還會管呢?我就這麼頂著剛洗完的濕漉漉的頭髮,光著身子蹲在地板上,胡亂收拾好箱子,用手機訂好了四個小時后飛清邁的機票。
蘑菇說,不會種地不會織布,一天到晚做夢,不倒貼錢就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