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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浪漫

關於浪漫

作者:路明
老爹老媽居然也過結婚紀念日了。兩個人瞞著我,去麵館叫兩碗面,多放幾個澆頭。
路明,大學老師。已在「一個」發表《名字和名字刻在一起》、《與君生別離》、《有一種戰爭註定單槍匹馬》。@坐在後排的兄弟
外公走了。過了幾個月,我帶外婆去吃生煎,她盯著盤子發愣。我想,沒人有資格給外婆咬生煎了。
那年情人節,下大雪,老爹在學校上晚自修。老娘在家裡一個勁念叨,路上滑,你爹性子急,可別摔一跤。十點多,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老娘趕緊使喚我去開門。老爹看見是我,居然有點臉紅,「滿街都在賣玫瑰花,我想這玩意兒不實惠,就給你媽買了串糖葫蘆……」
家附近有家生煎店,小有名氣,外公外婆常去吃。外婆不愛吃餡,專愛吃生煎的底,又焦又脆,浸了肉汁,咬在嘴裏嘎嘣響。外公便把所有的生煎都咬剩一個底,留給外婆吃。
花花作文寫得好,每次都貼在學校的櫥窗里當範文。我發誓要寫過花花,於是我刻苦鑽研《初中生作文選》,沒用;鑽研《高中生作文選》,沒用;鑽研《少年文藝》、《故事會》、《萌芽》……還是沒用。絕望之際,我找到了一本《文化苦旅》。從此,我的作文里有一半是排比句,平均每千字要惆悵五次,嘆氣四次,掩卷沉思三次,潸然淚下兩次,問蒼茫大地一次。自然是橫掃櫥窗,高中部的學長都不是對手。
一頓飯的工夫,老爹回來了,買回一條鯿魚,兩隻番茄,半顆花菜。
畢業旅行,我們去了海邊。黃昏的時候,九九藏書我們幾個男生爬上了峭壁,海風吹拂,夕陽沉沒,遠遠望見沙灘上的春秋。
晚飯前回來了,閃進我的房間,把一袋什麼東西塞進衣櫃。「我看這褲子款式挺好的,又打七折,給你爹買了一條,」老娘氣呼呼地說,「先藏你這裏,別讓他看見了,哼哼。」
春秋的婚禮后,我去找包子。我倆幹了一杯又一杯,為了那該死的浪漫。

二

06年夏天,外公查出腸癌晚期,住進華山醫院。家人都知道了,唯獨瞞著外婆,告訴她只是個小手術。那天,外婆快步走進病房,喜滋滋地拉著我的手,「我去廟裡求了一簽,人家大和尚說了,你外公命大,這次手術一定順利,一定能逢凶化吉。」我忍住眼淚,點點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時,離外公去世不到兩周了。
我說包子,還忘不了她嗎?
我一下課就跑廁所,為了路過她的教室,弄得老師們都以為我小小年紀前列腺出了毛病。有時她低著頭在看書,有時和同桌說閑話,有時找不到她,有一次她用英語書砸前排的小男生,嘻嘻哈哈的,我攥緊拳頭,眼裡要冒火。還有幾回她向窗邊望過來,目光碰撞,什麼被擊落了。我低下頭。

一

不久后又吵,老娘怒道,「只有你會出走,我就不會嗎?」於是也離家出走。
那天正好是春秋的生日。畢竟要散了,人心溫柔。有人提議,我們喊「生日快樂」吧,九-九-藏-書一人一個字。我轉過頭去看包子,他點點頭,說好。想了想,又跟旺財講,咱倆換換。
花花結婚了。我只在每年她生日那天發一條簡訊,「生日快樂」,絕不多寫一個字。她總是回,「謝謝你還記得」。
可是,為什麼花花還是不理我?為什麼躲著我的目光?託人帶給她的情書有沒有收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春秋出國后就和老楊分手了,後來嫁了個華裔教授的公子。2012年春秋回國辦婚禮,包子收到請柬,死活不去,只托我給春秋帶個紅包。紅包沉甸甸的,沒有署名,夾著一張打廢的201卡。
那一天終於到來,包子紅了眼,咆哮著,向比自己大一塊的老楊發動了自殺性衝鋒。老楊到底心虛,只把包子推開,並不還手。包子張牙舞爪,老楊且戰且退,「我讓著你啊,別不知好歹!」包子不依不饒,「別走,有種說說清楚!」我們趕緊衝上去,把這兩人分開。我摁住包子,朝他吼:「你瘋了嗎,說清楚什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包子吼回來:「丫算老幾,敢說希格斯場是錯的!老子滅了他!」
說出來就像哭出來,寫下她就像忘了她。
我們打遊戲打得餓了,出去買個炒飯泡個面,包子還站在那裡。他朝我們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那笑容是既羞澀又驕傲的,此情難與君說的樣子。稍稍停頓一會,聽筒里便隱約傳出「怎麼不說話啦」之類的發嗲聲。
包子點點頭,以後會忘的。
沒人知道包子有沒有向春秋表白過。只知道有一年秋季開學,包子從南方的家鄉捉九九藏書了十幾隻螢火蟲,關在幾個玻璃瓶里,一路上細心地呵護。可等包子趕到宿舍,蟲子們都死了。
舅舅叫外婆搬過去住,外婆死活不肯。她說房間里有外公的氣息,睡著安心。外公在牆上笑眯眯地看著她。照片是外婆千挑萬選出來,「老頭子就這張笑得好看」。

三

當然記得。
初二下半學期,我喜歡隔壁班的花花。
春秋去美國后,包子給她寫過一封長長的信,沒寄出去。有一天包子喝得大醉,燒了。說什麼念念不忘必有迴響,都是騙人的。她是你的一切,你是她的雲煙。
開始有人別有用心地叫我「大師」。既然是大師,就要有大師的腔調。於是我時常眉頭緊鎖,作憂國憂民狀,動不動就跑到天台上假裝迎風灑淚。走路時敞開拉鏈,讓校服在風中飄,像一隻踉蹌的鳥,又彷彿身邊有一條看不見的河,隨時要投水自盡。
春秋是上海女孩,號稱物理系百年第一美女,這是實話。當然,本校前50年沒有物理系,后40年物理系沒有女生,這也是實話。
小時候爹媽吵架,老爹憤而離家出走。老娘說,「別管他,讓他走。」
從大二起,包子便和春秋煲起了深夜電話粥。那時手機尚不流行,打電話都是用201卡。包子的室友睡得早,脾氣又壞,包子只好拎著電話機站在門外,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頗有些程門立雪魂斷藍橋的勁頭。包子的聲音很輕,可憐兮兮又飽含著無限柔情。有一陣子,包子每晚11點準時出現在門口。read.99csw.com我們便笑,「包子又出來站街了」。
大三那年冬天,老楊那廝不地道,藉著那場獅子座流星雨,把春秋追到了手。我們都以為這回該換老楊站街了,哪知道老楊從早到晚陪著春秋上課、吃飯、自習、散步,根本用不著打電話。
有好事的女生問過春秋,回答從來是「只是好朋友呀」。時間久了,包子對此也諱莫如深,問多了,他會翻臉的。
包子笑眯眯的,略發福,有謝頂跡象,腰帶上掛一大串鑰匙,遠望如同工會主席。長年戴一副「圖樣圖森破」款黑框眼鏡,背雙肩包,騎女式車,是老師信任的小幹部。

五

有一回,包子正講得眉飛色舞,我、旺財、老楊,每人搬個小凳子,圍著他團團坐好,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包子急了,趕忙捂緊話筒,作橫眉怒目狀,用口形抗議,「你們幹嗎,無聊不……」
就在那天晚上,有人在春秋的樓下表白。幾百支蠟燭擺成心形,又是放煙火又是唱歌,一個男生抱著吉他喊著春秋的名字,周圍是一堆人起鬨,「在一起」「在一起」。包子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誰敲都不開。

四

春秋戀愛了,跟一個體育系的帥哥。那段時間包子很低落,頭髮亂蓬蓬,整天魂不守舍。我們都很為包子不平,深夜見不到他站街,還真有點不習慣。過了一陣,春秋失戀了,包子的電話粥又斷斷續續地煲起。這回我們不再拿包子尋開心了,路過時拍拍他的肩膀,https://read.99csw.com給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我頭一個喊,「生——」,聲音被海風吹散。春秋好像聽見了,她吃驚地回過頭,見到包子站在高高的峭壁上,彷彿用盡了一生的力氣,對著她喊,「日——」
我們都安靜了。包子慢慢走回宿舍,慢慢摘下眼鏡,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包子哭。
奇怪的是,包子和春秋每天一起上課,從不見他倆坐在一起。偶爾聊兩句,無非是「傅里葉變換」、「拉格朗日函數」之類學霸才懂的奇怪話題。我們又笑,這大概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七十歲后,外婆愈發不願意出門。外公就隔三差五領著她,從家門口坐上一輛公交車,隨意坐到哪一站,下車,走一小段路或在原站等,看哪輛公交車比較空就上哪輛。一天下來能倒七八趟車,晃晃悠悠漫無目的地轉一大圈,倒也從不會迷路。早高峰后出門,晚高峰前必定回來。兩人肩並肩坐在車上,看看窗外,有一句沒一句聊著天。哪裡以前來過,哪裡變化了,哪裡還是從前的模樣。餓了,就吃隨身帶的餅乾,喝裝在「康師傅」瓶里的茶葉水,偶爾撞見喜歡的老館子,比如「北萬新」、「大壺春」、「鮮得來」、「小紹興」之類,就下車去吃一頓。我笑他們:「像約會一樣。」外婆白了我一眼:「怎麼樣,不可以嗎?」
畢業前,最後一次,我的作文貼在櫥窗里。那是一篇藏頭文,每段第一個字連起來是「楊花花我喜歡你」。班上最笨的小孩都讀懂了,可是花花不懂。
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是我最後最深的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