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糖
「有……可是那已經不是愛情了。」說到愛情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眼睛里還是有十年前的閃光。
我白了她一眼,抓起菜單。
那恐怕是他們婚後,最兇猛的一次爭吵。她氣得渾身發抖:「你知道我最討厭狗!你怎麼可以不愛貓女兒,你怎麼可以養狗!」
硬糖一點也沒有客氣,嘩啦啦漱了口,就幫著我把行李箱拖進屋裡,「你藏屍體了這麼重?」
「說起來真是丟人,老周也變成了我們最討厭的那種猥瑣大叔呢。」硬糖露出了戲謔的笑容,「怎麼可以和討厭的人一起過一輩子呢,當然不可以,對不對。」
她抬起頭,眯起眼睛,嘆了口氣:「我也問過自己,答案竟然沒有改變。」
硬糖是我住進芙蓉里當天認識的第一個房客。
「也許你覺得我早就是胸無大志的小女人了,可是,還是要離婚。那已經不是我的老周了,是另一個人。我不要和陌生人繼續過下去。」
是啊,時間里,我們會不停地改變自己,也許老周變成了猥瑣的中年大叔,可是硬糖,依然還是原來的硬糖。
我一直沒有告訴硬糖,那一大包書其實全都是漫畫書,可是我放棄畫畫也有很多年了。
第一次去看老周的房子,硬糖抓我一起,雖然沒有裝修,但是小院和露台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歡的樣子,硬糖一直眼裡閃光地說,這裏可以做成這樣,那裡呢可以做成那樣,指指點點,直到老周突然把鑰匙塞到她的手裡說:「把它變成你想要的家吧。」
「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小女人,25歲的你,賭上了全部,就算輸,也漂亮。」
因為白天風很大,所以意外可以看得見星星。
也是在他說那句話時不咸不淡的表情里,她第一次覺得,他老了。
蜜月去了夏威夷,曬得黑黝黝回來的當天,在自家院子里撿到一隻黑色皮毛黃色眼睛的流浪貓,像神怪小說里才有的小東西,硬糖當即決定養起來,並取名「松露」。
大學畢業,初生牛犢,懵懂無知,什麼都擔憂,什麼都害怕,所以後來回想,能夠遇到硬糖,並且成為十年的好友,我其實沒有什麼資格抱怨自己的壞運氣。
怕被媽媽看出什麼來,硬糖不敢馬上就回家,一個人莫名其妙晃到了芙蓉里,坐在路邊的鐵板燒攤子上,哭到了大半夜,可能哭得太嚇人,所以也沒有無聊的路人敢來招惹她。
她長舒了一口氣,好像和離婚比起來,這才是她最擔心的事情。
「不要一臉進了黑店的樣子。我一星期也未必出一次門,所以見到人特別興奮,你體諒我一下。」硬糖把滿地揉成團的紙和攤開的雜誌,還有各種鉛筆頭煙頭踢開,給我https://read.99csw.com讓出了一條路。
「咦?」我有些吃驚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說在趕新的繪本已經很累,還嫌我們給的價錢低嘛!」
狗血的結局,就是她反思良久,還是放下自尊心,做了許多他愛吃的番茄牛肉,坐長長的地鐵去看他,結果敲開門,發現有兩隻小鹿犬正愉快地玩在一起,她在他慌亂的眼神里,發現了洗手間垃圾桶里的衛生棉。
瑣瑣碎碎說了很多,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那個桌游太高端,但是把這個高智商遊戲玩得所向披靡的男人,卻很愛笑很溫和,有踏踏實實的上進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點也不像智慧到狡黠的樣子。
星空下聽到的這一句話,卻像是關於幸福的誓言。
與其說她太宅,不如說是那兩層小樓的家已經滿足了她對這世界的一切奢望。這是她寫在婚後第一部繪本里的原話,我因此笑話這個曾揚言要獨身一輩子的清秀姑娘很久。所以,幾乎很難再像從前一樣約她出來逛街喝咖啡,聽演唱會或者結伴旅行。偶爾露面,也常常會從好吃的海鮮里抬起頭,笑眯眯地說,「要是我們家老周也能吃到就好了。」
「不用坐班的報社小記者而已,畫畫是愛好,你願意叫我畫家也行。」
「我看過,學不會。」
確實,我們給的合作費用不算高,雖然活兒多穩定,但絕不輕鬆。我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就問了硬糖一嘴,心裏也知道,這個根本不缺錢花的小女人百分之百是要拒絕我的。
有時候,我下了夜班,坐在計程車後座上,發現曾經自己奢望的生活,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實現了,這滋味,也真是難以言說。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一個初見就肯傾聽我無聊夢想的男人,會不會也能有硬糖一半的運氣?
十年來,他們默契地沒有向彼此提過對孩子的要求,也許這就回答了彼此,他們其實都是更自私的人。
我們住同座城市,也幾乎是彼此一直以來最要好的朋友,但是一年半載也見不上一面,這原因,當然都在硬糖。
「他沒有挽留你嗎?」
可是,就是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十歲男人,在兩個月之後,帶著一隻行李箱,一份offer,一枚戒指,和一份購房合同,出現在了芙蓉里窄窄的小路上,說要娶硬糖。現在看,他當時在東郊買的兩層洋房,真的是遠見卓識。那時候的北京,沒有限房,沒有搖號,沒有限行,沒有公交漲價https://read.99csw.com,一切都欣欣向榮沒有限制,就像年輕時候的愛情。
十年後,硬糖35歲,離婚了,我32歲,依然單身,依然,羡慕著她。
僅僅一個星期,周末老周回來,她無聊地翻他手機,突然看到相冊里存了很多小鹿犬的照片,老周這才坦白,說自己無聊,養了只狗。
她很愛笑,有很多朋友,說話嗆人,總把不戀愛不結婚掛在嘴上,但骨子裡溫柔,笑起來的時候彷彿天地繾綣,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後來連她自己也嘲笑那樣的自己真是個討人厭的女人,但在我們的眼裡,也算是合情合理,因為她就是那樣的女生,可以任性妄為,可以永遠不要長大。
硬糖很堅決地說,她的女兒只有「松露」,絕不會讓任何其他的活物來分走女兒的愛。聽起來根本毫無道理,但也無言以對。
十年前,硬糖25歲,結婚了,我22歲,沒有男朋友,很羡慕。
她的聲音被自己修飾過了,粉飾掉了痛苦或者難過的部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遺憾,說完她點煙來抽,這麼多年他們一直沒有要孩子,所以她也一直都在抽煙,一切都如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
說實話,接到硬糖約我見面的電話,有些詫異。
「那個女孩是他們公司的模特,一起出差,然後……因為她養了一隻小鹿犬,老周覺得可愛所以……前兩天那個女孩甚至直接打電話來要我和他離婚,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而且,他所謂的逢場作戲,並不只有這女孩兒一個人。也不是剛剛開始。他都四十歲了,也不帥,也不是土豪,你說那些小姑娘圖什麼呢?」硬糖的表情,就好像是在為別人的事情發愁。
我小心翼翼跟在她後面進去,那時候也覺得這姑娘一定是有甲亢。
四十歲的男人,原先的好身材早無蹤影,因熱愛美食所以圓圓的肚子像懷胎的孕婦,髮際線漸漸高上去,為了越來越好地生活,電話簿里越來越多的聯繫人越來越多的飯局越來越多的虛情假意,十年裡的每一年,甚至每一天,他都在變成他應該變成的樣子,只是她被與世隔絕的幸福蒙住了雙眼,不曾看見。
「我不會麻將。」
後來,她已經不記得那一瞬間腦袋裡在想什麼,只記得放下了給他帶的飯,轉身就逃,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追上來。
忙著為人|妻,倏忽縮小自己的圈子,也是人之常情。幸福有時候就是那麼狹小,拒絕著一切。說著想要獨身的她,恐怕比任何人都會更小心翼翼地對待「愛情」。
「也許吧,你說我是不是甲亢,每天吃很多,也不見胖。」
我愣了一下,目光從九九藏書菜單挪到她的臉上,又挪到那串菩提子上,「為什麼?」
「如果說他的出軌對象是你,老婆是小模特兒什麼的,我大概會覺得你們是真愛吧。」我喝光了檸檬水,覺得需要用胃部消化一下。
她低下頭去的時候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濕了眼眶。
硬糖當然沒有成為高木直子,但是因為老周,她辭去工作,堅持畫繪本,畫插畫,最後也因老周的牽線搭橋,開始出版系列繪本,慢慢小有名氣,參加各種沙龍活動,接受高價繪畫邀請。她的每一點點成就,都會和我分享。雖然婚後的她一頭扎進二人世界,宛如變了個人,我很少見她,但依然最了解她。
硬糖一下子啞口無言,眼淚洶湧出來,就是在那一句話里,她大概就看到了之後那個悲傷的句點。
她一共去了三天,回來帶來了很多糯米糍荔枝,都是老周送她上飛機時執意給她託運回來的。晚上我們倆就跑到天台上,一面坐著吹風,一面剝荔枝,一面聊天,她說起深圳的好天氣,乾淨的道路,特別有愛的自行車道,還有高高的亞熱帶植被,以及老周。
吃完比薩,我們決定回芙蓉里,回當初租住的那棟樓,兩個三十齣頭的女人,趴在當年的公寓門口貼著防盜門聽牆根,隔壁人家開了門出來,就手拉手逃進安全樓梯,又爬上了一起吃過很多美味的天台。
沒有少流眼淚,甚至把一直保養良好的大眼睛哭出了許多細紋,一天之內也像老了好幾歲。她翻出了他們過往的照片,簡訊聊天列印的小冊子,旅行買回來的紀念品,明明有那麼多的好時光,明明曾經那麼好。
「雖然他把房子給我了,但是,我不想要。我又不是不能賺錢,只是,不能像以前挑肥揀瘦。我也想像你一樣,有自己的房子,不是誰的,只是我的。」她的臉上竟然也流露出了一點點的羡慕來,讓我吃驚良久。
所以,她終於搬出芙蓉里的那天,我一直都記得。她坐上老周的車,搖下車窗來,探出半個身子使勁兒沖我們揮手,我看著她的笑漸漸融化在夕陽里,在心裏默默說了聲,再見,硬糖。我真的像所有的傻閨蜜一樣,以為她從此向她認準的幸福一往無前,不能打擾也不用牽挂。
「我明天盡量和老闆爭取再加一點稿費,這周簽合同。」
「一桌麻將,湊齊了。」硬糖叼著牙刷,穿著弔帶和碎花小短褲,蹺著二郎腿,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把半年的租金交到中介手裡。
「所以說,假清高的書獃子。」
「我沒有告訴別人。」明明在說傷心的事情,可是她還是那樣軟塌塌的聲調,帶著點甜糯的跳躍,「大概是覺得太丟臉了吧。」
九九藏書
可是老周淡淡地說,「你已經35歲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不講理。」
於是我只好小心翼翼地沿著劈開的小徑,走到硬糖的工作台前,牆上貼滿了各種鉛筆繪製的腳本,人物關係圖譜,電腦繪圖完成了一半,我說:「你是漫畫家?」
硬糖並沒有馬上答應他,但是在我看來,也就是小女人故作姿態罷了。二十多歲的姑娘眼裡,能夠像老周那樣不問退路,準備萬全,問一句「嫁不嫁我」的男人,簡直就是靠譜中的最靠譜,何況擔任著廣告公司的總監,還天天中午開車來給宅得要死的硬糖送愛心便當。
「是不是你太理想主義了?還是因為孩子?」
她抿了抿嘴唇,她在猶豫或者緊張的時候,就會抿嘴唇,「那個,你上次不是問我要不要給你們畫營銷用的漫畫嗎?現在答應還不晚吧?」
當時是四個人合租,因為有硬糖,所以大家的關係其樂融融,經常晚上在屋頂點爐子烤肉,周末去郊區騎車,能一個晚上把五道營的每個酒吧喝一遍,然後勾肩搭背唱唱跳跳地走在漆黑無人的大路上。
「有很多人都想做喜歡的事,過自在的生活,不坐班不打卡,卻做不到,羡慕你的人一定很多。比如我。」
她是在去深圳出差的時候,認識老周的。好賴也都是緣分,註定要遇到,也註定要受傷。
可是生活並不會那麼講道理,並不是你一直哭訴自己的辛苦就會垂青你哪怕一點點,也不會因為你一直輕鬆讓人羡慕就給你三災五難。所以,十年來硬糖一直都是朋友圈子裡被羡慕的典範。
「……」
沒過兩年,松露不知道和哪只野貓滾了一晚上,生下了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貓兒子,硬糖管它叫「松茸」,但是顯然,她對松茸的愛依舊不及對松露的一半。
我也反問她既然那麼好心,為什麼不都收留在家裡養起來,反正你們一個商人一個藝術家,不差錢也不差時間。
他們不僅養了松露,還喂著徘徊在房子周圍的流浪貓。有些撿回來養兩天,再尋找願意收留它們的朋友。我也被硬糖軟磨硬泡慫恿過好多次,但我總覺得單身女人養貓略顯詭異,搞不好會更嫁不出去,就一直在拒絕。
「是書。」
就這樣,小記者硬糖結婚了,拋棄了反人類的不婚宣言,拋棄了她的在酒吧夜店故作無謂的揮霍青春的生活,婚禮上,老周把銀行卡交給她說:「從今天開始,你安心在家裡畫畫,成為你喜歡的高木直子。」
那是我們住在一起快一年的時候,剛剛入夏,她接到報社的任務,去採訪一位在國際上獲了某個桌游金獎的男人,那個桌游的名字我們到現在也沒能熟記到脫口而出,只知道是九_九_藏_書牌類遊戲,她在網上研究了很久做功課,還拉著我一起玩,自然是沒怎麼玩明白。那個男人,就是當時青年才俊的老周。
「學不會的都是裝清高。我幫你收拾東西吧。」
硬糖的話總讓人接不下去,後來她也一直是這樣:「來來來,這是我的屋,歡迎參觀,毫無保留。」
十年裡,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在硬糖小房子里,她瓶中水一樣的心,生活映照得一切還是老樣子。直到上個月,老周以公司搬到了昌平,離家太遠為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而硬糖恰好把剛動完手術的媽媽接到身邊來,所以就沒有去看過老周。
電話里,硬糖的聲音還是很溫柔,帶著點調皮的笑,她說:「哎呀我還是不會開車,所以只好擠地鐵過去了。不會讓你等很久。」她是個非常愛遲到的傢伙,但是當我稍微提前一點下班,推開公司樓下比薩店的玻璃門時,看到穿著米色開衫和碎花裙的硬糖,已經坐在角落靠窗的沙發上,吃下一半冰激淋。
我說如果早知道今日,那一天,你還會跟他走嗎。
牆上還貼了很多照片,旅行,音樂節,夜生活,轟趴,看起來,硬糖去過很多地方,也交過很多朋友,生活晝夜不停,風雨不歇。
我走過去時,她抬起頭,彎起溫柔的眼睛笑嘻嘻沖我擺擺手,瘦瘦的手腕上,那串繞了很多圈的新月菩提,在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戴著,後來也一直沒有摘下過,「你是不是又瘦了?」
「那是愛過我,我也愛過的人。後來他不再愛我,我們都可以,重新開始,無論他已老去,還是我依舊沒有長大。」
「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想一輩子也想不明白,而有些事情,其實就在那一瞬間,就全都已經明白了。」
突然她跳躍的表情下沉了一點:「我覺得一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樣,以為自己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但其實一直都過得糊裡糊塗。有時候我想把自己心裏的感受畫下來,可是,我根本做不到。也許一輩子都做不到。」
「沒有比我更好的老師了。」硬糖說著話,嘴巴里冒出兩三個小泡泡。
所以,生活終於還是公平了一回么?這個想法在我的腦袋裡瞬間閃過,只是瞬間。
她和老周說,松露就是我們的女兒了。她一直都記得老周蹲下來摸摸松露又摸摸她,笑得一切都好。
「所以?」
「此一時彼一時啊。」她用小勺一個勁兒戳著面前的冰激淋球,「我離婚了,昨天。」
就像每一個失去了愛情的女人,硬糖也問了自己無數遍,「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是不是當時沒有那樣或者做了什麼一切就會不同?」可是這些問題,她永遠也不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