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故事
一天,我午睡快到四點,收到海鵬的簡訊,他劈頭就來一句:活著真沒意思。我把電話撥過去,他卻不接,打了三次都被按了。隱隱有些擔心,發簡訊問他怎麼了。他回過來,說:「我想死,我想跳江。」嚇我一跳。我問他在哪,他說在漢江邊上,古琴台下。我怕他出事,就喊來表弟跟我一起過去,像海鵬那樣的個子身板,我一個人肯定是拉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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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請他們去吃晚飯,喝了幾瓶啤酒。表弟不勝酒力,田靜的臉上也泛起了紅暈,美好得讓人心神蕩漾。吃完飯,我送他們到東湖邊,坐公交車可以到珞珈山,我自己去了靠近梅園的湖邊,躺在草地上。看著山,看看湖,湖裡有許多不知名的野鳥,據說是國家保護動物,來到這裏繁殖後代。湖邊有人在釣魚,草地上俊男美女模特在拍婚紗照,攝影師指導他們擺著各種溫馨有愛的姿勢,白色的婚紗鋪展在綠草地上……看著這些世間如畫的事物,田靜面帶桃花的笑容又浮現在我眼前,讓我想起曾經的愛情,內心突然憂傷起來。此時,月亮在東邊升起,太陽在西邊落下,像我這樣一個悲觀主義者,一下子被瞬間的詩意擊中,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吸了一口這山水間一塵不染的空氣。
寫作對我來說意味著了結。最早寫詩,寫的是情詩,是感情的宣洩。慢慢地走向歧途,為了滿足個人的虛榮心,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得到更多的讚譽。後來我只是為了表達我的想法,講述我的故事,雖然也有情感的傾訴,但思想的成熟,使我宣洩得越來越少,情感被置於事物中。我看到了山,看到了湖,看到了夕陽看到了月亮,我的情感就在其中。早上的山和午後的山,是不一樣的,夜色下的南望山和黃昏的東湖也不是一樣的。我的情感支配著我的眼,或者說這些事物支配著我的情感。無論情景故事,我需要表達出來做一個了結,了結心頭的淤積,然後使自己放鬆下來,心無掛礙,空空如也。
往回遊,看到有更多的人在江邊泡著,可能是看到我們沒事也跟著下來的吧。我們在小樹林里把內褲擰乾,又去一個燒烤攤吃東西,喝著扎啤。喝了兩大杯,海鵬吐了,頭腦也不清醒了,我只得扶著他回去。計程車把我們帶到東航小區,我扶著他下車,他一下車,兩眼迷糊地說他不是住在這裏,我問他,你不是告訴我住在這裏的嗎,他說不是,口齒不清,硬要再搭另一輛計程車。我問計程車司機,東航小區怎麼走。司機白了我一眼,說這裏就是東航小區,看我們像兩傻逼似的,於是把車開走了。我問海鵬他家在哪棟樓,海鵬一直嚷嚷著說他不住在這裏,他家在台州玉環。後來他靠著一棵樹睡著了,我在旁邊靜靜地獃著,直到他清醒過來,把他送上旁邊的一棟樓里。
冬天越來越冷,我決定回家過年。剛畢業那年年底,我從深圳跑到廊坊,過年是在天津農村。穿著從南方帶來僅有的、單薄的外套,差點凍死。在清冷的南望山,我連一個爐子都沒有,很難想象如何度過這難熬的冬天。表弟放寒假,我和他一塊回去。我假裝問田靜的事,表弟早就知道她要出國了,去讀一所基督教大學。田靜是一個基督徒,這確實讓我感到驚訝,她在我面前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表弟告訴我他又找了一個女朋友,從錢包里翻出相片,我看著眼熟,有點像那天晚上我們在歌廳里叫的小姐,表弟摟著的那個,不過清純一些。我點著頭,把相片還給表弟,「看起來不錯」,我說。
春節平淡無奇地過著,再也不像童年那樣充滿熱鬧歡樂。父母問我有何打算,我說年後回武漢找個工作,他們沒說什麼。那時我姐姐和姐夫在鬧離婚,父母也勸姐夫不要出去打工,要為孩子和家庭著想。結果我姐夫又回到他原來的工廠,一切回到從前,生活還在繼續。我給海鵬發了簡訊,他新年不回武漢了,九-九-藏-書徹底放棄了這邊的工作,決定回老家台州干他的事業,做服裝批發生意。我祝福他,希望他能成功,希望「苟富貴,勿相忘」。
「我不會綁一塊石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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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簡陋的屋子,田靜拿出羽絨被鋪在床上,是一床超大的被子,對摺起來剛好可以鋪一半蓋一半。她告訴我從光谷大洋百貨買的,299塊錢。我是斷然不會買這麼貴的被子,隨便鋪一層棉被就夠了,而且四處漂泊根本不好攜帶。房裡沒有什麼好招待的,只有給她倒一杯水,而且還是我的杯子。她看到我床邊地上放了幾瓶易拉罐啤酒,就自己拿起一瓶開了,我也拿了一瓶陪她喝。她問我小說寫完了沒有,我說在修改。她要我給她講講,於是我簡單地講了故事的梗概:一個隱居在山裡的年輕人,每天到一張石桌前讀書、冥想。石桌上刻著圍棋棋盤,棋盤上擺著一盤古代殘局,到現在還沒有破解。後來有一天,年輕人趴在石桌上睡著了,做了一個夢,醒來把殘局破了。可是他回到山下,人們再也看不見他。他發現自己成了透明的,隱形的,或者說成了一個孤魂野鬼。人們還去山裡找過他,可是只在那張石桌下找到了他的一本書。
我喜歡騎著自行車,沿著東湖東路或者東湖南路散心,甚至可以騎到珞珈山,從凌波門進入武漢大學。那裡的景色可真美,正對東湖,伸入湖中的石橋在湖水上漲時就被浸沒,但是你依然可以在水中行走,彷彿凌波微步。背後是珞珈山,當年武漢大學是日軍的療養所,校園內種了很多櫻花,春天會有很多遊人來觀賞。當然,現在是秋天,有一次出門,外面一直在颳風,我騎著自行車經過山下湖邊的小路,樹林里落木蕭蕭下,風刮過樹枝嗚嗚響。我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T恤,感覺到天氣真的變涼了。當我經過湖中那段小路時,大風差點要把我刮到湖裡去,湖水被秋風吹起層層波浪,擊打著路岸。我一下子有那種「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為這逃避遁世的生活平添幾分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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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租住的房子在山下一個小村落里,一個月只要180塊錢。屋內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靠背椅,床上只鋪著一床竹席。晚上蚊子特別多,剛來我就去村子小賣部買了一包蚊香,質量很差,燃起來很嗆人。早上一起來,地上落滿了蟲子的屍體。我又去買了一個電蚊香,雖然不嗆人,但地上依然是蟲子的屍體。夜裡我在看書,蟲子圍著我的檯燈飛來飛去,一隻又一隻地落在桌面上,還曾有一隻螢火蟲飛進來。深夜裡,它們落在我的床上,落在我的身上,多少生命,在美夢中無力地掉落。有一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睛,發現屋頂牆角有一隻蜘蛛,結了一張網,網上還有幾隻蚊蟲。它的下面是我的床頭,枕頭上斑斑污跡,是蜘蛛拉下的屎。我用棍子把它的網搗了,我希望它能在我推開的窗戶上結一張網,這樣晚上蚊子就飛不進來了。
現在該怎麼辦?我們沉默了好長時間,外面已經能聽見蟲鳴蛙叫了,月光也照在了新被子上。我讓田靜睡在床上,我把竹席鋪在地上,黑暗中我能聽見她的呼吸,她肯定也能聽到我沉重的呼吸,我們都沒睡著。不知過了多久,田靜突然坐起來,我問她怎麼了,她不說話。一會兒她站了起來,站在我身邊,然後——躺在了我的身邊。我們脫了衣服,相互撫摸、親吻,我進入了她,她濕潤溫暖了我,在地上,涼席上翻滾,月光照在兩具赤|裸的身體上。
九月中旬的時候,表弟要來看我。他在武漢大學念書,暑假完了回來上學,我知道肯定是我媽讓他來看看我在山裡過得怎麼樣。其實我還要感謝他們,對我辭職和閑居在山裡的行為並沒有表示反對和斥責,而只是https://read.99csw.com讓我休息一段時間。我媽一直希望我回家工作,買房子,找個本地的姑娘結婚,生孩子讓她帶。我姐夫在外面晃蕩了很多年,去年托我爸媽關係進了本地一家化工廠,雖然工資不高,但在小地方也算奔小康了。我媽在家就負責帶我外甥女,我姐和姐夫在我家吃飯,每個月給我爸媽一千塊錢。其實這不正是我理想的生活嗎,我不知道隱居能給我帶來什麼,但我需要安靜下來,心無雜念地思考,想一想人生的意義,我不期望他們能理解。
回去的一段山路黑漆漆,我跟著MP3里的音樂唱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山上有很多墓碑,山風吹過,樹林里嗚嗚作響,彷彿是死去的人在黑暗中談話。有一處還有個山洞,我看到有個乞丐住在裏面,白天他會在兩棵樹之間拉一個吊床,悠閑地睡著午覺,我寧願相信他是一個流浪的人,一個梭羅式的隱居人物。快走到山下村子,通往我住的地方有一條岔路,路的左邊是一棵芭蕉樹,右邊是一棵歪脖子棗樹。站在路中間,我聽到草叢裡的蟲鳴,遠處傳來蛙叫,月亮此時從南望山上升起來,我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突然痛哭起來……
我沿著山間小路上山,林間不時簌簌落下積雪,那些墓碑也立在雪地里,寧靜肅穆安詳。有詩寫道,千山鳥飛絕。那麼,鳥兒都去了哪裡?南望山的鳥兒不可能都飛去了不下雪的南方,大雪之前,麻雀和喜鵲還在我的窗前練習滑翔。冬天來了,它們都保持緘默,飛行術日臻成熟,生怕驚落枝上的積雪,驚醒長眠或者隱逸的詩人。我再深入往山裡走,踩在積雪下的枝葉上,吱吱作響,接著,我聽到鳥兒一隻接著一隻喳喳地叫了起來,如同合唱一般,原來它們就在雪中南望山的寂靜里,等待著我的出現。柳宗元是在遠處江面觀望,所以他說,萬徑人蹤滅,他根本沒有進山裡啊,當然以為鳥飛絕了。我靜靜地聽著這天籟之音,直到它們慢慢恢復寂靜。我把杯中的熱水倒了,捧了一把積雪裝在裏面,慢慢地它融化成一泓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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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武漢,在南望山安定下來,我就去找海鵬。海鵬在漢口推銷白酒,我們約定在江灘公園見面。他領我在一個小飯館吃飯,喝了幾瓶啤酒,聊到了詩歌和生活。他這兩年來寫得少,但在看書,看《詩經》、《論語》、《楚辭》等等,基本上不讀外國人的書。每天在外面跑業務,吹牛騙別人買他的假酒。可他自己酒量並不好,但強忍著要生活,準備回台州老家做生意。吃得差不多,我們就去了江灘公園裡閑逛,每個人還拎著一瓶酒。天色已經暗下來,很多晚上出來散步的人,還有跳舞的中老年婦女。在一盞昏黃的燈光下,海鵬說,你給我讀一首詩吧。我臨時朗誦了幾句我剛構思好的詩:「住在東湖邊/離長江也不遠/你可以選擇沉湖/也可以選擇跳江/這真是一個葬身魚腹的好地方/省去繩子、安眠藥和菜刀/以及墓志銘和通行證。」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要來得早,剛入十二月份,天氣預報就說要下雪,但天空陰鬱了好些天也沒有下。我基本上窩在屋裡不出門,武漢的冬天比夏天還要難熬,況且我的房間里什麼取暖設備也沒有,窗戶縫隙都被我貼上了透明膠帶。床上除了添加一張褥子,就是田靜給我買的羽絨被,晚上我還要把棉襖蓋在腳上。白天呆在房間里冷得不行,我就往桶里倒點熱水,泡腳、看書、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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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不要像個女人似的,跳江,你他媽會游泳還跳江?」
傍晚鳥兒都回巢
九_九_藏_書了,頭頂上它們嘰嘰喳喳地叫著,鳥糞也是不斷地往下掉,一朵朵濺在地上,落葉枯枝上。我仰頭朝它們吹口哨,可是它們依然嘰嘰喳喳,不停地拉屎,根本沒有當我存在。我是渺小的,是卑微的,是不足以引起這些生靈,山間的精靈們另眼相看的。我就喜歡這樣聽著南望山由嘰嘰喳喳的嘈雜慢慢恢復平靜,安詳,進入一種混沌無為的狀態。慢慢地一輪彎月升上來,兩三顆星星,灑下清輝在山的背脊上。南望山匍匐在夜色里,像一隻沉睡的老虎,我能感受到它的溫暖,它的心跳,伴隨著我安然入睡。入睡前,我躺在床上默誦《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下午田靜過來了,她在路邊摘了一支臘梅,插在我喝水的杯子里,放在床頭。杯子里是雪融化的水,梅花清郁的香氣頓時瀰漫在我的房間,她的身上也若有若無地沾染著,斯是陋室,愛情足以使它芬芳。她還帶過來一個水果,精美地包裝著,原來今晚是平安夜。我出門買一斤餃子,熱氣騰騰地煮好盛在碗里,蘸著醋,抿著小酒,不亦樂乎。田靜又像我第一次見她那樣,臉上泛著桃花,讓人心神蕩漾。兩具滾燙的肉體很快就摟在了一起,撞擊著,呻|吟喘息……直到相擁入睡。
還有一次我和田靜騎車去馬鞍山森林公園郊遊,山裡真是安靜極了,十月的中午,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灑在林間。我們在一個亭子里吃東西,喝紅酒,看湖邊的蘆葦,微波蕩漾。我們騎到山的深處,連路都分不清,但一點也不擔心。山裡面居然零零散散地居住了一些村民,小屋子靜靜地分佈在小路兩邊,被樹木掩映著。每家每戶都貼著對聯,風吹雨打顏色褪去,有的破了一截,但從筆跡能看出是一個人所書寫。有寫著「梅蘭竹菊君子意,詩書禮樂布衣家」,也有是「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似乎讓人回到古代。比之那塊獨立的軍事重地,這裏更加有人間煙火味。
九月底,一個周六傍晚,我吃完飯準備去校園裡隨便找個教室看書,接到田靜的電話,這讓我有點意外。她說自己在山下小路口,讓我去接她,對於這種不請自來,我還能怎麼辦?當我走到路口處,看到她帶來了一個大包裹。我問是什麼,她說是羽絨被,給我的。「天氣變冷了,我看你還睡在竹席上,怕你著涼。」田靜輕鬆隨意地說著,倒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不知該說什麼。我埋怨她沒有提前跟我說,問要多少錢,翻出錢包,發現只有兩張十塊。我們尷尬地站了一會,田靜問我,能不能去屋裡坐會。
十天之內,連下了兩場雪。下第二場雪的頭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看書,就是那本綠封皮的詩集《草葉集選》,後來我就枕著它睡著了。我夢見自己赤身裸體地走在雪地里,一個女人也什麼都沒穿向我走來,長著翅膀的天使在頭頂盤旋,我們就在雪地上打滾、做|愛……早上起來,我拉開窗帘,白茫茫的一片,隨夜潛入的雪已經爬上了我的窗檯,那棵芭蕉樹也被積雪壓彎了枝幹。從夏至冬,綠葉蔥蔥,白雪皚皚,多少雲朵流逝,多少鳥兒飛走。只有那些嘰嘰喳喳的麻雀知道我的藏身之地,有一隻甚至跳上我的窗檯,在雪泥上留下鴻爪。我煮好粥,吃了一個雞蛋,迫不及待地往山裡去。
我們到達江漢橋下,天都快黑了。找到海鵬,他一個人正在抽煙,我和表弟坐在他兩邊,陪他抽著。海鵬說他受不了現在的生活,前幾天他賣了幾箱白酒,提成有三千多,老闆就是不給,他想把老闆殺了。又說一個人在武漢,沒有人能理解他,那些寫詩的都在混圈子,相互吹捧,讓人噁心。他還說我,住在山裡,想修鍊成仙嗎?我靜靜地聽他絮絮叨叨,後來也有點不高興,站起來,踢了他一腳。
武漢的夏天非常難熬,可我住在山裡,躺在涼席上,並沒有覺得熱。我在等待一場雨,我知道它會下來,然後天氣就會變涼爽。我靠在床頭
九-九-藏-書牆上,看著惠特曼的《草葉集》,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詩人,一部詩集,一個詩人用他的一生寫一部不斷添加的詩集,我希望我也能做到。我開著門,把涼席鋪在地上,風就能進來,然後從窗戶出去。微風還穿過那棵棗樹的枝葉,從我的窗戶可以遠遠望見,有青澀的棗子掛在枝頭,它們在暗中膨脹,慢慢成熟。我就像一個隱退的人,享受著自己能掌控的生活,一目了然的生活。中午我喝了一瓶啤酒,然後睡午覺,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五點多了,外面果真下著雨,天氣也變得很清新,用「空山新雨後」來形容是最恰當不過的了。我決定去山裡面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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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有月光進來的時候是最美的,月亮是毫不偏倚的,我的陋室家徒四壁,只有一張涼席,清風也不用錢買,像情人的手輕撫過我的肌膚。它透過一角照進來,照在我的床頭,我把枕頭移過來,月光就在我的懷裡。「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也不過如此吧。因為我的月光里有美人,而美人即在我的懷中。今夜我要為她寫一首詩,再睡覺,可這首詩一直寫不好,讓人輾轉反側。這就像回到最初的寫詩狀態,我需要流暢地宣洩我的感情,可是經歷了這些年,一些事,我還能成為一個恣意的抒情詩人嗎?成為一個溫暖柔軟的情人嗎?
有時晚上我會翻過山去附近的一所大學教室里看書,寫文章,教室里總有一些單純漂亮的女生,我寫一會字就抬頭看看她們,心裏安靜極了。有一次我還在桌子抽屜里發現一個女生落下的記事本,裏面寫著學習計劃,記著瑣碎的事情,每日開銷和減肥計劃,早上喝一包牛奶,中午吃二兩米飯,晚上吃一個蘋果或者小麵包……第一頁留著她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我給她發了一條簡訊,告訴她記事本落在哪個教室。她感謝了我,說一會就來取,但那時我已經離開了。
表弟是下午過來的,還帶了一個女孩,叫田靜,說是他同學。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表弟喜歡她,可是女孩表現得若即若離,這是她們慣用的手段,表弟希望我能幫他說說好話。田靜看起來是一個安靜的女孩子,但性格卻活潑大方。她看到我床頭擺滿了詩集,問我是不是詩人,那語氣有著調侃的味道。她還拿起我列印的小說稿看,被我及時奪下,因為還沒有修改好,她要我寫完了給她看,我只有訕訕地笑。我們坐在鋪著竹席的床上,玩斗地主,輸了要說真心話。田靜問我交過幾個女朋友,我說兩個,她接著問我是不是處|男,我說下一盤。而我知道了表弟還是處|男,田靜高中時有過一個男朋友。
南望山彷彿對我有強大的引力,你越走進它,這種感覺愈加強烈。暮色下,夕陽是金黃的,穿過樹林照在散落林間的墓碑上。那些墓碑也像一個個慈祥的老人,看著無限好的夕陽,他們在陰間是不是也感覺到了溫暖?至少他們的墓碑是溫熱的。我甚至能聞見炊煙的味道,應該是山下村子的人在做飯吧。炊煙的味道讓我想起小時候,小時候媽媽做飯,我們能聞到油煙或者肉的味道,辣椒會嗆得我們流眼淚打噴嚏。可是在山裡,你只能聞到炊煙的味道,你看不到它從哪裡升起,也沒有菜肴的味道刺|激你去猜想。在往山裡走的過程中,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是分離的,是我的靈魂在上山,它沒有邀請我的肉體。
海鵬說,我們去江里洗個澡,就脫了上衣,把啤酒瓶使勁地扔到江里,然後自己走下去了。我怕他喝多了出事,也跟著下去。江水剛漲起來,我們游泳的地方平時是沙灘,還長了很多草木蘆葦。向前了遊了一段,腳底下就觸不到沙面,能聞到泥土的氣息。對面武昌燈光霓虹倒映在江面,輪船挖沙船從面前開過。孔子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我們又何嘗不是,身不由己地隨波逐流。海鵬說很佩服我,什麼時候他也能拋下一切,不為生計發愁,去終南山呆一段時間。我歡迎他去我那看看,但https://read•99csw.com我不想為我的行為辯解,我不是在逃避,只是想休息一陣而已,我也逃脫不了現實的種種,最終還是要回到喧囂和浮華中去。
田靜問我這是什麼,鬼故事?玄幻?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到這個故事,就把它寫出來。不過田靜又說,挺令人回味的,能看出我的思想。我問她我的思想是什麼樣的,她說好玩、有意思。天色漸暗,我要送她回去。這時,田靜有些扭捏地說不想回去,雖然我看出她對我的意思,但她分明是我表弟追求的姑娘,我怎麼能……她突然問我,你喜歡我嗎?沒等我回答,她就說,我知道你喜歡我,上次你一直盯著我看。我紅著臉說,是有一點,但我表弟喜歡你。田靜有些不高興了,「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他喜歡是他的事,我只喜歡你。」
我經常帶著剛寫的詩走進山裡,在一片樹下朗誦,樹木安靜地聽著,鳥兒調皮婉轉地提問。有時對著一塊石頭講述我剛構思的故事,彷彿對面坐著下凡的仙人和山間的精靈。我的朋友海鵬,他會在他住的地方對著窗外朗誦詩歌,他把房東寫進小說,然後給她看,被人大罵神經病。大多數時候,我只是在山裡瞎逛,偶爾會碰到一兩個人,像我一樣閑晃。山裡有一個軍事基站,被圍牆圍著,但在高處,我能看見裏面有軍人在站崗,他們自己開墾了一塊菜地,種著各種蔬菜,還有養豬圈,肥胖的懶豬在陽光下睡覺。那裡就像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王國,幽靜的世外桃源,大門上寫著,軍事重地,嚴禁進入,很顯然它在地圖上是找不到的。
表弟建議去KTV唱歌,喝點酒暖暖身子。於是海鵬帶我們在江邊找了一個小歌廳,看來他對這裏很熟悉,不過依他的職業也屬正常。他對老闆娘耳語了一番,一會兒進來三個姑娘,都只有二十歲左右,打扮得濃妝艷抹,花枝招展。我和表弟從沒有見過這種陣勢,海鵬大方地摟著一個姑娘坐在他大腿上,另外兩個姑娘挨著我們,教我們搖骰子行酒令,勸我們喝酒。不一會,我看到表弟也和女人摟在了一起,兩隻手不規矩地在她身上游移著。但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碰,我心裏想著田靜。
過了二月我就回到南望山,冷清的房間因為我來到而蘇醒。那棵棗樹上,有一隻鳥兒停立在枝頭,靜靜地不語,但我和它心有靈犀,它歡迎我回來。煙雨中,我點上一支中南海,對著青山,像是看著我的愛人。我熟知它內部的構造,草木和小路的分佈,它的紋路和肌膚我曾輕撫過,山間的精靈也和我一起呼吸它的氣息。我最後一次走在山裡,看到山路邊的一棵桃樹開花了,朵朵粉紅簇擁燦爛著,地上點綴著落紅。天氣開始轉暖了,溫柔的陽光掩映在林間,樹木發芽,草叢青綠。一個破舊的陶罐擱放在樹下,裏面盛滿了清水。山洞里的乞丐,把他的吊床系在兩棵樹上,悠閑地睡著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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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是屈原啊!」我推了他一下,他跟我扭在一起,在沙灘上打了起來,表弟好不容易才將我們拉開。
第二天起來,我發現田靜已經離開了。她留給我一張紙條,裏面說,她明年要去美國念書,元旦過後就走。新的一年,希望我們都有美好的前程。我拆開她帶給我的平安果,包的不是蘋果,而是一個梨子。
凌晨五點,我們從歌廳出來,突然看到雪花飄舞,下班的姑娘在雪中仰著頭,張開雙臂,飛揚起來……
其間我姐夫也來過一次,他要去東莞打工。我很奇怪他放棄了安逸的生活,遠離妻子和女兒,他只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不要去羡慕別人,也不要去比較。別人的生活你永遠只能看到表象,幸福無法從模仿得來,也不要去過他人為你設計的生活,那都是違背自己的內心,只會讓你痛苦不已。姐夫說理解我為什麼要住在山裡,他也在外面漂泊了好幾年,雖然回來了,結婚生子,但還是找不到方向。《傳道書》里講,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什麼益處呢?萬事令人厭煩,人不能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