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想愈無謂
丈夫死在面前以後,盧外婆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只是數日沒有說話,再後來張嘴的時候就變了個人,嘴毒得不行。心裏的書頁被|操場上的火焚燒殆盡,書香變成刺鼻的灰煙,風一吹就眯出眼淚,墨色無處可去,只好浸染了半個心。
我和盧員外站在他外婆家門口,盧員外掏鑰匙開門,擰了兩下發現擰反了。
「你爸不就在那兒?張嘴說啊!不然咋說,啊?寄信?」盧外婆往客廳椅子上一指,大聲喊。
我說我實在是不敢坐啊,但因為聲音有點小,盧外婆沒有聽見,開始挪向廚房忙活。
「這幾年我做飯也不好吃啦,我自己知道,手腳不利索,火候一不注意就過了。」盧外婆笑笑。
「哦,能咋。」外婆一邊切菜一邊說。
盧外婆做飯非常厲害,擅長悶飯,就是把米飯和其他食材放進鍋里一起燜,米飯熟了,食材的香味兒順著飯粒的間隔進去悄悄藏在裏面,吃一口米滿口腔都瀰漫著食材的味道。
「你家祖傳啞巴和弱智?」
有年放假我去看盧員外,我說盧員外你最近忙啥呢?
炎炎夏日的下午三點半,媳婦在老太太看女排「他媽的會不會打」咆哮中瑟瑟發抖,蜷縮在沙發的角落中,勉強擠出一絲客氣的笑容。
盧員外有些鬱悶,說那我不是就低他一籌。
「我看見她回來看我,跟我說要走了,讓我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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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行,不打個電話通知一下?
年紀大了,味覺漸漸地也喪失。不是做飯不好了,是真的嘗不出味道了。
「也不好啦,去年摔了一跤,就把心氣兒摔沒了。」
盧員外在十多歲時努力變成陰陽眼,想象能看到些一閃而過的人,甚至構思出了畫面——他們面色沉重不言不語,就像北京每天早上八點半上班的人群。
在一次山村遊玩活動中,手賤的李道士被一隻大鵝追著打了半里地。
「慢點吃,慢點吃。」
生命有時候不值錢,有時候又是沉重得不得了。好在世界上有相冊讓我們看見生命,有醫院讓我們繼續生命,也有記憶讓我們留住生命。
「媽那你咋聽見咋看見啊……」盧媽百思不得其解。
「一言難盡,一言難盡。反正太好吃了。」盧員外埋頭狂吃,留下一桌子人琢磨這孩子是不是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
我說這才幾年,以前不是耳朵好眼不花身體好走路如風精神挺矍鑠嗎?
只是有的人不曾還手,也有的人不曾低頭。
「外婆我回來了啊,」盧員外大喊一聲,「耳朵不太好最近,得使勁喊。」
剛剛準備變身家長殺手的我背後一寒,發現坐在當年盧外婆指點的那張椅子上,趕緊站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我很抗拒,覺得哲學這東西太飄渺,我這人連學都不太願意,別說哲了,連根基都不懂,有什麼討論的。
我說你想啥啊,他能降個大鵝都不錯了。
「有那空我發論文得了,不是很想再糾結這些,感覺這種技藝都只能隨緣,哎呀我操老闆給我打電話,得回實驗室了。」
小學生這麼詩意的還真不多。
盧員外的朗誦之路出師未捷身先死,古往今來,懷才不遇的人要麼是沒有伯樂,要麼就是壓根沒才,全在生命的最後才悟出這些,像盧員外這種在開始就被這麼扼殺的真不多。
她說沒有,讓我別瞎惦記,以後早點兒結婚,還讓我趕緊博士畢業。
然後我們相顧無言,盧員外不知在思考什麼,我在嘗試把過去這幾年的事情都順一順。恍惚之間盧外婆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
我說這時候你就不能嚴肅一點么,把眼鏡給我摘了,像不像話。
但畢竟這種做法只是時代的產物,後來日子好了,盧外婆仍舊採用這種方法,這就讓盧員外很是脫離社會,吃到最後甚至有了反感。但盧員外勢必不敢對他外read.99csw.com婆提出反面意見,不然劈頭蓋臉一頓訓他怎麼也挨不住。最後形成的局面是他都二十歲了,出去吃飯從來都一個人叫四碗白米,包括相親。
盧員外夾了一口菜放在嘴裏,嘴角悄悄抽|動了一下。
「我看見我外婆了,我也好像看見我外公了。」
我很想告訴她,我們已經過了長身體的年紀,一頓飯吃好幾碗的日子是十幾歲,不是現在每天瞎忙活的二十多歲。什麼都不用惦記的日子早就過去了,我們總有天要忙生活忙工作忙理想,為了家庭為了自己活下去,然後為了活下去而努力。
但都沒有一輩子那麼長。
抱著那個小小的盒子,盧員外和我們一起往外走。
因為按照老祖宗的說法,過日子就要本分。
人和人朝夕共處的日子真是少,和大學同學四年,和家人十幾二十年,和另一半還能更久一點。
他說沒有了,咱們快出去吧,這兒全是人,不太好說。
盧員外甚至嘗試過謊報軍情,有天開心地回家給外婆報告,說我好像也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人,企圖得到一絲關懷。
簡直晴天霹靂,我拍腿說大哥不然你這麼多年一直要練這玩意兒是為啥?
甚至從未想過改變。
還沒有掌握這種技能的時候,盧員外問過她為什麼能看見,而且只能看見一個人,按理來說你要看見就全看見,激光制導原理在這裏並不能應用。
「她說,『明天我就不會罵你個敗家子啦』。」
「你說老李會不會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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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他媽扯!從來就他媽沒有好時代!」
經此遭遇后李道士回家進行了獨立思考,最終和我開始討論哲學。
盧員外說真不是會過,主要是白米飯太他媽好吃了,一點肉味兒都沒有。
「你遭過罪你也是哲學家。」經歷了十一年浩劫的盧奶奶不經意間透露訣竅。
哭沒用也就罷了,你壓根不敢哭,你以為人死了你家的事兒就算完了?敢憑弔反革命,連你狗日的一起整死。
盧媽唰就出了一身冷汗,夾著胳膊硬著腿準備遁走。
對方家長表示這孩子真是會過,一點都不管菜式,吃屎都可以,吃飽就行。
我們懷念那個一句話噎死人的老太太,就算她面無表情,就算她一針見血。
「干一件只有自己認為可能的事情,看見一個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人,這兩件事情合在一起,比誰都孤獨。」
「敬生命。」我在遠點的地方示意。
盧員外說沒,實在是忙得不行,我外婆最近好多了,也不罵我了,很平和,不知道為啥,可能是因為覺得我是我國的棟樑之才吧。哎算了,我倆月都沒回去了,你在學校轉會兒,等我一起回去得了。
真是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但真他媽的是家庭原因。
「這是你媽生下來以後我才有的技能,這一共才傳了你一代,叫雞|巴祖傳。」
外婆抽著煙,晃晃悠悠起身,擺了擺手:「別他媽讀了,鬧心。」
「敬你姥。」李道士戴著墨鏡,抽|動了一下半拉嘴角。
開頭第一句:「那是最美好的時代,也是最糟糕的時代。」聲音響亮,彷彿童聲朗誦第一名指日可待。
所以物競天擇,六幾年的時候運動得太劇烈,在一次文化運動會上一不小心給運動死了。
「你看他像不像一座山?頭是最高那個尖兒。」他問我。
「我為什麼要信,我都沒有看見過,估計就是挫折太大了,瞎想的。」盧員外風淡雲輕地說。
所謂本分,就是按部就班,循規蹈矩,讓老天安排你的命。
盧員外聳聳肩,放下書包等待吃飯。
「最後我說你別走,外婆我愛你,你多罵我幾句,你別走。」盧員外又說。
盧媽生盧員外的時候外婆沒去,她說去啥去,反正她也能知道結果。
我說廢話你見過小賣部刷卡九_九_藏_書?你都這麼有錢了你還貪我的?
我說你看見啥了?
「甭站,坐著,坐著,」盧外婆說,「都餓了吧,給你們做飯去。」
「你惦記多了你就看見了。」外婆如此答。
我說第三個就算了,這是世界性難題。除此沒別的了?
而幸運的是,我們都見過她慈愛的那一面。歷史和時間帶給她傷痛,給她披上全是刺的外衣,但終究還是沒有改變她的心分毫。
「沒事兒吧奶奶,那可得好好休息。」我表示關懷。
時光在改變他,時光在帶走她。
因為我們非常怕一件事,就是聊著聊著盧員外突然不說話了,眼睛盯著你身後。不管是不是真的,你的朋友要有陰陽眼,你也得覺得是真的。
「以前不能,」他說,「但我昨天看見了,就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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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來了來了。」盧奶奶的聲音從房間里傳出來,伴隨著腳緩慢和地面的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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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有時候就是這樣,管你到底怎麼回事,只要幾百人一起說你有罪你就是有罪,而那時不能揮舞武裝帶的人,連哭都不配。
痛快到管個球的生死,痛快到去他媽的前程。
我趕忙問候眼神已經有些無力但還是對我們笑著的盧外婆說奶奶好,順便琢磨怎麼盧外婆現在會笑了,以前對我們雖然挺好,但表情酷得和湯姆哈迪似的。
「我看見了。」盧員外說。
二十來歲的時候盧員外還是沒有掌握陰陽眼的技巧,仍然狗看星星一片明,但還沒有絕望到要思考哲學的地步。
盧員外小時候就挺好學,七八歲懵懂時候字認了幾個就開始裝逼。有天爸媽來看,盧員外隨手拿起一本《雙城記》就讀,準備展示才藝,雖然那時候連狄更斯仨字兒攏共認識沒幾個。
盧員外他媳婦剛和他在一起時總要批評他沒有素質,雖然思想是有的,但總用「他媽的」、「媽逼」、「慫貨」一類詞修飾,有失體面,讓思想的光芒變得黯淡了一些。
「老他媽開宿舍門,忘記家門怎麼開了。為科學獻身的我。」盧員外強行解釋。
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我也吃了一口,這才兩年,飯菜味道都變得重了起來,鹹得我喝了一口水。
我說你打電話沒用,老人家還是想看看你,你是不是怕挨罵。
你對象死了,你還得鼓掌,不鼓掌你家連個苗都剩不下。
李道士皺著眉頭問你看見什麼了。
我說你跟我說也沒用啊,反正我這麼淺薄。
「所以這麼多年你壓根就不相信?」我問。
後來李道士上山,消失兩年,一時間找不到鍛煉對象的盧員外開始騷擾我,經常問我:
我說您別這麼說,依然好吃,不信你看我和盧員外給你吃光。
李道士在半年後下了山,而盧外婆在那之後兩個月身體每況愈下,無疾而終。
「那你說是不是他回來就能降妖了?」
「媽,我爸怎麼跟你說啊?」盧媽有次沒忍住問。
李道士有個經常商務合作也就是神棍合體的朋友,這兄弟號稱眼睛有問題,能看見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當然沒有非常可怕,不會到走個沒人的夜路滿街打招呼的地步,只是或多或少能看見一點,失靈時不靈,大多數時候就是看見個影兒慢悠悠晃過去了。
盧員外呵呵一笑說你想多了,我就是讓你看看我是怎麼成為一個沒有素質的漢子的。
他說你淺薄沒關係,你絕望就行了,你看當代哲學家厲害的
read.99csw.com很少,就因為現在人越來越不容易絕望,平時都忙著吃飽。只有你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絕望了,你才能思考一些身外的事情。能力都是絕望給逼出來的,你看我,沒有什麼能力,就因為我實在是太有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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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地挨餓,本分地運動,本分地出生,本分地去死。
盧員外應該是想哭。
「我爸媽幾年前就給我買好房子了,我不想去住,」盧員外繼續說,「總覺得我要是走了,就更沒人陪她了。」
我們一直陪到最後,陪到這個陪了這片土地陪了這段衰落興亡史的軀體化為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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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識分子這個詞總有些說不出的意思,古代和迂腐挂鉤,過去和危險挂鉤,現在和窮逼挂鉤。說誰是一家子知識分子,基本是沒什麼剩下能誇的,就跟說誰還挺文靜一樣。
「她是老了。」盧員外在一段沉默后說。
能和李道士展開合作,盧員外當然有點技能,他能看見好些東西,但早年時他和正常人沒有區別,看不見這些超自然之物。
於是那時懵懂的盧員外開始嘗試惦記林志玲。
「你他媽到底能不能看見啊?」我和李道士問他。
「奶奶身體最近咋樣啊?」最不正經的李道士打破平靜。
死在面前的時候盧外婆硬生生沒哭。
可能那幾年全國都是當代姬昌。
李道士說我也有奶奶和外婆,你以為我真是沒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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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外婆拍桌道:「我是瞎還是聾?聽不見還是看不見?」
李道士對我不聞不問,拿走我的錢包去買了酒,然後徑直向盧員外走去。
逆著光,我和李道士站著,我用手遮蓋眼睛,李道士戴上太陽鏡。
當年獨力撫養孩子長大的人都有這招,所以盧員外一直覺得這是當年窮下來的做法,一根香腸就能讓全家嘴裏滿是香腸味兒的做法好像就這一種。
我問他就沒別的了?
每每遇到什麼事,她都會說丈夫跟她說了,她自有安排,無關人等都速速滾你媽。
盧員外說人老了唄,再剛你也剛不過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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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聳肩,準備送他回去,順便在學校轉轉。
「你多長時間沒回家了?」我轉頭問盧員外。
「遠方。」盧員外淡定答。
我說你這孫子怎麼知道?
盧員外說忙著弄非線性發展方程的精確孤立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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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士說哈哈,我早就知道,他就是安慰他外婆。
李道士覺得說得很有道理,說奶奶真是哲學家。
我說都這時候了你還喝,你有沒有夢想。
我故作深思,以圖快些結束話題。
「這是不是咱家族的祖傳絕技?」盧員外興奮地詢問,好像覺得自己的孩子以後也會掌握這種技巧,全然不顧自己十幾年後找老婆會不會成問題這一懸念。
我安慰盧員外說人各有志,你不會這些東西也沒啥,能看見了真不一定是好事。況且你看啊,這世界上沒有白得到的東西,你有這個能力也不一定要付出什麼呢,想那麼多幹嗎。
「給點零錢,不能刷卡。」李道士完全無視我的批評。
李道士說不,需要討論,我要給你普及一下我的知識,你看我一直潛心修鍊,所以只有我才得道了,你這種雞犬沒有和我一起升天。
不料剛讀完,父母的喜慶之情還未持續到腦補領獎畫面,拐角外婆就大吼一聲:
我問然後呢?
我和盧員外頂著過量的鹽猛嚼,盧外婆在一邊笑著看我們,不停地說:
之清是她死去的丈夫https://read.99csw.com。
盧員外的爹媽在國外做生意,他自小跟外婆一起住,眼睛是繼承了他外婆。作為攜帶遺傳物,嘴和他外婆一樣狠。
走廊的盡頭是下午的陽光,照亮了這個盛滿眼淚和離別的走廊。
「沒事兒,每天和他外公聊聊天也挺好。」盧外婆說。
人長大了就會慢慢少回家吧,我媽也這麼說過我。
按說對嘴毒的漢子,我和李道士勢必會不繞過,怎麼也得與他一戰。但對盧員外,我們非常安生。
那兩年盧員外聽了我的勸,也不再糾結,對科學產生了興趣,埋頭苦學,回家次數漸漸減少。
大旱了等雨,落雨了收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改變不了的一切,你只能服從。服從到生死都由命,富貴亦在天,我們各安天命服從這待誰也如螻蟻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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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盧員外已經認識了李道士,作為李道士非常聊得來的網友,他倆經常交流一些人生的哲理。
「哎喲奶奶怎麼做這麼多東西?吃不完啊。」我問盧外婆。
「你瞅啥呢?」同學們問。
盧外婆年紀是真不小,在30多歲的時候才生下了盧媽,盧外公一介白面書生,雖然出身富裕,但根據中華習俗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有錢沒去治病,身體不出意外地不是很好,容易過載運轉,自然也就不是一名運動健將。
盧員外小學每每朗讀課文都張不開嘴,英語死活學不會,老師問起他都說是因為家庭原因,沒少挨罵。
每一個家都有獨特的氣場,置身其中就會被感染。李道士家你站在裏面就不由自主地想扯淡,王胖子家就會想打遊戲,然而在盧員外家就會莫名地想到歲月這個詞。
他的外婆我和李道士去玩的時候見過兩次,特別攢勁,一把年紀了抽煙喝酒,損人如王羲之走字兒一般寫意。
「找個話題,讓她不要孤單。我不信她能看到,但要是我不信,最後一個相信的人也就沒了,只剩她自己了。」他說。
「你真信她能看見?」盧員外睜大眼睛問我。
「敬歲月如歌。」盧員外眯了眯被眼淚洗過的雙眼,看向遠處。
我說不是有你外公嗎。
「米飯為啥要有肉味兒?有肉味兒有啥不好啊?」大家問。
「哭能把人哭活?」
這大兄弟姓盧,李道士稱其盧員外。外表客客氣氣憨態可掬,實際嘴比較厲害,縱橫江湖數年很少有我嘆為觀止的罵技,盧員外就是掌握者之一。
我跟李道士說,盧員外原來根本不信他外婆能看見外公。
我很是怕給人添麻煩,不然我們走了老人捨不得把這些東西倒掉,還得當剩飯吃好幾天。
我和李道士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渾身發冷,趕緊拔腿往外走。
歲月的凝重就聚在這一桌子菜里,她還以為盧員外是十來年前長身體的那個盧員外,那個每天踢完球回家一身大汗的盧員外。而盧員外知道,她和他都已經不是十多年前了。
雖然日後我們一致覺得朗誦比賽球用都沒有,獲獎套路很簡單:講到國恨家仇時、就得把民族大業全壓在身上,時刻處於彷彿家破人亡的邊緣,與選秀節目如出一轍;講到實現四個現代化的部分就硬生生配合紅臉蛋擠出笑容嘴角往眼睛上咧,和朝鮮兒童坐在台上彈吉他那個視頻異曲同工。
他好像看見了塵土飛揚的日子,看到了地上的鮮血,看到漸漸變了味道的飯菜,看到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的一生。而他一定看見了一個我們看不見的人,或許是兩個人,迎著下午的陽光站在面前,只是看著他說,我們慢慢走就行,你走吧,別惦記我們,痛快點兒走。
等盧外婆走出房間到我們面前,等了有二十多秒。有個兩三年沒見,盧外婆確實是老了。人老去的特徵在40歲時是皺紋,再後面就是眼神。
「It was the age of nread.99csw.como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父母好像已經習慣了,也不作聲,示意盧員外繼續。而對此套路毫不知情、不知發生了什麼的盧員外頓了一秒,嚎啕大哭。
有時盧員外自己無聊了,就傻傻地站著看,練習開眼,原因是覺得自己認真的態度可以感動上天,讓二郎神把眼睛賜給他。由於防止站太久了累跪下,他就採取蹲姿,一蹲好一會兒,後來被看見他英姿的同學們根據形態稱作夜行神龍。
而盧外婆自始至終只能看見一個盧外公,看不見金日成蔣介石秦始皇陳百強,不像現在的盧員外,能看見的種類比較繽紛複雜。
盧員外不服,說走走走,你跟我回趟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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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早年李道士還沒有因為和王胖子的賭局一氣之下退學上山,自然也沒有這些五迷三道的技術活兒,雖然最後王胖子先有了絕技,但兩人認識的時候還都是普通人,在嘴有毒這件事情上面惺惺相惜,經常在一起鍛煉口舌的技巧。
盧外婆一言不發,坐在椅子上,兩眼盯著另一張,點一根煙,靜待時光像河流入海一樣,讓憤怒匯入更廣更深的平靜。
「感覺還是需要一把二胡來表達心情。不過咱是不是該喝點兒?」李道士拍拍我,轉身去旁邊小賣部要買三瓶二鍋頭。
運氣完畢,盧員外醞釀情緒,聲情並茂準備朗讀。
「那外婆你是不是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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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修鍊火眼金睛了?」我問。
我說不會,他就算不惦記別的他還想打遊戲呢。
媳婦兒一聽,哎呀這都要見家長了,讓我收拾打扮一下。
「能咋樣,反正快死了,快九十了身體能棒到哪兒去?能活著就不錯。」盧外婆當頭一棒。
盧員外站在太陽底下捧著骨灰盒,一聲沒吭地哭了,眼淚嘩嘩地流,像下了一場綿延而悠長的雨,他卻像風雨中的鐵塔一樣筆直,肩膀都不曾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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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死呢,我是你姥姥,祖是他媽的死了才叫祖,小屁孩子瞎說什麼。」
總之早年盧外婆知書達理,溫文爾雅,那時一家子都是知識分子。
當年在盧員外家蹭住蹭吃過的玩伴全來了盧員外家告慰,一個個臉上都帶著胡茬,剪了頭髮。盧員外的父母和我們挨個擁抱,而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
盧員外常來找李道士玩,二人一練就是一宿,練的工具從大學宿舍到聯合國,從女明星到已故作家,奠定了深厚的友誼。
然後高聲接著盧員外讀:
他說得倆月了,沒事兒我打過電話。
當年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或是因為記不清了,或是因為不想記清了。
「她都多大了能出去轉什麼啊,肯定在家。」盧員外笑笑。
從小和外婆長大的盧員外對外婆很是依賴,挨罵之餘有時候懷疑自己是不是抱養的,不然誰家外婆成天罵外孫。後來他如此學習技藝,是覺得自己掌握了這個技能才能算是外婆的外孫,是血統的證明,就像聖鬥士能穿上聖衣才能證明是雅典娜的護法一樣。
「之清會來跟我說,你們他媽瞎操啥心。」她對來問的人說,「比你們消息快多了,生之前我都知道是什麼樣兒。」
盧員外騰出一隻手,看也不看就接住了李道士扔過去的酒瓶,用牙咬住瓶蓋,手一擰打開。
「不多,不多,年輕人長身體,要多吃。」盧外婆慈祥和藹,感覺完全變了個人。
我們倒是見過幾次盧外婆,因為做飯還挺好吃,就想去蹭飯。一群知道背景故事的人戰戰兢兢進門,挨個問候奶奶好,平時最沒正形的都得端正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