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山下
我挺起身來,發現那女人就在旁邊的草甸上盤腿坐著,盯著我看,嚴肅而驚恐,就像看見詐屍。橙色火光映著她的臉,長長的頭髮,估計是丟了頭繩,沒有綁起來,順著肩膀散落下來,像兩條深邃的河流。
唉!估計上面還沒修好呢,這次登高望遠的計劃算是完蛋了。正準備拉著阿蒓往下走,只見她小嗬一聲,飛出一腳!踹倒了那鐵框子。「我靠……」地上揚起一陣塵土來,她朝我懷裡鑽,揪著衣服捂住鼻子。待塵埃落定,我們又踩了幾節樓梯,一切突然開闊……
母親機敏,從隔壁拉上黃姍,從半路殺出來,讓她叫我回去。母親把黃姍往我的方向推搡,表情得意,就像使出一副炸牌似的自信。她顯然是想多了,我怎可能怕一個黃姍?我跑進一片經濟果林里,已經沒人追我了,但我還是跑。血液流得越來越快,心臟越來越腫脹,脊樑上的汗像一場夏天的暴雨。
賀蘭山下,黃河水旁。一切剛剛開始。
這顯然是一個頗為深刻的哲學命題。就像我父親,他每次上農械部辦事,一定是先往煙酒超市跑。我叔叔每次談包魚塘的事情,一定是先拿著魚竿、兜網,凌然西去,要陪主任的老父親釣魚。南梁的空氣里,有一場隱形的瘟疫,病症就是:當人要做一件事時,總會聯想到去做另一件事。我悲傷地發現,我也是病患之一!
我就說,黃珊啊,為什麼我們一定要到田裡來搞?
在看到這一幕以前,我還以為我一輩子只能愛黃姍一個人呢!
當我端著葡萄,站在自己家門框上的時候。剛好起了風,賀蘭山上有雪,對著河套平原吹涼氣。我看到雲舒雲卷,電線杆上有麻雀舞會,燕子追著金光飛,生而為人,我卻早早定了形狀,取消了變數,活像契訶夫筆下傻當官的,像迅兒哥筆下的孔乙己!我陷入前所未有的憤怒。那果盆被我「咣當」一聲拍在了圓桌上,葡萄粒撒了那叔叔滿腿。父親已經醉了,抬手要打。我就跑,從前我是繞著水缸跑,這回,我一改常態,一腳踹開了雕虎紋的大門,朝外面跑。
身體卻要被吞沒,包圍于暮靄與晨霞
豆漿水煮好了,阿蒓低頭,挽住下垂的頭髮,用勺子嘗一口。她微微閉眼,點頭數次,表示滿意。右手裡,水瓶一捏,滷水順著針扎的孔滴答灑進去。豆腐塊就這樣誕生,在水中緩緩凝結。阿蒓擼起袖子,將豆腐上板,用刀切出阡陌的痕迹。太陽剛好爬上來,金光一灑,十幾根金條排列整齊。
阿蒓家裡做豆腐生意,天蒙蒙亮,就聽見院子里鍋碗瓢盆參差奏鳴。我蹬腳起身,見她和弟弟二人,以及雙眼失明的母親在院子里添柴生火,蒸煮豆子,便想上去幫忙。從院牆上跳下來,推開院門才發現,院子里還有個小女孩!我打招呼:「啊哈!紅豆!是你啊!」她見了我,就像看見野鬼,連忙尖叫著往院子里跑。出於水渠事件,我也能理解她錯愕的表情。
那他媽的第一個作家是誰的兒子呢?
我一笑,她也笑,眸子里倒映朝霞,「你怎麼像傻子一樣啊,沒見過滷水點豆腐?」我這才發現她的笑是冷笑!或許是常年被蒸汽繚繞的緣故,她的臉蛋異常的白皙透嫩,彷彿用舌頭一壓就要破損。
你不玩命跑一次,永遠不知道自己活得多壓抑。
我憋得難受,蹲下來掏出煙來抽。十分鐘前,她一聽說我要親嘴,就偏會想到草
九*九*藏*書垛、玉米地和樹林,而我竟然在第一時間表示贊同,腳上不受控制,拉著她往隱蔽處走。世上一切不受人控制的事,都和自由相違背。都非常齷齪。原本浪漫的好事情,被她扣上了「害臊」的帽子,再加上刻意地走了這麼遠的路,我感覺活得就像一個程序!
後來七八天,我被關在家裡,像個囚徒。黃父大怒,不肯邁入我家門半步。我母親整日以淚洗面,罵我父親教子無方。院子里塞滿登門造訪的親戚,父親仍在將他新學的「孽子」大肆利用,親戚們的嘀咕聲,像剛剛泛黃的秋葉一樣窸窸窣窣。我這才意識到秋天到了,愛上一個人,人就變得愛聯想,一想到「秋」這個字,我立馬就想到杜秋蒓三個字。姑姑姨姨叔叔伯伯都來一探究竟,拍拍我肩,摸摸我頭,時而踹我一腳,讓我懂事。世間存在這一個詞彙,叫做懂事,它具有化干戈為玉帛的能力,也偶爾能把一個人逼成一個傻X。似乎唯有和黃姍搞在一起,才能平息這場動亂罷!
腦子裡,很大的聲音嗡嗡響,耳膜灌水的緣故,心臟咚咚咚的聲音變得清晰。那時候我就在想,我的天娘老大爺,你有本事,你就讓我徹底死去算了。如果我活過來了,我今後肯定要按自己的想法活。我要踩在房頂上讀書,躺在草垛上看星星,我非要爬到農場那閑人免進的水塔里看上一圈不可!我要拿打火機,一把火燒掉秋收后的玉米秸稈地,我要騎在公羊身上去撞另一隻公羊。我要摘田裡的西紅柿,絕不讓黃姍洗,洗個球呢,我要直接吃。我早就說過了,西紅柿一洗,就會把它身上的晨露味兒,秋霜味兒,花蟲野蜂經過的腳印味全洗光,她死活不依。
他捏著我的耳朵,我聽到血絲綳斷的聲音。把我提溜到家門口對面的牆根上,謹慎相言。
東方的嬰兒,燒起身姿來
我還想個屁!《瓦爾登湖》里男主人公可是裸泳的!
與黃珊「親嘴一定不能在有人的地方」這僵硬理論相似的,是我和黃珊的關係。我們的關係得益於兩家父親的關係,他們是要好的酒友,賭友和炮|友。我們兩家有共同的營生,就是遊走于各大農場之間,為婚嫁儀式敲鑼打鼓,放炮仗。父親在左,黃父親在右,兩炮一打,場面上百倍喜慶。為此,兩家還出巨資共同置備了一套鑼鼓,打炮筒,以及紅車大馬。幾乎三四年的存款都搭進去了,這就需要個鐵打的關係做保障。剛好,我成了案板上現成的五花肉,拿我開刀,把我弄成女婿,最合適不過。
「我把你砸死!這還是我們妨礙你了!?」
我告訴你,杜家祖傳克夫!你問誰誰不清楚?爺父兩輩的男人都他媽被剋死了。你還敢跟那小狐狸亂來?
我伸手試圖從風中拿捏她的背影,可她說走就走。唉,電影里就不是這麼演的,在電影里,女主角會吵會鬧,會哭會嚷嚷,可就是不會走!
當然了,那都是我被轟出家門之後發生的事了。下過陣雨的晚秋傍晚,太陽留有餘溫,使地上的水蒸騰起來。我們就在這樣的水汽中,跑了很久很遠。來到一座水塔前。水塔很高,站在下面,仰著脖子也看不到頂頭。水塔里涼爽,孤獨的,咕嘟嘟的水聲潺潺不絕,樓梯呢,呈現一個螺旋的樣式,我們就一圈一圈爬到上面。裏面沒窗戶,跑得久了,自己也不知道到沒到頂層,更不知道何時才https://read.99csw.com能到頂,心裏一沒底,手上就握她更緊。
誰能拽回,奔向黎明的夜色?
我心想,凡事分個先來後到,確實理虧。就說,「我蒙上眼睛,你趕緊穿衣服走吧。」
「你游泳就游泳,把衣服亂扔到玉米田裡幹什麼?你害我找了半天!褲頭我沒找見。」
我發誓我沒多看。我看著天空呢,傍晚,太陽在天邊上燒柴起灶,把白色的雲朵片兒當雞蛋煎,煎得紅彤彤的。我捂著自己發燙的臉,雙腳嚇得忘了踩水,慢慢往泥巴里陷。
「我來找你啊,我一時半會是回不了家了。」
「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了?」
我頭上流著血,再次撒腿就跑。我到一片蘋果樹附近找尋阿蒓,她正在院子里篩著一盤黃豆。見我來了,擦手相迎,我說:「看吶,革命的鮮血。」她眼裡,從驚恐,到憐惜,再到懷疑,只用去半秒的時間。
跑了約摸五分鐘,突然有一個鐵窗框橫刀立馬。
我被轟出家門,這是必然事件。在我溺水重生的夜晚,我凌晨才回家,天色險些就要亮了,那種藍色,能讓文人感受到某種自卑,恐怕連莫奈也調不出。我一路吹著口哨,踮著腳尖,扭著屁股走路,心裏歡喜,身體上就得意忘形。也突然想起一首詩來:以前我每次讀到這首詩,都發毒誓要早起看日出,但從沒實現過。
日子過到此處,輕快非常,就好像加上了時光發動機,燃料大概是阿蒓的汗水與熱的豆汁。我也時常想念父母,就趁一個黑夜,摸回家去,偷吃幾口菜。父親給我拿一條好煙,並說:「待你黃叔消了氣,你就回來。」「你不要記仇!我要是不把你轟走,這事就他媽的說不過去了!」這下可好,短暫的私奔,有了正當的理由,這種小罪大赦的感覺讓人竊喜……
「你……你在這裏幹什麼?」
「你又放狗屁,說得好像我是第二次被看一樣?!」
不說還好,我一開口,她伸手扳了一節蘆葦稈,朝我砸過來。
我才十九歲,靈魂儼然一塊柴房裡待燒的木頭。
黃姍皺了皺眉頭,她說,春生,你這叫什麼話?你不害臊,我害臊!
就站起身,環視周圍的一切,屏住呼吸,時間之水,定格此刻。近處蔥蔥鬱郁,遠處蒼蒼茫茫。曬枸杞的夫婦把馬路兩側染成一片殷紅。
這句話驚呆了我,擱著往常,他是不會這樣罵我的。他罵我時的用詞,無非分兩類,一是動物類,譬如豬腦子,狗蹄子,驢糞蛋,王八羔子。二是工具類,譬如鎚子,勺子,糞叉子。而這個「孽子」,是他二十年來最富有腔調的一次語言攻擊。這大概與前些天農場里來的戲班子有極大關係。那是個由皮影戲先生和評書先生組成的班子,我爹去聽了幾場,估計是聽到了《楊家將》還是《李元霸別傳》什麼的,耳濡目染了一嘴文言!
我抿著自己額頭上流下來的血,感到非常香甜,世事如風、輪流迴轉的感覺撲面而來,像那個未完成的初吻一樣:一切不受人控制的事情,都非常齷齪。我可不要齷齪。風不齷齪,雨不齷齪,雷鳴閃電不齷齪,江河湖海不齷齪,甚至一樹梨花,一節蘆葦都不齷齪。
「行吧!你活過來了,我走了。」
母親和黃姍果然沒睡,她們在床上坐著,我進門,就彷彿跌進了我約定俗成的婚姻,跌進我異常之健康的作息以及相妻教子的完美生涯。她們二人九九藏書甩來兩個刀片似的眼神,穿過空氣時,都嗖嗖的響。我把毛巾往水裡扔,再往臉上撲,擦乾淨后。大大方方地說出了我心上人的名字。
走到家門口,竟看見父親鞋跟踩在門框上抽煙。他看上去是一夜沒睡,額頭上油膩,見了我,又擰出一個川字。「爹?你咋不睡覺。」他起身,煙頭一甩,正手一個嘴巴子,反手一個嘴巴子。扇得我腦漿旋轉,扶著牆站了好久才緩過神來。視網膜上,誕生了一群金色的小飛蟲,再看天的時候,就顯得非常奇幻。
凌晨了,愛人
當天她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張春生,你,如果不能將我杜秋蒓明媒正娶,現在就不要招惹我。你不要嬉皮笑臉的,我可沒跟你鬧著玩。」
月亮蠕動著西沉,舌下含著,失去星辰的苦糖
我和黃姍從小一個院子里長大,從開襠褲到棉褲,都在一起玩。我始終把她當作兄弟,或是戰友。我和她勾肩搭背時,並沒有想太多,剛發育那會兒,無意間,我的手肘碰到了她軟軟的胸,我都沒感覺,她還要臉紅。直到半月前,我父親說,該準備你和黃姍的婚事了。這個噩耗把我嚇成了一個陀螺,繞著院里的水缸踱步到天亮。
她大驚失色,「你來找我幹什麼?你我非親非故,這像什麼話?」
說著,還匆匆地去了又回,扔給我一個塑料袋,咣當一聲關住了她家的院門。我打開塑料袋,有一塊毛巾,一個創可貼,一個肉夾饃,一枚紅蘋果,和一把鑰匙。那是她家果園附近伙房的鑰匙。我躺在裏面干硬的床板上睡覺,嘴裏嚼著甘甜的蘋果,透過天窗,看見無家可歸的星星,眨著可愛的眼睛。
水塘里,有兩個赤身裸體的女人。
半個月後,我和胖東一起,把賀蘭山石縫裡抓的紫尾蝎子賣給藥酒先生,得了七十塊錢。拿上錢,我去鎮上書店裡大殺特殺,並且偶得舊書《惠特曼詩集》,狂喜。回到家裡,見父親又在跟他幾個上門做客的老朋友胡說八道,在院里黃磚之上,葡萄藤之下,三壺燒酒,滋潤得很。按照這每天三五訪客登門道喜的架勢來看,他已然把我的婚事散播了出去。我腳也不洗,躺在床上,太陽當即射了我一臉。相比於時刻燃燒自己的太陽來說,我簡直是太慚愧了。我明明知道,這可是我生命中最好年頭。可我只能像羊圈裡的羊一樣,吃了睡,睡了吃,被下春|葯催上情,和母羊強行交配,羊糞蛋子到處飛。
那個女人,從水的另一端鑽出來,長頭髮,濕得透亮,臉頰和火燒雲一個顏色。睫毛上擔著幾滴清水,清水經過鼻樑,往嘴唇上流落。她就這樣盯著我,不說一句話。那眼神,和畫像里的關公有得一拼,恨不得發射出刀片來把我弄死。這死寂的場面弄得我難受,便先說了話。
有一種掩耳盜鈴、此地無銀的感覺應運而生,這弄得我惱羞非常。
就是因為這個念頭,我和黃姍的初吻泡了大湯。我牽著她往外走,順腳踢彎了一根玉米稈,這傢伙今年算是倒了血霉。不過,和它的滅頂之災相比,我的倒霉,就沒這麼乾脆利落了:我將要和這樣一個女人共度一生。她總叫我穿戴整齊,別給她黃家丟人。總叫我吃飯時坐姿端正,「省得讓我媽再點你腦殼」。還讓我儘快學會開收割機,「你看看你,整天窩在床上寫閑書。老人都說術業有專攻,作家的兒子才寫書https://read.99csw.com,農民的兒子就該忙莊稼事。」
「你現在蒙個狗屁,該看的全看光了!知道蒙眼睛了?你不知道西塘是女人的水渠?」
最絕望的時候,我放棄了掙扎,就站在泥巴里,感到腳底傳來熱量。還有一隻手在亂摸,睜大了眼去看,發現水已渾濁得不像話,是她在我腳上刨泥巴!我的雙腿慢慢鬆動了,就一頓亂蹬蹬上了水面,其間,似乎還蹬到了她的肩膀,還是腦袋……
在空中,我大叫一聲「啊!」,張牙舞爪了半天!卻再也收不回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全黑了。有幾隻蛐蛐兒,聲音拉得長遠,此起彼伏地搞聲樂比賽。一些柴火里水分炸裂的聲音也湊熱鬧,帶著暖和的紅光,就在我腿邊上,我伸手一摸,左邊的腿毛都燎得不剩幾根了。我身上有衣服,卻總感覺褲襠空蕩,伸手再一摸,竟然沒有內褲。這他媽是誰給我穿的衣服,我非要跟他打一架不行。
「我!我沒想亂扔……那個時候,腦子有點亂。」
要怪只能怪玉米嘍!它讓我發現了人類的瘟疫。
「那可是我第一次被女人看了個精光!你現在說非親非故啊我的天!」
牽著黃姍發涼的手,走了許久,才走進南梁的田地里。我們已達成共識,準備互破初吻。就像下軍棋時,兩方軍長見面后欣然互懟了一樣。
「不是,你不清楚,我的衣服那個什麼!我的衣服啊,它們沒放在一起,一時半會還找不齊全,你不懂,我……」——這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一來,她的眼睛生得漂亮,沾了水花又朦朧幾分,讓人只顧盯著。二來忙於解釋,我腳上一動沒動。直到嗆了水,才知道雙腳已被那烏黑的渠泥禁錮得死,根本動彈不得,還在不斷往下沉。心裏一慌,又連喝了七八口水。
我抓住蘆葦稈踩了兩步,一頭栽到土堆上不省人事。昏厥之前的記憶里,只有巴掌大的視野——我的嘴巴像噴泉一樣冒出水柱,水花飛翔起來,飛向白雲。
我也趴在房頂上東寫西寫,我寫東西喜歡念叨,通過念叨的方式,模擬人物的對話,找語感。念叨得口渴了,阿蒓便會聽出我愈發鈍澀的喉音,三步並作兩步跳下去,鑽進樹林摘下新熟的蘋果,洗也不洗,拿袖子一抹了事。我接住飛來的果實,看見她嬌小的身影朝房頂跑來,突然覺得愛她入骨,想吮吸她的骨髓,舔舐她的靈魂。我也突然想起,當天捧著葡萄站在自家門框的瞬間。
你和杜家的人是怎麼搞上的!?你唐叔說,看見你和那閨女光膀子在河裡游泳?真是一丁點臉都不要!
如煙的金光
五月,天藍得像上帝拿油漆拖地。油漆味道可沒有,雨後地上清新乾淨。賀蘭山頂還在下雪,戴著白色的帽子,傻得讓人心疼。玉米才剛長到黃珊的肩膀上,離抽穗花還遠,我捧住這一對肩膀,左右打探了一會兒,突然發現:這玉米櫱,根本是什麼也擋不住!我們站在這地里,做一些臉紅的事情,倒還不如直接站在馬路中央來得直接。
親嘴計劃,還是我兄弟胖東的提議,他說,春生,你一咬牙一跺腳,一閉眼一憋氣,親上她一口。把生米煮成熟飯,也就不會焦慮啦!你看你,整天九-九-藏-書睡不好,黑眼圈和驢有得一拼!
我活過來了。
不,說兩個女人有點牽強,其中一個顯然只算個女孩兒,胸脯上平坦得像桌板,桌板上擺兩顆紅豆。小紅豆率先叫喚出來,「呀!」的尖叫聲簡直要把耳膜弄破。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扳彎一叢蘆葦,橫在自己身前,轉身,抓衣服,撒腿就跑。另一個,撲騰出水花封我的眼,做蛙泳的動作,扎進水裡,背著我離我遠去。叫人沒法不往她那圓潤的屁股上看。
到渠擺邊上的時候,我剛好脫成了精光。三步加速,縱身一躍,身體劃成弧線獲得了短暫飛翔的能力。
「你!你——這——個——孽——子!」
又是一片玉米地,一看見玉米,我就來氣。我知道,這片地的盡頭,就是西塘水渠,黑潤的泥巴做底,有草魚和蘆葦的清澈水渠,小時候,母親還帶我來這裏游泳。於是我邊跑邊脫衣服,白褂,扔到玉米櫱上,褲帶,解開隨手扔,脫了褲子,單腳蹦跳著甩掉兩隻鞋子。又想,該不該脫褲衩?
正枕著胳膊要睡著,母親推門進來。「春生?你沒長眼睛?幾個叔叔你招呼也不打,這讓你爹面子往哪放。」她手上還端著一盆掛水珠的葡萄。「來,把這盆端過去,順便問個好。這樣人家就不多想了,會以為你進來端水果來的。」
我和阿蒓的故事由此為始,拜她所賜,我的初吻最終報廢在一個之前從未想過的地方,比大馬路正中央還震撼。
那閨女也真是沒羞沒臊!一會兒回去,好好編一個謊,你娘她們都懸著心,都沒睡!
我和阿蒓,白天四處賣豆腐,傍晚就順著梯子,雙雙蹲在房頂上翻書玩。她不識字,但是非常愛聽故事。在我讀到《簡愛》的時候,她每天都要說上二十遍的「這個男的真不是個東西!」以及三五遍的「這個男的有時候還挺好的」。在我讀《百年孤獨》的時候,她每天都說:「唉!別讀這個,這些人的名字又臭又長,我一個都記不清!」卻在我扔掉書的時候,把它撿回來,說:「嘿嘿,但是,後來怎麼樣了?」在秋天的尾巴上,總覺睏乏,讀書讀得倦了,她指了指遠處的水塔,說,「春生,想不想上去看看!?」
阿蒓問:「你管我妹妹叫紅豆乾什麼?」
「再說了,我還沒趕你走,你倒先趕起我來了!真是豈有此理啊!你還不|穿上衣服滾蛋!」
可惜,她是我老婆,我是他丈夫,這沒得跑。
阿姨站起身,左手四處摸了一會兒,終於尋見了阿蒓的肩膀,捏住,開口問:「閨女,這是誰來了?」我剛要開口,就被她熱乎乎,濕漉漉的,豆子味清香的手把嘴捂上。「媽,這是我同學,我叫來幫忙的!」
我把半輩子的水都提前喝上了。肚子里傳來脹痛,才知道把嘴閉上,用手胡亂撲騰。
在一次雙方父母到場的,所謂「和解飯局」上,父親將吃凈米飯後的空碗扣在我的頭上,醬牛肉的汁子順流而下到我唇上,我一舔,發現了人間美味:醬牛肉汁混人血。他問我:「春生啊,我和你黃叔說好了,那咱們就定下了。八月十五這個日子行不行?」我說,「和黃姍結婚,還不如和胖東結婚呢,胖東還能做苦力呢!」——胖東和黃姍一樣,也是我發小,壯實,有力,縣食堂干屠夫的大男人。而二十分鐘前,在菜都擺齊了人還沒來的時候,他當著母親的面,對我說,這事,已經說了大半年了,現在,你結也得結,不結也得結。
「哦!沒什麼!」……
「發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