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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感受的時刻 1

真實感受的時刻

丁君君 譯
說到底,暴力和愚蠢難道不是同一回事嗎?
——M·霍克海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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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辦公室里讀著剛送來的報紙。閱讀中,他發現那些版面的標題上經常出現「越來越多……」的字眼。「越來越多的嬰兒有營養過剩的問題。」「越來越多的兒童自殺行為。」讀《時代周刊》時,他看見很多版面上都有「我正在發掘生活」這句話。一個籃球巨星說:「我正在發掘生活。」一個退伍老兵說:「我們是一個幸福的大家庭。」一個鄉村女歌手說:「我非常幸福。」一個使用新牙粉的男人說:「現在,我要發掘生活。」科士尼格想衝著整棟大樓怒吼。但他只是靜靜地盯著天花板,小心翼翼,彷彿這樣即會被人識破秘密。

他盡量讓自己不引人注目,於是第一次為情人買花。如果有人在觀察他,看著他走進花店,也不再會覺得他有什麼異樣。他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沉浸在日常瑣碎中,無憂無慮到了買花的境界。他打算做個正統的人。花店裡很涼爽,有人要買一束劍蘭,他心裏充滿了安全感,竟很想幫女店員扎花束的蝴蝶結。店內的環境、水的氣息、四處的水池,都讓他很舒服。店員以一種優美而細膩的認真態度,將劍蘭一枝又一枝擺到包裝紙上。以前如果有人問他,送人的花束應不應該精緻包裝,他會不假思索地回答:簡單包就可以了。今天他卻在一旁認真觀察,看女店員如何用針線縫合包裝紙。整個包裝過程中——無論是剪斷花莖,摘下枯萎的花瓣,還是將花束遞給客戶,女孩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科士尼格認為很妙。在這家店裡,他覺得自己似乎很卑微。如果嘴唇能繃緊,他就能笑出來,女孩也笑了。這種純粹客套的友善在他看來卻是一種人道待遇,她令他感動了。
他在路上看到一個女人,走到路中間。她突然開始微笑,向前跑了幾步。他大吃一驚。她瘋了嗎?這時他才看見有男人從遠處向她走來——他也在笑!兩人全神貫注地微笑著奔向對方,雖然距離很遠,障礙不斷,雖然男人差點被一個空箱子絆倒,雖然女人和一個路人撞了個滿懷,但他們還是堅持不懈地維持著微笑。科士尼格難以忍受這樣的鬧劇,又尿急,便繼續走他的路。接下來,他們要用可笑的胳膊抱住對方,交換可悲的眼神,親吻對方可憐的臉頰,他想。然後他們又會全神貫注地走自己毫無意義的路。恐怖!他覺得自己應該垂下下巴,讓滿嘴的唾沫流出來。他看見一個孩子滿懷心思地站著,嘴裏吐出一個水泡,又破了。他遇見了一個手提黑色文件包的男人。這個人真不知羞恥!科士尼格立刻想。我應該對著他在胸前畫十字。——可是他自己也提著一個相似的文件包,他不但沒有把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卻也得意洋洋地拎著走。都是俗世的英雄,他想。他模仿別人的傻笑表情,那笑容竟揮之不去了,臉上開始發癢。他沒有用手抓臉,而是變本加厲地扭曲面部肌肉。連那些陽傘下的小嬰兒們,臉頰上泛著嬰兒食品的褐紅色,也讓他覺得造作。這些小東西也會裝腔作勢,他想。事實上,他們對嬰兒的乏味存在方式厭惡至極!看見一隻動物,他會驚訝為什麼它不拉一泡屎。有一陣他心想:如果有人上來跟我搭訕,我就打得他頭破血流。只要有人看他一眼,他就在心裏說:哼!(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沒有人來搭話。後來一個鄉下來的法國人問他去東方街的路,他為自己能幫上忙而感到一絲感激,然後飛一般地走開了。)

這是一個漫長的下午。然而時間突然變得急迫起來,就像人的某個器官,只有在出問題時才會受到重視。時間忽然生出了無數事端,變成了一種自主存在之物,不再了無痕迹地流逝。一切都為之改變:再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藏身的事務;科士尼格幾乎有一種解放的感覺,相信終於不再只有自己為其所害了。那普遍統一的依賴性器官突變成了自主之物,不再滿足於乖乖運作,一切都不再運作。這一天似乎太過漫長,時間變成了一種充滿敵意的元素,以災難來恐嚇昏昏欲睡的文明。正常的時間彷彿已失勢,構成這個敵意元素的東西,現在只是針對一個人的,猶如一個捕獵的陷阱,不被動物所察覺的陷阱。流動在樓房之間的時間忽然開始服務於一個人類之外的體系,和街道的走向無關;和碼頭牆的伸展無關;和起重機的搖擺無關;和屋頂落下的鴿子羽毛在空中的打旋無關;和花的種子在車流間的飄浮無關。在科士尼格眼裡,這種殘忍的本原時間下的世界似乎已失去了靈魂。世界在光芒四射的天穹下蹣跚而行,人的任何一種行為只是一段失卻了意義的插曲。慶典早已結束,一群孩子在草草搭建的舞台上蹦來跳去,一些已無人理解的可笑通告在空中飄蕩。文明堆起的峰巔佔滿了畫面的前景,天空太高,竟不能入畫,彷彿它已屬於另一個體系。科士尼格看見,在密密麻麻的背景下,人類的風景正在破敗成集市的廢墟。伴著溢滿的時間一起傾壓下來的幽藍天空是一部分,而天空下那些拙劣的通告則是無關緊要的另一部分,他(只有他一人!)只是出於對生死的恐懼,才能從其中杜撰出某種貌似意義的東西。科士尼格看見協和廣場上的天空拱成穹狀,天空彷彿一種外來之物,邊緣惡狠狠地傾壓在廣場上。榮軍院門前亮著街燈,在科士尼格眼中,那燈射出的光是黑色的,就像久久凝視萬里無雲的天空之後眼前泛起的黑色,那是對一段已成過往的慶典的回憶。這時候不要去看空曠無人的廣場!他在榮軍院廣場前早早下了計程車,決定步行,這一舉動能讓他安全嗎?走在路上,晴朗而低沉的天空中忽然落下了一滴溫暖的雨,砸在他的手背上……走到法貝爾路,科士尼格看見黃銅門牌上的「奧地利使館」時,差點「再次大笑出來」。之後,他在辦公室里開始正經工作,打字機的黑色滾筒吐出潔白的紙張,這時他才覺得一切事物又恢復了正常的功能……只有一次他彎下腰,豎起耳朵聆聽心臟在體內的深處悸動,似乎在守護著他的牆外,有某種東西正在呼嘯而至,最無懈可擊的通告也無法抵擋它的到來。可憐可悲,我們這些沒有防衛的人,他想,但同時他又希望這種狀態延續下去。在災難情結中,他已絲毫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即使有那麼一點,他也已和其他人完全脫節。如果這隻是他的錯覺呢?——科士尼格心想,如果這種充斥一切的狀態依然是我自己的心態,那就是一種可能性的終結。
科士尼格一步一步,沿著小山坡走下來。他的走路方式中有一種造作的無動於衷,他的表情中有一種敵意的冷漠。他已失去了模仿的興趣,只想惡意地去戲仿別人——每個人的神色都洋溢著夏天般的高漲熱情,只有在一種惡意的戲仿中,他才能忍受這些嘴臉,就像在咖啡館中,他常會不由自主地去戲仿那些矯揉造作地匆匆走過的女人,她們目不斜視,生怕破壞了自己美觀形象,或擔心自己像酒鬼一樣,傻乎乎地將真正的面孔暴露給迎面走來的人。
他把人行道上的電話號碼放在面前,卻先撥了其他幾個號碼。接下來的這段日子里,他想儘可能避免獨處,找些熟人一個接一個地見面。由於害怕自己在電話里說漏嘴,或突然啞口無言,他在每撥一個號碼前都把自己想說的話寫了下來。最後,記事本上直到月底的日程全部爆滿,每天晚上都有一個約會。我要獻身工作,他想。最後,他撥通了人行道上的那串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她說不記得自己在馬路上寫過什麼,可能是醉酒後寫的。科士尼格原本只想諷刺她幾句,這時卻改口說:「您沒有喝醉。明天晚上九點,我會在劇院旁邊的和平咖啡館。您來嗎?」「也許https://read.99csw.com吧,」女人說,然後又補了一句,「我去。我們不要約定接頭暗號。我希望自然見面。我會到的。」
幾個月前,科士尼格向在夏悠宮舉辦的一個系列電影展提供了一套奧地利默片,之後雖多次催促,對方也沒有歸還。這天早上才終於來了一輛貨車,送還了電影膠捲。他在使館樓的院子里對照送貨單一卷一卷地檢查,對司機的不耐煩置若罔聞。沒人注意這裏。使館里幾乎空無一人。他因為要讀報紙,像一貫那樣來得很早。到辦公室,他打開夜班工人放在門前的包裹,扯掉印著「奧地利大使館」紅色字樣的地址標籤。他想起聯合國派到塞普勒斯的維和部隊里有奧地利士兵,於是在各個報紙上尋找相關報道。還沒死人嗎?他手裡拿著一支油筆,開始認真讀報,每半個小時起身一次,從嘀答不停的傳真機上扯下法國媒體發來的報道。短波收音機也打開了。八點前後,他就收到了關於塞普勒斯暫時停火的消息。現在,他可以不受干擾地獨自待著。像平時一樣,他的手指在報紙上摩挲得烏黑。讀報時的他紋絲不動,連臉上的癢也不知道撓一下,只是一直讀,看到所謂的「關鍵語句」便用筆畫出來,果斷得頭都不抬。哪些是奧地利形象定位需要的「具有推廣意味的」報道呢?貢比涅的農業經濟博覽會上展出了一種奧地利製造的造林設備。里昂的顯微鏡展覽中有一款奧地利的研究型顯微鏡。《世界報》稱讚了蒂羅爾自然環境的改善。《作者報》又提到了奧地利的反猶主義,雖然科士尼格根據形象定位方針已經多次去信糾正。一家試用商品雜誌推薦了一款奧地利的滑雪板皮帶。可是《解放巴黎人》報把奧地利的布魯克納誤稱為德國人。九點左右,科士尼格認真洗凈了手,去找大使。大使今天來得比較早,他問科士尼格對塞普勒斯局勢的看法,然後幾乎關切地自己替他回答,科士尼格只須偶爾應道「很有可能」或「這也不排除」。雖然大使自己也常常宣稱,上級應該有察言觀色的能力,但連他都沒有發現科士尼格的異樣。(否則他會跟科士尼格一道一道地細數昨天和法國伯爵晚餐的菜肴嗎?)科士尼格如釋重負,卻也有一絲莫名的失望。
他們在廚房裡喝咖啡,他望著她從冰箱里拿出焦糖布丁,這樣孩子回家時布丁就不會太冰。如他所願,她真的坐在了他對面,在他伸手能及的範圍之外,她認真地為還在上幼兒園的大孩子削著用鈍的彩色鉛筆。凝望著她時,他終於能縱深地進入視線之中。透過敞開的窗口,他聽見了寂靜的街道上排水渠中的水流聲。在某些懸突的石頭上,水的叮咚聲格外清晰。他聆聽得越久,周圍的空間就延伸得越遠,水渠的水在他心中變成了一條小溪流,汩汩的溪水聲講述著一段幾乎被遺忘的故事。貝亞特麗斯一直不停地轉動著卷筆刀中的鉛筆,咯吱咯吱——科士尼格突然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只要廚房用桌上還有這些未完成的工作,他就能遠離危險。廚房用桌:這個詞語現在有了更重要的含義,某種安全的含義。他可以從桌邊站起,一直向後退,退到紅色地板磚那裡。貝亞特麗斯專心致志地轉動著鉛筆,忽然停住了手,反過來開始轉動削筆刀,彷彿她腦中掠過的某個念頭突然變成了一種強烈的意願,一個客觀意向變成了一種主觀矛盾,或是一段早被遺棄的回憶變成了一種當下的感覺!他周圍的公寓彷彿變成了平地,明亮通透,宛若在一片高地上——科士尼格心醉神迷地閉上眼,想阻止自己哭出來,又像要更好地享受眼淚。

科士尼格的辦公室在使館樓三層,窗外有一棵栗子樹。他的主要工作是讀法國的各類報刊雜誌,從中圈出與奧地利相關的所有文章或報道,差不多每天向大使作一個總結報告,每月還給維也納的外交部打兩篇報告,報告的內容是法國大眾媒體中的奧地利形象。奧地利為自己設定了一種新的形象定位,他得以這種定位為標準來衡量法國媒體中的奧地利形象。新定位認為:奧地利不僅僅只是一個以利皮扎馬和滑雪著稱的國家。因此,如果法國報紙或電視媒體僅僅傳達了奧地利的傳統形象,科士尼格就得去信予以糾正。他在辦公桌上貼了一份信件樣本。比如說去年,《金融時報》為奧地利頒發了一份「經濟奧斯卡」獎——奧地利在工業國統計數據中位居第一。科士尼格寄出去的糾正信件很少受到重視;他寫給外交部的報告更是迴音寥寥。他偶爾也會參与記者們和法國政客的工作餐,餐費得提前匯款支付。有時他也會請請那些記者,之後都能入賬,因為這些花費都屬於他的工作範疇,可以報銷。餐費的入賬名目為「坐式活動」。「立式活動」指喝酒,頂多加一份自助快餐。這些差不多就是他的工作內容。迄今為止,他的工作態度一直無可指摘。他自己心中並沒有奧地利形象,因此很高興有官方的形象指南。惟獨有時,他會收到一些孩子寫來的信,向他打聽奧地利的事,這些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復。好在這些信中的問題大多是在成年人的指示下提出的。

他沒讓她幫脫衣服。如果她敢碰他,他會一拳把她打倒。褲子放到椅子上;雙雙躺倒在床上;陰|道接納他的陽|具。女人用指甲輕輕摩挲他的陽|具時,他覺得她正在傳染一種噁心的皮膚病給他。做|愛時,她的肚子輕輕擦著他,他才有了安全感,然而到高潮時,他體會到的不再是一種火熱感,竟是一陣迅速漫遍全身的冷戰。他巴不得馬上沖個澡,穿上衣服,跟她面對面遠遠地坐著。她望著他,於是他用大拇指愛撫般地摸她的眼帘,讓她合上眼不看他。但她立刻又睜開了。他覺得那雙大睜的眼睛彷彿在笑,於是強迫她合上。貝亞特麗斯掙脫了他的手轉開頭,依然繼續望著他,她並沒有緊張,反倒有些忍俊不禁。於是他只好閉上眼睛——隨她去,直到他覺得有了安全感為止。然而失明般的感覺很快讓他難以忍受。他想睜眼,眼睛卻無恥地拒絕就範:眼皮彷彿粘在了一起,很費力才能扯開,先是一隻,然後另一隻。貝亞特麗斯還在盯著他看,或許她一直都在注視他——彷彿他有問題。她抿緊了嘴唇,但嘴角還有一絲縫隙,裏面似乎有一顆閃著光的虎牙。他在腦中想像一隻死豬,其實只是為了不居於她的下風。他們對視的時間越長,她越發顯得關切,而他越發心不在焉。由於腦中一片空白,他做了個鬼臉——不,他的臉變成了一個鬼臉,雖然他並沒有刻意作任何表情。他假裝打了個呵欠,這樣至少能暫時再次閉上眼。他抓住貝亞特麗斯的頭髮,推著她的頭沿著自己的肚子滑下去,讓她含住陽|具,用舌頭從下往上舔,彷彿要把它舔長。他的身體暖和了,覺得自己和貝亞特麗斯暫時是一體的。他還覺得,自己只要此時開口說話,就能徹底理解她。
貝亞特麗斯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了一陣,很快又看過來。她想幫助我,他憤怒地想,幾乎要一拳砸向她的臉。擺在桌上的前臂已繃緊,他悄悄地抽回了胳膊,她把卷筆刀里的木屑吹了出來。不要特殊處置!他偷偷看自己桌面下的雙腿是不是像平時那樣放著。一條腿伸開,另一條彎曲——正常!現在,科士尼格最害怕的是別人的洞察力,害怕別人會真正讀懂他。如果一個人心領神會地說:「生活有時就是這樣,我也經歷過!」他會覺得噁心;但如果有人沉默不語地看穿了他,那又會成為他的恥辱。貝亞特麗斯移開了目光,彷彿不想看穿他……或許她根本沒有興趣看穿他吧?不錯,她沒有興趣。謝天謝地,這就意味著她並不把他當回事。他站起身,隔著桌九九藏書子俯身湊近她,高興地撫摸她。她完全不理解他的動作,高高地聳起了肩膀,但並沒有拒絕,因為對方是他。一切都不會再回到從前了,科士尼格想。——他也不願回到從前。從前根本就不是從前!之前的生活令他呼吸艱難,令他……他簡直無法描述。他第二次有了好奇心。「你突然眯起眼睛,」貝亞特麗斯說,「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嗎?」——「你呢?」——「每時每刻。」她答道,「我總在最開心的瞬間想,還有好事會發生。」

來到孩子的房間,他覺得自己在告別;不僅向孩子告別,還向迄今為止與自己相得益彰的一種生活方式告別。再也不會有任何適合他的生活方式了。他站在堆放著亂七八糟的玩具的房間里,心裏惶惑不已,一不小心竟扭傷了膝蓋。他坐下來。短暫的想像缺席讓他很疲倦,覺得自己應該找些事來做。孩子昨晚睡前把鞋帶抽了出來,於是他給孩子穿鞋帶。沉睡的阿涅絲的頭髮遮住了整張臉,他看不見她的樣子。他把手放在阿涅絲背上,感受她的呼吸。孩子的呼吸很寧靜,聞起來很溫暖,以至他回憶起了從前,那時的一切都和諧美滿,彷彿蝸居在一片巨大穹頂之下。那時他常常把妻子誤叫成「阿涅絲」,把女兒誤叫成「斯蒂芬妮」。這些現在都已成泡影,他甚至連再多的回憶都沒有了。科士尼格站起身時,覺得大腦似乎正在緩緩冷卻。他皺起眉峰,死死合上雙眼,彷彿要將麻木的頭腦重新催熱。從今天開始,他想,我要過一種雙面生活。不,我沒有生活:無論是舊的還是新的。舊生活只是一種偽裝,而新的生活則泯滅在舊生活的偽裝中。我的心已不在此地,卻又無法設想去往別處;我無法設想再一如既往地生活下去,卻也不能想像別人那樣去生活。我並不是排斥,只是無法想像自己像佛教徒、前衛者、人道主義者,或一個絕望者那樣生活。對我而言,「如何」並不是一個問題,最多只是如何繼續「如我」地活下去。——這個念頭突然讓科士尼格喘不過氣來。下一刻,他覺得自己幾乎衝破了軀殼飛出去,留下一大團濕糊糊的血肉在地毯上。彷彿這個念頭已經玷污了孩子的房間,他匆匆離開了。




科士尼格朝車窗外看,眼前彷彿閃動著無數透明的斑點,他閉上眼再睜開,斑點竟然更多了。下車后,他決定靜靜站立片刻,耐心地盯著什麼看,比如說天空。他麻木地站著不動。一個人走過他身邊,淡淡地說了一句:「很平常。」是啊,一切都平常得可悲。他忽然想起了某鄉村裡的一個朝聖地,地名就叫做「瑪利亞·可悲」。


他拿著那束花往蒙馬特走,看起來毫不起眼。勒皮克街各家市集的氣息混在一起,根本無法辨別源頭:魚、乳酪、陽光下的法蘭絨西裝的味道……從一家麵包房敞開的門內飄出一縷白麵包的香味,那氣味令他措手不及地沉入了回憶之中,並非他自己的回憶,而是一種全新的、更宏大清晰的回憶,他眼前的平面世界驟然立起來了。所有人的舉止都果斷自如,沒有人自怨自艾:在這些他永遠不會認識的人中間,他有了一種歸屬感。他在情人的門前慢吞吞地脫鞋,一邊幸災樂禍地笑——笑誰呢?門內傳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知道,一切馬上就會重演,毫無廉恥,他們將認出對方,然後彼此微笑,這個念頭讓他的目光無地自容。還不晚,他還可以順著樓梯火速竄上去。科士尼格一動不動地站著,雙腳併攏,直到門像往常那樣打開。惟一不同於往常的是,他幾乎要被心中的荒謬感擊潰。
有誰曾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兇手,只能裝模作樣地繼續從前的生活?從前,時光仍連綿不息的時候,格里高爾·科士尼格在奧地利駐巴黎大使館擔任了幾個月的媒體官員。他和妻子、四歲的女兒阿涅絲住在十六區一間陰暗公寓里。房子建於世紀之交,是一棟法國市民住宅樓,二樓和五樓分別有一個石砌的鐵藝陽台。這棟樓坐落在一條寧靜的林蔭道上,四周都是風格類似的建築,順著林蔭道走下去有一個小小的下坡,那條路通向奧特伊門——城西出口之一。白天,每五分鐘就有一趟火車經過林蔭道邊的低地。每到此時,飯廳里的玻璃和碗碟就會乒乓作響,列車上的旅客都是從郊區去市中心的聖拉扎爾火車站,然後轉乘西北方向的火車去大西洋,去多維爾或勒阿弗爾。(百年前,這個居民區還是葡萄園,現在,這裏的一些老居民周末偶爾也會帶著狗,乘坐同樣方向的火車去海邊。)晚上九點之後這裏就沒有火車了,林蔭道一片靜謐,不時有微風吹拂,連窗前梧桐葉的刷刷聲都切切可聞。七月底的這樣一個夜晚,格里高爾·科士尼格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夢的開端便是他殺了一個人。
不要東張西望!他走在走廊里,心裏念叨著。「目不斜視!」他大聲道。他盯著一間起居室里的紅沙發,沙發上放著一本打開的兒童書,亂七八糟。一切如此熟悉,卻讓他厭惡。他合起書放在桌上,讓書和桌沿保持平行。然後他從地毯上拾起一根線,捏著它穿過走廊走進廚房,扔進垃圾桶里。做這些事的同時,他一直沉浸在恐慌中,竭力以完整的語句來思考。
他們一起離開公寓。她乘電梯,他走樓梯。兩人在街道上遇上了,又分道揚鑣,貝亞特麗斯的神情嚴肅而淡漠,沒有語言,彷彿以後的事都已安排妥當。再見,明天見。今天呢?他得回去工作。六點鐘,他得參加在愛麗舍宮舉辦的一場關於政府新政的媒體發布會;九點鐘,他還要在家裡會見一位旅居巴黎的奧地利作家,和他一起吃飯(預算之內的坐式活動);然後他會筋疲力盡地睡死過去,無夢。滿滿的日程,他感恩地想,沒有自由的空間,包括深夜熄燈的動作在內,一切都已得到安頓。至少今天的每分每秒都已有安排,沒有危險的多餘行為,日程表爆滿的幸福。想到這裏,他真真切切有了一種被呵護的幸福感,可以放心大胆地抬起眼睛,世界就候在他面前,彷彿一直在等待他的到來。




他在車窗玻璃中突然看見了自己的臉。那張臉如此扭曲,他起初簡直無法接受。根本不用刻意比較,他腦海中已浮現了很多野獸的形象。長著這樣一張臉的人根本無法表達任何觀念或情感。他再次去看玻璃中的自己,這次他像早上在麵包店櫥窗前一樣,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那張臉竟不見了,即便他努力做鬼臉,還是找不回之前的面孔。但事已發生:在那措手不及的一眼中,他已然失去了對自己相貌的認同。貝亞特麗斯真是忍辱負重!難道正如人所言,女人對厭惡的忍耐力更強一些?不論怎樣,有這樣一張臉的人應該保持沉默,他心想。在這副面具下,連自言自語都需要勇氣。很難想像,他還能對自己友好地打一聲招呼嗎?不過話說回來——想到這裏,他坐起身——有這張臉,他才能應付之前只在夢境中出現的那些情感!——他立刻回憶起來,一次他夢見自己往一個女人身上撒尿,那行為給了他一種莫名的快|感。從那個夢裡醒來后,他還覺得很難堪。那不是我,他立刻認為。但那份快|感卻和現在這張新面孔很合拍;那快|感對他並不陌生——那就是他。這時他醒悟到,發現這張臉之後,他不會再對任何事物感到陌生。對陌生之物的歉意已成過往;他也不再會為任何事而懊悔。如此卑鄙的表情不需要任何借口。科士尼格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出任何事,包括強|奸殺人。終於他向自己承認,在夢裡,他對九_九_藏_書那個老女人施行了姦殺。——司機的狗突然對科士尼格發出狺狺吼聲,他對自己產生了一絲恐懼。趕緊去工作,他心想:美好的,甜蜜的辦公室。


突然間,他和世界脫鉤了。他想改變自己,就像一個求職者想「改變自我」一樣。然而為了不被覺察出異樣,他還得延續從前的生活和自我。這樣一來,即便他每天毫無異樣地和旁人一同坐在餐桌邊,已然是一種偽裝;他突然開始長篇大論地談論自己,談論「從前的生活」,也是為了岔開別人的注意。他殺害了一個老婦人,草草處理屍體後放進了一個木箱里——我會給父母帶來多大的恥辱,他想。家裡竟出了一個兇手!他最大的困擾是,自己已變得面目全非,卻還得假裝合群。那個夢的結尾是,陳屍的木箱已明目張胆地豎在他住的公寓門外,終於有一個路人打開了木箱。
從前,科士尼格對某事忍無可忍時,一般會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一覺。而這天夜裡,情況截然相反:那個夢令他不堪忍受,終於醒了過來。然而他很快發現,清醒和睡眠一樣不再可能,甚至比後者更可笑,更無聊。彷彿他已開始受到無法預見的懲罰。事已發生,無法挽回。他雙手交叉枕在腦後,但這個習慣對現狀沒有任何改觀。卧室的窗外風平浪靜;寂靜良久后,院里常青樹的一根枝條抖了抖,他卻覺得,那根枝條並不是為風而動,而是因為自身內部蓄積已久的壓力而動。科士尼格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屋子在底層,上方還有六層樓,重重疊疊,很可能都配備著沉重的傢具,暗漆箱櫃。他沒有把手從腦後抽出來,而是鼓起了腮幫,彷彿在找一種庇護。他左思右想,希望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然而,既然一切都已失效,他也無能為力。他蜷起身體想重新入睡,卻史無前例地第一次失眠了。快六點時,第一趟火車開過,床柜上的水杯終於叮噹響起,他木然地起了床。
他看見前面走著兩個黑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外套被撐裂了一道縫,從後面能看見露出來的屁股——兩人都是同樣的裂口,同樣的屁股!一個女人左右腳穿不同的鞋,一隻的鞋跟比另一隻高出很多。還有個女人正抱著一隻美國可卡狗失聲痛哭。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囚禁在迪士尼樂園裡。
他看見人行道上有一行粉筆字:「哦,美麗的人生啊!」下面還有一行「我和你一樣。」旁邊還有一串小小的電話號碼。這個人書寫「美麗的人生」時,還得彎下腰。他想,一邊抄下了那串號碼。







這一天,他的情緒雖然偶爾也會開朗起來,但都是轉瞬即逝,只能持續一次呼吸的時間,一切都變得不可救藥。甚至在那些開心的時刻,他依然還在思考以後該怎麼做。令人絕望的是,他一刻不停地想著未來,卻又無法想像未來的模樣。他從來沒有如此開心,也沒有這樣絕望過。雖然情緒不斷好轉,但他已不再信任自己的感覺。對他而言,愉悅並不能留駐在當前,一切都不能留駐在當前——哪怕是對生之夢的念頭。他就像一個浪蕩子,腦中只盤旋著一個念頭,不是女人的陰|部,而是一種無法想像之物。難道沒有人察覺他猥褻的表情嗎?他無法理解,為什麼別人瞥他一眼后不再投來意味深長的第二眼,為什麼女人看見他竟不扭過頭去。不對,的確有一個女人轉開了頭,臉扭曲成了一種厭惡的表情。或許,他應該去公園,坐到一叢灌木邊?這樣就會有更多人以這樣的目光看他了。
他聞到了嘴裏的血腥味。令人厭惡的,並不是他一夜之間的詭異變化,而是其他的一切都如此永恆不變。令人厭惡的,並不是他展現給外界的形象,而是其他人沒有展現出同樣的形象。他思忖著自己的年齡,不但計算年份,甚至還算到了月、日,一直算到他站在蒙馬特高地上的那一分鐘為止。原來他已經活了這麼久!想到之前那一個小時的煎熬,他奇怪自己為何沒有在很久之前就窒息而死。無論如何,時光終究還是消逝了吧?是的,無論如何,時光已逝。無論如何,時光就這樣一點點消逝。無論如何,將來的時光也會這般消逝:這是最令人作嘔的事實。他一看見比他老的人,就覺得這些人已經活得太久。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死。他們是怎麼扛過來的,怎麼繼續活下來的,他實在無法想像。肯定有什麼伎倆——單靠循規蹈矩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他有點佩服他們,但這些人還是喚起他的厭惡感;他不想知道他們的伎倆。一個丹麥人開著一輛哥本哈根車牌的小車,那傢伙真令人致敬,居然高高興興地開著車穿越了整個歐洲,居然沒有在半路上開進某個懸崖下。或者,他應該在某條德國高速公路上,及時掉轉車頭,連人帶車滾到橋下,這樣不是更令人肅然起敬?在這裏展示自己的丹麥身份,只能是個笑話!一切都毫無意義,只是一種合理的假象;太有意義了,科士尼格想。一對情人坐在咖啡館里,起身離開時,他們還是一對情人:非常合理。他不理解,這對情侶為什麼起身離開時還和對方講話,甚至很友善,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其實,他這種對己對他的觀念並不是昨夜之後才有的。慢慢地他想起來了,從前他偶爾也會對這個世界的運作和狀態感到疑惑。一次,他坐著地鐵9號線穿過了整個巴黎城,只是想看清杜本內葡萄酒的廣告牌,那些廣告牌懸挂在各個地鐵站之間,坐在車上隔一刻就會看見一幅。可是地鐵開得太快,他每次只能看到廣告牌的同一個角,而不是全貌,而那個角傳遞的信息又不夠。本來他可以在市中心站下車,但他還是堅持坐到了巴黎東南郊的夏朗門,列車在經過一處工地時減緩了速度,這時他才最終看明白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斑點原來表現的是一團彩雲,前方的圓球則是太陽狀的地球,球面上用不同顏色標示了所有有杜本內酒的國家……從前,如果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會快步跟上,想認清其真相。自從昨夜之後,某些東西停滯了。它的面目無法辨認,他只能迴避。投奔它已成了一個笑話,重歸舊世界又不可想像,安身其中等於人間地獄!他彷彿看見了一口和世界一般大小的鍋,焦爛的米粒在鍋中膠結成塊。騙局已被識破,他已清醒。
然而現在,他所見到的一切都成了死亡的徵兆。他什麼都不想看。雖然睜著眼,卻感知不到任何令他欣慰的事情,憂慮令他一陣劇痛,從心口一直痛到舌尖。他想起了那條樓道里蓋著雨篷的童車,雨篷上還有水泥塊,貝亞特麗斯想幫他脫大衣,他不情願地轉過頭去。現在,他突然變得擔心自己說錯話做錯事,擔心自己做事心不在焉——切肉也罷,擁抱也罷,甚至是呼吸。一切慣熟的動作,他都做得謹慎莊嚴,因為擔心自己會脫離角色:從酒瓶里拔出軟木塞,把餐巾鋪在膝蓋上。在致命的恐懼中,他突然給家裡打了個電話。「一切都還安好吧?」他用了「安好」這個生僻的詞,掩飾自己的恐懼。再次坐在飯桌邊,他什麼都想自己來,雖然平時他很喜歡貝亞特麗斯在飯後給他削一個蘋果。
空氣很澄凈,站在小山上可以鳥瞰巴黎城內城外的全貌,眼中綠意盎然。城市的全貌毫無零亂感,每一個叛逆的細節都被歸約到整體印象下。這一點讓他很舒服,因為他不願被喚起任何記憶。第一眼望去,這幅全景並沒有任何不尋常之處,因此他能夠在呼吸中將內在的自我推出體外,不留一絲煩悶。他驀地發現旁邊冒出了一個遊客,穿著軍夾克,前胸口袋裡插著一支牙刷。在看清牙刷之前,他突然抽搐了一下,彷彿裂read•99csw.com成了兩半。他想起昨夜的夢,夢裡也出現了這樣一支牙刷。那支牙刷和他這個逃竄的兇手有關。而在此之前,站在高處,他已成功地把那個夢放在了其應有的位置上——夢就是夢。現在呢?我真蠢,居然認為這種高處的全景圖就能修正所有的維度。真正的維度是什麼呢?那個夢是真實的,他想,但我竟被這個全景擺布了,出賣了自己的夢。登高望遠的懦夫!這麼久以來,那個夢或許才是我的第一個生命徵兆。它想警告我,它要扭轉我,因為我一直站錯了邊。為了保持清醒,我要忘卻這種夢遊式的安全感。忘卻夢向來容易。然而摒棄安全感卻很困難,因為每天我都會迎頭碰上這樣的安全感——其實那只是旁人灌輸給我的夢。我站在高點,俯視低處的芸芸眾生,這種視線給了我安全感,然而這種安全感守護的只是別人的生之夢。我的生之夢是什麼?科士尼格思索著。只要我找到自己的生之夢,就能忘卻那些安全感。或許,昨天夜裡的夢就是我的生之夢吧。——排水渠中的水沿著山勢向下淌去,匯入另一條水流,科士尼格很想追隨這條水流穿過整個城市。





一對男女站在人行道上,蒼老讓他們顫顫巍巍,男人把顫抖的頭靠在女人的肩膀上,那並不是一種暫時的姿態,他已無力做出任何其他舉動。女人用手按著男人的頭,兩人就這樣緩慢地、不可分離地穿越廣場。就像男人和女人一樣,科士尼格譏諷地想,然而在某一刻,另一種念頭平息了他的情緒。「你不等於全世界。」他對自己說,忽然為那對男女感到一絲奇特的驕傲。——然而坐上計程車后,副駕駛座上那隻狗——巴黎的常見景觀——對他一陣狂吠,彷彿他是違禁人員,再加上那股柴油發動機的熟悉氣味,他心中又浮起了一種憤怒的殺人衝動。不對,現在他就等於全世界,他試圖掩藏這一念頭,這一感覺在他心中化成了一種圖景:他始終想把一隻咬過的蘋果塞到別人的籃子里,讓它看起來完好無缺,可是蘋果總是滾來滾去,露出咬過的痕迹。事實也是如此:司機搖下車窗,大吼了一聲「雜種」,然後立刻轉過頭來跟他講話,彷彿他們是同謀。我再也不會回答任何人,科士尼格心想,我只會作旁白,在一旁悲鳴。他突然覺得自己像狗一樣,舌頭斜耷在嘴角。沒有任何香鹽能對付這種徹底的飽和。默哀一分鐘!他想,請在這場永恆不休的鬧劇中讓出一分鐘的默哀時刻!有人在街角處吵嚷起來。這時,他眼前的一切都亂了套;望不見終點——然而腦中除了終點已再無他物。
他站在布蘭奇廣場上一動不動。這一刻,他想立即離開巴黎。然而他很快意識到,如果在過去,一次旅行或許能改變現狀,現在已不行了。他所遭遇的問題是無法逃避的。更何況,那個問題也不是一種遭遇,而是註定的降臨。早就應該發生在他身上。聖地亞哥和攥緊的雙拳:這意味著,他要繼續待下去,他還沒有輸。我會讓你們見識到的!他想。——雖然這樣想,但耳中聽到一家旅行社裡傳來的打字機聲,他還是感到一陣急切的嫉妒。打字機的聲音很猶豫,一個字母,又一個字母,彷彿正在敲擊某個大洋彼岸城市的複雜名字。然後是計算器的嘀嘀聲,好像正在給旁邊的客戶印表機票和住宿費用的賬單。
他神色木然地離開幽暗的公寓,走到街上。外面一片殘酷的明亮!我也可以這樣赤條條地一覽無遺,他心想。一有這個念頭,他不由自主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褲鏈是否拉上了,並悄悄地整理了一下。不能讓別人看出他的異樣。他出門前刷牙了嗎?馬路的另一邊,排水槽中的流水正燦爛地匯入奧特伊門,那景象暫時驅散了他臉上的木訥。水底石板的顏色已經被沖洗得很淡。科士尼格走著走著,忽然瞥見了一條很像自己家鄉附近的小路,路邊的牆上爬滿了細溜溜、濕乎乎的黑色藍莓根。他小時候經常在家鄉的那條路上刨粘土,然後捏成彈子和火箭形狀。幸虧剛才和斯蒂芬妮說話時不小心押了韻,他心想:不然我就暴露了自己。他將袖口從大衣中抽出來。今天起床以來,他終於首次有了一點好奇心。通常科士尼格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但他從不會給自己惹事。這條路的盡頭有什麼?他一般會在奧特伊門坐地鐵,在拉莫特-畢蓋-格勒奈爾轉車,一直坐到榮軍院廣場附近的拉杜爾大街。奧地利使館是一幢三層建築,位於法貝爾街附近的七區。今天他打算步行去使館,給自己開個小差——或許這就是一種方式。他可以從米拉波橋過塞納河,然後沿著碼頭一直走到榮軍院廣場。走路時,他或許能理清腦中那團「非此非彼」的亂麻。對,理清!他一邊想著,一邊注視著自己在奧特伊街一家麵包店櫥窗里的形象,看起來很整潔。他好奇地伸展了一下身體。
對於遇到的一切,他只想說:別進入我的視線!可是它們還是孜孜不倦地跳進他的視野,不同的形態,同樣的惡意。他無法感知事物,它們只是進入他的視線!他走得很快,這樣別人才不會發覺他的肆無忌憚。可是每當眼前出現一個有點胸部的女人時,他就很自然地想多瞅一眼。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好像在玩「搶凳子」遊戲時,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再不需要多餘的人站在圈外。他覺得自己無聊之極,孤獨至極!
科士尼格的公寓很大,結構錯雜。屋裡走道繁多,兩個人會不期然地忽地撞個滿懷。走廊很長,看似通往一面牆,到牆邊卻又有一個拐角,拐過去又是一段悠長的廊道,你不禁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同一所公寓里。走廊一直通向一間裡屋,他的妻子正在自學一個聽說教程,偶爾會待在那個房間學法語,有時就睡在那裡,對此她解釋道:疲倦的時候,她很恐懼幽長的走廊和那些曲折的拐角。公寓如此曲徑交叉,他們雖然明知女兒不會在裏面走失,但還會不時叫一聲:「你在哪?」女兒的房間有三個入口:走廊,被妻子稱作「工作室」的裡屋,以及不明就裡的客人眼中的「父母卧房」。再往前還有飯廳和廚房,廚房還有一個「用人入口」——他們沒有用人——以及用人專用的洗手間(洗手間的門鎖莫名其妙地安在外面)。公寓最前方的「幾間沙龍」緊挨著街邊,妻子稱其為「起居室」,租房合同把其中一個沙龍列為「圖書館」,因為牆上有一個小書龕。直通街面的房間在合同里名為「前廳」。公寓每月房租是三千法郎;房東是一個法國老女人,丈夫曾在印度支那有過地產,現在她只得靠房租度日。奧地利外交部承擔了三分之二的房租。

通過裡屋半開半合的門,科士尼格觀察著沉睡的妻子。他希望妻子一醒來就會問他在想什麼,然後他會答道:「我正在想,怎麼才能不想我的生活。」突然他又希望再也見不到她,聽不到她的聲音。把她攆走。她閉著眼,眼皮皺巴巴,不時悸動一下,看起來快醒了。她的肚子咕咕作響。窗外有兩隻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尖叫,應聲總要比呼聲高几個八度。都市夜間的朦朧低語正漸漸清晰,不同的聲音凸現出來:車流漸密,剎車聲和鳴笛聲此起彼伏。妻子頭上還戴著耳機,語言教學唱片還在唱機里轉動。他關上唱機,她睜開眼。睜眼的她看起來要年輕一些。她叫斯蒂芬妮,直到昨天,他至少還曾為她心動過。為什麼她看不出他的異樣?「你已經穿好衣服了。」她說,一邊摘下耳機。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幾乎要跪在她面前,和盤托出一切的一切。從哪裡說起呢?從前,他有時會用手按住她的喉嚨,那不是粗暴,而是他表達感動的某種方式。現在九_九_藏_書他想,除非她死了,否則我再也不會為她感動。他站著不動,彷彿罪犯名錄里的人物一樣,把頭轉向一側,以一種家常便飯式的口氣對她說:「你在我心中沒有分量。我再也不想跟你共度一世。我再也不想關心你的任何事。」——「很押韻么。」她說。話脫口后,他才意識到最後兩句押韻,太遲了——這樣的話,她就不會當真。果然,她閉上了眼睛,問他:「今天的天氣怎麼樣?」他瞥也沒瞥窗外一眼,就徑直答道:「天高雲淡。」她笑,很快又睡著了。一無所獲,他想。太奇妙了!這個早晨,在他眼裡,自己的任何行為都那麼奇妙!
作為媒體負責人,科士尼格打開任何一份報紙第一眼都會搜索「奧地利」和「奧地利人」等字眼,好像那才是他的名字。走到米拉波街,他經過一棟樓時瞥見了一塊紀念碑,上面竟寫著「奧地利」。原來這塊碑紀念的是一個奧地利籍游擊隊員,參加了法國抵抗軍抗擊納粹的戰鬥,三十年前在這裏被德國人槍殺了。7月14日國慶節,人們打掃了碑石,在碑下的人行道上放了一個鐵盒,裏面是一根冷杉枝條。這個蠢貨,科士尼格暗想,踢了一下鐵盒,盒子向前滾了幾步,他只好又用腳攔住。他走過凡爾賽大道,看見一排工地圍欄上掛著一幅海報,鼓動人們參加某個會議:「伊莎貝爾·阿連德對我們說……」對我們!他想,轉頭吐了一口痰。垃圾!他經過一家報刊亭,早報欄只有五點發行的《費加羅報》,他在上面讀到,土耳其軍侵入塞普勒斯后,現在已經攻進了首都尼科西亞;戰爭一觸即發。真煩人,科士尼格想:干擾我的生活!橋上有一對情侶向他迎面走來,手挽著手。女人啃著一塊長長的白麵包,毫無戰爭臨頭的憂傷感,這讓他的心緒平靜了一些。那個男人怎麼這麼矮?這種身高真讓人倒胃口。想想看,他怎麼把可笑的精|子射進這個女人可憐的肚子里!他走到橋中央停住腳步,低頭看塞納河。「米拉波橋下流淌著塞納河和我們的愛。」對面的河岸上掛著一幅推銷高層公寓的海報,上面寫道:「從米拉波橋上看詩一樣的巴黎。」失勢的詩歌!塞納河水一如既往地泛著褐色,一如既往地向西邊的丘陵流去,晨光正漸漸漫向市郊的默東森林。對於科士尼格而言,一切都同樣遙不可及,同樣毫無意義:左岸的淘沙廠、默東的丘陵、聖克勞德、他的鞋頭。彷彿他的目光在接收任何對象之前,就已經被一層不可見的隔閡消解了。一切都是不可觸及的——他也沒有興趣去觸及什麼。眼中沒有任何可愛之物,他以一個受虐者的目光看著外界,心裏想:我這時就是跳進地鐵軌道,也沒有人會注意,大家都只看自己的眼前。他在雅威爾坐上了列車,然後像往常一樣,剛過七點時走進了奧地利使館,惟一的不同就是萬念俱灰的糟糕神色。
他不動聲色。貝亞特麗斯第一眼就認出了他,這讓他頗有些困惑。他突然擔心自己下次認不出她,於是努力想記住她臉上的細節,或記住某個特殊標誌。貝亞特麗斯在十五區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做兼職翻譯。丈夫騎摩托車時撞死在一輛拖車上,她獨自拉扯著兩個孩子——孩子此時不在家裡。他們是在一次使館的接待活動中認識的。她走到他面前,問:「接下來我們做什麼?」科士尼格經常來看她。他喜歡望著她忙活家務。她話很多,聽她說話時,他有一種寧靜而又強烈的興趣。「在你面前,我不怕自己會做錯事。」她說。他們從來不想彼此的關係。「不多想或許是個好徵兆。」貝亞特麗斯說。她把自己遭遇的一切都理解成一種徵兆;即便在別人眼中是很壞的信號,她也只會看到事情將有轉機。她不喜歡困境,卻把困境看成是好事的兆頭。因此她才能開朗地活下去,和她在一起,科士尼格至少能暫時忘卻那個萬念俱灰的開端時刻。


中午時分,科士尼格穿過聖多米尼街去坐68路巴士,照常去蒙馬特見一個情人。他跟著一個褲子上印著「芝加哥城」的女孩走了好幾條小街,想看清她的臉,後來又意識到自己已經忘了她。上車后,他發現車廂里只有他自己一人,亢奮了一陣,驀地打了個寒戰,心中泛起了一股不針對任何人的強大感。到了下一站,他抬頭一看,前面已有了幾個後腦勺。

他以一種「再不來」的目光看著一切。雖然眼睛望著貝亞特麗斯,但他已將她拋到了腦後。他已經不再屬於她,只能如此;必須如此。他的體內一陣噼啪作響,然後轟然崩潰。一次複雜的靈魂塌方,他想。一些零星的思想突破了外殼,他永遠地僵化了。人的身體上有醜陋的痛苦嗎?身體有醜陋的傷口,靈魂才有醜陋的痛苦。身體的傷口有時也是美好的,尤其那些令人扼腕的傷口,美好在於它們愈合時——而靈魂中只有一種,一種醜陋的痛苦——「我覺得自己吃太飽了。」他對貝亞特麗斯說。她在一邊不時投來同情而又冷漠的目光。窗外飄過一顆球狀的花種。憐憫!科士尼格覺得自己體內的那團垃圾彷彿傾塌了。他幾乎想對著房間大聲放出一個響屁。
以前,即便他和貝亞特麗斯分開很久后,陽|具上還會留有一絲熟悉而甜蜜的感覺。今天,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他眼睛只看著地面。人行道上有一顆剛被人丟棄的桃核,濕漉漉的,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現在正是夏天,此時,這個認識有一種莫名的重要性。好兆頭,他心想,終於放慢了腳步。是不是還有更多類似的徵兆呢?一家咖啡館整個夏天都關門,玻璃內面被刷白了……一輛轎車開過他身邊,車頂上放著一輛自行車,輪子閃著光咕嚕嚕地轉。他深深吸入已關門的集市攤篷的海鮮氣息,那味道讓他心情舒暢。
他像往常一樣,在拉杜爾大道的咖啡館要了一杯茶。望著街道,他忽然發現,自己對所有人都已無話可說。他常聽人說:「要我說……」現在他只想:要我說,我要消除一切。人行道上的垃圾桶上澆滿了咖啡汁,中間還有濾紙,這讓科士尼格想到了一塊剛用人糞施肥的草坪:草芽間儘是點點廁紙。他走進洗手間,鬱悶地對著洞撒尿。尿液的氣味讓他清醒了。他想起了明天和後天,十分厭惡,不由拉響了手指骨節。他咧了咧嘴,同時立刻左右打量了一眼,生怕有人在看他。回使館的路上,他突然很想表達自己的憤怒。他從咖啡館舒適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前景黑暗。他緊緊抿著嘴,以這副表情和一個迎面而來的同事打招呼。那人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袖套,雖然他很久都沒見過戴袖套的人了。為什麼這些人不能對他視而不見?為什麼非得朝他迎面走來呢?一杯放了幾天的牛奶上結了一層褐色的奶皮。他目前雖然還活著,能自由行動,但很快就會完蛋。他想揍所有人!一切的一切,甚至連喝第一口茶的享受,突然都變得那麼有限。我的生活軌道中斷了,科士尼格想,彷彿想讓自己心情好一些。一輛童車停在一個樓道里,車上蓋著一塊塑料遮雨篷,他匆匆走過時瞥了一眼,那景象令他頃刻毛骨悚然,彷彿昨晚未完成的噩夢在這裏被續寫了。他強迫自己走回來,仔仔細細地打量童車。
走到山腳,他來到布蘭奇廣場,路面豁然廣闊起來,他不由停住了腳。「聖地亞哥!」這是他聽到的聲音,還是腦中的念頭?——然而一想到聖地亞哥,他不由攥緊了拳頭,心想:是誰說世界已經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