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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紅樓夢》要表現各種層次的情,最高的可能就像寶玉這種對女性憐香惜玉,不光是肉體上的歡樂,而是在精神上對她們的愛惜、呵護。懂得這一點,才了解《紅樓夢》寫的賈寶玉這個人,為什麼喜歡跟這些丫頭混在一起,對她們每一個都那麼憐惜。我想《紅樓夢》是中國小說寫女性、寫情,寫得最好的一本,我們看《水滸傳》是男性的世界,那裡面的女人,要麼就是淫|婦,要麼就是女丈夫;《金瓶梅》一大堆盪|婦、淫|婦、毒婦,小說裡頭真正對女性比較尊重體恤的,我想是《紅樓夢》
小說常常用的手法就是巧合,有時候不是很高明,但偶爾也得用。柳湘蓮不見了,怎麼讓他出現呢?又製造了一個事件。薛蟠不是去做生意了嗎?路途中遇到強盜來搶劫,什麼人來救他呢?偏偏是柳湘蓮,因為他會武功。薛蟠當然很感恩啰,這個呆霸王,也有他血性的一面。被救了以後,他很感恩,與柳湘蓮結拜為兄弟,跟他一起回來,在半路上就碰到賈璉了。薛蟠說,回來要給他兄弟弄棟房子,還要給他尋一門好親過日子。賈璉說正好他要做媒呢!就講自己娶了尤二姐,希望把尤三姐介紹給他。柳湘蓮說,我這一生,一定要娶個絕色美女。賈璉說,你不會失望的,這真的是個絕色,就問他要個信物以為聘。柳湘蓮拿出隨身的家傳寶劍,這很諷刺的,是雌雄兩劍成一對的鴛鴦劍,沒想到最後成不了鴛鴦,反而成為斬斷鴛鴦的利劍。他交給了賈璉說算是聘禮,因為在路上,別的什麼都沒帶。賈璉拿回鴛鴦劍交給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夔也是一條龍。珠寶晶熒,將靶一掣,裏面卻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著一「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這個劍很鋒利的。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庚辰本「自笑終身有靠」,這「笑」字不對的,用得不好,我想應該是自「喜」,心中很高興,程乙本:「自喜終身有靠。」就把它掛在房裡,常常望著,心想終身有了寄託。
再往下看柳湘蓮,庚辰本說:湘蓮警覺,似夢非夢。又講本來以為是在一個新房裡面,看看又不是,就是一座破廟。程乙本這裡有一句我覺得蠻要緊的,三姐決絕而去,這裏柳湘蓮放聲大哭,不要寫湘蓮沒有什麼反應,他哭,不光是這段情,不光是不舍,他這個時候對自己也觸動到了。不覺處夢中哭醒,似夢非夢,睜眼看時,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瘸腿道士捕虱。道士在抓虱子。他就問了:「此系何方?仙師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過暫來歇腳而已。」我們到這個世界來,也不過是暫時歇足而已。湘蓮聽了,冷然如寒冰侵骨。一下子醒了。原來這世界上都是一場夢一樣。柳湘蓮是很特殊的一個人,本來就有慧根,要不然個性不會這麼奇特。這一點醒,了悟了。掣出那股雄劍九*九*藏*書來,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裡去了。這一幕從頭到尾一回半,把尤三姐跟柳湘蓮的故事講得非常完整,在整個《紅樓夢》安排裡頭,也佔了很重要的意義,跟整個書的主題賈寶玉悟道,跟回歸到太虛幻境去報到的情鬼,是一套下來的,這一回要緊,寫得好!人物當然不用說了,兩個很奇殊的人物尤三姐、柳湘蓮,也要這兩個才配對。尤三姐那麼怪的一個人,她看中柳湘蓮,我再提醒一次,柳湘蓮喜歡演戲,尤三姐看上他的時候,是他在戲台上面扮演的那個人,不是他的真人。其實他最後扮演什麼,扮演賈寶玉,他的出家,是寶玉出家的前哨。尤三姐跟柳湘蓮故事完了,但尤二姐的故事還沒完,她的悲劇還要往下走。
記得嗎?在第五回里,不是有很多名冊,記載了這些人的命運。還有那道人、和尚,說有一群情鬼要下凡去歷劫,所以這部書的主題,就是這個情字。《紅樓夢》好幾個愛情故事,串起來都是講情鬼歷劫的故事。當然寶玉是頭一個,頑石歷劫。黛玉、尤三姐、晴雯……每個下來為情而死。其他的一些小人物,像下面會看到的丫鬟司棋跟她的表弟潘又安,一段情也相當動人,也是為情而死。幾個小戲子,齡官跟賈薔那一段,藕官跟蕊官跟葯官,也是一段情。好多這些小的愛情故事,串起來就是整部書的主題。尤三姐對柳湘蓮這段情,在某方面說,也像黛玉對寶玉的情,雖然表現的方式不一樣。她們都是孤標傲世,都是投靠賈府生存的人,所以個性也有一點相近。尤三姐的殉情這麼剛烈決絕,某方面也預告了最後的「林黛玉焚稿斷痴情」。我講林黛玉就是詩的化身,「冷月葬詩魂」,她就是詩魂,當她燒掉她的詩稿的時候,等於焚她自己,把在人世間不能了的情燒掉。尤三姐借定情的鴛鴦劍斬斷一切,所以最後柳湘蓮拿鴛鴦劍把頭髮剃掉,慧劍斬情絲。
尤三姐就講:「主子寬了嘛,你們又這樣;嚴了,又報怨。可知難纏。」尤二姐聽了興兒的話,她說:「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看尤三姐怎麼說:「姐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過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裡頭慣了的。若說糊塗,那些兒糊塗?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裡站著,他只站在頭裡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並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臟,恐怕氣味熏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趕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三姐本身也是個非凡的人,所以她跟寶玉之間,有一種心靈上的溝通,她了解他。我們說過,不是有幾類人嘛:寶玉、read.99csw.com黛玉、尤三姐、晴雯,這些大概屬於一掛子的;還有一個小戲子藕官,燒紙錢紀念她的朋友葯官的那個,她知道寶玉幫她的忙,那個也懂寶玉。尤三姐也懂他。所以這部小說裡頭,有很多心靈之交。尤三姐也是在寶玉身上看到了他對女孩子溫柔體貼那一面,其實也是三姐想要的,拿他來跟賈珍、賈璉比的話,他對女孩子這麼尊重、體貼,賈珍、賈璉那種大男人主義,把她當作粉頭來玩。你看啊,寶玉深怕她們兩個人受了委屈,連熏個氣味、用個杯子都要保護她們。他的靈魂,就是一個護花使者,所以三姐看到寶玉,她心中大概感動的,這是她一生想要的,可是她選錯了人,選了一個冷郎君柳湘蓮,後來自己以悲劇收場。
下面的結尾,庚辰本也有問題: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緻,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這個倒沒有什麼,下面寫: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又跑出一個薛蟠的小廝出來,所以變成寫實。那湘蓮只管出神。這個時候又虛化了。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帶到薛蟠替他準備好的新房,我覺得這裡有點多餘。忽聽環佩叮噹,尤三姐從外而入。尤三姐的魂來了,柳湘蓮是半醒半夢,其實是暗夜裡做夢,夢到尤三姐來了。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麵,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看看程乙本:正走之間,只聽得隱隱一陣環佩之聲,三姐從那邊來了。「隱隱」兩個字用得好,夢中聽見了環佩之聲,一看,三姐的魂來了。從「那邊」來,不要說從什麼地方進來,我覺得這樣夠了。前面說跑到新房子去,反而箍住了。來了時候,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卷冊子,向湘蓮哭道:「妾痴情待君五年,不期君果『冷心冷麵』,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仙姑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紅樓夢》裏面有一大堆情鬼。妾不忍相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來了跟他說,我等你五年,一心等你,沒想到你果然是冷心冷麵,我只有以死報此痴情,要到警幻仙姑那裡去了。
下聘之後,柳湘蓮回來了,見到寶玉,寶玉當然就恭喜他,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為人。」柳湘蓮就有點狐疑起來,他說:「既是這樣,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這麼漂亮的一個人,怎麼只等著我來呢?他又說,而且我跟賈璉他們關係不是很厚的,關切應不至此,路上工夫匆匆忙忙地就這麼定下,難道女家反趕著倒追男家嗎?他說:我有點後悔了,不該把劍那麼容易地隨便給了出去,我應該回來問問你。寶玉說:「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read•99csw•com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柳湘蓮又講了,庚辰本這個地方「你既不知他娶」,不曉得什麼意思,「他娶」兩個字不對的。程乙本是「你既不知他來歷」,你不認識她,又怎麼知道她是個絕色呢?寶玉說:「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麼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寶玉有點開玩笑的,說是一對尤|物又姓尤。程乙本: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罷了!」他說出很有名的一句話,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沒有乾淨的。柳湘蓮也聽到賈珍他們的亂|倫之事,他知道的,不過庚辰本下面又多加了一句:「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幹凈。我不做這剩忘八。」我想這一句不好,柳湘蓮不至於那麼刻薄,而且也不是曹雪芹的口氣,程乙本沒有這個。我覺得沒有下面那一句力量更大:「你們東府里,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罷了!」寶玉聽說,紅了臉。寶玉不好意思了,人家把家裡講得那麼不堪。湘蓮也不好意思了,有點講多了。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麼?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叫他不要多心。
賈璉回去就把這事情告訴了賈珍,賈珍對尤三姐也不是那麼真的,尤三姐又難搞,就算了,好吧!也就同意了。為什麼呢?庚辰本「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新友兩個字不對,不是新朋友。程乙本是「又搭上了新相知」,又有了新情人了,賈珍向來很風流的。對三姐兒放手算了,他有了新人了。
我想尤三姐、林黛玉、晴雯這一掛子的人,她們的個性,她們的結局,都有相似之處,都是執著于情,為情而死。黛玉最後的結局如此,尤三姐結局如此,晴雯的結局也如此。曹雪芹寫人物,很相似的一掛人,寫起來又完全不同,她們命運有相同之處,但寫的時候,黛玉是黛玉,晴雯是晴雯,尤三姐是尤三姐,又是非常鮮明,非常個人化的。可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尤三姐死了,當然這下子大家慌成一片。賈璉要把柳湘蓮抓起來,捆到官里去,尤二姐這時候講得很好,她勸賈璉說:「你太多事,人家並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下面幾個情節蠻要緊的,庚辰本也有問題。尤三姐死了,他們要抓柳湘蓮。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他說這些話不對。尤三姐跟柳湘蓮根本沒結婚,怎麼會叫作賢妻?可敬,可敬。這語氣也不太對。程乙本是:湘蓮反不動身,拉下手絹,拭淚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沒福消受。」庚辰本「泣道」二字非常抽象,他掏了手絹出來,抹一read.99csw.com抹眼淚,這就動人了。他講:「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人!真真可敬,是我沒福消受。」真真可敬!我覺得這個好。湘蓮反伏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撫棺大哭一場。兩次了,大哭一場,又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三姐的魂講完以後,庚辰本是這樣寫的:說著便走。湘蓮不舍,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講多了,這個時候哪裡還講得出一番道理來?程乙本是:說畢,又向湘蓮灑了幾點眼淚,便要告辭而行。湘蓮不舍,連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三姐一摔手,便自去了。我覺得程乙本寫得比較洒脫。要訣別了,不會跟他再啰嗦了,摔手而走,我覺得夠了。
尤二姐聽了三姐兒說話,以為她愛上寶玉了。後來賈璉來了,問尤二姐說商量好了沒有,她到底要嫁誰啊?二姐兒說,她心裏有人,但她講這人此刻不在這裏,不知多早晚才來呢。你看三姐兒那種個性,說:「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這就是尤三姐,非常剛烈決絕的個性。賈璉又問,到底是誰這樣動她的心?二姐兒說,五年前在一個老娘家裡做生日,拜壽的時候演戲,也有好人家的子弟來票戲的,其中有一個唱小生的,叫柳湘蓮。大家記得柳湘蓮嗎?在賴嬤嬤家裡,賴尚榮做官的時候宴客,他也去票戲,薛蟠誤會以為他是風月子弟,貿然勾搭,結果被柳湘蓮打了一頓。柳湘蓮這個人,大概長得很好,風度瀟洒,所以尤三姐看上他了。但三姐兒看上的他是在台上演戲的那個小生,她誤會他是多情的人,那是他在演戲。事實上柳湘蓮是個冷郎君,冷心冷麵的一個人,不是那麼容易動情的。賈璉說:「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麼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緻人,最是冷麵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無情無義。」又說,薛蟠惹了他痛揍一頓,說走就走掉了,他只跟寶玉兩個人合得來。我講過,寶玉跟柳湘蓮之間,也有一種特殊的關係,寶玉他不是講嗎?男人是泥巴做的,我看了聞了都有濁氣,但是有兩個男性,一個是蔣玉菡,一個是柳湘蓮,不在此列。柳湘蓮最後的結局是出家了,對於寶玉是個很重要的啟示,為什麼出家?為了斬斷他跟尤三姐的一段情絲,所以「情」這個字很複雜的,有時候是一刀的兩面。情是推動的力量,在這個世界上,最容易攪亂我們平常的社會秩序。另方面它也是解脫的力量,佛道出世脫離的力量。這時柳湘蓮行蹤飄忽,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回來,賈璉說,萬一他不回來了,不就誤了三姐兒一生?講的時候三姐兒就走過來了,她說:「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的人,說什麼是什麼。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只九九藏書服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箇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尤三姐的個性從頭到尾,非常鮮明。
興兒評論了很多賈府里的人,最後講誰呢?當然很要緊的就是賈寶玉。興兒是個俗人,普通的一般人,他怎麼看賈寶玉?興兒說:「姨娘別問他,想知道寶玉、發問的是尤三姐。說起來姨娘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麼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癲癲的。瘋瘋癲癲,這本書里成佛成道的和尚道士也都是瘋瘋癲癲的,所以賈寶玉最後出家跟他們走了。興兒講他很不同於賈府其他人。說的話人也不懂,乾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裏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賈寶玉普通人不懂他,只覺得他瘋瘋癲癲、傻乎乎的。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為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里鬧。再者也沒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卧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從興兒的眼中,也就是一般人的眼中,賈寶玉真的是瘋瘋癲癲的這麼一個人,很少人懂得他的。
柳湘蓮這句話蠻重的,講賈府裏面淫|亂,尤其是寧國府。《紅樓夢》常常藉著其他的人,對賈府、對人物做評論,這就是藉著柳湘蓮的口作批評,當然是針對賈珍來的。柳湘蓮既知醜聞,就去見尤老娘了,只稱她老伯母,表示不認她是丈母娘,又講他路上匆匆地給了那把寶劍,他要拿回來。悔婚了!原本講好了現在悔婚,這非常難堪的。賈璉聽了,便不自在,回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為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這時尤三姐也聽到了,柳湘蓮要悔婚。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一定聽了一些話,講她兩姐妹的事情。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為妻。他誤會了,以為自己也像姐姐一樣。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三姐是那麼要強、要面子的一個人,而且又那麼決絕,就是想非他不嫁,對他是一心一意的。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自殺了!當他的面自殺了。那麼剛烈的一個人,為情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