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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第九十七回 林黛玉焚稿斷痴情 薛寶釵出閨成大禮

在這個地方,可以看到黛玉死的時候,只有李紈,還有最後探春來看她,其他人都不來了,也不知道她死了。那邊鑼鼓喧天娶新媳婦,那邊的喜襯著這邊的悲。我覺得這個后四十回寫得很好,完全不輸於前八十回。有些很精彩的地方,像這一回就寫得非常好。而且他的安排相當高明,這時候黛玉快死了,還沒有斷氣,讀者的期望就是看黛玉到底怎麼死的,一個比較普通的作家就快點寫到結局。他不是,這個時候急不來的,他寫到這裏一下子筆又盪開了,先去寫「薛寶釵出閨成大禮」,這樣兩邊就比較起來了。這邊如果一口氣寫到黛玉已經死了,那沒戲唱了嘛,這邊死了就結束了,後來寫不下去,他去寫那邊的對照,我們還有個懸疑,黛玉斷氣那刻是什麼景況。他把筆盪過去,寫了薛寶釵出閣,回頭再來寫「苦絳珠魂歸離恨天」。我想他要把黛玉的死寫得足,這種生離死別多少作家都寫過,為什麼有些作家寫得讓人永遠不會忘記?像林黛玉「焚稿斷痴情」那一節,那個手帕往爐中一丟燒起來,很難忘記的。完全看怎麼表現,一樣的題目,一樣的情景,但是如何去寫它,如何去設計它,才是一個作家分出高下之處。
黛玉這一邊,每天給她看醫生吃藥,可是病得一日重一日,她根本自己放棄了。紫鵑還是要勸:「事情到了這個分兒,不得不說了。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於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麼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才好。」安慰她的話,黛玉當然知道,又是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心死了,都明白了,也不必多講了,微微一笑,笑得很凄涼。紫鵑看她一息奄奄,也勸不過來,就只好天天三四趟去告訴賈母。下面一句大家注意!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一邊在準備婚事,一邊病重得快要死了。鴛鴦她揣測賈母對黛玉的心淡了一點,所以也就不大去報告了。從前賈母疼黛玉大家都捧著她,現在賈母疼她的心少了一點,大家也就冷淡了,這就是世態炎涼,《紅樓夢》裏面的人情世故。黛玉向來病著,自賈母起,直到姐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只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她曉得自己必死無疑,已經被遺棄了嘛!她當然不知道寶玉已經瘋傻,給她們蒙住了,她以為寶玉也隨著她們了,以為他變心了,所以她整個心死了,也放棄了自己,睜開眼睛只有紫鵑一個人,很痛心的幾句話說出來。因扎掙著向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服侍我這幾年,我拿你就當作我的親妹妹。」叫她妹妹,這個時候沒有人在旁邊了,只有紫鵑還是真正地在關心、服侍她。說到這裏,氣又接不上來。紫鵑聽了,一陣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著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著坐坐才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著了。」黛玉聽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掙扎著起來,做什麼?你看,黛玉那裡坐得住,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著,叫過雪雁來道:「我的詩本子。」說著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玉點點頭兒,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氣的兩眼直瞪,又咳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著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紫鵑道:「姑娘歪歪兒罷。」黛玉又搖搖頭兒。她要什麼?她要以前的那兩塊手帕,都講不出來了,黛玉已虛弱得不得了,一直在吐血。詩稿她拿來了,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要的是那個。紫鵑這才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裡,也不瞧詩,扎掙著伸出那隻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卻是只有打顫的分兒,那裡撕得動。
鳳姐就說,老太太你不要傷腦筋了九-九-藏-書,找醫生來看就是了。第二天鳳姐就來試一試寶玉了,這一段也寫得蠻有意思,也很諷刺。鳳姐來了,說:「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你喜歡不喜歡?」寶玉聽了,只管瞅著鳳姐笑,微微的點點頭兒。鳳姐試他,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來了。鳳姐看他也參不透他是明白是糊塗,就講:「老爺說你好了才給你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麼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才傻呢。」說著,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不肯見你的。」騙他。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現在不見,娶過來要見我嗎?鳳姐又好笑,又著忙,心裏想:「襲人的話不差。」提了林妹妹,雖然說了瘋話,但是他好像明白多了,她就講了,你再這麼瘋瘋癲癲,林妹妹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前兒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裡頭。」這句話蠻有意思的。黛玉要的是什麼?寶玉的心嘛!那個噩夢裡面,不是寶玉把胸膛打開,把他的心掏出來給她了嗎?寶玉知道的。現在就要娶她了,來的時候帶回來給我吧,放回肚子裏面去。講的是傻話,其實蠻悲哀的。他們兩個的確是互相交心,就這麼硬把他們拆散了。鳳姐一看,哎呀,這樣不行,只好偷天換日了。她就跟薛姨媽講,要委屈寶釵一下。已經到這個時候了,薛姨媽也沒辦法不答應。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後來便自垂淚。她有她的委屈。按理講,以寶姑娘的個性,這種委屈本來不肯受的。可見寶釵到了節骨眼上,也是能屈能伸,忍辱負重,這麼大的委屈也肯了。婚事馬上要辦了,前面講一切從簡,再怎麼簡你看他們的妝奩還是不少:金珠首飾八十件,那是金線穿的金項圈。妝蟒緞子四十匹,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四季的衣服一百二十件,還有折羊酒的銀子……這還是一點點哦!賈家娶媳婦本該是不得了的排場,因為國喪不敢張揚,算是草草了事。
黛玉回到了瀟湘館,一口鮮血吐出來,吐了以後,她反而心裏明白了。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同著秋紋,兩個人挽扶著黛玉到屋裡來。那時秋紋去后,紫鵑雪雁守著,見他漸漸蘇醒過來,問紫鵑道:「你們守著哭什麼?」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才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著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裡就能夠死呢。」她已經完全放棄了,她曉得已經絕望了嘛!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裡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模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絕望了,她一生的追求落空了,而且是這種下場。賈府全部瞞著她,暗中進行寶玉的婚事,這時候孤女的孤單無助充分顯現出來。她想「惟求速死,以完此債」,什麼債呢?情債、淚債嘛!她要為他哭得眼淚乾枯了,淚盡人亡。這裏紫鵑雪雁只得守著,想要告訴人去,怕又像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秋紋回去后就很慌張了,就把剛才的事情告訴賈母了。賈母說:這還了得!她知道了,馬上叫王夫人、鳳姐過來,說消息走漏了,這不是弄出為難的事情了?先去看看黛玉吧。所以賈母對她也不是完全不理的,並不是那麼狠心的,而是她心目中有個先後,有個輕重。賈母來看她了,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吁吁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說了很傷心的一句話。賈母聽了這個話也很難受,便說:「好孩子,你養著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這裏寫得好!她其實完全絕望了,微微那一笑是已經不在乎了。她對自己的命運很清楚,惟求速死,以了此債嘛!所以微微一笑,把眼睛閉上。
這個詩稿,還有那兩塊手帕,都是read.99csw.com她最私密(intimate)的東西,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她的心事都寫在詩裡頭。尤其那兩塊舊帕子,是寶玉給她的信物。我講過,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他前面寫過什麼東西,後來一定用得著的,不是隨便寫的。當初寶玉被父親打了以後,叫晴雯去把這兩塊舊手帕送給黛玉。黛玉一看就明白了,等於是定情的表記,黛玉感動,所以她半夜爬起來,就一邊掉淚,一邊寫詩,寫了三首詩在帕子上,完全表現她為寶玉的交心而動情哭泣,現在這個對她來說已經死掉了,她要把它毀掉。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氣!」黛玉點點頭兒,掖在袖裡,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著,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氣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兒。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隻手來扶著他。黛玉這才將方才的絹子拿在手中,瞅著那火點點頭兒,往上一撂。紫鵑唬了一跳,欲要搶時,兩隻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著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麼說呢。」黛玉只作不聞,回手又把那詩稿拿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著,乾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趕忙搶時,那紙沾火就著,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著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里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餘無幾了。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後一仰,幾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扶著放倒,心裏突突的亂跳。
藉著雪雁去寶釵跟寶玉成婚那邊,就把筆自然地盪到那邊去了,鏡頭一轉,從凄涼、緊張、哭成一團的這邊,轉到鑼鼓敲打、喜樂悠揚的那邊,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裡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鮮雅緻。儐相請了新人出轎。那邊新人出來了,喜事來了,一喜一悲,這樣的寫法非常高明。有人說應該等到黛玉死了以後,寶玉再跟寶釵結婚,意思是以寶釵的個性,不可能裝成黛玉來嫁。邏輯上這是講得通,那就沒有戲劇(drama)可看了,等黛玉死了去娶寶釵,戲劇性沒有了。我想以戲劇性高潮來說,這樣子的安排是最好的,最有戲劇性(dramatic)。至於寶釵肯這樣做,我們慢慢再來推敲。雪雁過去了。雪雁年紀小,大概十三四歲的小丫鬟,當然心裏面想:平常寶玉跟我們姑娘親親熱熱的,現在看他到底怎麼樣。她們也都不知道寶玉是被唬弄上去的,寶玉看不見蓋頭裡是寶釵,他以為娶的是黛玉,高興得手舞足蹈,這個雪雁看了更氣。寶玉想怎麼紫鵑沒有來,再一想,雪雁是黛玉南邊帶來的,現在來陪嫁倒也講得通,他這麼自我解釋一番。終於要揭那個蓋頭了,從前的婚姻揭曉的時候就靠那麼一下,一下就定了終生,如果蓋頭一揭開不喜歡,那個婚姻完了,一輩子完了,所以那一下很要緊。開頭寶玉本來想去揭開,後來一想對林妹妹不可造次,得慢慢地,賈母她們在旁邊緊張得不得了,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他一揭開的時候,雪雁就被趕走了,鶯兒上來了,鶯兒是寶釵的丫鬟。寶玉一看,怎麼是寶釵在裏面啊?只見他盛妝艷服……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了。寶釵也是個美人嘛!她的美是另外一種,也不輸于黛玉。這個大美人坐在那個地方,可是寶玉糊塗了。明明娶的是黛玉啊,怎麼會是寶釵來了呢?他問襲人說:「這不是做夢么?」襲人說:「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越聽越糊塗了。丟了玉以後,本來他就糊裡糊塗,靈魂已經丟掉了,失去了靈性。聽說要娶黛玉,他高興了一陣子稍微好些,怎麼寶釵跑來了?現在更加糊塗了,病更發得厲害了。
這個時候,黛玉燒完了,病的狀況更緊急了。紫鵑看看不行了,她叫雪雁看住,她自己要去回賈母。到了那裡沒人理她,大家都說不知道,因為她們要瞞她嘛!不光是瞞黛玉,也要瞞紫鵑嘛!最後紫鵑的痛心,對於黛玉的哀悼,令人感懷。我想也就是作者設計了紫鵑這個人,她心中疼惜黛玉,她心中為黛玉不平,從紫鵑的角度來看,大家九九藏書都避她避得像什麼一樣。她知道八九分,但這些人怎麼竟是這樣地狠毒冷淡。她想著這幾天也沒有人來看黛玉。「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了我怎麼樣過的去!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男人都靠不住。當然她錯怪寶玉了。這個時候她跑到怡紅院,寶玉的一個小廝墨雨說:「姐姐在這裏做什麼?」紫鵑說:「我聽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兒。」這個墨雨算是對她不錯了,就說,我們都講好了,只瞞著你們,不讓你們知道,今天晚上就要娶了。
晚上就要娶了,黛玉在那邊還不知是死是活,她趕快跑回去,有兩個小丫頭在探頭探腦,一看到紫鵑就急得很地叫她。果然,黛玉兩頰赤紅,大概肝火上升了,很不好,紫鵑就叫黛玉的奶媽來看看,那個王嬤嬤一見大哭,更沒有主意了。這時候紫鵑想起一個人來,這裏又寫得好。黛玉之死一定要從很多角度來看,這時候什麼人能看她呢?什麼人又是能夠立刻到她這裏來而又同情她的?李紈!她是個寡婦,從前的中國,寡婦不準參加婚禮的,被視為不祥,所以李紈這天晚上應該會在家裡,紫鵑就叫小丫頭去請她過來。李紈雖然是個次要角色(minor character),在重要的時候她的出現,也很要緊的,尤其是黛玉之死,從她的角度來看,又對黛玉多了一層同情。李紈正在那裡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奶奶,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裡都哭呢。」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不及問了,連忙站起身來便走,素雲碧月跟著,一頭走著,一頭落淚,她對黛玉還是很同情,也很愛惜的。想著:「姐妹在一處一場,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彷彿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未能少盡姐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她也不好過來,過來了就怕泄露了。這是鳳姐的計策,但她心中非常疼,這麼才貌雙全的一個女孩子,年紀輕輕就死了。一頭想著,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裏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著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裡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奶奶來了。」紫鵑忙往外走,和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麼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兒,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只將一隻手回過去指著黛玉。這一段也寫得好,紫鵑哀傷得講不出話來了,直指那個黛玉。李紈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隻眼皮嘴唇微有動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淚盡了。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裡呢。」這段也寫得好。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床上躺著,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才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丫頭,這是什麼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還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兒家,你還叫他赤身露體精著來光著去嗎!」紫鵑聽了這句話,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著急,一面拭淚,一面拍著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著收拾他的東西罷,再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紫鵑哭得棉被上面碗大的一塊淚的痕迹,她對黛玉是那種忠心耿耿的感情。李紈講這一番話也很動人的,一個女孩子家你叫她赤身來赤身去嗎?還不快點給她換上衣服,這時候是最悲哀的一刻了,李紈在這個時候,發揮了她這做大嫂子的身份,對黛玉的憐惜。她自己是個寡婦,曾經過這種生離死別,所以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要紫鵑快點準備後事,要給林姑娘好好地穿衣服、洗好身子,讓她平安、乾乾淨淨地走掉。所以黛玉最後講: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要把我送回到南邊去。意思是賈府這個地方是骯髒的,不要把我葬在這裏。她在《葬花詞》里說,「質本潔來還潔去」,讓我這一生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這是她最後留下的遺言。
很重要的一回來了,大家要仔細看這一回,仔細看他的文字,仔細看他的布局,這邊是焚稿斷痴情,那邊是出閨成大禮。寫黛玉之死,作者非常會安排,黛玉把自己的詩稿,還有寶玉的那兩塊手帕——那上面有她的淚和她的詩,那個詩等於是寫給寶玉的自己的心聲,也是情詩——一起焚燒掉。燒詩稿,等於黛玉自焚,把自己燒掉了。我說過,詩是黛玉的靈魂,她不留在世上,也不留給寶玉,她自己焚稿斷痴情,把自己的感情化為灰燼。正在這同時,薛寶釵出閨成大禮,他寫這個強烈的對照,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對比得非常好。你想如果先寫黛玉死,然後再寫寶釵結婚,或是先寫寶釵結婚,後來黛玉死,都不對。同時間,那邊樂鼓悠揚細細地奏,這邊正是快要斷氣的一刻,更顯出黛玉這個孤女的無助、可憐。作者就是要讀者同情林黛玉,同情她孤苦無依、心碎片片,整個的斷情非常有力量,而且合情合理,寫得非常成功。一本傑出的小說,一定有幾場非常有力量,可能是作者處心積慮安排、剪裁的。其實從黛玉葬花開始,就一直在鋪排她最後的結局,這后四十回寫黛玉之死,的確是前面的設計,在這裏實現了,發揮了它的力量。黛玉之死,一步一步安排很多徵兆,大家記得中秋夜她在聯詩的時候嗎?最後一句是「冷月葬詩魂」,點出了最後焚燒詩魂的結局。晴雯死了,寶玉寫了《芙蓉誄》祭悼,無意間對她講一句:「茜紗窗下,我本無緣。黃土壟中,卿何薄命。」注意,茜紗窗是黛玉住的瀟湘館的紗窗,祭晴雯變成了祭黛玉。到了聞秋聲撫琴的時候,「嘣」的那個君弦斷掉了,弦斷人亡。這一連串下來,都在準備這一場,如果這一場接不上前面的鋪陳,那就失敗了,整部書就要大打折扣。https://read.99csw•com
焚稿斷痴情,我講了那個手帕有用處,那麼早的時候出現了,中間大家還記得嗎?「感秋聲撫琴悲往事」那一回,她在翻舊東西的時候,又看到這兩塊手帕,很感觸他們小時候那種很親近的感情,掉下淚來。那等於又提醒讀者一下,這兩塊手帕的存在。這個時候發揮最大的力量了。這就是好小說,黛玉要表現她自己的那種決絕,怎麼表現呢?哭喊不出來,吐血也沒用了,這個時候就是焚稿,用火燒詩稿,也就是焚她自己,自殘,自焚,自己燒掉,一點不留,「我的情在這世界上通通不留」,這個時候你會覺得,黛玉不再是那麼柔弱,這樣一個弱柳扶風的女孩子,她要維持她的尊嚴(dignity)。她的愛情被這些人這樣子捉弄,愛情對她來說是神聖的,是唯一的,是勝過生命的東西。她的愛情被踐踏,賈母、王夫人不了解她、唬弄她,怎麼寶玉也不出來為她辯護、說話?這世上再沒有人了解她這份情了,要把它燒掉、焚掉,她是決絕的,突然間你會感覺這個人物變大了,她的層次(dimension)豐富了,不再光是柔弱無助,她掌握自己的命運了。自己焚掉稿,自己了掉這段情,黛玉的個性在這個地方一轉,寫得好!而且是用那兩塊手帕發揮作用。
寫到這裏,又按下不表了。這是一段,寶釵跟寶玉的婚事,在這個地方,以寶玉糊塗昏睡過去為止。第二天賈政要離家赴任了,他升了官,要到外面去做官了。按從前的規矩,兒子要一路送過去的。因為寶玉病成這個樣子,賈母說:「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你見見,叫他給你磕頭就算了。」這又是賈母的口氣了。寫到這裏,我們已經有很多懸念了。黛玉怎麼死我們很想知道,寶玉跟寶釵成了婚,怎麼個反應我們也很想知道,作者故意又插|進了賈政要去上任,把那個筆調通通緩下來,寫了些瑣碎的事情。前面緊得不得了,中間把它緩下來,然後下一回再起高潮。
黛玉正是臨終,尖銳地對照著寶釵將行婚禮,好像電影的鏡頭一轉,要轉到那邊去了,那個場景怎麼轉呢?也很巧,這個時候,有兩個人來了。一個是平兒,很懂事也很能幹的鳳姐的左右手,她有相當的權力來處理事情的,她來了當然也很傷心地哭了一陣子。另外一個來的是林之孝家的,她是賈母、王夫人相當信賴的一個管事媳婦,她來傳話。她說:「剛才二奶奶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黛玉這裏死活不管,要把紫鵑調過去。記得這個寶玉怎麼成婚的嗎?誑他的,唬弄他的。趁著他糊塗的時候說是娶林妹妹,既然是娶林妹妹,當然侍奉林妹妹的丫頭是紫鵑,九九藏書所以要把紫鵑調過去。你看紫鵑怎麼回應:「林奶奶,你先請罷。等著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那裡用這麼……」當然心裏一股子氣,你們這些人怎麼那麼勢利,我怎麼能夠走得開?意思就是說黛玉還沒死呢,要我調開怎麼可能,講得也很決絕,等人死了我再過去吧!這是氣話,當然也不好這麼講,就說:「況且我們在這裏守著病人,身上也不潔凈。林姑娘還有氣兒呢,不時的叫我。」這個細節也很要緊的,這兩方對照起來,更顯得黛玉可憐。連下面的傭人也看出來了,那邊要緊。李紈就替紫鵑講話了,說這個紫鵑是林姑娘最親信的人,一下子恐怕離不開。林之孝家的頭裡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她是很得寵的管事媳婦,丫鬟按理不敢頂她嘴的。記不記得寶玉做生日,在怡紅院他們悄悄地準備喝酒慶祝的時候,林之孝家的跑來了,劈里啪啦訓寶玉一頓,訓那些丫頭一頓。這個很仗勢的管事媳婦聽到這個話當然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著他微微的笑。你看看那一副討厭的嘴臉,人家哭得這個樣子,她微微地笑了,說:「紫鵑姑娘這些閑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麼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奶奶的嗎!」你這麼講我怎麼去回呀!這種緊張得很的地方,他有支閑筆勾兩下,人情世故就出來了。《紅樓夢》寫實的地方,把那個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通通寫出來,這就是《紅樓夢》寫實的根基。這時剛好平兒在,說:「這麼著罷,就叫雪姑娘去罷。」即使這樣,那個林之孝家的還要為難她一下:這是你講的喔,你的主意我不負責。李紈就講了:「是了。你這麼大年紀,連這麼點子事還不耽呢。」那林之孝家的說:「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奶奶辦的,我們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奶奶和平姑娘呢。」的確,這次就是鳳姐下令不可以隨便泄露,她們的確也是不敢亂來,鳳姐講什麼聽什麼。另外一方面,林之孝家的對黛玉的死好像沒看見,為什麼?賈母講了話嘛!連鴛鴦都看著賈母這一陣子對黛玉疼她的心比較淡了,牆倒眾人推,如果是以前,林之孝家的早趕著來看望了,現在連黛玉快死了也沒一點表示。這種對比之下,平兒是真心的,李紈當然也是真心的。
賈府當然請個大夫來看,大夫說:這是鬱氣傷肝,用止血的葯看看吧。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沖一衝。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麼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裡這兩天正有事呢。」非常理性地講這個話,看樣子是黛玉難好,怕是沒救了,應該替她準備後事,這邊還要忙婚事,怕這一來手忙腳亂,還是要先準備好。鳳姐兒答應了。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賈母心裏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才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才心裏疼他。若是他心裏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麼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在老一輩的心裏面,姑娘們要守規矩,不能亂動情的。小時候在一起玩玩就算了,真的認起真來,還胡思亂想的,那成什麼人了。表兄妹之間,寶釵雖然心中也喜歡寶玉,但她深藏不露,黛玉通通表現出來,在她們看來這是不行的。賈母又問了襲人黛玉剛才的狀況,說:「我方才看他卻還不至糊塗,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著花多少錢都使得。若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講白了嘛!黛玉這個時候對寶玉有這種心事是不可以的,女孩兒家大了要有點分別,婚姻長輩們說了算,小兒女的私情不在考慮之列。所以這是個強烈的對照,這本書一方面寫寶玉跟黛玉的感情,寫得極端的強烈,極端的浪漫,可以說是緣定三生、生死以之的感情。一方面寫宗法社會儒家這一套的規矩也不能破的,要讀者來判斷、選擇。所以《紅樓夢》對人生是全面觀照的,從哪一個人的角度來看也許都有理。從賈母來看,她講黛玉像病西施恐怕不長壽,娶媳婦要娶個健康的,她的想法有錯嗎?別忘了在那個時空背景之下,賈母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事,但確實造成悲劇,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我們的同情心到賈寶玉、林黛玉身上去了,這就是作者設計安排的情境。